天工開物
Date: 2008-05-02T00:00:00+00:00
Keywords: Science -- China -- History; Technology -- China --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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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天工開物

Author: Yingxing Song

Release date: May 1, 2008 [eBook #25273]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3, 202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Kai Hong Fang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天工開物 ***

Produced by Kai Hong Fang

自序

天覆地載，物數號萬，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遺，豈人力也哉！事物而既萬矣， 必待口授目成而後識之，其與幾何？萬事萬物之中，其無益生人與有益者各載其 半。世有聰明博物者，稠人推焉。乃棗梨之花未賞，而臆度楚萍；釜之範鮮經，而侈談莒 鼎。畫工好圖鬼魅而惡犬馬，即鄭僑、晉華，豈足為烈哉！

幸生聖明極盛之世，滇南車馬縱貫遼陽，嶺徼宦商衡游薊北。為方萬里中，何事何物不可見見聞。基為士而生東晉之初、南宋之季，其視燕、秦、晉、豫方物已成夷產，從互市而得裘帽，何殊慎之矢也。且夫王孫帝子生長深宮，御廚玉粒正香欲觀耒耜，尚宮錦衣方剪而想像機絲。當斯時也，披圖一觀，如獲重寶矣。

年來著書一種，名曰《天工開物捲》。傷哉貧也！欲購奇考証，而乏洛下之資；欲招致同人商略贗真，而缺陳思之館。隨其孤陋見聞，藏諸方寸而寫之，豈有當哉？

吾友塗伯聚先生，誠意動天，心靈格物。凡古今一言寬這嘉、寸長可取，必勤勤懇懇而契合焉。昨歲《畫音歸正》由先生而授梓。茲有後命，複取此捲而繼起為之，其亦夙緣之所召哉！

捲分前後，萬貴五穀而賤金玉之義。《觀象》、《樂律》二捲，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故臨梓刪去。丐大業文人棄擲頭，此書於功名進取毫不相關也！時崇禎丁醜孟夏月，奉新宋 應星書於家食之問堂。

乃粒第一

宋子曰：上古神農氏若存若亡，然味其微號，兩言至今存矣。生人不能久生而 五穀生之，五穀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土脈歷時代而異，種性隨水土而分。不 然，神農去陶唐，粒食已千年矣。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豈有隱焉。而紛紛嘉 種，必待後稷詳明，其故何也？紈褲之子，以赭衣視笠蓑；經生之家，以家夫 為詬詈。晨炊晚餉，如其味而忘其源者眾矣！夫先農而系之以神，豈人力之所為哉！

總名

凡欲無定名，百欲指成數言。五穀則麻、菽、稷、黍，獨遺稻者，以著書深賢起自西北也。今天下育民人者，稻居什七，而來、牟、黍、稷居什三。麻、菽二者，功用已全入蔬餌膏饌之中，而猶系之谷者，從其朔也。

稻

凡稻種最多。不粘者，禾曰米曰粳。粘者，禾曰徐，米曰糯。南方無粘黍，酒皆糯米所為。質本粳而晚收帶粘俗名婺源光之類不可為酒，只可為粥者，又一種性也。凡稻欲形有長芒、短芒、江南名長芒者曰瀏陽早，短芒者曰吉安早。長粒、尖粒、圓頂、扁面不一，其中米色有雪白、牙黃、大赤、半紫、雜黑一。

濕種之期，最早者春分以前，名為社種，遇天寒有凍死不生者。最遲者後於清明。凡播種，先以稻麥稿包浸數日，俟其生芽，撒於田中，生出寸許，其名曰秧。秧過期，老而長節，即栽於畝中，生谷數粒，結果而已。凡秧田一畝所生秧，供移栽二十五畝。凡秧既分裁後，早者七十日即收獲，粳有救公飢、喉下急，糯有金包銀之類，方語百千，不可殫述。最遲者歷夏及冬二百日方收獲。其冬季播種、仲夏即收者，則廣南之稻，地無霜雪故也。

凡稻旬日失水，即愁旱幹。夏種冬收之谷，必山間源水不絕之畝，其谷種亦耐久，其土脈亦寒，不催苗也。湖濱之田，待夏潦已過，六月方栽者，其秧立夏播種，撒藏高畝之上，以待時也。南方平原，田多一歲兩栽兩獲者。其再栽秧，俗名晚糯，非粳類也。六月刈初禾，耕治老膏田，插再生秧。其秧清明時已偕早身撒佈。早秧一日無水即死，此秧歷四五兩月，任從烈日幹無憂，此一異也。

凡再植稻遇秋多晴，則汲灌與稻相終始。農家勤若，為春酒之需也。凡稻旬日失水則死期至，幻出旱稻一種，粳而不粘者，即高山可插，又一異也。香稻一種，取其芳氣以供貴人，收 實甚少，滋益全無，不足尚也。

稻宜

凡稻，土脈焦枯，則穗實蕭索。勤農糞田，多方以助之。人畜穢遺、榨油枯餅、枯者，以去膏而得名也。胡麻、萊菔子為上，蕓苔次之，大眼桐又資之，樟、樁、棉花又次之。草皮木葉，以佐生機，普天之所同也。南方磨綠豆粉者，取溲漿灌田肥甚。豆賤之時，撒黃豆於田，一粒爛土方三寸，得欲之息倍焉。土性帶冷漿者，宜骨灰蘸秧根，凡禽獸骨。石灰淹苗足，向陽暖土不宜也。土脈堅緊者，宜耕隴，疊塊壓薪而燒之，埴墳鬆土不宜也。

稻工

凡稻田刈獲不再種者，土宜本秋耕墾，使宿稿化爛，敵糞力一倍。或秋旱無水及怠家春耕，則收獲損薄也。凡糞田或撒枯澆澤，恐霖雨至，過水來，肥質隨漂而去，謹視天時，在老農心計也。凡一耕之後，勤者再耕、三耕，然後施耙，則土質勻碎，而其中膏脈釋化也。

凡牛力窮者，兩人以找懸耜，項北相望而起土。兩人竟日僅敵一牛之力。若耕後牛窮，製成 磨耙，兩人肩手磨軋，則一日敵三牛之力也。凡牛，中國惟水、黃兩種。水牛力倍於黃。但畜水牛者，科與土室禦寒，夏與池塘浴水，畜養心計亦倍於黃牛也。凡牛春前力耕汗出，切忌雨點，將雨則疾驅入室。候過穀雨，則任從風雨不懼也。

吳郡力田者，以鋤代耜，不藉牛力。愚見貧家之家，會計牛值與水草之資，竊盜死病之變，不若人力亦便。假如有牛者，供辦十畝。無牛用鋤而勤者半之。既已無牛，則秋獲之後，田中無複芻牧之患，而菽麥麻蔬諸種，紛紛可種，以再獲償半荒之畝，似亦相當也。

凡稻分秧之後數日，舊葉萎黃而更生新葉。青葉既長，則耔可施焉。俗名撻禾。植杖於手，以足扶泥壅根，並屈宿田水草，使不生也。凡宿田草之類，遇耔而屈折。而弟、稗與荼、蓼非足力所可除者，則耘以繼之。耘者基在腰手，辨在兩眸。非類既去，而嘉欲茂焉。從此洩以防潦，溉以防旱，旬月而“奄觀銍刈”矣。

稻災

凡早稻種，秋初收藏，當午曬時烈日火氣在內，入倉廩中關閉太急，則其谷粘帶暑氣。勤農之家，偏受此患。明年田有糞肥，土脈發燒，東南風助暖，則盡發炎火，大壞苗穗，此一災也。若種谷晚涼入廩，或科至數九天收貯雪水、冰水一甕，交春即不驗。清明濕種時，每石以數碗激灑，立解暑氣，則任從東南風暖，而此苗清秀異常矣。崇在種內，反怨鬼神。

凡稻撒種時，或水浮數寸，其谷未即沉下，驟發狂風，堆積一隅，此二災也。謹視風定而後撒，則沉勻成秧矣。凡欲種生秧之後，防雀聚食，此三災也。立標飄揚鷹俑，則雀可驅矣。凡秧沉腳未定，陰雨邊綿，則損折過半，此四災也。邀請天晴霽三日，則粒粒皆生矣。凡苗既函之後，畝土肥澤邊發，南風熏熱，函內生蟲，形似蠶繭。此五災也。邀天遇西雨一陣，則蟲化而谷生矣。凡苗吐穡之後，暮夜“鬼火”游燒，此六災也。此火乃朽木腹中放出。凡木母火子，子藏母腹，此六災子性千秋不滅。每逢多雨之年，孤野墳墓多被狐狸穿塌。其中棺板為水浸，朽爛之極，所謂母質壞也。火子無附，脫母飛揚。然陽火不見陽光，直待日沒黃錯，此火衝隙而出，其力不能上騰，飄游不定，數尺而止。凡禾穡葉遇之立刻焦炎。逐火之人見他處 樹根放光，以為鬼也。奮梃擊之，反有鬼變枯柴之說。不知向來鬼火見燈光而化矣。凡火未經人間傳燈者，總屬陰火，故見燈即滅。

凡苗自函活以至穎慄，早者食水三鬥，晚者食水五鬥，失水即枯，將刈之時少水一升，谷數雖存，米粒縮小，入碾臼中亦多斷碎。此七災也。汲灌之智，人巧已無餘矣。凡稻成熟之時，遇狂風吹粒殞落，或陰雨竟旬，穀粒沾濕自爛，此八災也。然風災不越三十里，陰雨災不越三百 里，偏方厄難亦不廣被。風落不可為。若貧困之家，若於無霽，將濕谷升於鍋內，燃薪其下，炸去糠膜，收炒糗以充飢，亦補助造化之一端矣。

水利

凡稻防旱藉水，獨甚五穀。厥土沙、泥、磽、膩，隨方不一。有三日即幹者，有半月後幹者。天澤不降，則人力換水以濟。凡河濱有制筒車者，堰陂障流，繞於車下，激輪使轉，輓水入筒，一一傾於見內，流入畝中。晝夜不息，百畝無憂。不用水時，拴木礙止，使輪不轉動。其湖池不流水，或以牛力轉盤，或聚數人踏轉。車身上長者二丈，短者半之。其內用龍骨拴串板，關水逆流而上。大抵一人竟日之力，灌田五畝，而牛則倍之。

其淺池、不澮不載長車者，則數尺之車，一人兩手疾轉，竟日之功可灌二畝而已。揚郡以風帆數扇，俟風轉車，風息則目。此車為救潦，欲去澤水以便栽種。蓋去水非取水也，不適濟埋。用桔槔、轆轤，功勞又甚細已。

麥

凡麥有數種。小麥曰來，麥之長也；大麥曰牟、曰；雜麥電曰雀、曰蕎；皆以播同時、花形相似、粉食同功而得麥名麥居半，而黍、稷、稻、梁僅居半。西極川、雲，東至閩、浙，捻頭、環餌、饅道、湯料之需，而饔飧不及焉。種餘麥者五十分而一，閭閻作苦以充朝膳，而貴介不與焉。

廣麥獨產陝西，一名青稞，即大麥，隨土而變。而皮成青黑色者，秦人專以飼馬，飢荒人乃食之。大麥變有粘者，河洛用以釀酒。雀麥細穗，穗中又分十數細子，間亦野生。蕎麥實非麥類，然以其為粉療飢，傳名為麥，則麥之而已。

凡北方小麥，歷史時之氣，自秋播種，明年初夏方收。南方者種與收期，時日差短。江南麥花夜發，江北麥花晝發，亦一異也。大麥種獲期與小麥相同。蕎麥則秋半下種，不兩月而即收。其苗遇霜即殺，邀天降霜遲遲，則有收矣。

麥工

凡麥與稻初耕墾則同，播種以後則耘耔諸勤苦皆屬稻，麥惟施耨而已。凡北方厥土墳壚易解釋者，種麥之法耕具差異，耕即兼種。其服牛起者，耒不用耕，並列兩鐵於橫林之上，其具方語曰鏹。鏹中間盛一小鬥，貯麥種於內，其鬥底空梅花眼。牛行援，種子即從眼中撒不。欲密而 多，則鞭牛疾走，子撒必多；欲稀而少，則緩其牛，撒種即少。既播種後，用驢駕兩小石團，壓土埋麥。凡麥種緊壓方生。南地不與北同者，多耕多耙之後，然後以灰拌種，手指拈而種之。種過之後，隨以腳跟壓土使緊，以代北方驢石也。

耕種之後，勤誶耨。凡耨草用闊面大鋪，麥苗生後，耨不厭勤，有三過四過者。餘草生機盡誅鋤下，則竟畝精華盡聚嘉實矣。功勤易耨，南與北同也。凡糞麥田，既種以後，糞無可施，為什麼在先也。陝、洛之間憂蟲蝕者，或以砒霜拌種子，南方所用惟炊燼也俗名地灰。南方稻田有種肥田麥者，不糞麥實。當春小麥、大麥青春之時，耕殺田中，蒸罨土性，秋收稻穀必加倍也。

凡麥收空隙，可再種他物。自初夏至季秋，時日亦半截，擇土宜而為之，惟人所取也。南方大麥有既刈之後乃種遲生粳稻者。勤農作苦，明賜封鎖不及也。凡蕎麥，南方必刈稻，北方必刈菽、稷而後種。其性稍吸肥腴，能使土瘦。然計其獲入，業償半 谷有餘。勤農之家何防再糞也。

麥災

凡麥防患抵稻三分之一。播種以後，雪、霜、晴、潦皆非所計。麥性食水甚少，北土中春沐雨水一升，則秀華成嘉粒矣。荊、揚以南唯患霉雨。倘成熟之時晴幹旬日，則倉廩皆盈，不可勝食。揚州諺雲“寸麥不怕尺水”，謂麥初長時，任水滅頂無傷； “尺麥只怕寸水”，謂成熟 時寸軟根，倒莖沾泥，則麥粒盡爛於地面也。

江南有雀一種，有肉無骨，飛食麥田數盈千萬，然不廣及，罹害者數十里而止。江北蝗生，則大之歲也。

黍稷 粱粟

凡糧食，米而不粉者種甚多。相去數百裡，則色、味、形、質隨方而變，大同小異，千百其名。北人唯以大米呼粳稻，而其餘概以小米名之。

凡黍與稷同類，粱與慄同類。黍有粘有不粘，粘者為酒。稷有粳無粘。凡粘黍、粘慄統名曰秫，非二種外更秫也。黍色赤、白、黃、黑皆有，而或專以黑色為稷，未是。至以稷米為先他谷熟，堪供祭祀則當以早熟者為稷，則近之矣。凡黍在《詩》、《書》有、芑巨、丕等名，在今方語有牛毛、燕頷、馬革、驢皮、稻尾等名。種以三月為上時，五月熟；四月為 中時，七月熟；五月為下時，八月熟。揚花結穗總與來、牟不相見也。凡黍粒 大小，總視土地肥磽、時令害育。宋儒拘定以某方黍定律，未是也。

凡慄與粱統名黃米。粘慄可為酒，而蘆慄一種名曰高粱者，以其身高七尺如蘆、荻也。粱慄種類名呈號之多，視黍稷優甚。其命名或因姓氏、山水，或以形似、時令，總之不可枚舉。山樂人唯以穀子呼之，並不知粱慄之名也。已上四米皆春種秋獲，耕耨之法與來、牟同，而種收之候則相懸絕雲。

麻

凡麻可粒可油者，惟火麻、胡麻二種。胡麻即脂麻，相傳西漢始自大宛來。古者以麻為五穀之一，若專以火麻當之，義豈有當哉？竊意《詩》、《書》五穀之麻，或其種已滅，或即菽、慄之中別種，而漸訛其名號，皆未可知也。

今胡麻味美而功高，即以冠百谷不為過。火麻子粒壓油無多，皮為疏惡布，其值幾何？胡麻數龠充腸，移時不餒。炬餌、飴餳得粘其粒，味高而品貴。其為油也，發得之而澤，腹得之而膏，腥膻得之而芳，毒厲得之而解。農家能廣種，厚實可勝言哉。

種胡麻法，或治畦圃，或壟田畝。土碎草之極，然後以地灰微濕，拌勻麻子而撒種之。早者三月種，遲者不出大暑前。早種者花實亦待中秋乃結。耨草之功唯鋤是視。其色有黑、白、赤三者。其結角長寸許有四棱者，房小而子少，八棱者房大而子多。皆因肥瘠所至，非種性也。收子榨油每石得四十斤餘，其枯用以肥田。若飢荒之年，則留供人食。

菽

凡菽種類之多，與稻、黍相等，播種收獲之期，四秀相承。果腹之功在人日用，蓋與飲食相終始。

一種大豆、有黑、黃兩色，下種不出清明前後。黃者有五月黃、六月爆、冬黃三種。王月黃收粒少，而冬黃必倍之。黑者刻期八月收。淮北長片騾馬必食黑豆，筋力乃強。

凡大豆視土地肥磽、耨草勤怠、雨露足慳，分收入多少。凡為豉、為醬、為腐，皆於大豆中取質焉。江南又有高腳黃，六月刈早稻方再種，九十月收獲。江西吉郡種法其甚妙：其刈稻田竟 不耕墾，每禾稿頭中拈豆三四粒，以指及之，其稿凝露以滋豆，豆性充發，複浸爛稿根以滋。已生苗之後，遇無雨亢幹，則汲水一升以灌之。一灌之後，再耕之餘，收獲甚多。凡大豆入土未出芽時，防鳩雀害，驅之惟人。

一種綠豆，圓小如珠。綠豆必小署方種，未及小暑而種，則其苗蔓延數尺，結莢甚稀。若過期至於處署，則隨時開花結莢，顆粒亦少。豆種亦有二，一曰摘綠，莢先老者先摘，人逐日而取之。一曰撥綠，則至期老足，意畝拔取也。凡綠豆磨澄曬乾為粉，蕩片搓索，食家珍貴。做粉溲漿灌田甚肥。凡畜藏綠豆種子，或用地灰、石灰、馬蓼，或用黃土拌收，則四五月間不愁空蛀。勤者逢晴頻曬，亦免蛀。凡已刈稻田，夏秋種綠豆，必長接斧柄，擊碎土塊，發生乃多 。 凡種綠豆，一日之內遇大雨扳土則不複生。既生之後，防雨水浸，疏溝澮以洩之。凡耕綠豆及大豆田地，耒耜欲淺，不宜深入。蓋豆質根短而苗直，耕土既深，土塊曲壓，則不生者半矣。 “深耕”二字不可施之菽類，此先家之所未發者。

一種豌豆，此豆有黑斑點，形圓同綠豆，而大則過之。其種十月下，來年五月收。凡樹木葉遲者，其下亦可種。

一種蠶豆，其莢似蠶形，豆粒大於大豆。八月下種，來年四月收。西浙桑樹之下遍環種之。蓋凡特樹葉遮露則不生，此豆與豌豆，樹葉茂時彼已結莢而成實矣。襄、漢、上流，此豆甚多而賤，果腹之功不啻黍稷也。

一種小豆，赤小豆入藥有奇功，白小豆一名飯豆當食助嘉欲。夏至下種，九月收獲，種盛江淮之間。

一種音呂豆，此豆古者野生田間，今則此土盛種。成粉蕩皮可敵綠豆。燕京負販者，終朝呼豆皮，則其產必多矣。

一種白豆，乃沿籬蔓生者，一名蛾眉豆。其他豇豆、虎斑豆、刀豆，與大豆中分青皮、褐色之類，間繁一方者，猶不能盡述。皆充蔬代谷以粒民者，博物者其可忽諸！

乃服第二

宋子曰：人為萬物之靈，五官百體，賅而存焉。貴者垂衣裳，煌煌山龍，以治天下，賤者裋褐、枲裳，冬以禦寒，夏以蔽體，以自別於禽獸。是故其質則造物之所具也。屬草木者為、麻、萵、葛，屬禽與昆蟲為裘褐、絲綿。各載其半，而裳服充焉矣。

天孫機杼，傳巧人間。從本質而見花，因繡濯而得錦。乃杼柚遍天下，而得見花機之巧者，能幾人哉？ “治亂”、 “經綸”字義，學者童而習之，而終身不見其形象，豈非缺憾也！先列飼蠶之法，以知絲源之所自。蓋人物相麗，貴賤有章，天實為之矣。

蠶種

凡蛹變蠶蛾，旬日破繭而出，雌雄均等。雌者伏而不動，雄者兩翅飛撲，遇雌即交，交一日、半日方解。解脫之後，雄者中枯而死。雌者即時生卵。承藉卵生者，或紙或布，隨方所用。嘉湖用桑皮厚紙，來年尚可再用。一蛾計生卵二百餘粒，自然粘於紙上，粒粒勻鋪，天然無一堆積。蠶主收貯，以待來年。

蠶浴

凡蠶用浴法，唯嘉、湖兩郡。湖多用天露、石灰，嘉多用鹽鹵水。每蠶紙一張，用鹽倉走出貞水二繁榮昌盛，參與浸於盂內，紙浮其面。石灰仿此。其天露浴者，時日相同。以篾盤盛行紙，攤開層上，四隅小石鎮壓，任從霜雪、風雨、雷電，滿十二日方收。珍上，重待時如前法。蓋低種經浴，則自死不出，不費葉故，且得絲亦多也，晚種不用浴。

種忌

凡蠶紙用竹木四條為方架，高懸透風避日粱枋之上，其下忌桐油、煙煤火氣，冬月忌雪映，一映即空。遇大雪下時，即忙收貯，明日雪過，依然懸掛，直待臘月浴藏。

種類

凡蠶有早、晚二種。晚種每年先早種五六日出，川中者不同。結繭亦在先，其繭較輕三分之一。若早蠶結繭時，彼已出蛾生卵，以便再養矣。晚蛹戒不宜食。凡三樣浴種，皆謹視原記。如一錯誤，或將天露者投鹽浴，則盡空不出矣。凡繭色唯黃、白二種。川、陝、晉、豫有黃無白，嘉、湖有白無黃。若將白雄配黃雌，則其嗣變成褐繭。黃絲以豬胰漂洗，亦成白色，但終不可染漂白、桃紅二色。

凡繭形亦有數種。晚繭結成亞腰葫盧樣，天露繭尖長如榧子形，又或圓扁如核桃形。又一種不忌泥塗葉者，名為賤蠶，得絲偏多。凡蠶形亦有純白、虎斑、純黑、花紋數種，吐絲則同。今寒家有將早雄配晚雌者，幻出嘉種，一異也。野蠶自為繭，出青州、沂水等地，樹老即自生。其絲為衣，能御雨及垢污。其蛾出即能飛，不傳種紙上。他處亦有，但稀少耳。

抱養

凡清明逝三日，蠶即不偎衣衾暖氣，自然出生。蠶室宜向東南，周圍用紙糊風隙，上無棚棉板者宜頂格，值寒冷則用炭火於室內助暖。凡初乳蠶，將桑葉切為細條。切葉不束稻麥稿為之，則不損刀。摘葉用甕壇盛，不欲風只枯悴。

二眠以前，騰筐方法皆用法皆用尖圓小竹筷提過。二眠以後則不用箸，而手指可拈矣。凡騰筐勤苦，皆視人工。怠於騰過，須將舊葉些微揀淨。若粘帶絲纏葉在中，眠起之時，恐其即食一口，則其病為脹死。三眠已過，若天氣炎熱，急宜搬出寬涼所，亦忌風吹。凡大眠後，計上葉十二食方騰，太勤則絲糙。

