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Date: 2016-04-22T00:00:00+00:00
Keywords: Short stories; Chinese; China -- Social life and customs -- Fic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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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聊齋志異

Author: Songling Pu

Release date: April 22, 2016 [eBook #51828]
Most recently updated: October 23, 2024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Chow Chih-Han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聊齋志異 ***

卷一

〈考城隍〉

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燾，邑廪生。一日病臥，見吏人持牒，牽白顛馬來，雲：“請赴試。”公言：“文宗未臨，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馬從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時入府廨，宮室壯麗。上坐十餘官，都不知何人，惟關壯繆可識。檐下設幾、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與連肩。幾上各有筆劄。俄題紙飛下，視之有八字，雲：“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雲：“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無心爲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讚不已。召公上，諭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稱其職。”公方悟，頓首泣曰：“辱膺寵命，何敢多辭？但老母七旬，奉養無人，請得終其天年，惟聽錄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壽籍。有長須吏捧冊翻閱一過，白：“有陽算九年。”共躊躇間，關帝曰：“不妨令張生攝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謂公：“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給假九年。及期當複相召。”又勉勵秀才數語。二公稽首並下。秀才握手，送諸郊野，自言長山張某。以詩贈别，都忘其詞，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句。

公既騎，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夢寤。時卒已三日，母聞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語。問之長山，果有張生於是日死矣。後九年，母果卒，營葬既畢，浣濯入室而沒。其嶽家居城中西門里，忽見公鏤膺朱幩，輿馬甚眾。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驚疑，不知其爲神，奔詢鄉中，則已殁矣。公有自記小傳，惜亂後無存，此其略耳。

〈耳中人〉

譚晉玄，邑諸生也。篤信導引之術，寒暑不輟。行之數月，若有所得。

一日方趺坐，聞耳中小語如蠅，曰：“可以見矣。”開目即不複聞；合眸定息，又聞如故。謂是丹將成，竊喜。自是每坐輒聞。因俟其再言，當應以覘之。一日又言。乃微應曰：“可以見矣。”俄覺耳中習習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長三寸許，貌獰惡，如夜叉狀，鏇轉地上。心竊異之，姑凝神以觀其變。忽有鄰人假物，扣門而呼。小人聞之，意甚張皇，繞屋而轉，如鼠失窟。

譚覺神魂俱失，複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顛疾，號叫不休，醫藥半年，始漸愈。

〈屍變〉

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設臨路店宿行商。有車夫數人，往來負販，輒寓其家。

一日昏暮，四人偕來，望門投止，則翁家客宿邸滿。四人計無複之，堅請容納。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當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廈宇，更不敢有所擇。”時翁有子婦新死，停屍室中，子出購材木未歸。翁以靈所室寂，遂穿衢導客往。入其廬，燈昏案上。案後有搭帳，衣紙衾覆逝者。又觀寢所，則複室中有連榻。四客奔波頗困，甫就枕，鼻息漸粗。惟一客尚朦朧，忽聞床上察察有聲，急開目，則靈前燈火照視甚了。女屍已揭衾起。俄而下，漸入臥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遍吹臥客者三。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咽以聽之。未幾女果來，吹之如諸客。覺出房去，即聞紙衾聲。出首微窺，見僵臥猶初矣。客懼甚，不敢作聲，陰以足踏諸客。而諸客絕無少動。顧念無計，不如着衣以竄。才起振衣，而察察之聲又作。客懼複伏，縮首衾中。覺女複來，連續吹數數始去。少間聞靈床作響，知其複臥。乃從被底漸漸出手得褲，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屍亦起，似將逐客。比其離幃，而客已拔關出矣。屍馳從之。客且奔且號，村中人無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門，又恐遲爲所及，遂望邑城路極力竄去。至東郊，瞥見蘭若，聞木魚聲，乃急撾山門。道人訝其非常，又不即納。鏇踵屍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障。彼右則左之，彼左則右之。屍益怒。然各濅倦矣。屍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屍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僕。屍捉之不得，抱樹而僵。

道人竊聽良久，無聲，始漸出，見客臥地上。燭之死，然心下絲絲有動氣。負入，終夜始蘇。飲以湯水而問之，客具以狀對。時晨鍾已盡，曉色迷蒙，道人覘樹上，果見僵女，大駭。報邑宰，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不可開。審諦之，則左右四指並卷如鉤，入木沒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遣役探翁家，則以屍亡客斃，紛紛正嘩。役告之故，翁乃從往，舁屍歸。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歸，此情何以信鄉里？”宰與之牒，齎送以歸。

〈噴水〉

萊陽宋玉叔先生爲部曹時，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廳上，聞院内撲撲有聲，如縫工之噴水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窺視，見一老嫗，短身駝背，白發如帚，冠一髻長二尺許；周院環走，竦急作鵷行，且噴水出不窮。婢愕返白，太夫人亦驚起，兩婢扶窗下聚觀之。嫗忽逼窗，直噴欞内，窗紙破裂，三人俱僕，而家人不之知也。

東曦既上，家人畢集，叩門不應，方駭。撬扉入，見一主二婢駢死一室，一婢膈下猶溫，扶灌之，移時而醒，乃述所見。先生至，哀憤欲死。細窮沒處，掘深三尺餘，漸暴白發。又掘之，得一屍如所見狀，面肥腫如生。令擊之，骨肉皆爛，皮内盡清水。

〈瞳人語〉

長安士方棟，頗有才名，而佻脱不持儀節。每陌上見游女，輒輕薄尾綴之。

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見一小車，朱茀繡幰，青衣數輩款段以從。内一婢乘小駟，容光絕美。稍稍近覘之，見車幔洞開，内坐二八女郎，紅妝豔麗，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奪，瞻戀弗舍，或先或後，從馳數里。忽聞女郎呼婢近車側，曰：“爲我垂簾下。何處風狂兒郎，頻來窺瞻！”婢乃下簾，怒顧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婦歸寧，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覷！”言已，掬轍土颺生。

生眯目不可開。才一拭視，而車馬已渺。驚疑而返，覺目終不快，倩人啟瞼撥視，則睛上生小翳，經宿益劇，淚簌簌不得止；翳漸大，數日厚如錢；右睛起鏇螺。百藥無效，懊悶欲絕，頗思自懺悔。聞《光明經》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誦。初猶煩躁，久漸自安。旦晚無事，惟趺坐撚珠。持之一年，萬緣俱淨。

忽聞左目中小語如蠅，曰：“黑漆似，叵耐殺人！”右目中應曰：“可同小遨游，出此悶氣。”漸覺兩鼻中蠕蠕作癢，似有物出，離孔而去。久之乃返，複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許時不窺園亭，珍珠蘭遽枯瘠死！”生素喜香蘭，園中多種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問。忽聞此言，遽問妻蘭花何使憔悴死？妻詰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趨驗之，花果槁矣，大異之。靜匿房中以俟之，見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營營然竟出門去。漸遠遂迷所在。俄連臂歸，飛上面，如蜂蟻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聞左言曰：“隧道迂，還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啟門。”右應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試辟，得與爾俱。”遂覺左眶内隱似抓裂。少頃開視，豁見幾物。喜告妻，妻審之，則脂膜破小竅，黑睛熒熒，才如劈椒。越一宿，幛盡消；細視，竟重瞳也。但右目鏇螺如故。乃知兩瞳人合居一眶矣。生雖一目眇，而較之雙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檢束，鄉中稱盛德焉。

異史氏曰：“鄉有士人，偕二友於途，遙見少婦控驢出其前，戲而吟曰：‘有美人兮！’顧二友曰：‘驅之！’相與笑騁，俄追及，乃其子婦，心赧氣喪，默不複語。友偽爲不知也者，評騭殊褻。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長男婦也。’各隱笑而罷。輕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於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慘報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豈菩薩現身耶？然小郎君生辟門戶，鬼神雖惡，亦何嚐不許人自新哉！”

〈畫壁〉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畫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内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思；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複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回顧，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搖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内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勿咳。夜乃複至。如此二日，女伴共覺之，共蒐得生，戲謂女曰：“腹内小郎已許大，尚發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群笑而去。生視女，髻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豔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

忽聞吉莫靴鏗鏗甚厲，縲鎖鏘然，鏇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朱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眾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鶚顧，似將蒐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聞靴聲至房内，複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局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複憶身之何自來也。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歸？”鏇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伫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游侶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軟。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複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貧道何能解！”朱氣結而不颺，孟心駭歎而無主。即起，曆階而出。

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發入山也。”

〈山魈〉

孫太白嚐言，其曾祖肄業於南山柳溝寺。麥秋鏇里，經旬始返。啟齋門，則案上塵生，窗間絲滿，命僕糞除，至晚始覺清爽可坐。乃拂榻陳臥具，扁扉就枕，月色已滿窗矣。輾轉移時，萬簌俱寂。忽聞風聲隆隆，山門豁然作響，竊謂寺僧失扃。注念間，風聲漸近居廬，俄而房門辟矣。大疑之，思未定，聲已入屋。又有靴聲鏗鏗然，漸傍寢門。心始怖。俄而寢門辟矣。忽視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與梁齊。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閃，繞室四顧，張巨口如盆，齒疏疏長三寸許，舌動喉鳴，呵喇之聲，響連四壁，公懼極。又念咫尺之地勢無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陰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所之，中腹，作石缶聲。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縮。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隨衾堕，伏地號呼。

家人持火奔集，則門閉如故，排窗入，見公狀，大駭。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其驗之，則衾夾於寢門之隙。啟扉檢照，見有爪痕如箕，五指着處皆穿。

既明，不敢複留，負笈而歸。後問僧人，無複他異。

〈咬鬼〉

沈麟生雲：其友某翁者，夏月晝寢，朦朧間見一女子搴簾入，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向内室去，疑鄰婦訪内人者。又轉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細審之，年可三十餘，顏色黄腫，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漸逼近榻。遂偽睡以觀其變。無何，女子攝衣登床壓腹上，覺如百鈞重。心雖了了，而擧其手，手如縛；擧其足，足如痿也。急欲號救，而苦不能聲。女子以喙嗅翁面，顴鼻眉額殆遍。覺喙冷如冰，氣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計：待嗅至頤頰，當即因而齧之。未幾果及頤。翁乘勢力齕其顴，齒沒於肉。女負痛身離，且掙且啼。翁齕益力。但覺血液交頤，濕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聞夫人聲，急呼有鬼，一緩頰而女子已飄忽遁去。

夫人奔入，無所見，笑其魘夢之誣。翁述其異，且言有血證焉。相與檢視，如屋漏之水流浹枕席。伏而嗅之，腥臭異常。翁乃大吐。過數日，口中尚有餘臭雲。

〈捉狐〉

孫翁者，餘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膽。一日晝臥，仿佛有物登床，遂覺身搖搖如駕雲霧。竊意無乃魘狐耶？微窺之，物大如貓，黄毛而碧嘴，自足邊來。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體，着足足痿，着股股軟。甫及腹，翁驟起，按而捉之，握其項。物鳴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帶系其腰，乃執帶之兩端笑曰：“聞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縮其腹細如管，幾脱去。翁乃大愕，急力縛之，則又鼓其腹粗於碗，堅不可下！力稍懈，又縮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殺之。夫人張皇四顧，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顧示以處。比回首則帶在手如環然，物已渺矣。

〈蕎中怪〉

長山安翁者，性喜操農功。秋間蕎熟，刈堆隴畔。時近村有盜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輦運登場，俟其裝載歸，而自留邏守。遂枕戈露臥。目稍瞑，忽聞有人踐蕎根咋咋作響。心疑暴客，急擧首，則一大鬼高丈餘，赤發盨須，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計，踴身暴起狠刺之。鬼鳴如雷而逝。恐其複來，荷戈而歸。迎佃人於途，告以所見，且戒勿往。眾未深信。越日曝麥於場，忽聞空際有聲。翁駭曰：“鬼物來矣！”乃奔，眾亦奔。移時複聚，翁命多設弓弩以俟之。異日果複來，數矢齊發，物懼而遁。二三日竟不複來。

麥既登倉，禾黠雜遝，翁命收積爲垛，而親登踐實之，高至數尺。忽遙望駭曰：“鬼物至矣！”眾急覓弓矢，物已奔翁。翁僕，齕其額而去。共登視，則去額骨如掌，昏不知人。負至家中，遂卒。後不複見。不知其爲何怪也。

〈宅妖〉

長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宅多妖異。嚐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李以故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軟，駭而卻走。鏇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間倚白梃，潔澤修長。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

康熙十七年，王生浚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着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鏇，即複去。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梁黠心所制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練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發森立，如箱被於體。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異，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擕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酒於地，祝雲：“河中溺鬼得飲。”以爲常。他人漁，迄無所穫，而許獨滿筐。

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其側。讓之飲，慨與同酌。既而終夜不穫一魚，意頗失。少年起曰：“請於下流爲君驅之。”遂飄然去。少間複返曰：“魚大至矣。”果聞唼呷有聲。擧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曰：“屢叨佳醞，區區何足雲報。如不棄，要當以爲常耳。”許曰：“方共一夕，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願，但愧無以爲情。”詢其姓字，曰：“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許貨魚益利，沾酒。晚至河幹，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爲許驅魚。如是半載，忽告許曰：“拜識清颺，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語甚淒楚。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今將别，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數年於此矣。前君之穫魚獨勝於他人者，皆僕之暗驅以報酹奠耳。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隻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不複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惻。然業滿劫脱，正宜相賀，悲乃不倫。”遂與暢飲。因問：“代者何人？”曰：“兄於河畔視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雞既唱，灑涕而别。明日敬伺河邊以覘其異。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堕。兒抛岸上，颺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徑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複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問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僕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歎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數日又來告别，許疑其複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今授爲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日赴任。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曰：“君正直爲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複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再三叮嚀而去。許歸，即欲制裝東下，妻笑曰：“此去數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語。”許不聽，竟抵招遠。問之居人，果有鄔鎮。尋至其處，息肩逆旅，問祠所在。主人驚曰：“得無客姓爲許？”許曰：“然。何見知？”又曰：“得無客邑爲淄？”曰：“然。何見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雜遝而來，環如牆堵。許益驚。眾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一資斧。祗候已久。”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别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約。又蒙夢示居人，感篆中懷。愧無腆物，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祝畢焚錢紙。俄見風起座後，鏇轉移時始散。至夜夢少年來，衣冠楚楚，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喜淚交並。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於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居數日，許欲歸，眾留殷懇，朝請暮邀，日更數主。許堅辭欲行。眾乃摺柬抱襆，爭來致贐，不終朝，饋遺盈橐。蒼頭稚子，畢集祖送。出村，欻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里。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風盤鏇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

許歸，家稍裕，遂不複漁。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應如響雲。或言即章丘石坑莊。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複識戴笠人哉？餘鄉有林下者，家甚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雲：‘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爲驢，靴始收聲。’念此可爲一笑。”

〈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彩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餘從友人戲矚。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發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湧，亦不聞其爲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小頃複下，命取桃子。

術人應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爲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曰：“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啟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掛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餘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嗚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無及，煩兒一行。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爲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鏇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複見。久之，墜一桃如碗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示良久，亦不知其真偽。

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托！”移時一物墜，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爲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墜，無複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游。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爲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

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童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後聞白蓮教能爲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

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眾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方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立眾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蹟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豐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及至淫博迷心，則頃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游。登一頂，有觀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發垂領，而神光爽邁。叩而與語，理甚玄妙。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情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門人甚眾，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隨眾采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繭，不堪其苦，陰有歸志。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室，光鑒毫芒。諸門人環聽奔走。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酒壺分賚諸徒，且囑盡醉。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競飲先釂，惟恐樽盡，而往複挹注，竟不少減。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鏇而起，躍登幾上，驚顧之間，已複爲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我於月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幾上餚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勿誤樵蘇。”眾諾而退。王竊欣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本。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閱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當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爲不負也。”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一訣，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俯首輒入，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遂助資斧遣歸。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爲，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漸忿，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爲王生者正複不少。今有傖父，喜痰毒而畏藥石，遂有舐吮癰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绐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横行而無礙。’初試未嚐不小效，遂謂天下之大，擧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長清僧〉