養忌

凡蠶畏香，複畏臭。若焚骨灰、淘毛圊者，順風吹來，多致觸死。隔壁煎鮑魚、突脂，亦或觸死。竈燒煤炭，爐沉、檀，亦觸死。懶婦便器援氣侵，亦有損傷。若風則偏忌西南，西南風太勁，則有合箔皆殭者。凡臭氣觸來，急燒殘桑葉煙以抵之。

葉料

凡桑葉無土不生。嘉、湖用枝條垂壓，今年視桑樹傍生條，用竹鉤臥，逐漸近地面，至科月則拋土壓之，來春每節生根，則剪開他栽。其樹精華皆聚葉上，不複生葚與開花矣。欲葉便前剪摘，則樹至七八尺即斬截當頂，葉則婆娑可扳伐，不必乘梯緣木也。其他用子種者，立夏桑葚紫熟時取來，用黃泥水搓洗，並水澆於地面，本秋即長尺餘。來春移栽，倘灌糞勤勞，亦易長茂。但間有生葚與開花者，則葉最薄少耳。又有花桑葉薄不堪用者，其樹接過，亦生厚葉也。

又有柘三種以濟桑葉之窮。柘葉浙中不經見，川中最多。塞家用浙種桑葉窮時，仍啖柘葉，則物理一也。凡琴弦、弓弦絲，用柘養蠶，名曰繭，謂最堅韌。

凡取葉必用剪，鐵剪出嘉郡桐鄉者最犀利，他鄉未得其利。剪枝之法，再生條資月葉愈茂，取資既多，人工複便。凡再生條葉，仲夏以養晚蠶，則止摘葉而不剪條。二葉摘後，秋來三葉複茂，浙人聽其經霜自落，片片掃拾以飼綿羊，大獲絨氈之利。

食忌

凡蠶大眠以後，徑食濕葉。雨天摘來者，任從鋪地加飡；晴日摘來者，以水灑濕而飼之，則絲有光澤。未大眠時，雨天摘葉用繩懸掛透風簷下，時振其繩，待風吹幹。若用手掌拍幹，則葉焦而不滋潤，他時絲亦枯色。凡食葉，眠前必令飽足而眠，眠起即遲半日上葉無妨也。霧天濕葉甚壞蠶，其晨有霧，切勿摘葉。待霧收時，或晴或雨，方剪伐也。露珠水亦待盱幹而後剪摘。

病癥

凡蠶卵避受病，已詳前款。出後濕熱積壓，妨憶在人。初眠騰時，用漆合者不可蓋掩逼出炁水。凡蠶將病，則腦上放光，通身黃色，頭漸大而尾漸小；並及眠之時，游走不眠，食葉又不多者，皆病作也。急擇而去之，勿使敗群。凡蠶強美者必妄吐絲成闊窩者，乃蠢蠶，非懶蠶也。

老足

凡蠶食葉足候，只爭時刻。自卵出多在辰已二時，故老足結繭亦多辰已二時。老足者，喉下兩口夾通明，捉時嫩一分則絲少。過老一分，又吐去絲，繭殼必薄。捉者眼法高，一隻不差方妙。黑色蠶不見身中透光。最難捉。

結繭

凡結繭必如嘉、湖、方盡其法。他國不知用火烘，聽蠶結出，甚至叢桿之內，箱匣之中，火不經，風不透。故所為屯、漳等絹，豫、蜀等綢，皆易朽爛。若嘉、湖產絲成衣，即入水浣濯百餘度，其質尚存。其法析竹編箔，其下橫架料木約六尺高，地下擺列炭火，炭忌爆炸。方圓去四五尺即列火一盆。初上山時，火分兩略輕少，引他成緒，蠶戀火意，即時造繭，不複緣走。

繭緒既成，即每盆加火半斤，吐出絲來隨即幹燥，所以經久不壞也。其繭室不宜樓板遮蓋，下欲火而上欲風涼也。凡火頂上者不以為種，取種寧用火偏者。其箔上山用麥稻稿斬齊，隨手糾捩成山，頓插箔上。做山之人最宜手健。箔竹稀疏用短稿略鋪灑，妨蠶跌墜地下與 火中也。

取繭

凡繭造三日，則不箔而取之。其殼外浮絲一名絲匡者，湖郡老婦賤價買去，每白百文。用鈾錢附打成線，織成湖綢。去浮之後，其繭必用大盤攤開架上，以聽治絲、擴綿。若用廚箱掩蓋，則洗邑都而絲緒斷絕矣。

物害

凡害蠶者，有雀、鼠、蚊三種。雀害不及繭，蚊害不及早蠶，鼠害則與之相終始。防驅之智是不一法，唯人所行也。雀屎粘葉，蠶食之立刻死爛。

擇繭

凡取絲必用圓蠶繭，則緒不亂。若雙繭並四五蠶共為繭，擇去取綿用。或以為絲則粗甚。

造綿

凡雙繭並繅絲鍋底零餘，並出種繭殼，皆緒斷亂不可為絲，用以取綿。用稻灰水煮過，不宜石灰。傾入清水盆內。手大指去甲淨盡，指頭頂開四個，四四數足，用拳項開又四四十六拳數，然後上小竹弓。此《莊子》所謂洴澼絖也。

湖綿獨白淨清化者，總緣手法之妙。上弓之時惟取快捷，帶水擴開。若稍緩水統去，則結塊不盡解，而色不純白矣。其治絲餘者名鍋底綿，裝綿衣衾內以御重寒，謂之挾纊。凡取綿人工，難於取絲八倍，竟日只得四兩餘。用此綿墜打線織湖綢者，價頗重。以綿線登花機者名曰花綿，價尤重。

治絲

凡治絲先制絲車，其尺寸器具開載後圖。鍋煎極沸湯，絲粗細視投繭多寡，窮日這力一人可取三十兩。若包頭絲，則只取二十兩，以其苗長也。凡綾羅絲，一起投繭二十牧，包頭絲只投十餘牧。凡繭滾沸時，以竹簽撥動水面，絲緒自見。提緒入手，引入竹針眼，先繞星丁頭，以竹棍做成，如香筒樣。然後由送絲勾掛，以登大關車。斷絕之時，尋緒丟上，不必繞接。其絲排勻不堆積者，全在送絲竿與磨木之上。川蜀絲車制稍異，其法架橫鍋上，引四五緒而上，兩人對尋鍋中緒，然終不若湖制之盡善也。

凡供治絲薪，取極燥無煙濕者，則寶色不損。絲美之法有六字：一曰“出口幹”，即結繭時用炭火烘。一曰“出水幹”，則治絲登車時，用炭火四五兩盆盛，去車關五寸許。動轉如風轉時，轉轉火意照幹，是曰出水幹也。若晴光又色，則不用火。

調絲

凡絲議織時，最先用調。透光簷端宇下以木架鋪地，植竹四根於上，名曰絡篤。絲匡竹上，其傍倚柱高八尺處，釘具斜安小竹偃月掛鉤，懸拾絲於鉤內，手中執矍旋纏，以俟牽經織緯之用。小竹墜石為活頭，接斷之時，扳之即下。

緯絡

凡絲既矍之後，以就經緯。經質用少而緯質用多。每絲十兩，經四緯六，此大略也。凡供緯矍，以水沃濕絲，搖車轉鋌而紡於竹管之上。竹用箭竹。

經具

凡絲既矍之後，牽經就織。以直竹穿眼三十餘，透過篾圈，名曰溜眼，橫架柱上，絲從圈透過掌扇，然後纏繞經耙之上。度數既足，將印架捆捲。既捆，中以交竹二度，一上一下間絲，然後及於筘內。此筘非織筘。及筘之後，然的杠與印架相望，登開五七丈。或過糊者，就此過糊。或不過糊，就此卷子的杠，穿綜就織。

過糊

凡糊裡面內小粉為質。紗羅所必用，綾綢或用或不用。其染紗不存素質者，用牛膠水為之，名曰清膠紗。湖漿承於特筘上，推移染透，推移就幹。天氣晴明，頃刻而燥，陰天必藉風力之吹也。

邊維

凡帛不論綾羅，皆別牽邊，兩帝各二十餘縷。邊縷必過糊，用筘推移梳幹。凡綾羅必三十丈、五六十丈一穿，以省穿接繁苦。每匹應截畫黑於邊絲之上，即知其丈尺之足。邊絲不登的杠，別線機梁之上。

經數

凡織帛，羅紗筘以八百齒為率，綾絹筘以一千二百齒為率。每筘齒中度經過糊者，四縷合為二縷，羅紗經計三千二百縷，綾。綢經計五千六千縷。古書八十縷為一升，今綾絹厚者，古所謂六十升也。凡織花文必用嘉、湖出口、出水皆幹絲為經，則任從提挈，不憂斷接。他省者即勉強提花，潦草而已。

花機式

凡花機通身度長一丈六尺，隆起花樓，中托衢盤，下垂衢腳。水磨竹棍為之，計一千八百根。對花樓下掘坑二尺許，以藏衢腳。地氣濕者，架棚二盡代之。提花小廝坐立花樓架本上。機末以的杠捲絲，中用疊助木兩枝，直穿二木，約四尺長，其尖插於筘兩頭。

疊助，織紗羅者，視織綾絹者減輕十餘斤方妙。其素羅不起花紋，與軟紗綾絹踏成浪梅小花者，視素羅只加桄二扇。一人踏織自成，不用提花之人，閒住花樓，亦不設衢盤與衢腳也。其機式兩接，前一接平安，自花樓向身一斜倚低下尺許，則疊助力雄。若織包頭細軟，則另為均平不餘之機。坐處鬥二腳，以其絲微細，防遏疊助之力也。

腰機式

凡織杭西、羅地等絹，輕素等綢，銀條、巾帽等紗，不必用花機，只用小機。織匠以熟皮一方置坐下，其力全在腰尻之上，故名腰機。普天織葛、苎、棉布者，用此機法，布帛更整齊堅澤，惜今傳之猶未廣也。

結花本

凡工匠結花本者，心計最精巧。畫師先畫何等花色於紙上，結本者以絲線隨畫量度，算計分寸杪忽而結成之。張懸花樓之上，即織者不知成何花色，穿綜帶經，隨其尺寸度數提起衢腳，梭過之後居然花現。蓋綾絹以浮輕而見花，紗羅以糾緯而見花。綾絹一梭一提，紗羅來梭提，往梭不提。天孫機杼，人巧備矣。

穿經

凡絲穿綜度經，必用四人列坐。過筘之人，手執筘耙先插以待絲至。絲過筘則兩指執定，足五七十筘，則絛結之。不亂之妙，消息全在交竹。即接斷，就絲一扯即長數寸。打結之後，依還原度，此絲本質自具之妙也。

分名

凡羅，中空中路以透風涼，其消息全在軟綜之中。頭兩扇打綜，一軟在硬。凡五梭三梭最厚者七梭之後，踏起軟綜，自然糾轉諸經，空路不粘。若平過不空路而仍稀者曰紗，消息亦在兩扇頭之上。直至織花綾綢，則去此兩扇，而用桄綜八扇。

凡左右手各用一梭交互織者，曰縐紗。凡單經曰羅地，雙經曰絹地，五經曰綾地。凡花分實地與綾地，綾地者光，實地者暗。先染絲而後織者曰緞。北土屯名勝，亦先染絲。就絲綢機上織時，兩梭輕，一梭重，空出稀路者，名曰秋羅，此法亦起近代。凡吳越秋羅，廣懷素，皆利晉紳當暑服，屯絹則為外官、卑官遜別錦鏽用也。

熟練

凡帛織就猶是竹生絲，煮練方熟。練用稻稿灰入水煮。以豬胰脂陳突一晚，入湯浣之，寶色燁然。或用烏梅者，寶色略減。凡早絲為經、晚絲為者，練熟之時每十兩輕去三兩。經緯皆美好早絲，輕化只二兩。練後日幹張急，以大蚌殼磨使乖鈍，通身力刮過，以成寶色。

龍袍

凡上供龍袍，我朝局在蘇、杭。其花樓高一丈五尺，能手兩人扳提花本，織過數寸即換龍形。各房鬥合，不出一手。赭黃亦先染絲，工器原無殊異，但人工慎重與資本皆數十倍，以效忠敬之誼。其中節目微細，不可得而詳考雲。

倭緞

凡倭緞制起東夷，漳、泉海濱效法為之。絲質來自川蜀，商人萬里販來，以易胡椒歸里。其織法亦自夷國傳來。蓋質已先染，而綿夾藏經面，織過數寸即刮成黑光。北虜互市者見而悅之。但其帛最易配污，冠弁之上頃刻集灰，依領之間移日損壞。今華夷皆賤之，將來為棄物，織法可不傳去。

布衣

凡棉布禦寒，貴賤同之。棉花古書名麻，種遍天下。種有木棉、草棉兩者，花有白、紫二色。種者白居十九，紫居十一。凡棉春種秋花，花先綻者逐日摘取，取不一時。其花粘子於腹，登趕車而分之。去子取花，懸弓弱化。為挾纊漫衾襖者，就此止功。彈後以木板擦成長條以登紡車，引緒糾成紗縷。然後繞矍牽經就織。凡紡工能者一手握三管紡於鋌上。捷則不堅。

凡棉布寸土皆有，而織造尚松江，漿染尚蕪湖。凡布縷緊則堅，緩則脆。碾石取江北性冷質膩者，每塊佳者值十餘金。石不民燒，則縷緊不松泛。鞠湖巨店首尚佳石。廣南為布藪而偏取遠產，必有所試矣。為衣敝浣，猶尚寒砧搗聲，其義亦猶是也。

外國朝鮮造法相同，惟西洋則未核其質，並不得其機織之妙。凡織布去花、斜文、象眼等，皆仿花機而生義。然既曰布衣，太素足矣。織機十室必有，不必具圖。

枲著

凡衣衾挾纊禦寒，百人之中，止一人用繭綿，餘皆枲著。古縕袍，今俗名肨襖。棉花既彈化，相衣衾格式而入裝之。新裝者附體輕暖，經年扳緊，暖氣漸無，取出彈化而重裝之，其暖如故。

夏服

凡苎麻無土不生。其種植有植有撒子、分頭兩法（池郡每多以草糞壓頭，其根隨土而高。廣南青麻，撒子種田茂甚）。色有青、黃兩樣。每歲有兩刈者，有三刈者，績為當暑衣裳、帷帳。

凡苎皮皮剝取後，喜日燥幹，見水即爛。破析時則以水浸之，然只耐二十刻，久而不析則亦爛。苎質本淡黃，漂工化成至白色（先用稻灰、石灰水煮過，入光流水再漂，再曬，以成至白。）。

紡苎紗，能者用腳車，一女土並敵三工。惟破析時，窮日之力只得三、五銖重。織苎機具與織棉者同。凡布衣縫線，革履串繩，其質必用苎糾合。

凡葛蔓生，質長於苎數尺，破析至細者，成布貴重。又有茼麻一種，成本甚粗，最粗者以充喪服。即苎布，有極粗者，漆家以盛布灰，大內以充火炬。又有蕉紗，乃閩中取芭蕉皮析緝為之，輕細之甚，值賤而質枵，不可為衣也。

裘

凡取曾皮製服，統名曰裘。貴至貂、狐，賤至羊、鹿，值分百等。貂產遼東處徼建州地及朝鮮國。其鼠好食松子，夷人夜伺樹下，屏息悄聲而射取之。一貂之皮，方不盈尺。積六十餘貂，僅成一裘。服貂裘者，立風雪中，更暖於宇下；眯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貴也。色有三種：一白者曰銀貂，一純黑，一黯黃（黑而毛長者，近值一帽套已五十金）。

凡狐、貉，亦產燕、齊、遼、汴著道。純白狐腋裘價與貂相仿；黃褐狐裘，值貂五分一，禦寒縕體功用次於貂。凡關外狐，取毛見底青黑，中國者吹開見白色，以此分優劣。

羊皮裘，母賤子貴。在腹者名曰胞羔（毛文略具），初生者名曰乳羔（皮上毛似耳環腳），三月者曰跑羔，七月者曰走羔（毛文漸直）。胞羔、乳羔，為裘不膻。古者羔裘為大夫之服，今西北搢紳亦貴重之。其老大羊皮，硝熟為裘，裘質癡重，則賤者之服耳，然此皆綿羊所為。若南方短毛革硝，其鞟如紙薄，止供畫燈之用而己。服羊裘者，腥膻之氣，習久而俱化，南方不習者不堪也，然寒涼漸殺，亦無所用之。

麂皮去毛，硝熟為襖褲，禦風便體，襪靴更佳。此物廣南繁生外，中土則積集楚中，望華山為市皮之所。麂皮且禦蠍患，北人制衣面外，割條以緣衾邊，則蠍自遠去。

虎豹至文，將軍用以彰身；犬豕至賤，役夫用以適足，西戎尚獺皮，以為毳衣領飾。襄、黃之人，窮山越國，射取而遠貨，得重價焉。殊方異物，如金絲猿，上用為帽套；扯裡猻，禦服以為袍，皆非中華物也。獸皮衣人，此其大略。方物則不可殫述。飛禽之中，有取鷹腹雁協毳毛，殺生盈萬乃得一裘，名天鵝絨者，將焉用之？

褐 氊

凡綿羊有二種。一曰蓑衣羊。剪其毳為氈、為絨片，帽襪遍天下，胥此出焉。古者西域未入中國，作褐為賤者服，亦以其毛為之。褐有粗而無精，今日粗褐亦間出此羊之身。此種自徐淮以北州郡無不繁生。南方唯湖郡飼畜綿羊。一歲三剪毛（夏季希革不生）。每羊一隻，歲得絨襪料三雙，生羔牝牡合數得二羔，故北方家畜綿羊百隻，則歲入計百金雲。

一種矞芀（上草頭， 下刁）羊（番語）。唐末始自西域傳來，外毛不甚蓑長，內毳細軟，取織絨褐，秦人名曰山羊，以別於綿羊。此種先自西域傳入臨洮，今蘭州獨盛，故褐之細者皆出蘭州，一曰蘭絨，番語謂之弧古絨，從其初號也。山羊毳絨亦分兩等：一曰搊絨，用梳櫛搊下，打線織帛，曰褐子、把子諸名色；一曰拔絨，乃毳毛精細者，以兩指甲逐莖撏下，打線織絨褐。此褐織成，揩面如絲帛滑膩。每人窮日之力，打線只得一錢重，費半載工夫方成匹帛之料。若搊絨打線，日多拔絨數售倍。凡打褐絨線，冶錘為錘，墜於緒端，兩手宛轉搓成。

凡織絨褐機，大於布機，用綜八扇，穿經度縷，下施四踏輪，踏起經隔二拋緯，故織出文成斜現。其梭長一尺二寸。機織、羊種皆彼時歸夷傳來（名姓再詳），故至今織工皆其族類，中國無與也。

凡綿羊剪毳，粗者為氈，細者為絨。氈皆煎燒沸湯投於其中搓洗，俟其粘合，以木扳定物式，鋪絨其上，運軸趕成。凡氈絨白、黑為本色，其餘皆染色。其氍俞、氆魯等名稱，皆華夷各方語所命。若最粗而為毯者，則駑馬諸料雜錯而成，非專取料於羊也。

彰施第三

宋子曰：霄漢之間，雲霞異色；閻浮之內，花葉殊形。天垂象而聖人則之。以五彩彰施於五色。有虞氏豈無所用其心哉？飛禽眾而鳳則丹，走獸盈而麟則碧，夫林林青衣望闕而拜黃朱也。其義亦猶矣。君子曰：“甘受和，白受採。”世間絲、麻、裘、褐，皆具素質，而使殊顏異色得以尚焉。謂造物不勞心者，吾不信也。

諸色質料

大紅色。（其質紅花餅一味，用烏梅水煎出，又用堿水澄數次。或稻稿灰代堿，功用亦同。澄得多次。色則鮮甚。染房計便宜者先染蘆木打腳。凡紅花最忌沉、麝，袍服與衣香共收，旬月之間，其色即毀。凡紅花染帛之後，若欲退轉，但浸濕所染帛，以堿水、稻灰水滴上數十點，其紅一毫收傳，仍還原質。所收之水藏於綠豆粉內，放出染紅，半滴不耗。染家以為秘訣，不以告人。）

蓮紅、桃紅色、銀紅、水紅色。（以上質亦紅花餅一味，淺深分兩加減而成。是四色皆非黃繭絲所可為，必用白絲方現。）木紅色。（用蘇木煎水，入明礬、棓子。）紫色。（蘇木為地，青礬尚之。）赭黃色。（制未詳。）鵝黃色。（黃櫱煎水染，靛水蓋上。）金黃色。（蘆木煎水染，複用用麻稿灰淋堿水漂。）茶褐色。（蓮子殼煎水染，複用青礬水蓋。）大紅官綠色。（槐花煎水染，藍澱蓋，淺深用皆明礬。）豆綠色。（黃櫱水染，靛水蓋。今用小葉莧藍煎水蓋者名草豆綠，色甚鮮。）油綠色。（槐花薄染，青礬蓋。）天青色。（入靛缸淺染，蘇木水蓋。）蒲萄青色。（入靛缸深染，蘇木水深蓋。）蛋青色。（黃櫱水染，然後入靛缸。）翠藍，天藍。（二色俱靛水，分深淺。）玄色。（靛水染深青，蘆木、揚梅皮等分煎水蓋。又一法：將藍芽葉水浸，然後下青礬、棓子同浸，令布帛易朽。）月白、草白二色。（俱靛水微染。今法用莧藍煎水，半生半熟染。）象牙色。（蘆木煎水薄染，或用黃土。）藕褐色。（蘇木水薄染，入蓮之殼、青礬水薄蓋。）

附：染包頭青色。（此黑不出藍靛，用慄殼或蓮之殼煎煮一日，漉起，然後入鐵砂、色礬鍋內，再煮一宵即成深黑色。）

附：染毛青布色法。（布青初尚蕪湖千百年矣。以其漿碾成青光，邊方、外國皆貴重之。人情久則生厭。毛青乃出近代。其法：取淞江美布，染成深青，不復漿碾，吹幹，用膠水參豆漿水一過；先蓄好靛，名曰標缸，入內薄染即起。紅焰之色隱然。此布一時重用。）

藍澱

凡藍五種，皆可為澱。茶藍即菘藍，插根活。蓼藍、馬藍、吳藍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藍小葉者俗名莧藍，種更佳。

凡種茶藍法，冬月割獲，將葉片片削下，入窖造澱；其身斬去上下，近根留數寸，薰幹，埋藏土內；春月燒淨山土，使極肥松，然後用錐鋤（其鋤勾末向身長八寸許）刺土，打斜眼，插入於內，自然活根生葉。其餘藍皆收子撒種畦圃中，暮春生苗，六月採實，七月刈身造澱。

凡造澱，葉與莖多者入窖，少者入捅與缸。水浸七日，其汁自來。每水漿一石下石灰五升，攪沖數十下，澱信即結。水性定時，沉澱於底。近來出產，閩人種山皆茶藍，其數倍於諸藍。山中結箬簍，輸入舟航。其掠出浮沫曬乾者，曰靛花。凡靛入缸，必用稻灰水先和，每日手執竹棍攪動，不可計數。其最佳者曰標缸。

紅花

紅花場圃撒之種，二月初下種。若太早種者，苗高尺許，即生蟲如黑蟻，食根立斃。凡種地肥者，苗高二、三尺，每路打橛，縛絕橫闌，以備狂風拗折。若瘦地，尺五以下者，不必為之。

紅花入夏即放綻，花下作梂匯，多刺，花出梂上。採花者必侵晨帶露搞取。若日高露旰，其花即已結閉成實，木可採矣。其朝陰雨無露，放花較少，旰摘無妨，以無日色故也。紅花逐日放綻，經月乃盡。入藥用者，不必制餅。若入染家用者，必以法成餅然後用，則黃汁淨盡，而真紅乃現也。其子煎壓出油。或以銀箔貼扇面，用此油一刷，火上照幹，立成金色。

造紅花餅法

帶露摘紅花，搗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又搗，以酸粟或米泔清又淘，又絞袋去汁，以青蒿覆一宿，捏成薄餅，陰乾收貯。染家得法，“我朱孔揚”，所謂猩紅也。（染紙吉禮用，亦必用制餅，不然全無色。）

附：燕脂

燕脂古造法，以紫鉚染綿者為上，紅花汁及山榴花汁者次之。近濟甯路但取染殘紅花滓為之，值甚賤。其滓幹者名曰紫粉，丹青家或收用，染家則槽柏棄也。

槐花

凡槐樹十餘年後方生花實。花初試未開者曰槐蕊。綠衣所需，猶紅花之成紅也。取者張度籅稠其下而承之。以水煮，一沸，漉幹，捏成餅，入染家用。既放之花，色漸入黃。收用者以石灰少許曬拌而藏之。

粹精第四

宋之曰：天生五穀以育民。美在其中，有黃裳之意焉。稻以糠為甲，麥以麩為，粟、粱、黍稷毛羽隱然。播精而擇粹，其道甯終秘也？飲食而知味者，食不厭精。杵臼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為此者，豈非人貌而天者哉？

攻稻

凡稻刈獲之後，離稿取粒。束稿於手而擊取者半，聚稿於場而曳牛滾石以取者半。凡束手而擊者，受擊之物，或用木桶，或用石板。收穫之時，雨多霽少，田、稻交濕，不可登場者，以木桶就田擊取。晴霽稻幹，則用石板甚便也。凡服牛曳石滾壓場中，視人手擊取者力省三倍。但作種之穀，恐磨去殼尖減削生機，故南方多種自家，場禾多借牛力，而來年作種者則甯向石板擊取之。

凡稻最佳者九穰一秕。倘風雨不時，耘耔失節，則六穰四秕者容有之。凡去秕，南方盡用風車扇去。北方稻少，用揚法，即以揚麥、黍者揚稻，蓋不若風車之便也。凡稻去殼用礱，去膜用舂、用碾。然水碓主舂，則兼併礱功。燥幹之穀入碾亦省礱也。

凡礱有二種。一用木為之，截木尺許（質多用松），斫合成大磨形，兩扇皆鑿縱斜齒，下合植筍穿貫上合，空中受穀。木礱攻米二千餘石，其身乃盡。凡木礱，穀不甚燥者入礱亦不碎，故入貢軍國漕儲千萬，皆出此中也。一土礱，析竹匡圍成圈，實潔淨黃土於內，上下兩面各嵌竹齒。上合空受穀，其量倍於木礱。穀稍滋濕者，入其中即碎斷。土礱攻米二百石，其身乃朽。凡木礱必用健夫，土礱即孱婦弱子可勝其任。庶民饔皆出此中也。

凡既礱，則風扇以去糠秕，傾入篩中團轉。穀未剖破者浮出篩面，重複入礱。凡篩，大者圍五尺，小者半之。大者其中心偃隆而起，健夫利；小者弦高二寸，其中平窪，婦子所需也。

凡稻米既篩之後，入臼而春。臼亦兩種。八口以上之家，堀地藏石臼其上。臼量大者容五鬥，小者半之。橫木穿插碓頭（碓嘴治鐵為之，用醋滓合上），足踏其末而舂之。不及則粗，太過則粉。精糧從此出焉。晨炊無多者，斷木為手杵，其臼或木或石，以受舂也。既舂以後，皮膜成粉，名曰細糠，以供犬豕之豢。荒歉之歲，人亦可食也。細糠隨風扇播揚分去，則膜塵淨盡而粹精見矣。

凡水碓，山國之人居河濱者之所為也。功稻之法省人力十倍，人樂為之。引水成功，即簡車灌田統一制度也。設臼多寡不一，值流水少而地窄者，或兩三臼；流水洪而地室寬者，即並列十臼無憂也。江南信郡，水碓之法巧絕。蓋水碓所愁者，埋臼之地，卑則洪潦為患，高則承流不及。信郡造法，即以一舟為地，橛椿維之。築土舟中，陷臼於其上。中流微堰石樑，而碓已造成，不煩椓木壅坡之力也。又有一舉而三用者，激水轉輪頭，一節轉磨成面，二節運碓成米，三節引水灌於稻田。此心計無遺者之所為也。凡河濱水碓之國，有老死不見礱者，去糠去膜皆以臼相終始。惟風篩之法者無不同也。

凡磑，砌石為之，承藉、轉輪皆用石。牛犢馬駒惟人所使。蓋一牛之力，日可得五人。但入其中者，必極燥之穀，稍潤則碎斷也。

攻麥

凡小麥，其質為面。蓋精之至者，稻中再舂之米；碎之至者，麥中重羅之面也。

小麥收穫時，束稿擊取，如擊稻法。其去秕法，北土用揚，蓋風扇流傳未遍率土。凡揚，不在宇下，必待風至而後為。風不至，雨不收，皆不可為也。凡小麥既揚之後，以水淘洗，塵垢淨盡，又複曬乾，然後入磨。

凡小麥有紫、黃二種，紫勝於黃。凡佳者每石得面一百二十斤，劣者損三分之一也。

凡磨大小無定形。大者用肥犍力牛曳轉。其牛曳磨時用桐殼掩眸，不然則眩暈；其腹系桶以盛遺，不然則穢也。次者用驢磨，斤兩稍輕。又次小磨，則止用人推挨者。凡力牛一日攻麥二石，驢半之，人則強者攻三鬥，弱者半之。若水磨之法，其詳已載《功稻•水碓》中，制度相同，其便利又三倍於牛犢也。凡牛、馬與水磨，皆懸袋磨上，上寬下窄，貯麥數鬥於中，溜入磨眼。人力所挨則不必也。

凡磨石有兩種，面品由石而分。江南少粹白上面者，以石懷沙滓，相磨發燒，則其麩並破，故黑纇參合面中，無從羅去也。江北石性冷膩，而產於池郡之九華山者，美更甚。以此石制磨石不發燒，其麩壓至扁秕之極不破，則黑疵一毫不入，而面呈至白也。凡江南磨二十日即斷齒，江北者經半載方斷。南磨破麩面百斤，北磨只得八十斤，故上面之質增十之二，然後觔、小粉皆從彼磨出，則衡數已足。得值更多焉。

凡麥經磨之後，幾番入羅，勤者不厭重複。羅匡之底，用絲織羅地絹為之。湖絲所織者，羅面千十不捐[損]，若他方黃絲所為，經百石而已朽也。凡面既成後，寒天可經三月，春夏不出二十則鬱壞。為食適口，貴及時也。

凡大麥則就舂去膜，炊飯而食，為粉者十無一焉。蕎麥則微加春杵去衣，然後或舂或磨以成粉而後食之。蓋此類之視小麥，精粗貴賤大徑庭也。

攻黍稷粟粱麻菽

凡攻治小米，揚得其實，春得其精，磨得其粹。風揚、車扇而外，簸法生焉。其法篾織為圓盤，鋪米其中，擠勻揚播。輕者居前，簸棄地下。重者在後，嘉實存焉。

凡小米春、磨、揚、播制器，已詳《稻》、《麥》之中。唯小碾一制，在《稻》、《麥》之外。北方攻小米者，家置石墩，中高邊下，邊沿不開槽。鋪米墩上，婦子兩人相向接手而碾之。其碾石圓長如牛趕石，而兩頭插木柄。米墮邊時，隨手以小慧掃上。家有此且，杵臼竟懸也。

凡胡麻刈獲，於烈日中曬乾，束為小把，兩手執把相擊，麻粒綻落，承藉以簟席也。凡麻篩與米篩小者同形，而目密五倍。麻從目中落，葉殘角屑皆浮篩上而棄之。

凡豆菽刈獲，少者用枷，多而省力者仍鋪場，烈日曬乾，牛曳石趕而壓落之。凡打豆枷，竹木竿為柄，其端錐圓眼，拴木一條，長三尺許，鋪豆於場，執柄而擊之。凡豆擊之後，用風扇揚去莢葉，篩以繼之，嘉實灑然入廩矣。是故，春磨不及麻，磑碾不及菽也。

作咸第五

宋子曰：天有五氣，是生五味。潤下作咸，王訪箕子而首聞其義焉。口之於味也，辛、酸、甘、苦，經年絕一無恙。獨食鹽，禁戒旬日，則縛雞勝匹，倦怠懨然。豈非天一生水，而此味為生人生氣之源哉？四海之中，五服而外，為蔬為穀，皆有寂滅之鄉，而斥鹵則巧生以待。敦知其以然？

鹽產

凡鹽產最不一：海、池、井、土、崖、砂石，略分六種，而東夷樹葉、西戎光明不與焉。赤縣之內，海鹵居十之八，而其二為井、池、土堿。或假人力，或由天造。總之，一經舟車窮窘，則造物應付出焉。

海水鹽

凡海水自具鹹質。海濱地，高者名潮墩，下者名草蕩，地皆產鹽。同一海鹵傳神，而取法則異。一法：高堰地，潮波不沒者，地可種鹽。種戶各有區畫經界，不相侵越。度詰朝無雨，則今日廣布稻麥稿灰及蘆茅灰寸許於地上，壓使平勻。明晨露氣沖騰，則其下鹽茅勃發。日中晴霽，灰、鹽一併掃起淋煎。一法：潮波淺被地，不用灰壓，候潮一過，候潮一過，明日天睛，半日曬出鹽霜，疾趨掃起煎練。一法：逼海潮深地，先堀深坑，橫架竹木，上鋪席葦，又鋪沙於葦席之上。俟潮滅頂沖過，鹵氣由沙滲下坑中，撤去沙、葦，以燈燭之，鹵氣沖燈即滅，取鹵水煎練。總之，功在睛霽。若淫雨連旬，則謂之鹽荒。又淮場地面，有日曬自然生霜如馬牙者，謂之大曬鹽不由煎煉，掃起即食。海水順風漂來斷草，勾取煎煉，名蓬鹽。

凡淋煎法，堀坑二個，一淺一深。淺者尺許，以竹木架蘆席於上，將掃來鹽料（不論有灰無灰，淋法皆同），鋪於席上。四周隆起，作一堤形，中以海水灌淋，滲下淺坑中。深者深七、八尺，受淺坑所淋之汁，然後入鍋煎練。

凡煎鹽鍋，古謂之牢盆，亦有兩種制度。其盆周闊數丈，徑亦丈許，用鐵者，以鐵打成葉片，鐵釘拴合，其底平如盂，其四周高尺二寸，其合縫處一經鹵汁結塞，永無隙漏。其下列竈燃薪，多者十二、三眼，少者七、八眼，共煎此盤。南海有編竹為者，將竹編成闊丈深尺，糊以蜃灰，附以釜背。火燃釜底，滾沸延及成鹽。亦名鹽盆，然不若鐵葉鑲成之使也。凡煎鹵未即凝結，將皂角椎碎，和粟米糠二味，鹵沸之時，投入其中攪和，鹽即頃刻結成。蓋皂角結鹽，猶石膏之結腐也。

凡鹽淮揚場者，質重而黑，其他質輕而白。以量較之，淮場者一升重十兩，則廣、浙。長蘆者只重六、七兩。凡蓬草鹽，不可常期，或數年一至，或一月數至。凡鹽，見水即化，見風即鹵，見火愈堅。凡收藏不必用倉廩。鹽性畏風不畏濕。地下疊稿三寸，任從卑濕無傷。周遭以土磚泥隙，上蓋茅草尺許，百年如故也。

池鹽

凡池鹽，宇內有二：一齣寧夏，供食邊鎮；一齣山西解池，供晉豫諸郡縣。解池界安邑、猗氏、臨晉之間，其池外有城堞，周遭禁禦。池水深聚處，其色綠沉。土人種鹽者，池傍耕地為畦隴，引清水入所耕畦中，忌濁水，參入即淤澱鹽脈。

凡引水種鹽，春間即為之，久則水成赤色。待夏秋之交，南風大起，則一宵結成，名曰顆鹽，即古志所謂大鹽也。以海水煎者細碎，而此成粒顆，故得大名。其鹽凝結之後，掃起即成食味。種鹽之人，積掃一石交官，得錢數十文而已。其海豐、深州，引海水入池曬成者，凝結之時，掃食不加人力，與解鹽同；但成鹽時日，與不借南風，則大異也。

井鹽

凡滇、蜀兩省遠離海濱，舟車艱通，形勢高上，其鹹脈即韞藏地中。凡蜀中石山去河不遠者，多可造井取鹽。鹽井周圓不過數寸，其上口一小盂覆之有餘，深必十丈以外乃得鹵性。故造井功費甚難。

其器冶鐵錐，如碓形，其尖使極剛利，向石山春鑿成孔。其身破竹纏繩，夾懸此錐。每春深入數尺，則又以竹接其身，使引而長。初入丈許，或以足踏碓梢，如春米形。太深則用手捧持頓下。所春石成碎粉，隨以長竹接引，懸鐵盞挖之而上。大抵深者半載，淺者月餘，乃得一井成就。蓋井中空闊，則鹵氣遊散，不克結鹽故也。

井及泉後，擇美竹長丈者，鑿淨其中節，留底不去，其喉下安消息，吸水入筒，用長緪系竹沉下，其中水滿。井上懸桔槔、轆轤諸具。制盤駕牛，牛拽盤轉，轆轤絞緪，汲水而上。入於釜中煎煉（只用中釜，不用牢盆），順刻結鹽，色成至白。

西川有火井，事奇甚。其井居然冷水，絕無火氣。但以長竹剖開去節，合縫漆布，一頭插入井底，其上曲接，以口緊對釜臍，註鹵水釜中，只見火意烘烘，水即滾沸。啟竹而視之，絕無半點焦炎意。未見火形而用火神，此世間大奇事也！凡川、滇鹽井，蹺課掩蓋至易，不可窮詰。

末鹽

凡地堿煎鹽，除並州末鹽外，長蘆分司地土人，亦有刮削煎成者，帶雜黑色，味不甚佳。

崖鹽

凡西省階、鳳等州邑，海、井交窮，其岩穴自生鹽，色如紅土，恣人刮取，不假煎練。

甘嗜

宋子曰：氣至於芳，色至於靘，味至於甘，人之大欲存焉。芳而烈，靘而豔，甘而甜，則造物有尤異之思矣。世間作甘之味，什八產於草木，而飛蟲竭力爭衡，採取百花，釀成佳味，使草木無全功。孰主張是而頤養遍於天下哉？

蔗種

凡甘蔗有二種，產繁閩廣間，他方合併得其十一而已。似竹而大者為果蔗。截斷生啖，取汁適口，不可以造糖。似獲而小者為糖蔗，口啖即棘傷唇舌，人不敢食，白霜、紅砂皆從此出。凡蔗古來中國不造糖，唐大曆間，唐大曆間，西僧鄒和尚游蜀中遂寧，始傳其法。今蜀中種盛，亦自西域漸來也。

凡種獲蔗，冬初霜將至，將蔗砍伐，去杪與根，埋藏土內（土忌窪聚水濕處）。雨水前五、六日，天色晴明，即開出，去外殼，砍斷約五、六寸長，以兩個節為率。密佈地上，微以土掩之，頭尾相枕，若魚鱗然。兩芽平放，不得一上一下，致芽向土難發。芽長一、二寸，頻以清糞水澆之。俟長六、七寸，鋤起分栽。

凡栽蔗必用夾沙土，河濱洲土為第一。試驗土色：堀坑尺五許，將沙土口嘗味，味苦者不可栽蔗。凡洲土近山上流濱者，即土味甘，亦不可種。蓋山氣凝寒，則他日糖味亦焦苦。去山四、五十裡，平陽洲土擇佳而為之（黃泥腳地毫不可為）。

凡栽蔗治畦，行闊四尺，犁溝深四寸。蔗栽溝內，約七尺列三叢。掩土寸許，土太厚則芽發稀少也。芽發三、四個或六、七個時，漸漸下土，遇鋤耨時加之。加土漸厚，則身長根深，庶免欹倒之患。

凡鋤耨不厭勤過，澆糞多少，視土地肥磽。長至一、二尺，則將胡麻或芸苔枯浸和水灌，灌肥欲施行內。高二、三尺，則用牛進行內耕之，半月一耕，用犁，一次墾土斷傍根，一次掩土培根。九月初培土護根，以防砍後霜雪。

蔗品

凡獲蔗造糖，有凝冰、白霜、紅砂三品。糖品之分，分於蔗漿之老嫩。凡蔗性，至秋漸轉紅黑色，冬至以後，由紅轉褐，以成至白。五嶺以南無霜國土，蓄蔗不伐以取糖霜。若韶雄以北十月霜侵，蔗質遇霜即殺，其身不能久待以成白色，故速伐以取紅糖也。凡取紅糖，窮十日之力而為之。十日以前，其漿尚未滿足，十日以後，恐霜氣逼侵，前功尺棄。故種蔗十畝之家，即制車釜一付，以供急用。若廣南無霜，遲早惟人也。

造糖

凡造糖車，制用橫板二片，長五尺、厚五寸、闊二尺，兩頭鑿眼安柱，上筍出少許，下筍出板二、三尺，埋築土內，使安穩不搖。上板中鑿二眼，並列巨兩根（木用至堅重者），軸木大七尺圍方妙。兩軸一長三尺，一長四尺五寸，其長者出筍安犁擔。擔用屈木，長一丈五尺，以便架牛團轉走。軸上鑿齒分配雌雄，其合縫處須直而圓，圓而縫合。夾蔗於中，一軋而過，與棉花趕車同義。蔗過漿流，再拾其滓，向軸上鴨嘴扱入，再軋，又三軋之，其汁盡矣。直滓為薪。其下板承軸鑿眼，只深一寸五分，使軸腳不穿透，以便板上受汁也。其軸腳嵌安鐵錠於中，以便捩轉。凡汁漿流板有槽梘，汁入於缸內。每汁一石，下石灰五合於中。

凡取汁煎糖，並烈三鍋如品字，先將稠汁聚入一鍋，然後逐加稀汁兩鍋之內。若火力少束薪，其糖即成頑糖，其抹不中用。

造白糖

凡閩廣南方經冬老蔗，同車同前法，笮汁入缸。看水花為火色。其花煎至細嫩，如煮羹沸，以手撚試，粘手則信來矣。此時尚黃黑色，將桶盛貯，凝成黑沙。然後以瓦溜（教陶家燒造）置缸上。其溜上寬下尖，底有一小孔，將草塞住，傾桶中黑沙於內，待黑沙結定，然後去孔中塞草，用黃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內，溜內盡成白霜。最上一層厚五寸許，潔白異常，名曰洋糖（西洋糖絕白美，故名）。下者稍黃褐。

造冰糖者，將洋糖煎化，蛋青澄，去浮滓，去浮滓，候視火色；將新青竹破成篾片，寸斬，撒入其中；經過宵，即成天然冰塊。造獅、象、人物等，料精粗由人。凡白糖有五品：石山為上，團枝次之，甕鑒次之，小顆又次，沙腳為下。

飴餳

凡飴餳，稻、麥、黍、粟、皆可為之。《洪範》雲：“稼穡作甘”。及此乃窮其理。其法用稻麥之類浸濕，生芽，暴幹，然後煎煉調化而成，色以白者為上。赤色者名曰膠飴，一時宮中尚之，含於口內即溶化，形如琥珀。南方造餅餌者謂飴餳為小糖，蓋對蔗漿而得名也。飴餳，人巧千方，以供甘旨，不可枚述。惟尚方用者名“一窩絲”，或流傳後代，不可知也。

蜂蜜

凡釀蜜蜂普天皆有。唯蔗盛之鄉，則蜜蜂自然減少。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無定色，或青、或白、或黃、或褐，皆隨方土花性而變。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

凡蜂不論於家於野，皆有蜂王。王之所居，造一臺如桃大。王之子世為王。王生而不採花，每日群蜂輪值，分班採花供王。王每日出遊兩度（春夏造蜜時），遊則八蜂輪值以待。蜂王自至孔隙口，四蜂以頭頂腹，四蜂傍翼飛翔而去，遊數刻而返，翼、頂如前。

畜家蜂者，或懸桶簷端，或置箱牖下，皆錐圓孔眼數十，俟其進入。凡家人殺一蜂二蜂，皆無恙，殺至三蜂，則群起螫人，謂之蜂反。凡蝙蝠最喜食蜂，投隙入中，吞噬無限。殺一蝙蝠，懸於蜂前，則不敢食，俗謂之梟令。凡家畜蜂，東鄰分而之西舍，必分王之子去而為君，去時如鋪扇擁衛。鄉人有酒槽香而招之者。

凡蜂釀蜜，造成蜜脾，其形鬣鬣然，咀嚼花心汁，積而成。潤以人小遺，則甘芳並至，所謂臭腐神奇也。凡割脾取蜜，蜂子多死其中。其底則為黃蠟。

凡深山崖石上有經數栽未割者，其蜜已經時自熟，土人以長竿刺取，蜜即流下。或未經年而扳緣可取者，割煉與家蜜同也。土穴所釀多出北方；南方卑濕，崖蜜而無穴蜜。凡蜜脾一斤，煉取十二兩。西北半天下，蓋與蔗漿分勝雲。

造獸糖

凡造獸糖者，每巨釜一口， 受糖五十斤。其下發火慢煎，火從一角燒灼，則糖頭滾旋而起。若釜心發火，則盡盡沸溢於地。每釜用雞子三個，去黃取青，入冷水五升化解。逐匙滴下用火糖頭之上，則浮漚黑滓盡起水面，以笊籬撈去，其糖清白之甚。然後，打入銅銚，下用自風慢火溫之，看定火色，然後入模。凡獅、象糖模，兩合如瓦為之，杓寫糖入，隨手覆轉傾下。模冷糖燒，自有糖一膜靠模凝結，名曰享糖，華筵用之。

陶埏第七

宋子曰：水火既濟而土合。萬室之國,日勤千人而不足,民用亦繁矣哉。上棟下室以避風雨,而瓴建焉。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而城垣雉堞，寇來不可上矣。泥甕堅而醴酒欲清，瓦登潔而醯醢以薦。商周之際，俎豆以木為之，毋亦質重之思耶！後世方土效靈，人工表異，陶成雅器，有素肌玉骨之焉。掩映幾筵，文明可掬。豈終固哉？

瓦

埏泥造瓦，堀地二尺餘，擇取無沙粘土而為之。百裡之內，必產合用土色，供人居室之用。凡民居瓦形皆四合分片。先以圓桶為模骨，外畫四條界。調踐熟泥，疊成高長方條。然後用鐵線弦弓，線上空三分，以尺限定，向泥不平戛一片，似揭紙而起，周包圓桶之上。待其稍幹脫模而出，自然裂為四片。凡瓦大小，苦無定式，大者縱橫八、九寸，小者縮十之三。室宇合溝中，則必需其大者，名曰溝瓦，能承受淫雨不溢漏也。

凡坯既成，乾燥之後，則推積窯中，燃薪舉火，或一晝夜，或二晝夜，視陶中多少為熄火久暫。澆水轉鏽（音右），與造磚同法。其垂於簷端者有滴水，下於脊沿者有雲瓦，瓦掩覆脊者有抱同，鎮脊兩頭者有鳥獸諸形象，皆人工逐一做成。載於窯內，受水火而成器則一也。