長清僧道行高潔，年七十餘猶健。一日顛僕不起，寺僧奔救，已圓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紳子，率十餘騎按鷹獵兔。馬逸，墜斃。僧魂適值，翕然而合，遂漸蘇。廝僕環問之，張目曰：“胡至此！”眾扶歸。入門，則粉白黛綠者，紛集顧問。大駭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爲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閉目不複有言。餉以脱粟則食，酒肉則拒。夜獨宿，不受妻妾奉。數日後，忽思少步。眾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諸僕紛來，錢簿穀籍，雜請會計。公子托以病倦，悉謝絕之。惟問：“山東長清縣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鬱無聊賴，欲往游矚，宜即治任。”眾謂：“新瘳，未應遠涉。”不聽，翼日遂發。

抵長清，視風物如昨。無煩問途，竟至蘭若。弟子數人見貴客至，伏謁甚恭。乃問：“老僧焉往？”答雲：“吾師曩已物化。”問墓所，群導以往，則三尺孤墳，荒草猶未合也。眾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馬欲歸，囑曰：“汝師戒行之僧，所遺手澤宜恪守，勿俾損壞。眾唯唯。乃行。

既歸，灰心木坐，了不勾當家務。居數月，出門自遁，直抵舊寺，謂弟子曰：“我即汝師。”眾疑其謬，相視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爲，悉符。眾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後公子家屢以輿馬來哀請之，略不顧瞻。又年餘，夫人遣紀綱至，多所饋遺，金帛皆卻之，惟受布袍一襲而已。友人或至其鄉，敬造之。見其人默然誠篤，年僅三十，而輒道其八十餘年事。

異史氏曰：“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餘於僧，不異之乎其再生，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而能絕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閃，而蘭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況僧乎哉！”

〈蛇人〉

東郡某甲，以弄蛇爲業。嚐蓄馴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額有赤點，尤靈馴，盤鏇無不如意。蛇人愛之異於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補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啟笥，二青亦渺，蛇人悵恨欲死。冥蒐亟呼，迄無影兆。然每至豐林茂草，輒縱之去，俾得自適，尋複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絕望，怏怏遂行。出門數武，聞叢薪錯楚中窸窣作響，停趾愕顧，則二青來也。大喜，如穫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頓止。視其後，小蛇從焉。撫之曰：“我以汝爲逝矣。小侶而所薦耶？”出餌飼之，兼飼小蛇。小蛇雖不去，然瑟縮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讓客者。蛇人又飼之，乃食。食已，隨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鏇摺，輒中規矩，與二青無少異，因名之小青。炫技四方，穫利無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爲率，大則過重，輒更易。緣二青馴，故未遽棄。又二三年，長三尺餘，臥則笥爲之滿，遂決去之。一日至淄邑東山間，飼以美餌，祝而縱之。既去，頃之複來，蜿蜒笥外。蛇人揮曰：“去之！世無百年不散之筵。從此隱身大穀，必且爲神龍，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複返，揮之不去，以首觸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動。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發笥，小青徑出，因與交首吐舌，似相告語。已而委蛇並去。方意小青不還，俄而踽踽獨來，竟入笥臥。由此隨在物色，迄無佳者，而小青亦漸大不可弄。後得一頭亦頗馴，然終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於兒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見之。又數年，長數尺，圍如碗，漸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經其處，蛇暴出如風，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顧已將及矣。而視其首，朱點儼然，始悟爲二青。下擔呼曰：“二青，二青！”蛇頓止。昂首久之，縱身繞蛇人如昔弄狀，覺其意殊不惡，但軀巨重，不勝其繞，僕地呼禱，乃釋之。又以首觸笥，蛇人悟其意，開笥出小青。二蛇相見，交纏如飴糖狀，久之始開。蛇人乃祝小青曰：“我久欲與汝别，今有伴矣。”謂二青曰：“原君引之來，可還引之去。更囑一言：深山不乏食飲，勿擾行人，以犯天譴。”二蛇垂頭，似相領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後，過處林木爲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見乃去。此後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異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戀戀有故人之意，且其從諫也如轉圜。獨怪儼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數世蒙恩之主，轉思下井複投石焉；又不然則藥石相投，悍然不顧，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穀。遇巨蟒，兄在前爲所吞，弟初駭欲奔，見兄被噬，遂怒出樵斧斫蟒首。首傷而吞不已。然頭雖已沒，幸肩際不能下。弟急極無計，乃兩手持兄足力與蟒爭，竟曳兄出。蟒亦負痛去。視兄，則鼻耳俱化，奄將氣盡。肩負以行，途中凡十餘息始至家。醫養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農人中乃有悌弟如此哉！或言：“蟒不爲害，乃德義所感。”信然！

〈犬奸〉

青州賈某客於外，恒經歲不歸。家蓄一白犬，妻引與交，習爲常。一日夫婦，與妻共臥。犬突入，登榻齧賈人竟死。後里舍稍聞之，共爲不平，鳴於官。官械婦，婦不肯伏，收之。命縛犬來，始取婦出。犬忽見婦，直前碎衣作交狀。婦始無詞。使兩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觀其合者，共斂錢賂役，役乃牽聚令交。所止處觀者常百人，役以此網利焉。後人犬俱寸磔以死。嗚呼！天地之大，真無所不有矣。然人面而獸交者，獨一婦也乎哉？

異史氏爲之判曰：“會於濮上，古所交譏；約於桑中，人且不齒。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歡。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獸；捷卿入竇，遂爲被底情郎。雲雨台前，亂搖續貂之尾；溫柔鄉里，頻款曳象之腰。銳錐處於皮囊，一縱股而脱穎；留情結於鏃項，甫飲羽而生根。忽思異類之交，直屬匪夷之想。龍吠奸而爲奸，妒殘凶殺，律難治以蕭曹；人非獸而實獸，奸穢淫腥，肉不食於豺虎。嗚呼！人奸殺則女擬以剮；至於犬奸殺陽世遂無其刑。人不良則罰人作犬，至於犬不良陰曹應窮於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請押赴以問閻羅。”

〈雹神〉

王公筠倉蒞任楚中，擬登龍虎山謁天師。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駕小艇來，使舟中人爲通。公見之，貌修偉，懷中出天師刺，曰：“聞騶從將臨，先遣負弩。”公訝其預知，益神之，誠意而往。

天師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須鬣多不類常人，前使者亦侍其側。少間向天師細語，天師謂公曰：“此先生同鄉，不之識耶？”公問之。曰：“此即世所傳雹神李左車也。”公愕然改容。天師曰：“適言奉旨雨雹，故告辭耳。”公問：“何處？”曰：“章丘。”公以接壤關切，離席乞免。天師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額數，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師垂思良久，乃顧而囑曰：“其多降山穀，勿傷禾稼可也。”又囑：“貴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煙，氤氳匝地。俄延逾刻，極力騰起，才高於庭樹；又起，高於樓閣。霹靂一聲，向北飛去，屋宇震動，筵器擺簸。公駭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師曰：“適戒之，所以遲遲，不然平地一聲，便逝去矣。”公别歸，志其月日，遣人問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溝渠皆滿，而田中僅數枚焉。

〈狐嫁女〉

曆城殷天官，少貧，有膽略。邑有故家之第，廣數十畝，樓宇連亙。常見怪異，以故廢無居人。久之蓬蒿漸滿，白晝亦無敢入者。會公與諸生飲，或戲雲：“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爲筵。”公躍起曰：“是亦何難！”擕一席往。眾送諸門，戲曰：“吾等暫候之，如有所見，當急號。”公笑雲：“有鬼狐當捉證耳。”