若皇家宮殿所用。大異於是。其制為琉璃瓦者，或為板片，或為宛筒，以圓竹與斫木為模，逐片成造。其土必取於太平府（舟運三千里方達京師，參沙之偽、雇役擄舡之憂，害不可極，即承天皇陵亦取於此。無人議正）。造成，先裝入琉璃窯內，每柴五千斤燒瓦百片。取出，成色，以無名異、棕櫚毛煎汁塗染成綠黛；赭石、松香、蒲草等塗染成黃。再入別窯，減殺薪火，逼成琉璃寶色。外省親王殿與仙佛宮觀間亦為之，但色料各有譬合，採取不必盡同。民居則有禁也。

磚

凡埏泥造磚，亦堀地驗辨土色，或藍、或白、或紅、或黃（閩廣多紅泥。藍者名善泥，江浙居多），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為上。汲水滋土，人逐數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後填滿木匡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

凡郡邑城雉、民居垣牆所用者，有眠磚、側磚兩色。眠磚方長條砌。城郭與民人饒富家不惜工費，直疊而上。民居筭計者，則一眠之上，施側磚一路，填土礫其中以實之，蓋省嗇之義也。凡牆磚而外，甃地者曰方墁磚；榱桷上用以承瓦者，曰楻板磚；圓鞠小橋梁與圭門與窀穸墓穴者，曰刀磚，又曰鞠磚。凡刀磚削狹一偏面，相靠擠緊，上砌成圓，車馬踐壓，不能損陷。造方墁磚，泥入方匡中，平板蓋面，兩人足立其上，研轉而堅固之，燒成效用。石工磨斫四沿，然後甃地。刀磚之直視牆磚稍溢一分，楻板磚則積十以牆磚之一，方墁磚則一以敵牆磚之十也。

凡磚成坯之後，裝入窯中，所裝百鈞則力一晝夜，二百鈞則倍時而足。凡燒磚有柴薪窯，有煤炭窯。用薪者出火成青黑色，用煤者出火成白色。凡柴薪窯，巔上偏側鑿三孔以出煙，火足止薪之候，泥固塞其孔，然後使水轉銹。凡火候少一兩，則銹色不光。少三兩，則名嫩火磚，本色雜現，他日經霜冒雪，則立成解散，仍還土質。火候多一兩，則磚面有裂紋。多三兩，則磚形縮小拆裂，屈曲不伸，擊之如碎鐵然，不適於用。巧用者以之埋藏土內為牆腳，則亦有磚之用也。凡觀火候，從窯門透視內壁。土受火精，形神搖蕩，若金銀熔化之極然。陶長辨之。

凡轉銹之法，窯顛作一平田樣，四圍稍弦起，灌水其上。磚瓦百釣，用水四十石。水神透入土膜之下，與火意相感而成。水火既濟，其質千秋矣。若煤炭窯視柴窯深欲倍之，其上圓鞠漸小，並不封頂。其內以煤造成尺五徑闊餅，每煤一層，隔磚一層，葦薪墊地發火。

若皇居所用磚，其大者廠在臨清，工部分司主之。初名色有副磚、券磚、平身磚、望板磚、斧刃磚、方磚之類。後革去半。運至京師，每漕舫搭四十塊，民舟半之。又細料方磚以甃正殿者，則由蘇州造解。其琉璃磚。色料已載瓦款。取薪台基廠。燒由黑窯雲。

罌翁

凡陶家為缶屬，其類百千。大者缸甕，中者缽盂，小者瓶罐。款制各從方土，悉數之不能。造此者，必為圓而不方之器。試土尋泥之後，仍制陶車旋盤。工夫精熟者，視器大小掐泥，不甚增多少，兩人扶泥旋轉，一捏而就。其朝廷所用龍鳳缸（窯在真定、曲陽與揚州、儀真）與南直花缸，則厚積其泥，以俟雕鏤，作法全不相同。故其直或百倍，或五十倍也。

凡罌缶有耳嘴者，皆另為合上，以鏽水塗粘。陶器皆有底。無底者，則陝以西炊甑用瓦不用木也。凡諸陶器，精者中外皆過鏽，粗者或鏽其半體。惟沙盆齒缽之類，其中不鏽，存其粗澀，以受研擂之功。沙鍋沙罐不鏽，利於透火性，以熟烹也。

凡鏽質料隨地而生。江、浙 閩、廣用者。蕨藍草一昧。其草乃居民供竈之薪，長不過三尺，枝葉似杉木，靳而不棘人（其名數十，各地不同）。陶家取來燃灰，布袋灌水澄濾，去其粗者，取其絕細。每灰二碗。參以紅泥水一碗，攪令極勻，蘸塗坯上，燒出自成光色。北方未詳用何物。蘇州黃罐鏽，亦別有料。惟上用龍鳳器，則仍用松香與無名異也。

凡瓶窯燒小器，缸窯燒大器。山西、浙江各分缸窯、瓶窯。餘省則合一處為之。凡造敞口缸，旋成兩截，接合處以木椎內外打緊匝口。壇甕亦兩截，接內不便用椎，預於別窯燒成瓦圈，如金剛圈形，托印其內，外以木椎打緊，土性自合。

凡缸瓶窯不於平地，必於斜阜山岡之上，延長者或二、三十丈，短者亦十餘丈，連接為數十窯，皆一窯高一級。蓋依傍山勢，所以驅流水濕滋之患，而火氣又循級透上。其數十方成陶者，其中苦無重值物，合併眾力眾資而為之也。其窯鞠成之後，上鋪覆以絕細土，厚三寸許。窯隔五尺許，則透煙窗，窯門兩邊相向而開。裝物以至小器裝載頭一低窯，絕大缸甕裝在最末尾高窯。發火先從頭一低窯起，兩人對面交看火色。大抵陶器一百三十斤，費薪百斤。火候足時，掩閉其門，然後次發第二火，以次結竟至尾雲。

白瓷

凡白土曰堊土，為陶家精美器用，中國出惟五、六處：北則真定定州、平涼華亭、太原平定、開封禹州，南則泉郡德化（土出永定，窯在德化）、徽郡婺源祁門（他處白土陶範不粘，或以掃壁為謾）。德化窯，惟以燒造瓷仙、精巧人物、玩器，不適實用。真，開等郡瓷窯所出，色或黃滯無寶光。合併數郡，不敵江西饒郡產。浙省處州麗水、龍泉兩邑，燒造過鏽杯碗，青黑如漆，名曰處窯。宋、元時龍泉華琉山下，有章氏造窯，出款貴重，古董行所謂哥窯器者即此。

若夫中華四裔馳名獵取者，皆饒郡浮梁景德鎮之產也。此鎮從古及今為燒器地，然不產白土。土出婺源、祁門兩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堅硬；一名開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軟。兩土和合，瓷器方成。其土作成方塊，小舟運至鎮。造器者將兩土等分入臼，舂一日，然後入缸水澄。其上浮者為細料，傾跌過一缸。其下沉底者為粗料。細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傾過為最細料，沉底者為中料。 既澄之後，以磚砌方長塘，逼靠火窯，以借火力。傾所澄之泥於中，吸幹，然後重用清水調和造坯。

凡造瓷坯有兩種。一曰印器，如方圓不等瓶、甕、爐合之類，禦器則有瓷屏風、燭臺之類。先以黃泥塑成模印，或兩破，或兩截，亦或囫圇，然後埏白泥印成，以鏽水塗合其縫，燒出時自圓成無隙。一曰圓器。凡大小億萬杯盤之類，乃生人日用必需，造者居十九，而印器則十一。造此器坯，先制陶車。車豎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內，使之安穩。上高二尺許，上下列圓盤，盤沿以短竹棍撥運旋轉，盤頂正中用檀木刻成盔頭，冒其上。

凡造杯盤，無有定形模式，以兩手捧泥盔冒之上，旋盤使轉，拇指剪去甲，按定泥底，就大指薄旋而上，即成一杯碗之形（初學者任從作費，破坯取泥再造）。功多業熟，即千萬如出一範。凡盔冒上造小坯者，不必加泥；造中盤大碗則增泥大其冒，使乾燥而後受功。凡手指旋成坯後，覆轉用盔冒一印，微曬留滋潤，又一印，曬成極白乾，入水一汶，漉上盔冒，過利刀二次（過刀時手脈微振，燒出即成雀口）。然後補整碎缺，就車上旋轉打圈。圈後或畫或書字，畫後噴水數口，然後過鏽。

凡為碎器與千鐘粟與褐色杯等，不用青料。欲為碎器，利刀過後，日曬極熱，入清水一蘸而起，燒出自成裂文。千種粟則鏽漿捷點，褐色則老茶葉煎水一抹也（古碎器，日本國極珍重，真者不惜千金。古香爐碎器不知何代造，底有鐵釘，其釘掩光色不鏽。）

凡饒鎮白瓷鏽，用小港咀泥漿和桃竹葉灰調成，似清泔汁（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調泥漿，處郡青瓷鏽未詳所出），盛於缸內。凡諸器過鏽，先蕩其內，外邊用指一蘸塗弦，自然流遍。

凡畫碗青料，總一味無名異（漆匠煎油，亦用以收火色）。此物不生深土，浮生面，深者堀下三尺即止，各省直皆有之。亦辨認上料、中料、下料。用時先將炭火叢紅煆過。上者出火成翠毛色，中者微青，下者近土褐。上者每斤煆出只得七兩，中下者以次縮減。如上品細料器及禦器龍風等，皆以上料畫成，故其價每石值銀二拾四兩，中者半之，下者則十之三而己。凡饒鎮所用，以衢、信兩郡山中者為上料，名曰浙料，上高諸邑者為中，豐城諸處為下也。凡使料煆過後，以乳缽極研（其缽底留粗，不轉鏽），然後調畫水。調研時色如皂，入火則成青碧色。

凡將碎器為紫霞色杯者，用胭脂打濕，將鐵線鈕一兜絡，盛碎器其中，炭火炙熱，然後以濕胭脂一抹即成。

凡宣紅器，乃燒成之後出火，另施工巧微炙而成者，非世上硃砂能留紅質於火內也（宣紅元末已失傳，正德中曆試複造出）。

凡瓷器經畫過鏽之後,裝入匣缽（裝時手拿微重，後日燒出,即成坳口,不復周正）。缽以粗泥造,其中一泥餅托一器,底空處以沙實之。大器一匣裝一個，小器十餘共一匣缽。缽佳者裝燒十餘度，劣者一、二次即壞。凡匣缽裝器入窯, 然後舉火。其窯上空十二圓眼，名曰天窗。火以十二時辰為足。先發門火十個時,火力從下攻上，然後天窗擲柴燒兩時，火力從上透下。器在火中，其軟如棉絮，以鐵叉取一，以驗火候之足。辨認真足，然後絕薪止火。共計一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細節目尚不能盡也。

附：窯變 回青

正德中，內使監造禦器。時宣紅失傳不成，身傢俱喪。一人躍入自焚，托夢他人造出，競傳窯變。好異者遂妄傳燒出鹿、象諸異物也。又回青乃西域大青，美者亦名佛頭青。上料無名異出火似之，非大青能入烘爐存本色也。

冶鑄第八

宋子曰：首山之採，肇自軒轅，源流遠矣哉！九牧貢金，用襄禹鼎，從此火金功用，日異而月新矣。夫金之生也，以土為母，及其成形而效用於世也，母模子肖，亦猶是焉。精、粗、巨、細之間，但見鈍者司舂，利者司墾；薄其身以媒合水火而百姓繁，虛其腹以振盪空靈而八音起；願者肖仙梵之身，而塵凡有至象；巧者奪上清之魄，而海寓遍流泉。即屈指唱籌，豈能悉數？要之，人力不至於此。

鼎

凡鑄鼎，唐虞以前不可考。唯禹鑄九鼎，則因九州貢賦壤則己成，入貢方物歲例已定，疏浚河道己通，《禹貢》業已成書。恐後世人君增賦重斂、後代侯國冒貢奇淫、後日治水之人不由其道，故鑄之於鼎。不如書箱之易去，使有所遵守，不可移易。此九鼎所為鑄也。年代久遠，未學寡聞，如[蟲賓] 殊、暨魚、狐狸、織皮之類，皆其刻畫於鼎上者，或漫滅改形，亦未可知，陋者遂以為怪物。故《春秋傳》有使知神姦、不逢魑魅之說也。此鼎入秦始亡。而春秋時郜大鼎。莒二方鼎，皆其列國自造，即有刻畫，必失《禹貢》初旨，此但存名為古物。後世圖籍繁多，百倍上古，亦不復鑄鼎，特並志之。

鐘

凡鐘，為金樂之首，其聲一宣，大者聞十裡，小者亦及裡之餘。故君視朝、官出署，必用以集眾；而鄉酒禮，必用以和歌；梵宮仙殿，必用以明挕謁者之誠，幽起鬼神之敬。

凡鑄鐘，高者銅質，下者鐵質。今北極朝鐘，則純用響銅，每口共費銅四萬七千斤、錫四千斤、金五十兩、銀一百二十兩於內。成器亦重二萬斤，身高一丈一尺五寸，雙龍蒲牢高二尺七寸，口徑八尺，則今朝鐘之制也。

凡造萬鈞鐘與鑄鼎法同。堀坑深丈幾尺，燥築其中如房舍，埏泥作模骨。其模骨用石灰三和土築，不使有絲毫隙拆。乾燥之後，以牛油、黃蠟附其上數寸。油、蠟分兩：油居什八，蠟居什二。其上高蔽抵睛雨（夏月不可為，油不凍結）。油蠟墁定，然後雕鏤書文、物象，絲發成就。然後，春篩絕細土與炭末為泥，塗墁以漸而加厚至數寸。使其內外透體幹經。外施火力炙化其中油蠟，從口上孔隙熔流淨盡，則其中空處即鐘、鼎托體之區也。凡油蠟一斤虛位，填銅十斤。塑油時盡油十斤，則備銅百斤以俟之。

中既空淨，則議熔銅。凡火銅至萬鈞，非手足所能驅使。四面築爐，四面泥槽道，其道上口承接爐中，下口斜低以就鐘、鼎入銅孔。槽旁一齊紅炭熾圍。洪爐熔化時，決開槽梗（先泥土為梗塞住），一齊如水橫流，從槽道中梘註而下，鐘、鼎成矣。凡萬鈞鐵鐘與爐、釜，其法皆同，而塑法則由人省嗇也。

若千斤以內者，則不須此勞費，但多捏十數鍋爐。爐形如箕，鐵條作骨，附泥做就。其下先以鐵片圈筒直透作兩孔，以受杠穿，其爐墊於土墩之上，各爐一齊鼓鞲熔化。化後，以兩杠穿爐下，輕者兩人，重者數人抬起，傾註模底孔中。甲爐既傾，乙爐疾繼之，丙爐又疾繼之，其中自然粘合。若相承迂緩，則先入之質欲凍，後者不粘，

凡鐵鐘模不重費油蠟者，先埏土作外模，剖破兩邊形，或為兩截，以子口串合，翻刻書文於其上。內模縮小分寸。空其中體，精筭而就。外模刻文後，以牛油滑之，使他日器無粘欖。然後蓋上，泥合其縫而受鑄焉。巨謦、雲板，法皆仿此。

釜

凡釜，儲水受火，日用司命系焉。鑄用生鐵或廢鑄鐵器為質。大小無定式。常用者，徑口二尺為率，厚約二分。小者徑口半之，厚薄不減。其模內外為兩層。先塑其內，俟久日乾燥，合釜形分寸於上，然後塑外層蓋摸。此塑匠最精，差之毫釐則無用。

模既成就乾燥，然後泥捏冶爐，其中如釜，受生鐵於中。其爐背透管通風。爐面捏咀出鐵。一爐所化約十釜、二十釜之料。鐵化如水，以泥固純鐵柄杓從咀受註。一杓約一釜之料，傾註模底孔內，不俟冷定，即揭開蓋模，看視罅綻未周之外。此時，釜身尚通紅未黑，有不到處，即澆少許於上補完，打濕草片接平，苦無痕跡。凡生鐵初鑄釜，補綻者甚多，唯廢破釜鐵熔鑄，則無複隙漏（朝鮮國俗：破釜必棄之山中，不以還爐）。

凡釜既成後，試法以輕杖敲之，響聲如木者佳，聲有差響則鐵質未熟之故，他日易為損壞。海內叢林大處，鑄有千僧鍋者，煮糜受米二石，此直癡物雲。

像

凡鑄仙佛銅像，塑法與朝鐘同。但鐘、鼎不可接而像則數接為之，故寫時為力甚易。但接模之法，分寸最精雲。

炮

凡鑄炮，西洋、紅夷、佛郎機等用熟銅造，信炮、短提銃等用生、熟銅兼半造，襄陽、盞口、大將軍、二將軍等用鐵造。

鏡

凡鑄鏡，模用灰沙。銅用錫和（不用倭鉛）。《考工記》亦雲：“金、錫相半謂之鑒、燧之劑”。開面成光，則水銀附體而成，非銅有光明如許也。唐開元宮中鏡，盡以白銀與銅等分成，每口值銀數兩者以此故。硃砂斑點乃金銀精華發現（古爐有入金於內者）。我朝宣爐，亦緣某庫偶災，金銀雜銅錫化作一團，命以鑄爐（真者錯現金色）。唐鏡、宣爐，皆朝延盛世物也。

錢

凡鑄銅為錢，以利民用，一面刊國號通寶四字，工部分司主之。凡錢通利者，以十文抵銀一分值。其大錢當五、當十，其弊便於私鑄，反以害民，故中外行而輒不行也。

凡鑄錢每十斤，紅銅居六、七，倭鉛（京中名水錫）居四、三，此等分大略。倭鉛每見烈火，必耗四分之一。我朝行用錢高色者，維北京寶源局黃錢與廣東高州爐青錢（高州錢行盛漳、泉路），其價一文，敵南直江、浙等二文。黃錢又分二等，四火銅所鑄曰金背錢，二火銅所鑄曰火漆線。

凡鑄錢熔銅之罐，以絕細土末（打碎幹土磚妙）和炭末為之（京爐用牛蹄甲，未詳何作用）。罐料十兩，土居七而炭居三，以炭灰性暖，佐土使易化物邊也。罐長八寸，口徑二寸五分。一罐約載銅、鉛十斤，銅先入化，然後投鉛，洪爐扇合，傾入模內。

凡鑄錢模，以木四條為空匡（木長一尺二寸，闊一寸二分）。土、炭末篩令極細，填實匡中，微灑杉木炭灰或柳木炭灰於其面上，或熏模則用松香與清油。然後，以母錢百文（用錫雕成），或字或背佈置其上。又用一匡，如前法填實合蓋之。既合之後，已成面、背兩匡。隨手覆轉，則母錢尺落後匡之上。又用一匡填實，合上後匡，如是轉覆，只合十餘匡。然後，以繩捆定。其木匡上弦留入銅眼孔，鑄工用鷹鉗，洪爐提出熔罐，一人以別鉗扶抬罐底相助，逐一傾入孔中。冷定，解繩開匡，則磊落百文，如花果附枝。模中原印空梗，走銅如樹枝樣。挾出逐一摘斷，以待磨銼成錢。凡錢，先錯邊沿，以竹木條直貫數百文受銼；後銼平面，則逐一為之。

凡錢高低，以鉛多寡分，其厚重與薄削，則昭然易見。鉛賤銅貴，私鑄者至對半為之，以之擲階石上，聲如木石者，此低錢也。若高錢銅九鉛一，則擲地作金聲矣。凡將成器廢銅鑄錢者，每火十耗其一。蓋鉛質先走，其銅色漸高，勝於新銅初化者。若琉球諸國銀錢，其模即鑿鍥鉗頭上，銀化之時，入鍋夾取，淬於冷水之中，即落一錢其內。圖並具右。

附：鐵錢

鐵質賤甚，從古無鑄錢，起於藩鎮魏博諸地，銅貨不通，始冶為之，蓋斯須之計也。皇家盛時，則冶銀為豆；雜伯衰時，則鑄鐵為錢。並志博物者感慨。

舟車第九

宋子曰：人群分而物異產，來往貿遷，以成宇宙。若各居而老死，何借有群類哉？人有貴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賤而必須，坐窮負販。四海之內，南資舟而北資車。梯航萬國，能使帝京元氣充然。何其始造舟車者，不食屍祝之報也？浮海長年，視萬頃波如平地，此與列子所謂禦泠風者無異。傳所稱奚仲之流，倘所謂神人者，非耶？

舟

凡舟古名百千；今名亦百千。或以形名（如海鰍、江鯿、山梭之類），或以量名（載物之數），或以質名（各色木料），不可殫述。游海濱者得見洋船，居江湄者得見漕舫，若局趣山國之中，老死平原之地，所見者一葉扁舟、截流亂筏而己。粗載數舟制度，其餘可例推雲。

漕舫

凡京師為軍民集區，萬國水運以儲，漕舫所由興也。元朝混一，以燕京為大都。南方運道，由蘇州劉家港、海門黃連沙開洋，直抵天津，制度用遮洋船。永樂間因之。以風濤多險，後改漕運。

平江伯陳某，始造平底淺船，則今糧舡之制也。凡船制，底為地，枋為宮牆，陰陽竹為覆瓦；伏獅，前為閥閱，後為寢堂；桅為弓弩弦，篷為翼；櫓為車馬；纖為履鞋； 律索為鷹雕筋骨；招為先鋒，舵為指揮主師；錨為劄軍營寨。

糧舡初制，底長五丈二尺，其板厚二寸。採巨木，楠木為上，慄次之。頭長九尺五寸，梢長九尺五寸；底闊九尺五寸，底頭闊六尺，底梢闊五尺；頭伏獅闊八尺，梢伏獅闊七尺。梁頭一十四座。龍口梁闊一丈，深四尺；使風梁闊一丈四尺，深三尺八寸；後斷水梁闊力尺，深四尺五寸。兩共闊七尺六寸。此其初制，載米可近二千石（交兌每隻止足五百石）。後運軍造者，私增身長二丈，首尾闊二尺餘，其量可受三千石。而運河閘口原闊一二尺，差可度過。凡今官坐舡，其制盡同，第窗戶之間，寬其出徑，加以精工彩飾而己。

凡造舡先從底起，底面傍靠檣，上承棧，下親地面。隔位列置者曰梁。兩傍峻立者曰檣。蓋檣巨木曰正枋，枋上曰弦。梁前豎桅位曰錨壇，壇底橫木夾桅本者曰地龍。前後維曰伏獅，其下曰拏獅，伏獅下封頭木曰連三枋。舡頭面中缺一方曰水井（其下藏纜索等物），頭面眉際樹兩木以系纜者曰將軍柱。舡尾下斜上者曰草鞋底，後封頭下曰短枋，枋下曰輓腳梁，舡梢掌舵所居，其上曰野雞篷。（使風時，一人坐篷巔，收守篷索）。

凡舟身將十丈者，立桅必兩：樹中桅之位，折中過前二位，頭桅又前丈系餘。糧舡中桅，長者以八丈為率，短者縮十之一二；其本入窗內亦丈餘；懸篷之位，約五、六丈。頭桅尺寸，則不及中桅之半，篷從橫亦不敵三分之一。蘇、湖六郡運米，其舡多過石甕橋下，且無江漢之險，故桅與篷尺寸全殺。若湖廣、江西省舟，則過湖沖江，無端風浪，故錨、纜、篷、桅，必極盡制度，而後無患。凡風篷尺寸，其則一視全舟橫身，過則有患，不及則力軟。

凡舡篷，其質乃折篾成片織就，夾維竹條，逐塊折疊，以俟懸掛。糧舡中桅篷，合併十人力方克湊頂，頭篷則兩人帶之有餘。凡度篷索，先系空中寸圓木關捩於桅巔之上，然後帶索腰間，緣木而上，三股交錯而度之。凡風篷之力，其末一葉，敵其三葉。調勻和暢。順風則絕頂張篷，行疾奔馬；若風力洊至，則以次減下（遇風鼓急不下，以鉤塔扯）；狂甚則只帶一兩葉而已。

凡風從橫來，名曰搶風。順水行舟，則掛篷“之”、“玄”遊走。或一搶向東，止寸平過，甚至卻退數十丈；未及岸時，捩舵轉篷，一搶向西。借貸水力兼帶風力軋，下則頃刻十餘裡。或湖水平而不流者，亦可緩軋。若上水舟，則一步不可行也。凡船性隨水，若草從風，故制舵障水，使不定向流，舵板一轉，一泓從之。

凡舵尺寸，與船腹切齊。若長一寸，則遇淺之時，舡腹已過，其梢尼舵使膠住，設風狂力勁，則寸木為難不可言；舵短一寸，則轉運力怯，回頭不捷。凡舵力所障水，相應及船頭而止，其腹底之下，儼若一派急順流，故船頭不約而正，其機妙不可言。舵上所操柄，名曰關門棒，欲船北，則南向捩轉，船欲南，則北向捩轉。船身太長而風力橫勁，舵力不甚應手，則急下一偏披水板，以抵其勢。凡舵用直木一根（糧船用者，圍三尺，長丈餘）為身，上截衡受棒，下截界開街口，納板其中，如斧形，鐵釘固拴，以障水。梢後隆起處，亦名舵樓。

凡鐵錨所以沉水系舟，一糧船計用五、六錨，最雄者曰看家錨，重五百斤內外，其餘頭用兩枝，梢用二枝。凡中流遇逆風，不可去，又不泊（或業己近岸，其下有石非沙，亦不可泊，惟打錨深處），則下錨沉水底，其所系緯纏繞將軍柱上，錨爪一遇泥沙，扣底抓住。十分危急，則下看家錨。系此錨者名曰“本身”，蓋重言之也。或同行前舟阻滯，恐我舟順勢急去，有撞傷之禍，則急下梢錨提住，使不迅速流行。風息開舟，則以雲車絞纜提錨使上

凡船板合隙縫，以白麻斫絮為筋，鈍鑿極入，然後篩過細石灰，和桐油春杵成團調。溫、台、閩、廣，即用礪交。

凡舟中帶篷索，以火麻稽（一名大麻）綯絞；粗成徑寸以外者，即系萬鈞，不絕。若系錨纜，則破析青篾為之。其篾線入釜熟，然後糾絞。拽譴，亦煮熟篾線絞成，十丈以往，中作圈為接驅，遇阻礙可以掐斷。凡竹性直，篾一線千鈞。三峽入川上水舟，不用糾絞 繾，即破竹闊寸許者，整條以次接長，名曰火杖。蓋沿崖石棱如刃，懼破篾易損也。

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長不足則接，其表箍逐寸包圍。舡窗前道，皆當中空闕，以便樹桅。凡樹中桅，合併數巨舟承載，其末長纜系表而起。粱與枋檣用楠木、櫧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伐者，久則粉蛀）；棧板不拘何木；艙桿用榆木、榔木、櫧木；關門棒用椆木、榔木；櫓用杉木、檜木、楸木。此其大端雲。

海舟

凡海舟，元朝與國初運米者曰遮洋淺船，次者曰鑽風船（即海鰍）。所經道裡止萬里長灘、黑水洋、沙門島等處，苦無大險；與出使琉球、日本暨商賈爪哇、篤泥等舶制度，工費不及十分之一。

凡遮洋運舡制，視漕肛長一丈六尺，闊二尺五寸，器具皆同，唯舵桿必用鐵力木， [舟念]灰用魚油和桐油，不知何義。凡外國海舶制度大同小異。閩廣（閩由海澄開洋，廣由香山[左山右奧]洋舡，截竹兩破排柵，樹於兩傍以抵浪。登、菜制度又不然。倭國海舶兩傍列櫓手欄板抵水，人在其中運力。朝鮮制度又不然。至其首尾各安羅經盤以定方問，中腰大橫粱出頭數尺，貫插腰艙，則皆同也。腰舵非與梢舵形同，乃闊板斫成刀形，插入水中，亦不據轉，蓋夾衛扶傾之義；其上仍橫柄拴於梁上，而遇淺則提起，有似乎舵，故名腰舵也。

凡海舟，以竹筒貯淡水數石，度供舟內人兩日之需，遇島又汲。其何國何島合用何向，針指示昭然，恐非人力所阻。舵工一群主佐，直是識力造到死生渾忘地，非鼓勇之謂也！

雜舟

江、漢課舡。身甚狹小而長。上列十餘倉，每倉容止一人臥息。首尾共六把，小桅篷一座。風濤之中，恃有多槳挾持。不遇逆風，一晝夜水行四百餘裡，逆水亦行百餘裡。國朝鹽課，準揚數頗多，故設此運銀，名曰課舡。行人欲速者亦買之。其舡南自章、貢，西自荊、襄，達於瓜、儀而止。

三吳浪舡。凡浙西、平江縱橫七百裡內，盡是深溝小水灣環，浪舡（最小者名曰塘舡）以萬億計。其舟行人貴賤來往，以代馬車，屝履舟，即小者，必造窗牖堂房，質料多用杉木。人物載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即欹側，故俗名天平肛。此舟來往七百裡內，或好逸便者徑買，北達通、津，只有鎮江一橫渡，俟風靜涉過，又渡清江浦，溯黃河淺水二百裡，則入閘河安穩路矣。至長江上流風浪，則沒世避而不經也。浪舡行力在梢後，巨櫓一枝，兩三人推軋前走；或恃繾；至於風篷，則小席如掌，所不恃也。

東浙西安舡。浙東自常山至錢塘八百裡，水徑入海，不通他道，故此舟自常山、開化、遂安等小河起，錢塘而止，更無他涉。舟制：箬篷如捲甕為上蓋，縫布為帆，高可二寸許，綿索張帶。初為布帆者，原因錢塘有潮湧，急時易於收下。此亦未然，其費似侈於蔑度，總不可曉。

福建清流、梢篷舡。其舡自光澤、崇安兩河起，達於福州洪塘而止，其下水道皆海矣。清流舡以載貨物、客商，梢篷制大，差可臥，官貴家屬用之。其舡皆以杉木為地。灘石甚險，破損者其常。遇損則急艤問岸，搬物掩塞。舡梢徑不用舵，舡首列一巨招，捩頭使轉。每幫五隻方行，經一險灘，則四舟之人皆從尾後曳纜，以緩其趨勢。長年即寒冬不裹足，以便頻濡。風篷竟懸不用雲。

四川八櫓等舡。凡川水源通江、漢，然舡達荊州而止，此下則更舟矣。逆行而上，自夷陵入峽，輓繾者以巨竹破為四片或六片，麻繩約接，名曰火杖。舟中鳴鼓若竟渡，輓人從山石中聞鼓聲而鹹力。中夏至中秋，川水封峽，則斷絕行舟數月；過此消退，方通往來。其新灘等數極險處，人與貨盡盤岸行半裡許，只餘空舟上下。其舟制腹園而首尾尖狹，所以闢灘浪雲。

黃河滿篷梢。其舡自河入淮，自淮溯汴用之。質用楠木，工價頗優。大小不等，巨者載三千石，小者五百石。下水則首頸之際，橫壓一梁，巨櫓兩枝，兩傍推軋而下。錨、纜、、帆，制與江、漢相仿雲。

廣東黑樓舡、鹽舡。北自南雄，南達會省，下此惠、潮。通漳、泉則由海汊乘海 。黑樓舡為官貴所乘，鹽舡以載貨物。舟制：兩傍可行走；風帆編蒲為之，不掛獨竿桅，雙柱懸帆，不若中原隨轉。逆流馮籍繾力，則與各省直同功雲。

黃河秦舡（俗名擺子舡）。造作多出韓城。巨者載石數萬鈞，順流而下，供用淮、徐地面。舟制：首尾方闊均等；倉梁平下，不甚隆起。急流順下，巨櫓兩傍夾推；來往不馮風力。歸舟輓繾多至二十餘人，甚有棄舟空返者。

車

凡車利行平地，古者秦、晉、燕、齊之交，列國戰爭必用車，故千乘、萬乘之號，起自戰國；楚漢血爭而後日闢。南方則水戰用舟，陸戰用步馬，北膺胡虜，交使鐵騎，戰車遂無所用之。但今服馬駕車，以運重載，則今日騾車，即同彼時戰車之義也。

凡騾車之制，有四輪者，有雙輪者，其上承載支架，皆從軸上穿鬥而起。四輪者前後各橫軸一根，軸上短柱起架直梁，粱上載箱。馬止脫駕之時，其上平整，如居屋安穩之象。若兩輪者，駕馬行時，馬曳其前，則箱地平正；脫馬之時，則以短木從地支撐而住，不然則欹卸也。

凡車輪一曰轅（俗名車陀）。其大車中轂（俗名車腦），長一尺五寸（見《小戎》車註），所謂外受輻，中貫軸者。輻計三十斤，其內插轂，其外接輔。車輪之中，內集輪，外接輞，圓轉一圈者，是曰輔也。輞際盡頭，則曰輪轅也。凡大車，脫時則諸物星散收藏；駕則先上兩軸，然後以次間架。凡軾、衡、軫。軛，皆從軸上受基也。

凡四輪大車，量可載五十石，騾馬多者或十二掛或十掛，少亦八掛。執鞭掌禦者居箱之中，立足高處。前馬分為兩班（戰車四馬一班，分驂、服）。糾黃麻為長索，分系馬項，後套總結收入衡內兩傍。掌禦者手執長鞭，鞭以麻為繩，長七尺許，竿身亦相等。察視不力者，鞭及其身。箱內用二人踹繩，須識馬性與索性者為之。馬行太緊，則急起踹繩，否則，翻車之禍，從此起也。凡車行時，遇前途行人應避者，則掌禦者急以聲呼，則群馬皆止。凡馬索總系透衡入箱處，皆以牛皮束縛，《詩經》所謂“脅驅”是也。凡大車飼馬，不入肆舍，車上載有柳盤，解索而野食之。乘車人上下皆緣小梯。凡遇橋樑中高邊下者，則十馬之中，擇一最強力者繫於車後。當其下阪，則九馬從前緩曳，一馬從後竭力抓住，以殺其馳趨之勢，不然則險道也。凡大車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徑小道亦止。徐、兗、汴之交，或達三百裡者，無水之國，所以濟舟楫之窮也。

凡車質，惟先擇長者為軸，短者為轂，其木以槐、棗、檀、榆（用榔榆）為上。檀質太久勞則發燒。有慎用者，合抱棗、槐其至美也。其餘軫、衡、箱、軛，則諸木可為耳。

此外，牛車以載芻糧，最盛晉地。路逢隘道，則牛頸系巨鈴，名曰：“報君知”，猶之騾車群馬盡系鈴聲也。

又北方獨轅車，人推其後，驢曳其前，行人不耐騎坐者，則雇覓之。鞠席其上，以敝風日。人必兩傍對坐，否則欹倒。此車北上長安、濟甯，徑達帝京。不載人者，載貨約重四、五石而止。其駕牛為轎車者，獨盛中州。兩傍雙輪，中穿一軸，其分寸平如水。橫架短衡，列轎其上，人可安坐，脫駕不欹。其南方獨輪推車，則一人之力是視，容載兩石，遇坎即止，最遠者止達百裡而已。其餘難以枚述。但生於南方者不見大車，老於北方者不見巨艦，故粗載之。

錘鍛第十

宋子曰：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世無利器，即般、倕安所施其巧哉？五兵之內，六樂之中，微鉗錘之奏功也，生殺之機泯然矣！同出洪爐烈火，小大殊形：重千鈞者，系巨艦於狂淵；輕一羽者，透繡紋於章服。使冶鐘鑄鼎之巧，束手而讓神功焉。莫邪、幹將，雙龍飛躍，毋其說亦有徵焉者乎？

治鐵

凡治鐵成器，取己炒熟鐵為之。先鑄鐵成砧，以為受錘之地。諺雲；“萬器以鉗為祖。”非無稽之說也。凡出爐熟鐵，名曰毛鐵。受鍛之時，十耗其三為鐵華、鐵落。若已成廢器未鏽爛者，名曰勞鐵，改造他器與本器，再經錘，十止耗去其一也。凡爐中熾鐵用炭，煤炭居十七，木炭居十三。凡山林無煤之處，鍛工先擇堅硬條木，燒成火墨（俗名火矢，揚燒不閉穴火），其炎更烈於煤。即用煤炭，也別有鐵炭一種。取其火性內攻、焰不虛騰者，與炊炭同形而分類也。

凡鐵性逐節粘合、塗上黃泥於介面之上，入火揮槌，泥滓成枵而去，取其神氣為媒合。膠結之後，非灼紅斧斬，永不可斷也。凡熟鐵、鋼鐵已經爐錘，水火未濟，其質未堅。乘其出火之時，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鋼、健鐵。言乎未健之時，為鋼為鐵弱性猶存也。凡焊鐵之法，西洋諸國別有奇藥。中華小焊用白銅未，大焊則竭力揮錘而強合之，曆歲之久，終不可堅。故大炮西番有緞成者，中國則惟事冶鑄也。

斤斧

凡鐵兵，薄者為刀劍，背厚而面薄者為斧斤。刀劍絕美者以百煉鋼包裹其外，其中仍用無鋼鐵為骨。若非鋼表鐵裡，則勁力所施，即成折斷。其次尋常刀斧，止嵌鋼於其面。即重價寶刀，可斬釘截凡鐵者，經數千遭磨礪，則鋼盡而鐵現也。倭國刀，背闊不及二分許，架於手指之上不復欹倒。不知用何錘法，中國未得其傳。凡健刀斧，皆嵌鋼、包鋼，整齊而後入水淬之。其快利則又在礪石成功也。凡匠斧與椎，其中空管受柄處，皆先打冷鐵為骨，名曰羊頭，然後熱鐵包裹，冷者不沾，自成空隙。凡攻石椎，日久四面皆空，熔鐵補滿平填，再用無弊。

鋤鎛

凡治地生物，用鋤、鎛之屬，熟鐵煅成，熔化生鐵淋口，入水淬健，即成剛勁。每鍬、鋤重一斤者，淋生鐵三錢為率。少則不堅，多則過剛而折。

鎈

凡鐵鎈，純鋼為之。未健之時，鋼性亦軟。以己健鋼鏨劃成縱斜文理，劃時斜向入，則文方成焰。劃後燒紅退微冷，入水健。久用乖平，入火退去健性，再用鏨劃。

凡鎈 ，開鋸齒用茅葉鎈，後用快弦鎈；治銅錢用方長牽鎈 ；鎖鑰之類用方條鎈 ；治骨角用劍面鎈，（朱註所謂鑢錫）；治木末則維成圓眼，不用縱斜文者，名曰香鎈 。（劃鎈 紋時，用羊未和鹽醋先塗。）

錐

凡錐，熟鐵錘成，不入鋼和。治書偏之類用圓鑽。攻皮革用扁鑽。梓人轉索通眼、引釘合木者，用蛇頭鑽，其制：穎上二分許，一面園，二面剜入，傍起兩棱，以便轉索。治銅葉用雞心鑽。其通身三棱者，名旋鑽。通身四方而末銳者，名打鑽。

鋸

凡鋸，熟鐵鍛成薄條，不鋼，亦不淬健。出火退燒後，頻加冷錘堅性，用鎈 開齒。兩頭街木為粱，糾篾張開，促緊使直。長者剖木，短者截木，齒最細者截竹。齒鈍之時頻加鎈銳，而後使之。

刨

凡刨，磨礪嵌鋼寸鐵，露刃秒忽，斜出木口之面，所以平木。古名曰“準”。巨者臥準露刃，持木抽削，名日推刨。圓桶家使之。尋常用者，橫木為兩翅，手執前推。椊人為細功者，有起線刨，刃闊二分許。又刮木使極光者，名蜈蚣刨，一木之上，銜十餘小刀，如蜈蚣之足。

鑿

凡鑿，熟鐵鍛成，嵌鋼於口，其本空圓，以受木柄（先打鐵骨為模，名曰羊頭，杓柄同用）。斧從柄催，入木透明。其末粗者闊寸許，細者三分而止。需圓眼者，則製成剜鑿為之。

錨

凡舟行遇風難泊，則全身系命於錨。戰舡、海舡，有重千鈞者。錘法：先成四爪，以次逐節接身。其三百斤以內者，用徑尺闊砧，安頓爐傍，當其兩端皆紅，掀去爐炭，鐵包木棍，夾持上砧。若千斤內外者，則架木為棚，多人立其上，共持鐵鏈，兩接錨身，其末皆帶巨鐵圈鏈套，提起捩轉，咸力錘合。合藥不用黃泥，先取陳久壁土篩細，一人頻撒介面之中，渾合方無微罅。蓋爐錘之中，此物其最巨者。

針

凡針，先錘鐵為細條；用鐵尺一根，錐成線眼，抽過條鐵成線，逐寸剪斷為針。先鎈 其末成穎，用小槌敲扁其本，剛錐穿鼻，複鎈其外。然後入釜，慢火炒熬。炒後，以土末入松木火矢、豆豉三物罨蓋，下用火蒸。留針二、三口插於其外，以試火候。其外針入手撚成粉碎，則其下針火候皆足。然後開封，入水健之。凡引線成衣與刺繡者，其質皆剛；惟馬尾刺工為冠者，則用柳條軟針。分別之妙，在於水火健法雲。

治銅

凡紅銅升黃而後熔化造器。用砒升者為白銅器，工費倍難，侈者事之。凡黃銅，原從爐甘石升者，不退火性受錘；從倭鉛升者，出爐退火性，以受冷錘。凡響銅入錫參和（法具《五金》捲）。成樂器者必圓成無焊。其餘方圓用器，走焊、炙火粘合。用錫未者為小焊，用響銅末者為大焊（碎銅為末，用飯粘和打，入水洗去飯，銅末具存，不然則撒散）。若焊銀器，則用紅銅末。

凡錘樂器：錘鉦（俗名鑼）不事先鑄，熔團即錘；錘鐲（俗名銅鼓）與丁寧，則先鑄成圓片，然後受錘。凡錘鉦、鐲，皆鋪團於地面。巨者眾共揮力。由小闊開，就身起弦，聲俱從冷錘點發。其銅鼓中間突起隆炮，而後冷錘開聲。聲分雌與雄，則在分釐起伏之妙。重數錘者，其聲為雄。凡銅經錘之後，色成啞白，受鎈複現黃光。經錘折耗，鐵損其十者，銅只去其一。氣腥而色美，故錘工亦貴重鐵工一等雲。

燔石第十一

宋子曰：五行之內，土為萬物之毋〔母〕。子之貴者，豈惟五金哉！金與火相守而流，功用謂莫尚焉矣。石得燔而咸功，蓋愈出而愈奇焉。水浸淫而敗物，有隙必攻，所謂不遺絲發者。調和一物，以為外拒，漂海則沖洋瀾，粘甃則固誠錐。不煩曆候遠涉，而至寶得焉。燔石之功，殆莫之與京矣！至於礬現五色之形，硫為群石之將，皆變化於烈火。巧極丹鉛爐火，方士縱焦勞唇舌，何嘗肖像天工之萬一哉！

石灰

凡石灰，經火焚煉為用。成質之後，入水永劫不壞。億萬舟楫，億萬垣牆，窒隙防淫，是必由之。百裡內外，土中必生可燔石。石以青色為上，黃白次之。石必掩土內二、三尺，堀取受燔；土面見風者不用。燔灰火料，煤炭居十九，薪炭居什一。先取煤炭，泥和做成餅，每煤餅一層，疊石一層，鋪薪其底，灼火燔之。最佳者曰礦灰，最惡者曰窯滓灰。火力到後，燒酥石性。置於風中，久自吹化成粉。急用者以水沃之，亦自解散。

凡灰用以固舟縫，則桐油、魚油調厚絹、細羅，和油，杵千下，塞[舟念] ；用以砌牆石，則篩去石塊，水調粘合；甃墁，則仍用油灰；用以堊牆壁，則澄過，入紙筋塗墁；用以襄墓及貯水池，則灰一分，入河沙、黃土二分，用糯米粳、羊桃藤汁和勻，輕築堅固，永不隳壞名曰三和土。其餘造澱造紙，功用難以枚述。凡溫、台、閩、廣海濱石不堪灰者，則天生蠣蠔以代之。

蠣灰

凡海濱石山傍水處，鹹浪積壓，生出蠣房，閩中曰蠔房。經年久者，長成數丈，闊則數畝，崎嶇如石假山形象。蛤之類壓入岩中，久則消化作肉團，名曰蠣黃，味極珍美。

凡燔蠣灰者，執椎與鑿，濡足取來（藥鋪所貨牡蠣，即此碎塊）。疊煤架火燔成，與前石灰共法。粘砌城牆、橋樑，調和桐油造舟，功皆相同。有誤以蜆灰（即蛤粉）為蠣灰者，不格物之故也。

煤炭

凡煤炭，普天皆生，以供鍛煉金石之用。南方禿山無草木者，下即有煤。北方勿論。煤有三種：有明煤、碎煤、末煤。明煤，大塊如鬥許，燕、齊、秦、晉生之。不用風箱鼓扇，以木炭少許引燃，熯熾達晝夜。其傍夾帶碎屑，則用潔淨黃土調水作餅而燒之。碎煤有兩種，多生吳、楚。炎高者曰飯炭，用以炊烹；炎平者曰鐵炭，用以冶鍛。入爐先用水沃濕，必用韝後紅，以次增添而用。末炭如面者，名曰自來風。泥水調成餅，入於爐內。既灼之後，與明煤相同，經晝夜不滅。半供炊爨，半供熔銅、化石、升朱。至於燔石為灰與礬、硫，則三煤皆可用也。

凡取煤經歷久者，從土面能辨有無之色，然後堀挖。塗至五丈許，方始得煤。初見煤端時，毒氣灼人。有將巨竹鑿去中，尖銳其未，插入炭中，其毒煙從竹中透上。人從其下施钁拾取者，或一井而下，炭縱橫廣有，則隨其左右闊取。其上支板，以防壓崩耳。

凡煤炭取空而後，以土填實其井，經二、三十年後，其下煤複生長，取之不盡，其底及四周石卵，土人名曰銅炭者，取出燒皂礬與硫黃。（詳後款）。凡石卵單取硫黃者，其氣薰甚，名曰臭煤，燕京房山、固安，湖廣荊州等處間有之。

凡煤炭經焚而後，質隨火神化去，總無灰滓。蓋金與土石之間，造化別現此種雲。凡煤炭不生茂草盛木之鄉，以見天心之妙。其炊爨功用所不及者，唯結腐一種而己（結豆腐者用煤爐則焦苦）。

礬石 白礬

凡礬，燔石而成。白礬一種，亦所在有之，最盛者山西魯、南直元為等州。值價低賤，與寒水石相仿。然煎水極沸，投礬化三，以之渠染物，則固結膚膜之間，外水永不入，故製糖餞與染畫紙、紅紙者需之。其末幹撒，又能臨浸淫惡水，故濕創家亦急需之也。