遂入，見長莎蔽徑，蒿艾如麻。時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門戶可辨。摩娑數進，始抵後樓。登月台，光潔可愛，遂止焉。西望月明，惟銜山一線耳。坐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席地枕石，臥看牛女。一更向盡，恍惚欲寐。樓下有履聲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見一青衣人挑蓮燈，猝見公，驚而卻退。語後人曰：“有生人在。”下問：“誰也？”答雲：“不識。”俄一老翁上，就公諦視，曰：“此殷尚書，其睡已酣。但辦吾事，相公倜儻，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樓，樓門盡辟。移時往來者益眾。樓上燈輝如晝。公稍稍轉側作嚏咳。翁聞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於歸。不意有觸貴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禮，慚無以賀。”翁曰：“貴人光臨，壓除凶煞，幸矣。即煩陪坐，倍益光寵。”公喜，應之。入視樓中，陳設綺麗。遂有婦人出拜，年可四十餘。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聞笙樂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趨迎，公亦立俟。少間籠紗一簇，導新郎入。年可十七八，豐采韶秀。翁命先與貴客爲禮。少年目公。公若爲儐，執半主禮。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間粉黛雲從，酒胾霧霈，玉碗金甌，光映幾案。酒數行，翁喚女奴請小姐來。女奴諾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韓促之。俄婢娼輩擁新人出，環佩璆然，麝蘭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側。微目之，翠鳳明璫，容華絕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數鬥。公思此物可以持驗同人，陰内袖中。偽醉隱幾，頹然而寢。皆曰：“相公醉矣。”居無何，聞新郎告行，笙樂暴作，紛紛下樓而去。已而主人斂酒具，小一爵，冥蒐不得。或竊議臥客。翁急戒勿語，惟恐公聞。

移時内外俱寂。公始起。暗無燈火，惟脂香酒氣，充溢四堵。視東方既白，乃從容出。探袖中，金爵猶在。及門，則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眾駭問，公以狀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後公擧進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細奴掩口與主人語，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勸客飲。諦視之，款式雕文，與狐物更無殊别。大疑，問所從制。答雲：“爵凡八隻，大人爲京卿時，覓良工監制。此世傳物，什襲已久。緣明府辱臨，適取諸箱簏，僅存其七，疑家人所竊取，而十年塵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僕有一具，頗近似之，當以奉贈。”終筵歸署，揀爵持送之。主人審視，駭絕。親詣謝公，詰所自來，公爲曆陳顛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攝致，而不敢終留也。

〈嬌娜〉

孔生雪笠，聖裔也。爲人蘊藉，工詩。有執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傭爲寺僧抄錄。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

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豐采甚都。見生，趨與爲禮，略致慰問，即屈降臨。生愛悦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冊，簽曰《琅嬛瑣記》。翻閱一過，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單第，以爲第主，即亦不審官閥。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歎曰：“羈旅之人，誰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爲友。便問：“宅何久錮？”答曰：“此爲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僕，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歡，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熾炭火於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擁被坐。僮入白：“太翁來。”生驚起。一叟入，鬢發皤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乃進錦衣一襲，貂帽、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已，乃呼酒薦饌。幾、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公子呈課業，類皆古文詞，並無時藝。問之，笑雲：“僕不求進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歡，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喚香奴來。”僮去，先以繡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豔豔。公子命彈湘妃，婢以牙撥勾動，激颺哀烈，節拍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三更始罷。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慧，過目成詠，二三月後，命筆警絕。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氣熱，目注之。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乃爲老父所豢養。兄曠邈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爲君謀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者矣。以此爲佳，君願亦易足也。”居半載，生欲翱翔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

時盛暑溽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視，眠食俱廢。又數日創劇，益絕食飲。太翁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父子即趨入内。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豔色，嚬呻頓忘，精神爲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釧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餘腫，盡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闊矣。乃一手啟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又呼水來，爲洗割處。口吐紅丸如彈大，着肉上按令鏇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習習作癢；三周已，遍體清涼，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步出。

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癡坐，無複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爲兄物色得一佳耦。”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但雲：“勿須也！”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會其旨，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爲婚姻。但止一少妹，齒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廂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生大悦，求公子作伐。公子異日自内出，賀曰：“諧矣。”乃除别院，爲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塵落漫飛，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廣寒宮殿，未必在雲霄矣。合卺之後，甚愜心懷

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解訟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複聚，因而離緒縈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閭，生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黄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目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啟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門，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忻慰。及回顧，則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豔色賢名，聲聞遐邇。 　　後生擧進士，授延安司李，擕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罷官，掛礙不得歸。偶獵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驪駒，頻頻瞻視。細看則皇甫公子也。攬轡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宛然世家。問妹子，已嫁；嶽母，已亡。深相感悼。經宿别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吳郎亦來謁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銳自任。公子趨出，招一家俱入，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餘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昏黑如。回視舊居，無複閎，惟見高塚巋然，巨穴無底。方錯愕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嶽，急雨狂風，老樹爲拔。生目眩耳聾，屹不少動。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僕遂斃。

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旁，大哭曰：“孔郎爲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先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作響，移時豁然而蘇。見眷口，恍如夢悟。於是一門團圓，驚定而喜。生以幽曠不可久居，議同鏇里。滿堂交讚，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吳郎俱，又慮翁媼不肯離幼子。終日議不果。忽吳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則吳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沒。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決。

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既歸以閑園寓公子，恒返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爲狐兒也。

異史氏曰：“餘於孔生，不羨其得豔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療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僧孽〉

張某暴卒，隨鬼使去見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誤捉，責令送歸。張下，私浼鬼使求觀冥獄。鬼導曆九幽，刀山、劍樹，一一指點。末至一處，有一僧紮股穿繩而倒懸之，號痛欲絕。近視則其兄也。張見之驚哀，問：“何罪至此？”鬼曰：“是爲僧，廣募金錢，悉供淫賭，故罰之。欲脱此厄，須其自懺。”張既蘇，疑兄已死。

時其兄居興福寺，因往探之。入門便聞其號痛聲。入室，見瘡生股間，膿血崩潰，掛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懸狀。駭問其故。曰：“掛之稍可，不則痛徹心腑。”張因告以所見。僧大駭，乃戒葷酒，虔誦經咒。半月尋愈。遂爲戒僧。

異史氏曰：“鬼獄茫茫，惡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也。可勿懼哉！”

〈妖術〉

於公者，少任俠，喜拳勇，力能持高壺作鏇風舞。崇禎間，殿試在都，僕疫不起，患之。會市上有善蔔者，能決人生死，將代問之。

既至未言，蔔者曰：“君莫欲問僕病乎？”公駭應之。曰：“病者無害，君可危。”公乃自蔔，蔔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當死！”公驚詫良久。蔔者從容曰：“鄙人有小術，報我十金，當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術豈能解，不應而起，欲出。蔔者曰：“惜此小費，勿悔！勿悔！”愛公者皆爲公懼，勸罄橐以哀之。公不聽。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靜以覘之，終日無恙。至夜，闔戶挑燈，倚劍危坐。一漏向盡，更無死法。意欲就枕，忽聞窗隙窣窣有聲。急視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則高如人。公捉劍起急擊之，飄忽未中。遂遽小，複尋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應手而倒。燭之，則紙人，已腰斷矣。公不敢臥，又坐待之。逾時一物穿窗入，怪獰如鬼。才及地，急擊之，斷而爲兩，皆蠕動。恐其複起，又連擊之，劍劍皆中，其聲不軟。審視則土偶，片片已碎。

於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聞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欞，房壁震搖，其勢欲傾。公懼覆壓，計不如出而鬥，遂劃然脱肩，奔而出。見一巨鬼，高與檐齊；昏月中見其面黑如煤，眼閃爍有黄光；上無衣，下無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駭，鬼則彎矣。公以劍撥矢，矢堕。欲擊之，則又彎矣。公急躍避，矢貫於壁，戰戰有聲。鬼怒甚，拔佩刀，揮如風，望公力劈。公猱進，刀中庭石，石立斷。公出其股間，削鬼中踝，鏗然有聲。鬼益怒，吼如雷，轉身複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斷公裙。公已及脅下，猛斫之，亦鏗然有聲，鬼僕而僵。公亂擊之，聲硬如柝。燭之則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纏腰際，刻畫猙獰；劍擊處，皆有血出。公因秉燭待旦。方語鬼物皆蔔人遣之，欲致人於死，以神其術也

次日，遍告交知，與共詣蔔所。蔔人遙見公，瞥不可見。或曰：“皆翳形術也，犬血可破。”公如其言，戒備而往。蔔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處，但見蔔人頭面，皆爲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執付有司而殺之。

異史氏曰：“嚐謂買蔔爲一癡。世之講此道而不爽於生死者幾人？蔔之而爽，猶不蔔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將複如何？況借人命以神其術者，其可畏尤甚耶！”

〈野狗〉

於七之亂，殺人如麻。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值大兵宵進，恐罹炎昆之禍，急無所匿，僵臥於死人之叢詐作屍。兵過既盡，未敢遽出。忽見闕頭斷臂之屍，起立如林。内一屍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群屍參差而應曰：“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無聲。