凡白礬，堀土取磊塊石，層疊煤炭餅鍛練，如燒石灰樣。火候已足，冷定入水。煎水極沸時，盤中有濺溢如物飛出，俗名蝴蝶礬者，則礬成候。煎濃之後，入水缸內澄。其上隆結田弔執，潔白異常；其沉下者曰缸礬；輕虛如棉絮者曰柳絮礬。燒汁至盡，白如雪者，謂之巴石。方藥家煆過用者曰枯礬雲。

青礬 紅礬 黃礬 膽礬

凡皂、紅、黃礬，皆出一種而成，變化其質。取煤炭外礦石（俗名銅炭）子，每五百斤入爐，爐內用煤炭餅（自來風不用鼓韝者）千餘斤，周圍包裹此石。爐外砌築土牆圈圍，爐巔空一圓孔，如茶碗口大，透炎直上，孔傍以礬滓厚罨（此滓不知起自何世，欲作新爐者，非舊滓罨蓋則不成）。然後從底發火，此火度經十日方熄。其孔眼時有金色光直上（取硫，詳後款）。

煆經十日後，冷定取出。半酥雜碎者另揀出，名曰時礬，為煎礬紅用。其中精粹如礦灰形者，取入缸中，浸三個時，漉入釜中煎煉。每水十石，煎至一石，火候方足。煎幹之後，上結皆佳好皂礬，下者為礬滓（後爐用此蓋）。此皂礬染家必需用，中國煎者亦惟五、六所。原石五百斤，成皂礬二百斤，其大端也。其揀出時礬（俗又名雞屎礬），每斤入黃土四兩，入罐熬煉，則成礬紅。圬墁及油漆家用之。

其黃礬所出又奇甚，乃即煉皂礬爐側土牆，春夏經受火石精氣，至霜降、立冬之交，冷靜之時，其牆上自然爆出此種，如淮北磚牆生焰硝樣。刮取下來，名曰黃礬，染家用之。金色淡者，塗炙，立成紫赤也。其黃礬自外國來，打破，中有金絲者，名曰波斯礬。另是一種。

又山陝燒取硫黃山上，其滓棄地，二、三年後，雨水浸淋，精液流入溝麓之中，自然結成皂礬。取而貨用，不假煎煉。其中色佳者，人取以混石膽雲。石膽一名膽礬者，亦出晉隰等州，乃山石穴中自結成者，故綠色帶寶光。燒鐵器淬於膽礬水中，即成銅色也。《本草》載礬雖五種，並未分別原委。其昆侖礬狀如黑泥，鐵礬狀如赤石脂者，皆西域產也。

硫磺

凡硫黃，乃燒石承液而結就。著書者誤以焚石為礬石，遂有礬液之說。然燒取硫黃石，半出特生白石，半出煤礦燒礬石。此礬液之說所由混也。又言中國有溫泉處必有硫黃，今東海廣南產硫黃處又無溫泉，此因溫泉水氣似硫黃，故意度言之也。

凡燒硫黃石與煤礦同形。堀取其石，用煤炭餅包裹叢架，外築土作爐。炭與石皆載千斤於內，爐上用燒硫舊渣罨蓋，中頂隆起，透一圓孔，其中火力到時，孔內透出黃焰金光。先教陶家燒一缽盂，其盂當中隆起，邊弦捲成魚袋樣，覆於孔上。石精感受火神，化出黃光飛走，遇盂掩住，不能上飛，則化成汁液，靠著盂底，其液入弦袋之中，其弦又透小眼，流入冷道灰槽小池，則凝結而成硫黃矣。

其炭煤礦石燒取皂礬者，當其黃光上走時，仍用此法掩蓋，以取硫黃，得硫一斤，則減去皂礬三十餘斤，其礬精華已結硫黃，則枯滓遂為棄物。

凡火藥，硫為純陽，硝為純陰，兩精逼合，成聲成變，此乾坤幻出神物也。

硫黃不產北狄，或產而不知煉取，亦不可知。至奇炮出於西洋與紅夷，則東徂西數萬里，皆產硫黃之地也。其琉球土硫黃，廣南水硫黃，皆誤記也。

砒石

凡燒砒霜質料，似土而堅，似石而碎，穴土數尺而取之。江西信郡、何南信陽州皆有砒井，故名信石。近則出產獨盛衡陽，一廠有造至萬鈞者。凡砒石井中，其上常有濁綠水，先絞水盡，然後下鑿。

砒有紅、白兩種，各因所出原石色燒成。凡燒砒，下鞠土窯，納石其上，上砌曲突，以鐵釜倒懸覆突口。其下灼炭舉火，其煙氣從曲突內熏貼釜上。度其已貼一層，厚結寸許，下複熄火，待前煙冷定，又舉次火，熏貼如前。一釜之內，數層已滿，然後提下，毀釜而取砒。故今砒底有鐵沙，即破釜滓也。凡白砒止此一法。紅砒則分金爐內銀銅惱氣有閃成者。

凡燒砒時，立者必於上風十餘丈外。下風所近，草木皆死。燒砒之人，經兩載即改徙，否則鬚髮盡落。此物生人食過分釐立死。然每歲千萬金錢速售不滯者，以晉地菽麥必用拌種，且驅田中黃鼠害；寧紹郡稻田必用蘸秧根，則豐收也。不然，火藥與染銅需用能幾何哉！

膏液第十二

宋子曰：天道平分晝夜，而人工繼晷以襄事，豈好勞而惡逸哉？使織女燃薪，書生映雪，所濟成何事也？草木之實，其中韞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馮借木石，而後傾註而出焉。此人巧聰明，不知於何稟度也。

人間負重致遠，恃有舟車。乃車得一銖而轄轉，舟得一石而罅完，非此物之為功也不可行矣。至菹蔬之登釜也，莫或膏之，猶啼兒之失乳焉。斯其功用一端而己哉？

油品

凡油，供饌食用者，胡麻（一名脂麻）、菜菔子、黃豆、菘菜子（一名白菜）為上，蘇麻（形似紫蘇，粒大於胡麻）、芸苔子次之（江南名菜子），搽子（其樹高丈餘，子如金罌子，去肉取仁）次之，莧菜子次之，大麻仁（粒如胡荽子，剝取其皮，為律索用者）為下。

燃燈，則桕仁內水油為上，芸苔次之，亞麻子（陝西所種，俗名壁虱脂麻，氣惡不堪食）次之，棉花子次之，胡麻次之（燃燈最易竭），桐油與桕混油為下（桐油毒氣熏人，桕油連皮膜則凍結不清）。

造燭，則桕皮油為上，蓖麻子次之，桕混油每斤入白蠟凍結次之，白蠟結凍諸清油又次之，樟樹子油又次之（其光不減，但有避香氣者），冬青子油又次之（韶鄀專用，嫌其油少，故列次）。北土廣用牛油，則為下矣。

凡胡麻與蓖麻子、樟樹子，每石得油四十斤。萊菔子每石得油二十七斤（甘美異常，益人五臟）。芸苔子每石得三十斤，其耨勤而地沃、榨法精到者，仍得四十斤（陳曆一年，則空內而無油）。搽子每石得油一十五斤（油味似豬脂，甚美，其枯則止可種火及毒魚用）。桐子仁每石得油三十三斤。桕子分打時，皮油得二十斤、水油得十五斤，混打時共得三十三斤（此須絕淨者）。冬青子每石得油十二斤。黃豆每石得油九斤（吳下取油食後，以其餅充豕糧）。菘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油出清如綠水）。棉花子每百斤得油七斤（初出甚黑濁，澄半月清甚）。莧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味甚甘美，嫌性冷滑）。亞麻、大麻仁每石得油二十餘斤。此其大端，其他未窮究試驗、與夫一方己試而他方未知者，尚有待雲。

法具

凡取油，榨法而外，有兩鑊煮取法，以治蓖麻與蘇麻；北京有磨法，朝鮮有春法，以治胡麻。其餘則皆從榨出也。凡榨，木巨者圍必合抱，而中空之，其木樟為上，檀與杞次之（杞木為者妨地濕則速朽）。此三木者脈理迴圈結長，非有縱直文，故竭力揮椎，實尖其中，而兩頭無璺拆之患，他木有縱文者不可為也。中土江北少合抱木者，則取四根合併為之，鐵箍裹定，橫拴串合，而空其中，以受諸質，則散木有完木之用也。凡開榨，空中其量隨木大小，大者受一石有餘，小者受五鬥不足。

凡開榨，闢中，鑿劃平槽一條，以宛鑿入中，削圓上下，下沿鑿一小孔，[左犀右刀]一小槽，使油出之時流入承藉器中。其平槽長三、四尺，闊三、四寸，視其身而為之，無定式也。實槽尖與枋，唯擅木、柞子木兩者宜為之，他木無望焉。其尖過斤斧而不過刨，蓋欲其澀，不欲其滑，懼報轉也。撞木與受撞之尖皆以鐵圈裹首，懼報散也。

榨具己整理，則取諸麻、菜子入釜，文火慢炒（含桕桐之類屬樹木生者，皆不炒而碾蒸），透出香氣，然後碾碎受蒸。凡炒諸麻、菜子，宜鑄平底鍋，深止六寸者，投子仁於內，翻拌最勤。若釜底太深，翻拌疏慢，則火候交傷，減喪油質。炒鍋亦斜安竈上，與蒸鍋大異。

凡碾埋槽土內（木為者以鐵片掩之），其上以木竿銜鐵陀，兩人對舉而推之。資本廣者則砌石為牛碾，一牛之力可敵十人。亦有不受碾而受磨者，則棉子之類是也。

既碾而篩，擇粗者再碾，細者則入釜甑受蒸。蒸氣騰足，取出，以稻秸與麥秸包裹如餅形。其餅外圈箍，或用鐵打成，或破篾紋刺而成，與榨中則寸相穩合。

凡油原因氣取，有生於無。出甑之時，包裹怠緩，則水火鬱蒸之氣遊走，為此損油。能者疾傾、疾裹而疾箍之，得油之多，訣由於此。榨工有自少至老而不知者。包裹既定，裝入榨中，隨其量滿，而流泉出焉矣。包內油出滓存，名曰枯餅。凡胡麻、萊菔、芸苔諸餅，皆重新碾碎，篩去秸芒，再蒸、再裹而再榨之，初次得油二分，二次得油一分。若桕、桐諸物，則一榨已盡流出，不必再也。

若水煮法，則並用兩釜。將蓖麻、蘇麻子碾碎，入一釜中，註水滾煎，其上浮沫即油。以杓掠取，傾於幹釜內，其下慢火熬幹水氣，油即成矣。然得油之數畢竟減殺。北磨麻油法，以粗麻布袋捩紋，其法再詳。

皮油

凡皮油造燭，法起廣信郡。其法取潔淨桕子，囫圇入釜甑蒸，蒸後傾於臼內受春。其臼深約尺五寸。碓以石為身，不用鐵嘴；石取深山結而膩者，輕重斫成限四十斤，上嵌衡木之上而春之。其取膜上油盡脫骨而紛落，挖起，篩於盤內，再蒸，包裹入榨，皆同前法。皮油已落盡，其骨為黑子。用冷膩小石磨不懼火煆者（此磨亦從信郡深山覓取），以紅火矢圍壅煆熱，將黑子逐把灌入疾磨。磨破之時，風扇去其黑殼，則其內完全白仁，與梧桐子無異。將此碾、蒸、包裹，入榨，與前法同。榨出水油，清亮無比，貯小盞之中，獨根心草燃至天明，蓋諸清油所不及者。入食饌即不傷人，恐有忌者，寧不用耳。

其皮油造燭，截苦竹筒兩破，水中煮漲（不然則粘帶），小篾箍勒定，用鷹嘴鐵杓輓油灌入，即成一枝。插心於內，頃刻凍結，捋箍開筒而取之。或削棍為模，裁紙一方，捲於其上，而成紙筒，灌入亦成一燭。此燭任置風塵中，再經寒暑，不敝壞也。

殺青第十三

宋子曰：物象精華，乾坤微妙，古傳今而華達夷，使後起含生，目授而心識之，承載者以何物哉？君與民通，師將弟命，馮借咕咕口語，其與幾何？持寸符，握半捲，終事詮旨，風行而冰釋焉。覆載之間之借有楮先生也，聖頑咸嘉賴之矣。身為竹骨與木皮，殺其青而白乃見，萬捲百家，基從此起。其精在此，而其粗效於障風護物之間。事已開於上古，而使漢、晉時人擅名記者，何其陋哉！

紙料

凡紙質，用楮樹（一名轂樹）皮與桑穰、芙蓉模諸物者為皮紙，用竹麻者為竹紙。精者極其潔白，供書文、印文、柬啟用；粗者為火紙、包裹紙。所謂殺青，以斬竹得名；汗青以煮瀝得名；簡即己成紙名。乃煮竹成簡，後人遂疑削竹片以紀紀事，而又誤疑韋編為皮條穿竹紮也。奏火未經時，書籍繁甚，削竹能藏幾何？如西番用貝樹造成紙葉，中華又疑以貝葉書經典，不知樹葉離根即憔，與削竹同一可哂也。

造竹紙

凡造竹紙，事出南方，而閩省獨專其盛。當筍生之後，看視山窩深淺，其竹以將生枝葉者為上料。節界芒種，則登山砍伐，截斷五、七尺長，就於本山開塘一口，註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時，則用竹梘通引，不斷瀑流註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殼與青皮（是名殺青），其中竹穰形同苎麻樣。用上好石灰化汁塗漿，入楻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為率。

凡煮竹，下鍋用徑四尺者，鍋上泥與石灰捏弦，高闊如廣中煮鹽牢盆樣，中可裁水十餘石。上蓋楻桶，其圍丈五尺，其徑四尺餘。蓋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楻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內洗淨。其塘底面、四維皆用木板合縫砌完，以妨泥汙（造粗紙者不須為此）。洗淨，用柴灰漿過，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鋪稻草灰寸許。桶內水滾沸，即取出別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燒滾再淋。如是十餘日，自然臭爛。取出入臼受舂（山國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傾入槽內。

凡抄紙槽，上合方半，尺寸闊狹，槽視簾，簾視紙。竹麻已成，槽內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許，入紙藥水汁於其中（形同桃竹葉，方語無定名），則水幹自成潔白。凡抄紙簾，用刮磨絕細竹絲編成。展捲張開時，下有縱橫架匡。兩手持簾入水，蕩起竹麻，入於簾內。厚薄由人手法，輕蕩則薄，重蕩則厚。竹料浮簾之頃，水從四際淋下槽內，然後覆簾，落紙於板上，疊積千萬張。數滿，則上以板壓，俏繩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氣淨盡流幹。然後，以輕細銅鑷逐張揭起、焙乾。凡焙紙，先以土磚砌成夾巷，下以磚蓋巷地面，數塊以往，即空一磚。火薪從頭穴燒發，火氣從磚隙透巷，外磚盡熱。濕紙逐張貼上焙乾，揭起成帙。

近世闊幅者，名大四連，一時書文貴重。其廢紙，洗去朱墨污穢，浸爛，入槽再造，全省從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紙，耗亦不多。南方竹賤之國，不以為然。北方即寸條片角在地，隨手拾取再造，名曰還魂紙。竹與皮，精與粗，皆同之也。若火紙、糙紙，斬竹煮麻，灰漿水淋，皆同前法，唯脫簾之後，不用烘焙，壓水去濕，日曬成幹而已。

盛唐時，鬼神事繁，以紙錢代焚帛（北方用切條，名曰板錢），故造此者，名曰火紙。荊楚近俗，有一焚侈至千斤者。此紙十七供冥燒，十三供日用。其最粗而厚者，名曰包裹紙，則竹麻和宿田晚稻稿所為也。若鉛山諸邑所造柬紙，則全用細竹料厚質蕩成，以射重價。最上者曰官柬。富貴之家，通刺用之，其紙敦厚而無筋膜；染紅為吉柬，則先以白礬水染過，後上紅花汁雲。

造皮紙

凡楮樹取皮，於春末厚初剝取。樹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蓋之。來年再長新條，其皮更美。 凡皮紙，楮皮六十斤，仍入絕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漿塗，入釜煮糜。近法省嗇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十三，用藥得方，仍成潔白。凡皮料堅固紙，其縱文扯斷如綿絲，故曰綿紙。衡斷且費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內糊窗格者，曰欞紗紙。此紙自廣信郡造，長過七尺，闊過四尺。五色顏料，先滴色汁，槽內和成，不由後染。其次曰連四紙。連四中最白者曰紅上紙。皮名而竹與稻稿參和而成料者，曰揭呈文紙。芙蓉等皮造者，統曰小皮紙，在江西則曰中夾紙。河南所造，未詳何草木為質，北供帝京，產亦甚廣。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紙，極其敦厚，東浙所產，三吳收蠶種者必用之。凡糊雨傘與油扇，皆用小皮紙。

凡造皮紙長闊者，其盛水槽甚寬，巨簾非一人手力所勝，兩人對舉蕩成。若欞紗，則數人方勝其任。凡皮紙供用畫幅，先用礬水蕩過，則毛茨不起。紙以逼簾者為正面，蓋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猶存也。朝鮮白硾紙，不知用何質料。倭國有造紙不用簾抄者，煮料成糜時，以巨闊青石覆於抗面，其下爇火，使石發燒。然後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頃刻成紙一張，一揭而起。其朝鮮用此法與否，不可得知。中國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紙亦桑穰造。四川薛濤箋，亦芙蓉皮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當時薛濤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質料也。

五金第十四

宋子曰：人有十等，自王、公至於輿、台，缺一焉，而人紀不立矣。大地生五金，以利用天下與後世，其義亦猶是也。貴者千里一生，促亦五、六百裡而生。賤者舟車稍艱之國，其土必廣生焉。黃金美者，其值去黑鐵一萬六千倍。然使釜、鬵、斤、斧不呈效於日用之間，即得黃金，直高而無民耳。貿遷有無，貨居周官泉府，萬物司命系焉。其分別美惡而指點重輕，孰開其先，而使相須於不朽焉？

黃金

凡黃金為五金之長，熔化成形之後，住世永無變更。白銀入洪爐雖無折耗，但火候足時，鼓鞲而金花閃爍，一現即沒，再鼓則而不現。惟黃金則竭力鼓鞲，一扇一花，愈烈愈現，其質所以貴也。凡中國產金之區，大約百餘處，難以枚舉。山石中所出，大者名馬蹄金，中者名橄欖金、帶胯金，小者為瓜子金。水沙中所出，大者名狗頭金，小者名麩麥金、糠金。平地堀井得者，名面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後冶煉而成顆塊。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餘丈，見伴金石，即可見金。其石褐色，一頭如火燒黑狀。水金多者出雲南金沙江（古名麗水）。此水源出吐番，繞流麗江府，至於北勝州，回環五百餘裡，出金者有數截。又川北潼川等州邑與湖廣沅陵、漵浦等，皆於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間有獲狗頭金一塊者，名曰金母，其餘皆麩麥形。入冶煎煉，初出色淺黃，再煉而後轉赤也。儋、崖有金田，金雜沙土之中，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頻則不復產，經年淘煉，若有測限。然嶺南夷獠洞穴中，金初出如黑鐵落，深挖數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時咬之柔軟，夫匠有吞竊腹中者，亦不傷人。河南蔡、鞏等州邑，江西樂平、新建等邑，皆平地堀深井取細沙淘煉成，但酬答人功，所獲亦無幾頁耳。大抵赤縣之內，隔千里而一生。《嶺表錄》雲：“居民有從鵝鴨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兩，或空無所獲。”此恐妄記也。

凡金質至重。每銅方寸重一兩者，銀照依其則寸增重三錢；銀方寸重一兩者，金照依其則寸增重二錢。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黃、九紫、十赤，登試金石上（此石廣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鬥，小者如拳，入鵝湯中一者，光黑如漆），立見分明。凡足色金參和偽售者，唯銀可入，餘物無望焉。欲去銀存金，則將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塊以土泥裹塗，入坩鍋〔堝〕中鵬砂熔化，其銀即吸入土內，讓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後入鉛少許，另入坩鍋內，勾出土內銀，亦毫具在也。

凡色至於金，為人間華美貴重，故人工成箔而後施之。凡金箔，每金七釐造方寸金一千片，粘鋪物面，可蓋縱橫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後，包入烏金紙內，竭力揮椎打成（打金椎，短柄，約重八斤）。凡烏金紙由蘇杭造成。其紙用東海巨竹膜為質；用豆油點燈，閉寒周圍，止留針孔通氣，薰染煙光，而成此紙。每紙一張，打金箔五十度，然後棄去，為藥鋪包朱用，尚未破損，蓋人巧造成異物也。凡紙內打成箔後，先用硝熟貓皮繃急為小方扳，又鋪線香灰撒墁皮上，取出烏金紙內箔，覆於其上，鈍刀界畫成方寸。口中屏息，手執輕杖，唾濕而挑起，夾於小紙之中。以之華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後粘貼（貼字者多用楮樹漿）。秦中造皮金者，硝擴羊皮使最薄，貼金其上，以使剪裁服飾用。皆煌煌至色存焉。凡金箔粘物，他日敝棄之時，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內。滴清油數點，伴落聚底，淘洗入爐，毫釐無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銀箔為質，紅花子油刷蓋，向火熏成。廣南貨物，以蟬蛻殼調水描畫，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淺淡者，以黃礬塗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寶色。然風塵逐漸淡去，見火又即還原耳（黃礬詳《燔石》捲）。

銀

凡銀，中國所出：浙江、福建舊有坑場，國初或採或閉。江西饒、信、瑞三郡，有坑從未開。湖廣則出辰州，貴州則出銅仁，河南則宜陽趙保山、永寧秋樹坡、盧氏高嘴兒、嵩縣馬槽山，與四川會川密勒山、甘肅大黃山等，皆稱美礦。其他難以枚舉。然生氣有限，每逢開採，數不足，則括派以賠償；法不嚴，則竊爭而釀亂，故禁戒不得不苛。燕、齊諸道，則地氣寒而石骨薄，不產金銀。然合八省所生，不敵雲南之半，故開礦煎銀，唯滇中可永行也。

凡雲南銀礦，楚雄、永昌、大理為最盛，曲靖、姚安次之，鎮沅又次之。凡石山銅中有礦砂，其上現磊然小石，微帶褐色者，分丫成徑路。採者穴土十丈或二十丈，土程不可日月計。尋見土內銀苗，然後得礁砂所在。凡碓砂藏深士，如枝分派別，各人隨苗分徑橫挖而尋之。上榰橫板架土，如枝分派別，各人隨苗分徑橫挖而尋之。上榰橫板架頂，以防崩壓。採工篝燈逐徑施钁，得礦方止。凡土內銀苗，或有黃色碎石，或土隙石縫有亂絲形狀，此即去礦不遠矣。凡成銀者曰礁，至碎者曰砂，其面分丫若枝形者曰礦，其外包環石塊曰“礦”。“礦”石大者如鬥，小者如拳，為棄置無用物。其礁砂形同煤炭，底襯石而不甚黑。其高下有數等（商民鑿穴得砂，先呈官府驗辨，然後定稅）。出土以鬥量，付與冶工，高者六、七兩一鬥，中者三、四兩，最下一、二兩（其礁砂砂放光甚者，精華洩漏，得銀偏少）。