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齧人首，遍吸其腦。李懼，匿首屍下。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屍而移之，首見。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齕，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物嗥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長四寸餘。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自言一世爲搢紳，行多玷。六十二歲而殁，初見冥王，待如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盞中茶色清徹，己盞中濁如膠。暗疑迷魂湯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顧，以盞就案角瀉之，偽爲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群鬼捽下，罰作馬。即有厲鬼縶去。行至一家，門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間，體修偉。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僕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爲犬。意懊喪不欲行。群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顛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複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爲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乃故齧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猘，笞數百，俾作蛇。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爲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複爲人，是爲劉公。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辛酉擧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爲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爲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馽，與之爲馬。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爲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爲蛇。”

〈狐入瓶〉

萬村石氏之婦崇於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後有瓶，每聞婦翁來，狐輒遁匿其中。婦窺之熟，暗計而不言。一日竄入，婦急以絮塞瓶口，置釜中，燂湯而沸之。瓶熱，狐呼曰：“熱甚！勿惡作劇。”婦不語，號益急，久之無聲。拔塞而驗之，毛一堆，血數點而已。

〈鬼哭〉

謝遷之變，宦第皆爲贼窟。王學使七襄之宅，盜聚尤眾。城破兵入，掃盪群醜，屍填墀，血至充門而流。公入城，打屍滌血而居。往往白晝見鬼，夜則床下磷飛，牆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聞床底小聲連呼：“皞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但聞百聲嗤嗤，笑之以鼻。公於是設水陸道場，命釋道懺度之。夜抛鬼飯，則見磷火熒熒，隨地皆出。先是，閽人王姓者疾篤，昏不知人事者數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於庭，我亦隨眾啖噉。食已方歸，故不饑耳。”由此鬼怪遂絕。豈鈸鐃鍾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烜赫，聞聲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願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相居二三年，夫誘與交而孕。腹膨膨而以爲病，告之母。母曰：“動否？”曰：“動。”又益異之。然以其齒太稚不敢決。未幾生男。母歎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

〈焦螟〉

董侍讀默庵家爲狐所擾，瓦礫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孫司馬第移避之。而狐擾猶故。

一日朝中待漏，適言其異。大臣或言關東道士焦螟居内城，總持敕勒之術，頗有效。公造廬而請之。道士朱書符，使歸粘壁上。狐竟不懼，抛擲有加焉。公複告道士。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銜恨綦甚，一婢近擊之，婢忽僕地氣絕。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既而曰：“可借鞫狐詞亦得。”戟指咒移時，婢忽起長跪。道士詰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產，入都者十八輩。”道士曰：“輦轂下，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迂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願謹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僕絕，良久始蘇。俄見白塊四五團，滾滾如球附檐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由是遂安。

〈葉生〉

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詞賦，冠絕當時，而所遇不偶，困於名場。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見其文，奇之，召與語，大悦。使即官署受燈火，時賜錢穀恤其家。值科試，公游颺於學使，遂領冠軍。公期望綦切，闈後索文讀之，擊節稱歎。不意時數限人，文章憎命，及放榜時，依然鎩羽。生嗒喪而歸，愧負知己，形銷骨立，癡若木偶。公聞，召之來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憐之，相期考滿入都，擕與俱北。生甚感佩。辭而歸，杜門不出。無何寢疾。公遺問不絕，而服藥百裹，殊罔所效。

公適以忤上官免，將解任去。函致之，其略雲：“僕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則僕夕發矣。”傳之臥榻。生持書啜泣，寄語來使：“疾革難遽瘥，請先發。”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

逾數日，門者忽通葉生至。公喜，迎而問之。生曰：“以犬馬病，勞夫子久待，萬慮不寧。今幸可從杖履。”公乃束裝戒旦。抵里，命子師事生，夙夜與俱。公子名再昌，時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絕慧，凡文藝三兩過，輒無遺忘。居之期歲，便能落筆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癢。生以生平所擬擧業悉錄授讀，闈中七題，並無脱漏，中亞魁。公一日謂生曰：“君出餘緒，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鍾長棄若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澤爲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願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何必抛卻白紵，乃謂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誤歲試，勸令歸省。生慘然不樂，公不忍強，囑公子至都爲之納粟。公子又捷南宮，授部中主政，擕生赴監，與共晨夕。逾歲，生入北闈，竟領鄉薦。會公子差南河典務，因謂生曰：“此去離貴鄉不遠。先生奮蹟雲霄，錦還爲快。”生亦喜。擇吉就道，抵淮陽界，命僕馬送生歸。

見門戶蕭條，意甚悲惻。逡巡至庭中，妻擕簸具以出，見生，擲具駭走。生淒然曰：“今我貴矣！三四年不覿，何遂頓不相識？”妻遙謂曰：“君死已久，何複言貴？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貧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將蔔窀穸，勿作怪異嚇生人。”生聞之，憮然惆悵。逡巡入室，見靈柩儼然，撲地而滅。妻驚視之，衣冠履舄如蜕委焉。大慟，抱衣悲哭。子自塾中歸，見結駟於門，審所自來，駭奔告母。母揮涕告訴。又細詢從者，始得顛末。從者返，公子聞之，涕堕垂膺。即命駕哭諸其室；出橐爲營喪，葬以孝廉禮。又厚遺其子，爲延師教讀。言於學使，逾年游泮。

異史氏曰：“魂從知己竟忘死耶？聞者疑之，餘深信焉。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猶識夢中之路。而況繭絲蠅蹟，吐學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難期，遭逢不偶。行蹤落落，對影長愁；傲骨嶙嶙，搔頭自愛。歎面目之酸澀，來鬼物之揶揄。頻居康了之中，則須發之條條可醜；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爾；顛倒逸群之物，伯樂伊誰？抱刺於懷，三年滅字，側身以望，四海無家。人生世上，隻須合眼放步，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者，亦複不少，顧安得令威複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馬有主計僕，家稱素封。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還矣。”問之不答，徑入内去。既醒，妻產男。知爲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過三四歲，視室中錢僅存七百。適乳姥抱兒至，調笑於側，僕呼之曰：“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顏色蹙變，項摺目張；再撫之，氣已絕矣。乃以餘資置葬具而瘞之。此可爲負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烏得子？”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成仙〉

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硯，遂訂爲杵臼交。而成貧，故終歲依周。論齒則周爲長，呼周妻以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產後暴卒，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嚐請見之。一日王氏弟來省姊，宴於内寢。成適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辭去。周追之而還，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業之僕爲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以是相詬。牧傭奔告主，捉僕送官，遂被笞責。周因詰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豬奴何取爾！其先世爲大父服役，促得志，乃無人耶！”氣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尋黄。成捺而止之，曰：“強梁世界，原無皂白。況今日官宰，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周不聽。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互爭，亦須兩造，何至如狗之隨嗾者？我亦呈治其傭，視彼將何處分。”家人悉慫恿之，計遂決。以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宰慚恚，因逮系之。

辰後，成往訪周，始知入城訟理。急奔勸止，則已在囹圄矣。頓足無所爲計。時穫海寇三名，宰與黄賂囑之，使捏周同黨。據詞申黜頂衣，搒掠酷慘。成入獄，相顧淒酸。謀叩闕。周曰：“身系重犴，如鳥在籠，雖有弱弟，止堪供囚飯耳。”成銳身自任。曰：“是予責也。難而不急，烏用友也！”乃行。周弟贐之，則去已久矣。至都，無門入控。相傳駕將出獵，成預隱木市中。俄駕過，伏舞哀號，遂得准。驛送而下，着部院審奏。時閱十月餘，周已誣服論辟。院接禦批，大駭，複提躬讞。黄亦駭，謀殺周。因賂監，絕其飲食，弟來饋問，苦禁拒之。成又爲赴院聲屈，始蒙提問，業已饑餓不起。院台怒，杖斃監者。黄大怖，納數千金，囑爲營脱，以是得朦朧題免。宰以枉法擬流。

周放歸，益肝膽成。成自經訟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隱。周溺少婦，輒迂笑之。成雖不言，而意甚決。别後數日不至。周使探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兩無所見，始疑。周心知其異，遣人蹤蹟之，寺觀岩壑，物色殆遍。時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尋欲遍？”成笑曰：“孤雲野鶴，棲無定所。别後幸複頑健。”周命置酒，略通間闊，欲爲變易道裝。成笑不語。周曰：“愚哉！何棄妻孥猶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將棄予，其何人之能棄。”問所棲止，答在勞山上清宮。既而抵足寢，夢成裸伏胸上，氣不得息。訝問何爲，殊不答。忽驚而寤，呼成不應。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時，始覺在成榻，駭曰：“昨不醉，何顛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儼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則疏無幾莖。取鏡自照，訝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術招隱。意欲歸内，弟以其貌異，禁不聽前。周亦無以自明，即命僕馬往尋成。

數日入勞山，馬行疾，僕不能及。休止樹下，見羽客往來甚眾。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問。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徑去。周目送之，見一矢之外，又與一人語，亦不數言而去。與言者漸至，乃同社生。見周，愕曰：“數年不晤，人以君學道名山，與尚游戲人間耶？”周述其異。生驚曰：“我適遇之而以爲君也。去無幾時，或亦不遠。”周大異，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僕尋至，急馳之，竟無蹤兆。一望寥闊，進退難以自主。自念無家可歸，遂決意窮追。而怪險不複可騎，遂以馬付僕歸，迤邐自往。遙見一童獨立，趨近問程，且告以故。童自言爲成弟子，代荷衣糧，導與俱行。星飯露宿，逴行殊遠。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謂上清。時十月中，山花滿路，不類初冬。童入報，成即出，始認己形。執手而入，置酒宴語。見異彩之禽，馴入不驚，聲如笙簧，時來鳴於座上，心甚異之。然塵俗念切，無意留連。地下有蒲團二，曳與並坐。至二更後，萬慮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覺與成易位。疑之，自捋頷下，則於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聞成呼曰：“行裝已具矣。”遂起從之。所行殊非舊途。覺無幾時，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側，俾自歸。周強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門。叩不能應，思欲越牆，覺身飄似葉，一躍已過。凡逾數重垣，始抵臥室，燈燭熒然，内人未寢，噥噥與人語。舐窗一窺，則妻與一廝僕同杯飲，狀甚狎褻。於是怒火如焚，計將掩執，又恐孤力難勝。遂潛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爲助。成慨然從之，直抵内寢。周擧石撾門，内張皇甚。擂愈急，内閉益堅。成撥以劍，劃然頓辟。周奔入，僕沖戶而走。成在門外，以劍擊之，斷其肩臂。周執妻拷訊，乃知被收時即與僕私。周借劍決其首，罥腸庭樹間。乃從成出，尋途而返。

驀然忽醒，則身在臥榻，驚而言曰：“怪夢參差，使人駭懼！”成笑曰：“夢者兄以爲真，真者乃以爲夢。”周愕而問之。成出劍示之，濺血猶存。周驚怛欲絕，竊疑成诪張爲幻。成知其意，乃促裝送之歸，荏苒至里門，乃曰：“疇昔之夜，倚劍而相待者非此處耶！吾厭見惡濁，請還待君於此。如過晡不來，予自去。”周至家，門戶蕭索，似無居人。還入弟家。弟見兄，雙淚交墜，曰：“兄去後，盜夜殺嫂，刳腸去，酷慘可悼。於今官捕未穫。”周如夢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錯愕良久。周問其子，乃命老嫗抱至。周曰：“此繈褓物，宗緒所關，弟善視之。兄欲辭人世矣。”遂起徑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顧。至野外見成，與俱行。遙回顧，曰：“忍事最樂。”弟欲有言，成闊袖一擧，即不可見。悵立移時，痛哭而返。周弟樸拙，不善治家人生產，居數年，家益貧；周子漸長，不能延師，因自教讀。一日早至齋，見案頭有函書，緘封甚固，簽題“仲氏啟”，審之爲兄蹟。開視則虛無所有，隻見爪甲一枚，長二指許，心怪之。以甲置硯上，出問家人所自來，並無知者。回視，則硯石燦燦，化爲黄金，大驚。以試銅鐵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賜成氏子，因相傳兩家有點金術雲。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長，言其鄉孫公爲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爲子娶婦者，新人入門，戚里畢賀。飲至更餘，新郎出，見新婦炫裝，趨轉舍後，疑而尾之。宅後有長溪，小橋通之。見新婦渡橋徑去，益疑。呼之不應。遙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數里，入村落。婦止，謂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慣住。請與郎暫居妾家數日，便同歸省。”言已，抽簪叩扉軋然，有女童出應門。婦先入，不得已從之。既入，則嶽父母俱在堂上，謂婿曰：“我女少嬌慣，未嚐一刻離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輒戚戚。今同郎來，甚慰系念。居數日，當送兩人歸。”乃爲除室，床褥備具，遂居之。

家中客見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婦在，不知婿之何往。由是遐邇訪問，並無耗息。翁媼零涕，謂其必死。將半載，婦家悼女無偶，遂請於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無所驗證，何知吾兒遂爲異物！縱其奄喪，周歲而嫁，當亦未晚，胡爲如是急耶！”婦父益銜之，訟於庭。孫公怪疑，無所措力，斷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與婦議歸，婦亦諾之，而因循不即行。積半年餘，中心徘徊，萬慮不安。欲獨歸，而婦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難。倉卒謂婿曰：“本擬三二日遣夫婦偕歸，不意儀裝未備，忽遘閔凶。不得已先送郎還。”於是送出門，鏇踵即返，周鏇言動，頗甚草草。方欲覓途，回視院宇無存，但見高塚，大驚。尋路急歸至家，曆述端末，因與投官陳訴。孫公拘婦父諭之，送女於歸，使合卺焉。

〈靈官〉

朝天觀道士某喜吐納之術，有翁假寓觀中，適同所好，遂爲玄友。居數年，每至郊祭時，輒先旬日而去，郊後乃返。道士疑而問之。翁曰：“我兩人莫逆，可以實告，我狐也。郊期至，則諸神清穢，我無所容，故行遁耳。”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複返，疑之。一日忽至，因問其故。答曰：“我幾不複見子矣！曩欲遠避，心頗怠，視陰溝甚隱，遂潛伏卷甕下。不意靈官糞除至此，瞥爲所睹，憤欲加鞭，餘懼而逃。靈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瀕將及矣。大窘無計，竄伏溷中。神惡其穢，始返身去。既出，臭惡沾染，不可複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訖，又蟄隱穴中凡百日，垢濁始淨。今來相别，兼以致囑，君亦宜隱身他去，大劫將來，此非福地也。”言已辭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幾而有甲申之變。

〈王蘭〉

利津王蘭暴病死，閻王覆勘，乃鬼卒之誤勾也。責送還生，則屍已敗。鬼懼罪，謂王曰：“人而鬼也則苦，鬼而仙也則樂。苟樂矣，何必生？”王以爲然。鬼曰：“此處一狐金丹成矣，竊其丹吞之，則魂不散，可以長存。但憑所之，無不如意。子願之否？”王從之。鬼導去，入一高第，見樓閣渠然，而悄無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際。氣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月中；一吸複落，以口承之，則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潛伺其側，俟其吐，急掇於手，付王吞之。狐驚，勝氣相尚，見二人在，恐不敵，憤恨而去。