凡礁砂入爐，先行揀淨淘洗。其爐，土築巨墩，高五尺許，底鋪瓷屑、炭灰。每爐受礁砂二石。用慄木炭二百斤，周遭叢架。靠爐砌磚牆一朵，高闊皆丈餘。風箱安置牆背，合兩三人力，帶拽透管通風。用牆以抵炎熱，鼓韝之人方克安身。炭盡之時，以長鐵叉添入。風火力到，礁砂熔化成團。此時，銀隱鉛中，尚未出脫。計礁砂二石熔出團約重百斤。冷定取出，另入分金爐（一名蝦蟆爐）內，用松木炭匝圍，透一門以辨火色，其爐或施風箱，或使交箑。火熱功到，鉛沉下為底子（其底已成陀僧樣，別入爐煉，又成扁擔鉛）。頻以柳枝門隙入內燃照，鉛氣淨盡，則世寶凝然成象矣。此初出銀，亦名生銀，傾定無絲紋。即再經一火，當中止現一點圓星，滇人名曰茶經。跡後入銅少許，重以鉛力熔化，然後入槽成絲（絲必傾槽而形，以四圍匡住，寶氣不橫溢走散）。其楚雄所出又異，彼硐砂鉛氣甚少，向諸郡購鉛佐煉。每礁百斤，先坐鉛二百斤於爐內，然後煽煉成團。其再入蝦莫爐沉鉛結銀，則同法也。此世寶所生，更無別處。方書、本草，無端妄想妄註，可厭之甚。

大抵坤元精氣，出金之所，三百裡無影；出英制所，三百裡無金。造物之情，亦大可見。其賤役掃刷泥塵，入水漂淘而煎者，名曰淘釐錙。一日功勞，輕者所獲三分，重者倍之。其銀俱日用剪、斧口中委餘，或鞋底粘帶布於衢市，或宇掃屑棄於河沿。其中必有焉，非淺浮土面能生此物也。

凡銀為世用，惟紅銅與鉛兩物可入成偽。然當其合瑣碎而成鈑錠，去疵偽而造精純，高爐火中，坩鍋足煉。撒硝少許，而銅、鉛盡滯鍋底，名曰銀鏽。其灰池中敲落者，名曰爐底。將鏽與底同入分金爐內，填火土甑之中，其鉛先化，就低溢流，而銅與粘帶餘銀，用鐵條逼就分撥，井然不紊。人工、天工亦見一斑雲。爐式並具於左。

附：硃砂銀

凡虛偽方士以爐火惑人者，唯硃砂銀愚人易惑。其法以投鉛、硃砂與白銀等分，入罐封固，溫養三七日後，砂盜銀氣，煎成至寶。揀出其銀，形存神喪，塊然枯物。入鉛煎時，逐火輕折，再經數火，毫忽無存。折去砂價、炭資，愚者貪惑猶不解。並志於此。

銅

凡銅供世用，出山與出爐止有赤銅。以爐甘石或倭鉛參和，轉色為黃銅，以砒霜等藥煉為白銅；礬、硝等藥制煉為青銅；廣錫參和為響銅；倭鉛和寫為鑄銅。初質則一味紅銅而已。

凡銅坑所在有之。《山海經》言：出銅之山四百三十七。或有所考據也。今中國供用者，西自四川、貴州為最盛，東南間自海舶來，湖廣武昌、江西廣信皆饒銅穴。其衡、瑞等郡，出最下品，曰蒙山銅者，或入冶鑄混入，不堪升煉成堅質也。

凡出銅山夾土帶石，穴鑿數丈得之，仍有“礦”包其外。“礦”狀如薑石而有銅星，亦名銅璞，煎煉仍有銅流出，不似銀“礦”之為棄物。凡銅砂在“礦”內，形狀不一，或大或小，或光或暗，或如鍮石，或如薑鐵。淘冼去土滓，然後入爐煎煉，其薰蒸傍溢者，為自然銅，亦曰石髓鉛。

凡銅質有數種：有全體皆銅，不夾鉛、銀者，洪爐單煉而成。有與鉛同體者，其煎煉爐法，傍通高低二孔，鉛質先化從上孔流出，銅質後化從下孔流出。東夷銅又有托體銀礦內者，入爐煉時，銀結於面，銅沉於下。商舶漂入中國，名曰日本銅。其形為方長板條。漳郡人得，有以爐再煉取出零銀然後寫成薄餅如川銅一樣貨賣者。

凡紅銅升黃色為錘鍛用者，用自風煤炭（此煤碎如粉，泥糊作餅，不用鼓風，通紅則自晝達夜。江西則產袁郡及新喻邑）百斤灼於爐內，以泥瓦罐載銅十斤，繼入爐甘石六斤，坐於爐內，自然熔化。後人因爐甘石煙洪飛損，改用倭鉛。每紅銅六斤，入倭鉛四斤，先後入罐熔化。冷定取出，即成黃銅，唯人打造。

凡用銅造響器，用出山廣錫無鉛氣者入內。鉦（今名鑼）、鐲（今名銅鼓）之類，皆紅銅八斤，入廣錫二斤；鐃、鈸，銅與錫更加精煉。凡鑄器，低者紅銅、倭鉛均平分兩，甚至鉛六銅四；高名三火黃銅、四火熟銅，則銅七而鉛三也。

凡造低偽銀者，唯本色紅銅可入。一受倭鉛、砒、礬等氣，則永不和合。然銅入銀內，使白色頓成紅色，洪爐再鼓，則清濁浮沉立分，至於淨盡雲。

附：倭鉛

凡倭鉛，古書本無之，乃近世所立名色。其質用爐甘石熬煉而成。繁產山西太行山一帶，而荊、衡為次之。每爐甘石十斤，裝載入一泥罐內，封裹泥固，以漸砑幹，勿使見火拆裂。然後，逐層用煤炭餅墊盛，其底鋪薪，發火煆紅，罐中爐甘石熔化成團。冷定，毀罐取出。每十耗去其二，即倭鉛也。此物無銅收伏，入火即成煙飛去。以其似鉛而性猛，故名之曰“倭”雲。

鐵

凡鐵場，所在有之。其質淺浮土面，不生深穴，繁生平陽崗埠，不生峻嶺高山。質有土錠、碎砂數種。凡土錠鐵，土面浮出黑塊，形似秤錘，遙望宛然如鐵，撚之則碎土。若起冶煎煉，浮者拾之，又乘雨濕之後牛耕起土，拾其數寸土內者。耕墾之後，其塊逐日生長，愈用不窮。西北甘肅，東南泉郡，皆錠鐵之藪也。燕京、遵化與山西平陽，則皆砂鐵之數也。凡砂鐵，一拋土模，即現其形，取來淘洗，入爐煎煉，熔化之後，與錠鐵無二也。

凡鐵分生、熟：出爐未炒則生，既炒則熟。生熟相和，煉成則鋼。凡鐵爐，用鹽做造，和泥砌成，其爐多傍山穴為之，或用巨木匡圍。塑造鹽泥，窮月之力，不容造次。鹽泥有罅，盡棄全曆。凡鐵一爐載土二千餘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或用木炭，南北各從利便。扇爐風箱必用四人、六人帶拽。土化成鐵之後，從爐腰孔流出。爐孔先用泥塞。每旦晝六時，一時出鐵一陀。既出，即叉泥塞，鼓風再熔。

凡造生鐵為冶鑄用者，就此流成長條、圓塊範內取用。若造熟鐵，則生流出時，相連數尺內，低下數寸，築一方塘，短牆抵之。其鐵流入塘內，數人執持柳木棍排立牆上，先以汙潮泥曬於。春篩細羅如面，一人疾手撒，眾人柳棍疾攪，即時炒成熟鐵。其柳棍每炒一次折二、三寸，再有則又更之。炒過稍冷之時，或有就塘內斬劃成方塊者。或有提出揮椎打圓後貨者。若瀏陽諸冶，不知出此也。

凡鋼鐵煉法，用熟鐵打成薄片，如指頭闊，長寸半許，以鐵片束包尖緊，生鐵安置其上（廣南生鐵名墮子生鋼者妙甚），又用破草履蓋其上（粘帶泥土者，故不速化），泥塗其底下。洪爐鼓韝，火力到時，生鋼先化，滲淋熟鐵之中，兩情投合。取出加錘，再煉再錘，不一而足。俗名團鋼，亦曰灌鋼者是也。

其倭夷刀劍，有百煉精純、置日光簷下則滿室輝曜者，不用生熟相和煉，又名此鋼為下乘雲。夷人又有以地溲淬刀劍者（地溲，乃石腦油之類，不產中國），雲鋼可切玉，亦未之見也。凡鐵內有便處不可打者名鐵核，以香油塗之即散。凡產鐵之陰，其陽出慈石，第有數處，不儘然也。

錫

凡錫，中國偏出西南郡邑，東北寡生。古書名錫為“賀”者，以監賀郡產錫最盛而得名也。今衣被天下者，獨廣西南丹、河池二州，居其十八，衡、永則次之。大理、楚雄即產錫甚盛，道遠難致也。

凡錫有山錫、水錫兩種。山錫中又有錫瓜、錫砂兩種。錫瓜塊大如小瓠，錫砂如豆粒，皆穴土不甚深而得之。間或土中生脈充牣，至山中自頹，恣人拾取者。水錫，衡、永出溪中，廣西則出南丹州河內。其質黑色，粉碎如重羅面。南丹河出者，居民旬前從南淘至北，旬後又從北淘至南，愈經淘取，其砂日長，百年不竭。但一日功勞，淘取煎煉，不過一斤。會計爐炭資本，所獲不多也。南丹出錫出山之陰，其方無水淘洗，則接連百竹為梘，從山陽梘水淘洗土滓，然後入爐。

凡煉煎亦用洪爐。入砂數百斤，叢架木炭亦數百斤，鼓韝熔化。火力已到，砂不即熔，用鉛少許勾引，方始沛然流註。或有用人家炒錫剩灰勾引者。其爐底炭未、瓷灰鋪作平池，傍安鐵管小槽道，熔時流出爐外低池。其質初出潔白，然過剛，承錘即拆裂。入鉛制柔，方充造器用。售者雜鉛太多，欲取淨則熔化，入醋淬八、九度，鉛盡化灰而去。出錫唯此道。方書雲馬齒莧取草錫者，妄言也。渭砒為錫苗者，亦妄言也。

鉛

凡產鉛山穴，繁於銅、錫。其質有三種：一齣銀礦中，包孕白銀，初煉和銀成團，再煉脫銀沉底，曰銀礦鉛。此鉛雲南為盛。一齣銅礦中，入洪爐煉化，鉛先出，銅後隨，曰銅山鉛。此鉛貴州為盛。一齣單生鉛穴，取者穴山石，挾油燈尋脈，曲折如採銀礦。取出淘洗煎煉，名曰草節鉛。此鉛蜀中嘉、利等州為盛。其餘雅州出釣腳鉛，形如皂莢子，又如蝌斗子，生山澗沙中；廣信郡上饒、饒郡樂平出雜銅鉛；劍州出陰平鉛，難以枚舉。

凡銀礦中鉛，煉鉛成底，煉底複成鉛。草節鉛單入烘爐煎煉，爐傍通管，註入長條土槽內，俗名扁擔鉛，亦曰出山鉛，所以別於凡銀爐內頻經煎煉者。凡鉛，物值雖賤，變化殊奇：白粉、黃丹，皆其顯現，操銀、底於精純，勾錫成其柔軟，皆鉛力也。

附：胡粉

凡造胡粉，每鉛百斤，溶化，削成薄片，捲作筒，按木甑內，甑下甑中各安醋一瓶，外以鹽泥固濟，紙糊甑縫。安火四兩，養之七日。期足啟開，鉛片皆生霜粉，掃入水缸內。未生霜者，入甑依舊再養七日，再掃，以質盡為度。其不盡者留作黃丹料。每掃霜一斤，入豆粉二兩、蛤粉四兩，缸內攪勻，澄去清水，用細灰按成溝，紙隔數層，置粉與上。將幹，截成瓦定形，或如磊塊。待幹收貨。此物古因辰、韶諸郡專造，古曰韶粉（俗誤朝粉）。今則各省直饒為之亦。其質入丹青。則白不減；摣婦人頰，能使本色轉青。胡粉投入炭爐中，仍還熔化為鉛，所謂色盡歸皂者。

附：黃丹

凡炒鉛丹，用鉛一斤、土硫磺十兩、硝石一兩。熔鉛成汁，下醋點之。滾沸時，下硫一塊；少頃，入硝少許；沸定，再點醋。依前漸下硝、黃。待為末，則成丹亦。其胡粉殘剩者，用硝石、礬石炒成丹，不復用醋也。欲丹還鉛，用蔥白汁拌黃丹慢炒，金汁出時，傾出即還鉛矣。

佳兵第十五

宋子曰：兵非聖人之得已也。虞舜在為五十載，而有苗猶弗率。明王聖帝，誰能去兵哉?“弧失之利，以威天下”，其來尚矣。為老氏者，有葛天之思焉。其詩有曰：“佳兵者，不祥之器”，蓋言慎也。火藥機械之竅，其先鑿自西番與南裔，而後乃及於中國。變幻百出，日盛月新。中國至今日，則即戎者以為第一義。豈其然哉？雖然，生人縱有巧思，烏能至此極也！

弧矢

凡造弓，以竹與牛角為正中幹質（東北夷無竹，以柔木為之），桑枝木為兩梢。弛則竹為內體，角護其外；張則角向內而竹居外。竹一條而角兩接。桑弰則其未刻鍥以受弦彄。其本則貫插接筍於竹丫，而光削一面以貼角。

凡造弓，先削竹一片（竹宜秋冬伐，春夏則朽蛀），中腰微亞小，兩頭差大，約長二尺許，一面粘膠靠角，一面鋪置牛筋與膠而固之；牛角當中牙接（北虜無修長牛角，則以羊角四接而束之；廣弓則黃牛明角亦用，不獨水牛也）。固以筋膠，膠外固以樺皮，名日暖靶。凡樺木，關外產遼陽，北土繁生遵化，西陲繁生臨洮郡，閩、廣、浙亦皆有之。其皮護物，手握如軟綿，故弓靶所必用。即刀柄與槍幹亦需用之。其最薄者則為刀劍鞘室也。

凡牛脊粱每隻生筋一方條，約重三十兩。殺取曬乾，複浸水中，板破如苎麻絲。胡虜無蠶絲，弓弦處皆糾合此物為之。中華則以之鋪護弓幹，與為棉花彈弓弦也。凡膠，乃魚脬、雜腸所為，煎治多屬甯國郡。其東海石首魚，浙中以造白鯗者，取其脬為膠，堅固過於金鐵。北虜取海魚脬煎成，堅固與中華無異，種性則別也。天生數物，缺一而良弓不成，非偶然也。

凡造弓，初成坯後，安置室中梁閣上，地面勿離火意。促者旬日，多者兩月，透幹其津液，然後取下磨光，重加筋膠與漆，則其弓良甚。貨弓之家，不能俟日足者，則他日解釋之患因之。

凡弓弦，取食柘葉蠶繭，其絲更堅韌。每條用絲線二十餘根作骨，然後用線橫纏緊約。纏絲分三停，隔七寸許則空一、二分不纏，故弦不張弓時，可折疊三曲而收之。往者北虜弓弦，盡以牛筋為質，故夏月雨霧，妨其解脫，不相侵犯。今則絲弦亦廣有之。塗弦或用黃蠟，或不用亦無害也。凡弓兩弰系[弓區]處，或切最厚牛皮，或削柔木如小棋子，釘粘角端，名曰墊弦，義同琴軫。放弦歸返時，雄力向內，得此而抗止，不然則受損也。

凡造弓，視人力強弱為輕重：上力輓一百二十斤，過此則為虎力，亦不數出；中力減十之二、三；下力及其半。彀滿之時，皆能中的。但戰陣之上，洞胸徹劄，功必歸於輓強者。而下力倘能穿楊貫風，則以巧勝也。凡試弓力，以足踏弦就地，秤鉤搭掛弓腰，弦滿之時，推移秤錘所壓，則知多少。其初造料分兩，則上力輓強者，角與竹片削就時，約重七兩；筋與膠、漆與纏約絲繩，約重八錢。此其大略。中力減十分之一、二，下力減十之二、三也。

凡成弓，藏時最黴嫌濕（黴氣先南後北：嶺南穀雨時，江南小滿，江北六月，燕齊七月，然淮揚黴氣獨盛）。將士家或置烘廚烘箱，日以炭火置其下（春秋霧雨皆然，不但黴氣）；小卒無烘廚，則安頓竈突之上。稍怠不勤，立受朽解之患也（近歲命南方諸省造弓解北，紛紛駁回，不知離火即壞之故。亦無人陳說本章者）。

凡箭笴，中國南方竹質，北方萑柳質，北虜樺質，隨方不一。竿長二尺，鏃長一寸，其大端也。凡竹箭，削竹四條或三條，以膠粘合，過刀光削而圓成之。漆絲纏約兩頭，名曰“三不齊”箭桿。浙與廣南有生成箭竹不破合者。柳與樺桿，則取彼圓直枝條而為之，微費刮削而成也。凡竹箭其體自直，不用矯揉。木桿則燥時必曲，削造時以數寸之木，刻槽一條，名曰箭端，將木桿逐寸戛拖而過，其身乃直。即首尾輕重，亦由過端而均停也。

凡箭，其本刻街口以駕弦，其末受鏃。凡鏃，冶鐵為之（《禹貢》砮石乃方物，不適用），北虜制如桃葉槍尖，廣南黎人矢鏃如平面鐵鏟，中國則三棱錐象也。響箭則以寸木空中錐眼為竅，矢過招風而飛鳴，即莊子所謂“矢”也。

凡箭行端斜與疾慢，竅妙皆系本端翎羽之上。箭本近銜處，剪翎直貼三條，其長三寸，鼎足安頓，粘以膠，名曰箭羽（此膠亦忌黴濕，故將卒勤者，箭亦時以火烘）。羽以雕膀為上（雕似鷹而大，尾長翅短），角鷹次之，鴟鷂又次之。南方造箭者，雕無望焉，即鷹鷂亦難得之貨，急用塞數，即以雁翎，甚至鵝翎亦為之矣。凡雕翎箭行疾過鷹、鷂翎十餘部而端正，能抗風吹。北虜羽箭多出此料。鷹、鷂翎作法精工，亦恍惚焉。若鵝、雁之質，則釋放之時，手不應心，而遇風斜竄者多亦。南箭不及北，由此分也。

弩

凡弩為守營兵器，不利行政。直者名身，衡者名翼，弩牙發弦者名機，斫木為身，約長二尺許，身之首橫拴度翼。其空缺度一處，去面刻定一分（稍厚則弦發不應發），去背則不論分數。面上微刻直槽一條以盛箭。其翼以柔木一條為者名扁擔弩，力最雄。或一木之下，加以竹片疊承（其竹一片短一片），名三撐弩，或五撐、七撐而止。身下截刻鍥銜弦，其銜傍活釘牙機，上剔發弦。上弦之時，唯力是視。一人以腳踏強弩而弦者，《漢書》名曰蹶張材官。弦送矢行，其疾無與比數。

凡弩弦以苎麻為質，纏繞以鵝翎，塗以黃蠟。其弦上翼則謹，放下仍松，故鵝翎可報首尾於繩內。弩箭羽以箬葉為之。斫破箭本，銜於其中而纏約之。其射猛獸藥箭，則用草烏一味，熬成濃膠，蘸染矢刃。見血一縷，則命即決，人畜同之。凡弓箭強者，行二百餘步；弩箭最強者，五十步而止，即過咫尺，不能穿魯縞矣。然其行疾則十倍於弓，而入物之深亦倍之。

國朝軍器造神臂弩、克敵弩，皆併發二矢、三矢者。又有諸葛弩，其上刻直槽，相承函十矢，其翼取最柔木為之。另安機木，隨手扳弦而上。機巧雖工，然其力棉甚，所及二十餘步而已。此民家妨竊具，非軍國器。其山人射猛獸者，名曰窩弩，安頓交跡之衢，機傍引線，俟獸過代發而射之。一發所獲，一獸而己。

乾

凡干戈，名椎骨，幹與戈相連得名者。後世戰卒、短兵馳騎者更用之。蓋右手執短刀，則左手執幹以蔽敵矢。古者車戰之上，則有專司執幹並抵同人之受矢者。若雙手執長戈與持戟、槊，則無所用之也。凡幹，長不過三尺，杞柳織成尺徑圈，置於項下，上出五寸，亦銳其端，下則輕竿可執。若盾名中幹，則步卒所持以蔽矢並拒槊者，俗所謂傍牌是也。

火藥料

火藥火器，今時妄想進身博官者，人人張目而道，著書以獻，未必盡由試驗。然亦粗載數葉，附於捲內。凡火藥，以消石、硫黃為主，草木灰為輔。消性至陰，硫性至陽，陰陽兩神物相遇於無隙可容之中，其出也，人物膺之，魂散驚而魄齏粉。凡消性主直，直擊者消九而硫一；硫性主橫，爆擊者消七而硫三。其佐使之灰，則青揚、枯杉、樺根、箬葉、蜀葵、毛竹根、若秸之類，燒使存性，而其中箬葉為最燥也。

凡火攻有毒火、神火、法火、爛火、噴火。毒火，以白砒，硇砂為君，金汁、銀鏽、人糞和制；神火，以硃砂、雄黃、雌黃為君；爛火，以硼砂、磁末、牙皂、奏椒配合。飛火，以硃砂、石黃、輕粉、草烏、巴豆配合。劫營火，則用桐油、松香。此其大略。其狼糞煙晝黑夜紅，迎風直上，與江豚灰能逆風而熾，皆須試見而後詳之。

硝石

凡消，華夷皆生，中國則專產西北。若東南販者不給官引，則以為私貨而罪之。消質與鹽同母，大地之下，潮氣蒸成，現於地面。近水而土薄者成鹽，近山而土厚者成消。以其入水即消熔，故名曰消。長淮以北，節過中秋，即居室之中，隔日掃地，可取少許，以供煎煉。

凡消三所最多：出蜀中者曰川消，生山西者俗呼鹽消，生山東者俗呼土硝。凡消刮掃取時（牆中亦或進出），入缸內，水浸一宿，穢雜之物，浮於面上，掠取去時，然後入釜，註水煎煉，消化水幹，傾於器內，經過一宿，即結成消。其上浮者曰芒硝，芒長者曰馬牙硝（皆從方產本質幻出），其下猥雜者曰樸消。欲去雜還純，再入水煎煉。入萊菔數枚同煮熟，傾入盆中，經宿結成白雪，則呼盆消。凡制火藥，牙消、盆消功用皆同。

凡取消製藥，少者用新瓦焙，多者用土釜焙，潮氣一干，即取研末。凡研消不以鐵碾入石臼，相激火生，則禍不可測。凡消配定何藥分兩，入黃同研，木灰則從後增入。凡消既焙之後，經久潮性複生。使用巨炮，多從臨期裝載也。

硫磺 詳見《燔石》捲

凡硫黃，配消而後，火藥成聲。北狄無黃之國，空繁消產，故中國有嚴禁。凡燃炮，拈消與木灰為引線，黃不入內，入黃則不透關。凡碾黃難碎，每黃一兩，和消一錢同碾，則立成微塵細末也。

火器

西洋炮。熟銅鑄就，圓形若銅鼓。引入時，半裡之內，人馬受驚死（平地爇引炮有關捩，前行遇坎方止，點引之人，反走墜入深坑內，炮聲在高頭，放者方不喪命）。紅夷炮。鑄鐵為之，身長丈許，用以守城。中藏鐵彈並火藥數鬥，飛激二裡，膺其鋒者為齏粉。凡炮爇引內灼時，先往後坐千鈞力，其位須牆抵住。牆崩者其常。