王與鬼别，至其家，妻子見之，鹹懼卻走。王告以故，乃漸集。由此在家寢處如平時。其友張某者聞而省之，相見話溫涼。因謂張曰：“我與若家世夙貧，今有術可以致富，子能從我游乎？”張唯唯。王曰：“我能不藥而醫，不蔔而斷。我欲現身，恐識我者相驚怪，附子而行可乎？”張又唯唯。於是即日趨裝，至山西界。遇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後藥禳既窮。張造其廬，以術自炫。富翁止此女，甚珍惜之，能醫者願以千金相酬報。張請視之，從翁入室，見女瞑臥，啟其衾，撫其體，女昏不覺。王私告張曰：“此魂亡也，當爲覓之。”張乃告翁：“病雖危，可救。”問：“需何藥？”俱言：“不須。女公子魂離他所，業遣神覓之矣。”約一時許，王忽來，具言已得。張乃請翁再入，又撫之。少頃女欠伸，目遽張。翁大喜，撫問。女言：“向戲園中，見一少年郎，挾彈彈雀，數人牽駿馬，從諸其後。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兒，教兒彈。方羞訶之，便擕兒馬上，累騎而行。笑曰：‘我樂與子戲，勿羞也。’數里入山中，我馬上號且罵，少年怒，推堕路旁，欲歸無路。適有一人捉兒臂，疾若馳，瞬息至家，忽若夢醒。”翁神之，果貽千金。王宿與張謀，留二百金作路用，餘盡攝去，款門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饋張氏，乃複還。次日與翁别，不見金藏何所，益奇之，厚禮而送之。逾數日，張於郊外遇同鄉人賀才。才飲賭不事生業，其貧如丐。聞張得異術，穫金無算，因奔尋之。王勸，薄贈令歸。才不改故行，旬日盪盡，將複尋張。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與處，隻宜賂之使去，縱禍猶淺。”逾日才果至，強從與俱。張曰：“我固知汝複來。日事酗賭，千金何能滿無底竇？誠改若所爲，我百金相贈。”才諾之，張瀉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賭益豪。益之狹邪游，揮灑如土。邑中捕役疑而執之，質於官，拷掠酷慘。才實告金所自來。乃遣隸押才捉張。創劇，斃於途。魂不忘於張，複往依之，因與王會。一日聚飲於煙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聽。適巡方御史過，聞呼蒐之，穫張。張懼，以實告。御史怒，笞而牒於神。夜夢金甲人告曰：“查王蘭無辜而死，今爲鬼仙。醫亦神術，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爲清道使。賀才邪盪，已罰竄鐵圍山。張某無罪，當宥之。”御史醒而異之，乃釋張。張制裝鏇里。囊中存數百金，敬以一半送王家。王氏子孫以此致富焉。

〈鷹虎神〉

郡城東嶽廟在南郭。大門左右，神高丈餘，俗名“鷹虎神”，猙獰可畏。廟中道士任姓，每雞鳴輒起焚誦。有偷兒預匿廊間，伺道士起，潛入寢室，蒐括財物。奈室無長物，惟於薦底得錢三百納腰中，拔關而出，將登千佛山。南竄許時，方至山下。見一巨丈夫自山上來，左臂蒼鷹，適與相遇。近視之，面銅青色，依稀似廟門中所習見者。大恐，蹲伏而戰。神詫曰：“盜錢安往？”偷兒益懼，叩不已。神揪令還入廟，使傾所盜錢跪守之。道士課畢，回顧駭愕。盜曆曆自述。道士收其錢而遣之。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懶，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數間，與妻臥牛衣中，交謫不堪。

時盛夏燠熱。村外故有周氏園，牆宇盡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曉睡者盡去，紅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歸。見草際金釵一股，拾視之，鐫有細字雲：儀賓府制。”王祖爲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欻一嫗來尋釵。王雖貧，然性介，遽出授之。嫗喜，極讚盛德，曰：“釵值幾何，先夫之遺澤也。”問：“夫君伊誰？”答雲：“故儀賓王柬之也。”王驚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嫗亦驚曰：“汝即王柬之之孫耶！我乃狐仙。百年前與君祖繾綣，君祖殁，老身遂隱。過此遺釵，適入子手，非天數耶！”王亦曾聞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臨顧。嫗從之。

王呼妻出見，負敗絮，菜色黯焉。嫗歎曰：“嘻！王柬之之孫，乃一貧至此哉！”又顧敗竈無煙，曰：“家計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細述貧狀，嗚咽飲泣。嫗以釵授婦，使姑質錢市米，三日外請複相見。王挽留之。嫗曰：“汝一妻猶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複何裨益？”遂徑去。王爲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誦其義，使姑事之，妻諾。愈三日果至，出數金糴粟麥各一石。夜與婦宿短榻。婦初懼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謂王曰：“孫勿情，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王告以無資。嫗曰：“汝祖在時，金泉憑所取，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故未嚐多取。積花粉之金四十兩，至今猶存。久貯亦無所用，可將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從之，購五十餘端以歸。嫗命趨裝，計六七日可達燕都。囑曰：“宜勤勿惰，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諾，囊貨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曆風霜，委頓不堪，因暫休旅舍。不意淙淙徹暮，檐雨如繩，過宿濘益甚。見往來行人踐淖沒胚，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漸燥，而陰雲複合，雨又滂沱。信宿乃行。將近京，傳聞葛價翔貴，心竊喜。入都解裝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絕少。貝勒府購致甚急，價頓昂，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購足，後來者並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鬱鬱不樂。越日葛至愈多，價益下，王以無利不肯售。遲十餘日，計食耗煩多，倍益憂悶。主人勸令賤賣，改而他圖。從之，虧資十餘兩，悉脱去。早起將作歸計，起視囊中，則金亡矣。驚告主人，主人無所爲計。或勸鳴官，責主人償。王歎曰：“此我數也，於主人何幹？”主人聞而德之，贈金五兩慰之使歸。

自念無以見祖母，蹀躞内外，進退維穀。適見鬥鶉者，一賭數千；每市一鶉，恒百錢不止。意忽動，計囊中資僅足販鶉，以商主人，主人亟慫恿之。且約假寓飲食，不取其值。王喜，遂行。購鶉盈儋，複入都。主人喜，賀其速售。至夜，大雨徹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猶未休也。居以待晴，連綿數日，更無休止。起視籠中鶉漸死。王大懼，不知計之所出。越日死愈多，僅餘數頭，並一籠飼之。經宿往窺，則一鶉僅存。因告主人，不覺涕堕，主人亦爲扼腕。王自度金盡罔歸，但欲覓死，主人勸慰之。共往視鶉，審諦之曰：“此似英物。諸鶉之死，未必非此之鬥殺之也。君暇亦無事，請把之，如其良也，賭亦可以謀生。”王如其教。

既馴，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食。鶉健甚，輒贏。主人喜，以金授王，使複與子弟決賭，三戰三勝。半年蓄積二十金，心益慰，視鶴如命。

先是大親王好鶉，每值上元，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相角。主人謂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導與俱往。囑曰：“脱敗則喪氣出耳。倘有萬分一鶉鬥勝，王必欲市之，君勿應；如固強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後應之。”

王曰：“諾。”至邸，則鶉人肩摩於墀下。頃之，王出禦殿。左右宣言：“有願鬥者上。”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王命放鶉，客亦放。略一騰踔，客鶉已敗。王大笑。俄頃登而敗者數人。主人曰：“可矣。”相將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脈，此健羽也，不可輕敵。”命取鐵喙者當之。一再騰躍，而王鶉鎩羽。更選其良，再易再敗。王急命取宮中玉鶉。片時把出，素羽如鷺，神駿不凡。王成意餒，跪而求罷，曰：“大王之鶉神物也，恐傷吾禽，喪吾業矣。”王笑曰：“縱之，脱鬥而死，當厚爾償。”成乃縱之。玉鶉直奔之。而玉鶉方來，則伏如怒雞以待之。玉鶉健喙，則起如翔鶴以擊之。進退頡頏，相持約一伏時。玉鶉漸懈，而其怒益烈，其鬥益急。未幾，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觀者千人，罔不歎羨。王乃索取而親把之，自啄至爪，審周一過，問成曰：“鶉可貨否？”答曰：“小人無恒產，與相依爲命，不願售也。”王曰：“賜爾重值，中人之產可致。頗願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樂置；顧大王既愛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業，又何求？”王問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癡男子！此何珍寶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爲寶，臣以爲連城之璧不過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中，日得數金，易升鬥粟，一家十餘口食指無凍餒，是何寶如之？”王曰：“予不相虧，便與二百金。”成搖首。又增百數。成目視主人，主人色不動，乃曰：“承大王命，請減百價。”王曰：“休矣！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成囊鶉欲行。王呼曰：“鶉人來，實給六百，肯則售，否則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願盈溢，惟恐失時，曰：“以此數售，心實怏怏。但交而不成，則穫戾滋大。無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賜而出。主人懟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歸，擲金案上，請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讓之，乃盤計飯直而受之。王治裝歸。至家，曆述所爲，出金相慶。嫗命置良田三百畝，起屋作器，居然世家。早起使成督耕、婦督織。稍隋輒訶之。夫婦相安，不敢有怨詞。過三年家益富，嫗辭欲去。夫婦共挽之，至泣下。嫗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然矣。異史氏曰：“富皆得於勤，此獨得於惰，亦創聞也。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