大將罕，二將軍（即紅夷之次，在中國為巨物）。佛郎機（水戰舟頭用）。

三眼銃。百子連珠炮。

地雷。埋伏土中，竹管通引，沖土起擊，其身從其炸裂，所謂橫擊，用黃多（引線用礬油，炮口覆以盆）。

混江龍。漆固皮囊裹炮沉於水底，岸上帶索引機。囊中懸弔火石、火鐮，索機一動，其中自發。敵舟行過，遇之則敗。然此終癡物也。

鳥銃。凡鳥銃長約三尺，鐵管載藥，嵌盛木棍之中，以便手握。凡錘鳥銃，先以鐵挺一條大如箸者為冷骨，裹紅鐵錘成。先為三接，介面熾紅，竭力撞合。合後以四棱鋼錐如箸大者，透轉其中，使極光淨，則發藥無阻滯。其本近身處，管亦大於末，所以容受火藥。每銃約載配消一錢二分、鉛鐵彈子二鐵。發藥不用信引（嶺南制度，有用引者），孔口通內處露消分釐，捶熟苎麻點火。左手握銃對敵，右手發鐵機逼苎火於消上，則一發而去。鳥雀遇於三十步內者，羽肉皆粉碎，五十步外方有完形，若百步則銃力竭矣。鳥槍行遠過二百步，制方仿佛鳥銃，而身長藥多，亦皆倍此也。

萬人敵。凡外郡小邑乘城卻敵，有炮力不具者，即有空懸火炮而癡重難使者，則萬人敵近制隨宜可用，不必拘執一方也。蓋消黃火力所射，千軍萬馬立時糜爛。其法：用宿幹空中泥團，上留小眼，築實消黃火藥，參入毒火、神火，由人變通增損。貫藥安信而後，外以木架匡圍，或有即用木桶而塑泥實其內郭者，其義亦同。若泥團必用木匡，所以妨擲投先碎也。敵攻城時，燃灼引信，拋擲城下。火力出騰，八面旋轉。旋向內時，則城牆抵住，不傷我兵；旋向外時，則敵人馬皆無幸。此為守城第一器。而能通火藥之性、火器之方者，聰明用人。作者不上十年，守土者留心可也。

丹青第十六

宋子曰：斯文千古之不墜也，註玄尚白，其功孰與京哉！離火紅而至黑孕其中，水銀白而至紅呈其變。造化爐錘，思議何所容也！五章遙降，朱臨墨而大號彰；萬捲橫披，黑得朱而天章煥。文房異寶，珠玉何為？至畫工肖象萬物，或取本姿，或從配合，而色色鹹備焉。夫亦依坎附離，而共呈五行變態，非至神孰能與於斯哉？

朱

凡硃砂、水銀、銀朱，原同一物，所以異名者，由精粗老嫩而分也。上好硃砂，出辰、錦（今名麻陽）與西川者，中即孕汞，然不以升煉，蓋光明、箭鏃、鏡而等砂，其價重於水銀三倍，故擇出為硃砂貨鬻；若升永，反降賤值。唯粗次硃砂，方以升煉水銀，而水銀又升銀朱也。

凡硃砂上品者，穴土十餘丈乃得之。始見其苗，磊然白石，謂之硃砂床。近床之砂，有如雞子大者。其次砂不入藥，只為研供畫用與升煉水銀者。其苗不必白石，其深數丈即得。外床或雜青黃石，或間沙土，土中孕滿，則其外沙石多自折裂。此種砂貴州思、印、銅仁等地最繁，而商州、秦州出亦廣也。

凡次砂取來，其通坑色帶白嫩者，則不以研朱，盡以升汞。若砂質即嫩而煉視欲丹者，則取來時，入巨鐵輾槽中，軋碎如微塵，然後入缸，註清水澄浸。過三日夜，跌取其上浮者，傾入別缸，名曰二朱；其下沉結者，曬乾，即名頭朱也。

凡升水銀，或用嫩白次砂，或用缸中跌出浮面二朱，水和槎成大盤條，每三十斤入一釜內升汞，其下炭質亦用三十斤。凡升汞，上蓋一釜，釜當中留一小孔，釜傍鹽泥緊固。釜上用鐵打成一曲弓溜管，其管用麻繩密纏通梢，仍用鹽泥深固。煆火之時，曲溜一頭插入釜中通氣（插處一絲固密），一頭以中罐註水兩瓶，插曲溜尾於內，釜中之氣達於罐中之水而止。共煆五個時辰，其中砂末盡化成汞，布於滿釜。冷定一日，取出掃下。此最妙玄，化全部天機也。（《本草》胡亂註：鑿地一孔，放碗一個盛水。）

凡將水銀再升朱用，故名曰銀朱。其法或用磬口泥罐，或用上下釜。每水銀一斤，入石亭脂（即硫黃製造者）二斤，同研不見星，炒作青砂頭，裝於罐內。上用鐵盞蓋定，盞上壓一鐵尺。鐵線兜底捆縛，鹽泥固濟口縫，下用三釘插地鼎足盛罐。打火三炷香久，頻以廢筆蘸水擦盞，則銀自成粉，貼於罐上。其貼口者朱更鮮華。冷定揭出，刮掃取用。其石亭脂沉下罐底，可取再用也。每升水銀一斤，得朱十四兩、次朱三兩五錢。出數借硫質而生。

凡升朱與研朱，功用亦相仿。若皇家貴家畫採，則即同辰錦丹砂研成者，不用此朱也。凡朱，文房膠成條塊，石硯則顯，若磨於錫硯之上，則立成皂汁。即漆工以鮮物採，唯入桐油調則顯，入漆亦晦也。凡水銀與朱，更無他出。其汞海、草汞之說，無端狂妄，耳食者信之。若水銀已升朱，則不可複還為汞，所謂造化之巧已盡也。

墨

凡墨，燒煙凝質而為之。取桐油、清油、豬油煙為者，居十之一；取松煙為者，居十之九。凡造貴墨者，國朝推重徽郡人。或以載油之艱，遣人僦居荊襄、辰沅，就其賤值桐油點煙而歸。其墨他日登於紙上，日影橫射，有紅光者，則以紫草汁浸染燈心而燃炷者也。

凡爇油取煙，每油一斤，得上煙一兩餘。手力捷疾者，一人供事燈盞二百副。若刮取怠緩則煙老，火燃、質料並喪也。其餘尋常用墨，則先將松樹流去膠香，然後伐木。凡松香有一毛淨盡，其煙造墨，終有滓結不解之病。凡松樹流去香，木根鑿一小孔，炷燈緩炙，則通身膏液，就曖傾流而出也。

凡燒松煙，伐松，斬成尺寸；鞠篾為圓屋，如舟中雨篷式，接連十餘丈。內外與介面皆以紙及席糊固完成。隔位數節，小孔出煙，其下掩土砌磚先為通煙道路。燃薪數日，歇冷入中掃刮。凡燒松煙，放火通煙，自頭徹尾。靠尾一、二節者為清煙，取入佳墨為料。中節者為混煙，取為時墨料。若近頭一、二節，只刮取為煙子，貨賣刷印書文家，仍取研細用之。其餘則供漆工堊工之塗玄者。

凡松煙造墨，入水久浸，以浮沉分精愨。其和膠之後，以捶敲多寡分脆堅。其增入珍料與漱金、街麝，則松煙、油煙增減聽人。其餘，《墨經》、《墨譜》，博物者自詳，此不過粗記質料原因而已。

附：胡粉 黃丹 澱花 紫粉 大青 銅綠 石綠 代赭石 石黃

胡粉（至白色。詳《五金》捲）。

黃丹（紅黃色。詳《五金》捲）。

澱花（至藍黃色。詳《五金》捲）。

紫粉（縟紅色。責〔貴〕重者用胡粉、銀朱對和，粗者用染家紅花滓汁為之）。

大青（至青色。詳《珠玉》捲）。

銅綠（至綠色。黃銅打成扳片，醋塗其上，裹藏糠內，微借暖火氣，逐日刮取）。

石綠（詳《珠玉》捲）。

代赭石（殷紅色。處處山中有之，以代郡者為最佳）。

石黃（中黃色，外紫色，石皮內黃，一名石中黃子）。

曲櫱第十七

宋子曰：獄訟日繁，酒流生禍，其源則何辜？祀天追遠，沉吟《商頌》、《周雅》之間，若作酒醴之資曲櫱也，殆聖作而明述矣。惟是五穀菁華變幻，得水而凝，感風而化。供用歧黃者神其名，而堅固食羞者丹其色。君臣自古配合日新，眉壽介而宿痼怯，其功不可殫述。自非炎黃作祖、末流聰明，烏能竟其方術哉？

酒母

凡曲，麥、米、面隨方土造，南北不同，其義則一。凡麥曲，大、小麥皆可用。造者將麥連皮，井水淘淨，曬乾，時宜盛署天，磨碎，即以淘麥水和，作塊，用楮葉包紮，懸風處，或用稻秸罨黃，經四十九日取用。

造面曲，用白麵五斤、黃豆五升，以蓼汁煮爛，再用辣蓼末五兩、杏仁泥十兩，和踏成餅，楮葉包懸與稻秸罨黃，法亦同前。其用糯米粉與自然蓼汁溲和成餅、生黃收用者，罨法與時日，亦無不同也。其入諸般君臣與草藥，少者數味，多者百味，則各土各法，亦不可殫述。近代燕京，則以薏苡仁為君，入曲造薏酒。浙中寧、紹，則以綠豆為君，入曲造豆酒。二酒頗擅天下佳雄（別載《酒經》）。

凡造酒母家，生黃未足，視候不勤，盥拭不潔，則疵藥數丸，動輒敗人石米。故市曲之家，必信著名聞，而後不負釀者。凡燕、齊黃酒麴藥，多從淮郡造成，載於舟車北市。南方曲酒，釀出即成紅色者，用曲與準郡所造相同，統名大麯，但淮郡市者打成磚片，而南方則用餅團。其曲一味，蓼身為氣脈，而米、麥為質料，但必用己成曲酒槽為媒合。此糟不知相承起自何代，猶之燒礬之必用舊礬滓雲。

神曲

凡造神曲所以入藥，乃醫家別於酒母者。法起唐時。其曲不通釀用也。造者專用白麵，每百斤入青蒿自然汁、馬蓼、蒼耳自然汁，相和作餅，麻葉或楮葉包罨，如造醬黃法。待生黃衣，即曬收之。其用他藥配合，則聽充醫者增入，苦無定方也。

丹曲

凡丹曲一種，法出近代。其義臭腐神奇，其法氣精變化。世間魚肉最朽腐物，而此物薄施塗抹，能固其質於炎署之中，經歷旬日，蛆蠅不敢近，色味不離初，蓋奇藥也。

凡造法，用秈稻米，不拘早晚，舂杵極其精細，水浸一七日，其氣臭惡不可聞，則取入長流河水漂淨（必用山流水，大江者不可用）。漂後惡臭猶不可解，入甑蒸飯則轉成香氣，其香芬甚。凡蒸此米成飯，初一蒸半生即止，不及其熟，出離釜中，以冷水一沃，氣冷再蒸，則令極熟矣。熟後，數石共積一堆，拌信。

凡曲信，必用絕佳紅酒糟為料。每糟一鬥，入馬蓼自然汁三升，明礬水和化。每曲飯一石，入信二斤，乘飯熱時，數人捷手拌勻，初熱拌至冷。候視曲信入飯，久複微溫，側信至矣。凡飯拌信後，傾入籮內，過礬水一次，然後分散入篾盤，登架乘風。後此，風力為政，水火無功。

凡曲飯入盤，每盤約載五升。其屋室宜高大，妨瓦上暑氣侵逼。室面宜向南，妨西曬。一個時中翻拌約三次。候視者七日之中，即坐臥盤架之下，眠不敢安，中宵數起。其初時雪白色，經一、二日成至黑色，黑轉褐，褐轉代赭，赭轉紅，紅極複轉微黃。目擊風中變幻，名曰“生黃曲”。則其價與入物之力，皆倍於凡曲也。凡黑色轉褐，褐轉紅，皆過水一度，紅則不復入水。凡造此物，曲工盥手與洗淨盤簟，皆令極潔。一毫滓穢，則敗乃事也。

珠玉第十八

宋子曰：玉韞山輝，珠涵水媚。此理誠然乎哉，抑意逆之說也？大凡天地生物，光明者昏濁之反，滋潤者枯澀之仇，貴在此則賤在彼矣。合浦、於闐，行程相去二萬里，珠雄於此，玉峙於彼，無脛而來，以寵愛人寰之中，而輝煌廊廟之上，使中華無端寶藏折節而推上坐焉。豈中國輝山媚水者，萃在人身，而天地菁華止有此數哉？

珠

凡珍珠必產蚌腹，映月成胎，經年最久，乃為至寶其雲蛇腹、龍頷、鮫皮有珠者，妄也。凡中國珠必產雷、廉二池。三代以前，淮揚亦南國地，得珠稍近《禹頁》“淮夷鑌珠”，或後互市之便，非必責其土產也。金採蒲裡路，元採楊村直沽口，皆傳記相承妄，何嘗得珠。至雲忽呂古江出珠，則夷地，非中國也。

凡蚌孕珠，乃無質而生質。他物形小而居水族者，吞噬弘多，壽以不永。蚌則環包堅甲，無隙可投，即吞腹，囫圇不能消化，故獨得百年千年，成就無價之寶也。凡蚌孕珠，即千仞水底，一逢圓月中天，即開甲仰照，取月精以成其魄。中秋月明，則老蚌猶喜甚。若徹曉無雲，則隨月東升西沒，轉側其身而映照之。他海濱無珠者，潮汐震撼，蚌無安身靜存之地也。

凡廉州池，自烏泥、獨攬沙至於青鶯，可百八十裡。雷州池，自對樂島斜望石城界，可百五十裡。疍戶採珠，每歲必以三月，時牲殺祭海神，極其虔敬，蛋戶生啖海腥，入水能視水色，知蛟龍所在，則不敢侵犯。

凡採珠舶，其制視他舟橫闊而圓，多載草薦於上。經過水漩，則擲薦投之，舟乃無恙。舟中以長繩系沒人腰，攜籃投水。凡沒人，以錫造彎環空管，其本缺處，對掩沒人口鼻，令舒透呼於中，別以熟皮包絡耳項之際。極深者至四、五百尺，拾蚌籃中。氣逼則撼繩，其上急提引上。無命者或葬魚腹。凡沒人出水，煮熱毳急覆之，緩則寒慄死。宋朝李招討設法以鐵為耙，最後木柱扳口，兩角墜石，用麻繩作兜如囊狀，繩系舶兩傍，乘風揚帆而兜取之。然亦有漂溺之患。今疍戶兩法並用之。

凡珠在蚌，如玉在璞。初不識其貴賤，剖取而識之。自五分至一寸五分經者為大品。小平似覆釜，以便光彩微似鍍金者，此名璫珠，其值一顆千金矣。古有“明月” 、“夜光”，即此便是。白晝晴明，簷下看有光一線閃爍不定。“夜光”乃其美名，非真有昏夜放光之珠也。此則走珠，置平地盤中，圓轉無定歇，價亦與璫珠相仿（化者之身受含一粒則不復朽壞，故帝王之家重價購此）。次則滑珠，色光而形不甚圓。次者螺蚵珠，此官雨珠，次稅珠，次蔥符珠。幼珠如梁粟，常珠如豌豆。琕而碎者曰璣，自夜光至於碎璣，譬均一人身而王公至於氓隸也。

凡珠生止有此數，採取太頻，則其生不繼。經數十年不採，則蚌乃安其身，繁其子孫而廣孕寶質。所謂“珠徙珠還”，此煞定死譜，非真有清官感召也（我朝，弘治中一採得二萬八千兩；萬曆中一採止的三千兩，不償所費）。

寶

凡寶石皆出井中。西番諸域最盛，中國惟出雲南金齒衛與麗江兩處。

凡寶石，自大至小，皆有石床包其外，如玉之有璞。金銀必積土其上，韞結乃成。而寶則不然，從井底直透上空，取日精月華之氣而就，故生質有關明。如玉產峻湍，珠孕水地。其義一也。

凡產寶之井，即極深無水，此乾坤派設機關，但其中寶氣如霧，氤氳井中，人久食其氣多致死。故採寶之人，或結十數為群，入井者得其半，而井上眾人共得其半也。下井人以長繩系腰，腰帶叉口袋兩條，及泉近寶石，隨手疾拾入袋（寶井內不容蛇蟲）。腰帶一巨鈴，空氣逼不得過，則急搖其鈴，井上人引緪提上。其人即無恙，然已昏瞢。止與白滾湯入口解散，三日之內不得進食糧，然後調理平復。其袋內石，大者如碗，中者如拳，小者如豆，總不曉其中何等色。付與琢工 [金慮] 錯解開，然後知其為何等色也。

屬紅、黃種類者，為貓精、靺鞨芽、星漢砂、琥珀、木難、酒黃、喇子。貓精黃而微帶紅。琥珀最貴者名曰瑿（音依，此值黃金五倍價），紅而微帶黑，然晝見則黑，燈光下則紅甚也。木難純黃色。喇叭純紅。前代何妄人，於松樹註茯苓，又註琥珀，可笑也。

屬青、綠種類者，為瑟瑟珠、珇坶綠、鴉鶻石、空青之類（空青既取內質，其膜升打為曾青）。至玫瑰一種，如黃豆、綠豆大者，則紅、碧、青、黃數色皆具。寶石有玫瑰，如珠之有璣也。星漢砂以上，猶有煮海金丹。此等皆西番產，亦間氣出，滇中井所無。

時人偽造者，唯琥珀易假，高者煮化硫黃，敵者以殷紅汁料煮入牛羊明角，映照紅赤隱然，今亦最易辨認（琥珀磨之有漿）。至引草，原惑人之說。凡物借人氣能引拾輕芥也。自來《本草》陋妄，刪去毋使災木。

玉

凡玉入中國貴重用者，盡出於闐（漢時西國號，後代或名別失八裡，或統服赤斤蒙古，定名未詳）蔥嶺。所謂藍田，即蔥嶺出玉別地名，而後世誤以為西安之藍田也。其嶺水發源名阿耨山，至蔥嶺分界兩河：一曰白玉河，一曰綠玉河。晉人張匡鄴作《西域行程記》，載有烏玉河，此節則妄也。

玉璞不藏深土，源泉峻急激映而生。然取者不於生處，以急湍無著手。俟其夏月水漲，璞隨湍流徒，或百裡，或二、三百裡、取之河中。凡玉映月精光而生，故國人沿河取玉者，多於秋間明月夜，望河候視。玉璞堆聚處，其月色倍明亮。凡璞隨水流，仍錯雜石淺流之中，提出辨認而後知也。

白玉河流向東南，綠玉河流向西北。亦力把力地，其地有名望野者，河水多聚玉。其俗以女人赤身沒水而取者，雲陰氣相召，則玉留不逝，易於撈取。此或夷人之遇也（夷中不貴此物，更流數百裡，途遠莫貨，則棄而不用）。

凡玉，唯白與綠兩色。綠者，中國名菜玉。其赤玉、黃玉之說，皆奇石琅玕之類，價即不下於玉，然非玉也。凡玉璞根系山石流水，未推出位時，璞中玉軟如棉絮，推出位時則已硬，入塵見風則愈硬。謂世間琢磨有軟玉，則又非也。凡璞藏玉，其外者曰玉皮，取為硯托之類，其值無幾。璞中之玉，有縱橫尺餘無瑕玷者，古者帝王取以為璽。所謂連城之璧，亦不易得。其縱橫五、六寸無瑕者，治以為杯斝，此己當世重寶也。

此外，惟西洋瑣裡有異玉，平時白色，晴日下看映出紅色，陰雨時又為青色，此可謂之玉妖，尚方有之。朝鮮西北太尉山，有千年璞，中藏羊脂玉。與蔥嶺美者無殊異。其他雖有載志，聞見則未經也。凡玉，由彼地纏頭回（其俗人首一歲裹布一層，老則臃腫之甚，故名纏頭回子。其國王亦謹不見發。問其故，則雲見發則歲凶荒。可笑之甚），或溯河舟，或駕橐駝，經莊浪入嘉峪，而至於甘州與肅州。中國販玉者，至此互市而得之，東入中華，卸萃燕京。玉工辨璞高下，定價，而後琢之（良玉雖集京師，工巧則推蘇郡）。

凡玉初剖時，冶鐵為圓盤，以盆水盛砂，足踏圓盤使轉，添沙剖玉逐忽劃斷。中國解玉沙，出順天玉田與真定邢臺兩邑。其砂非出河中，有泉流出，精粹如面，藉以攻玉，永無耗折。即解之後，別施精巧工夫，得鑌鐵刀者，則為利器也（鑌鐵亦出西番哈密衛礪石中，剖之乃得）。凡玉器琢餘碎，取入鈿花用；又碎不堪者，碾篩和灰塗琴瑟，琴有玉音，以此故也。凡鏤刻絕細處，難施錐刃者，以蟾酥填畫而後鍥之。物理制服，殆不可曉。凡假玉以砆碔充者，如錫之於銀，昭然易辨。近則搗舂上料白瓷器，細過微塵，以白斂諸汁調成為器，乾燥，玉色燁然，此偽最巧雲。

凡珠玉、金銀，胎性相反。金銀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結成。珠玉、寶石受月華，不受土寸掩蓋。寶石在井，上透碧空；珠在重淵，玉在峻灘，但受空明水色蓋上。珠有螺城，螺母居中，龍神守護，人不敢犯。數應入世用者，螺母推出人取。玉初孕處，亦不可得。玉神推徒入河，然後恣取。與珠宮同神異雲。

附：瑪瑙 水晶 琉璃

凡瑪瑙，非石非玉。中國產處頗多，種類以十餘計。得者多為簪 ，鉤（音扣）結之類，或為棋子，最大者為屏風及卓面。上品者產寧夏外徼羌地砂磧中，然中國即廣有，商販者亦不遠涉也。今京師貨者，多是大同、蔚州九空山、宣府四角山所產，有夾胎瑪瑙、截子瑪瑙、錦紅瑪瑙，是不一類。而神木、府谷出漿水瑪瑙、錦纏瑪瑙，隨方貨鬻。此其大端雲。試法，以砑木不熱者為真。偽者雖易為，然真者質原不甚貴，故不樂售其技也。

凡中國產水晶，視瑪瑙少殺。今南方用者多福建章浦產（山名銅山），北方用者多宣府黃尖山產，中土用者多河南信陽州（黑色者最美）與湖廣興國州（潘家山）產。黑色者產北不產南。其他山穴本有之而採識未到，與已經採識而官司厲禁封閉（如廣信懼中官開採之類）者尚多也。凡水晶出深山穴內瀑流石罅之中，其水經晶流出，晝夜不斷，流出洞門半裡許，其面尚如油珠滾沸。凡水晶未離穴時如棉軟，見風方堅硬。琢工得宜者，就山穴成粗坯，然後持歸加功，省力十倍雲。

凡琉璃石，與中國水精、占城火齊，其類相同，同一精光明透之義，然不產中國，產於西域。其石五色皆具，中華人豔之，遂竭人巧以肖之。於是燒瓴甋轉鏽成黃、綠色者，曰琉璃瓦；煎化羊角為盛油與籠燭者，為琉璃碗；合化硝鉛寫珠銅線穿合者，為琉璃燈；捏片為琉璃瓶袋（硝用煎煉上結馬牙者）。各色顏料汁，任從點染。凡為燈、珠，皆淮北齊地人，以其地產硝之故。

凡硝見火還空，其質本無，而黑鉛為重質之物。兩物假火為媚，硝欲引鉛還空，鉛欲留硝住世，和同一釜之中，透出光明形象。此乾坤造化，隱現於容易地面。《天工》捲末，著而出之。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天工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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