〈青鳳〉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闊。後凌夷，樓舍連亙，半曠廢之，因生怪異，堂門輒自開掩，家人恒中夜駭嘩。耿患之，移居别墅，留一老翁門焉。由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

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至夜，見樓上燈光明滅，走報生。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門戶素所習識，竟撥蒿蓬，曲摺而入。登樓，初無少異。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潛窺之，見巨燭雙燒，其明如晝。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媼相對，俱年四十餘。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胾滿案，圍坐笑語。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來！”群驚奔匿。獨叟詫問：“誰何入人閨闥？”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飲，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審諦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從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鬥！”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輩通家，座客無庸見避，還祈招飲。”叟呼：“孝兒！”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兒也。”揖而坐，略審門閥。叟自言：“義君姓胡。”生素豪，談論風生，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悦。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叟曰：“聞君祖纂《塗山外傳》，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塗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後，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塗山女佐禹之功，粉飾多詞，妙緒泉湧。叟大喜，謂子曰：“今幸得聞所未聞。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兒入幃中。少時媼偕女郎出，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叟指媼曰：“此爲老荆。”又指女郎：“此青鳳，鄙人之猶女也。頗慧，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喚令聽之。”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女覺之，俯其首。生隱躡蓮鉤，女急斂足，亦無慍怒。生神志飛颺，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婦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媼見生漸醉益狂，與女俱去。生失望，乃辭叟出。而心縈縈，不能忘情於青鳳也。

至夜複往，則蘭麝猶芳，凝待終宵，寂無聲咳。歸與妻謀，欲擕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從。生乃自往，讀於樓下。夜方憑幾，一鬼披發入，面黑如漆，張目視生。生笑，拈指研墨自塗，灼灼然相與對視，鬼慚而去。次夜更深，滅燭欲寢，聞樓後發扃，辟之閛然。急起窺覘，則扉半啟。俄聞履聲細碎，有燭光自房中出。視之，則青鳳也。驟見生，駭而卻退，遽闔雙扉。生長跪而致詞曰：“小生不避險惡，實以卿故。幸無他人，得一握手爲笑，死不憾耳。”女遙語曰：“惓惓深情，妾豈不知？但吾叔閨訓嚴謹，不敢奉命。”生固哀之，曰：“亦不敢望肌膚之親，但一見顏色足矣。”女似肯可，啟關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將入樓下，擁而加諸膝。女曰：“幸有夙分，過此一夕，即相思無益矣。”問：“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厲鬼以相嚇，而君不動也。今已蔔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發矣。”言已欲去，雲：“恐叔歸。”生強止之，欲與爲歡。方持論間，叟掩入。女羞懼無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帶不語。叟怒曰：“賤輩辱我門戶！不速去，鞭撻且從其後！”女低頭急去，叟亦出。生尾而聽之，訶詬萬端，聞青鳳嚶嚶啜泣。生心意如割，大聲曰：“罪在小生，與青鳳何與！倘宥青鳳，刀鋸鈇鉞，願身受之！”良久寂然，乃歸寢。自此第内絕不複聲息矣。生叔聞而奇之，願售以居，不較直。生喜，擕家口而遷焉。居逾年甚適，而未嚐須臾忘青鳳也。

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爲犬逼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依依哀啼，葛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衿提抱以歸。閉門，置床上，則青鳳也。大喜，慰問。女曰：“適與婢子戲，遘此大厄。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無以非類見憎。”生曰：“日切懷思，系於魂夢。見卿如得異寶，何憎之雲！”女曰：“此天數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與君堅永約耳。”生喜，另舍居之。

積二年餘，生方夜讀，孝兒忽入。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家君有横難，非君莫救。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問：“何事？”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兒曰：“明日將過，倘擕有獵狐，望君留之也。”生曰：“樓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預聞。必欲僕效綿薄，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爾，則恨滋深耳！”執卷高吟，殊不顧瞻。孝兒起，哭失聲，掩面而去。生如青鳳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則救之。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雖穫罪，乃家範應爾。”生曰：“誠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鏤膺虎皆，僕從甚赫。生門逆之。見穫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撫之皮肉猶溫。便托裘敝，乞得綴補。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客既去，女抱狐於懷，三日而蘇，展轉複化爲叟。擧目見鳳，疑非人間。女曆言其情。叟乃下拜，慚謝前愆，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謂生曰：“君如念妾，還祈以樓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諾之。叟赧然謝别而去，入夜果擧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複猜忌矣。生齋居，孝兒時共談宴。生嫡出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範焉。

〈畫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獨奔，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麗。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獨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勞相問。”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擕襆物，導與同歸。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雲：“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祕密勿泄。”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陳，疑爲大家媵妾，勸遣之，生不聽。偶適市，遇一道士，顧生而愕。問：“何所遇？”答言：“無之。”道士曰：“君身邪氣縈繞，何言無？”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生以其言異，頗疑女。轉思明明麗人，何至爲妖，意道士借魘禳以獵食者。無何，至齋門，門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坦，則室門已閉。躡足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已而擲筆，擧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爲女子。睹此狀，大懼，獸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蹟之，遇於野，長跪求救，請遣除之。道士曰：“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亦不忍傷其生。”乃以蠅拂授生，令掛寢門。臨别約會於青帝廟。生歸，不敢入齋，乃寢内室，懸拂焉。一更許，聞門外戢戢有聲，自不敢窺，使妻窺之。但見女子來，望拂子不敢進，立而切齒，良久乃去。少時複來，罵曰：“道士嚇我，終不然，寧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壞寢門而入，徑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號。婢入燭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陳駭涕不敢聲。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憐之，鬼子乃敢爾！”即從生弟來。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遠。”問：“南院誰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現在君所。”二郎愕然，以爲未有。道士問曰：“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答曰：“僕早赴青帝廟，良不知，當歸問之。”去少頃而返，曰：“果有之，晨間一嫗來，欲傭爲僕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與俱往。仗木劍立庭心，呼曰：“孽鬼！償我拂子來！”嫗在室，惶遽無色，出門欲遁，道士逐擊之。嫗僕，人皮劃然而脱，化爲厲鬼，臥嗥如豬。道士以木劍梟其首。身變作濃煙，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蘆，拔其塞，置煙中，飀飀然如口吸氣，瞬息煙盡。道士塞口入囊。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卷畫軸聲，亦囊之，乃别欲去。

陳氏拜迎於門，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謝不能。陳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術淺，誠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問：“何人？”曰：“市上有瘋者，時臥糞土中，試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習知之，乃别道士，與嫂俱往。見乞人顛歌道上，鼻涕三尺，穢不可近。陳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愛我乎？”陳告以故。又大笑曰：“人盡夫也，活之何爲！”陳固哀之。乃曰：“異哉！人死而乞活於我，我閻羅耶？”怒以杖擊陳，陳忍痛受之。市人漸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擧向陳吻曰：“食之！”陳紅漲於面，有難色；既思道士之囑，遂強啖焉。覺入喉中，硬如團絮，格格而下，停結胸間。乞人大笑曰：“佳人愛我哉！”遂起，行已不顧。尾之，入於廟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後冥蒐，殊無端兆，慚恨而歸。既悼夫亡之慘，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願即死。方欲展血斂屍，家人伫望，無敢近者。陳抱屍收腸，且理且哭。哭極聲嘶，頓欲嘔，覺鬲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猶躍，熱氣騰蒸如煙然。大異之。急以兩手合腔，極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氳自縫中出，乃裂綹帛急束之。以手撫屍，漸溫，覆以衾裯。中夜啟視，有鼻息矣。天明竟活。爲言：“恍惚若夢，但覺腹隱痛耳。”視破處，痂結如錢，尋愈。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爲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爲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賈兒〉

楚客有賈於外者。婦獨居，夢與人交，醒而捫之，小丈夫也。察其情與人異，知爲狐，未幾下床去，門未開而已逝矣。入暮，邀皰媼伴焉。有子十歲，素别榻臥，亦招與俱。夜既深，媼、兒皆寐，狐複來，婦喃喃如夢語。媼覺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至夜遂不敢息燭，戒子勿熟。夜闌，兒及媼倚壁少寐，既醒，失婦，意其出遺，久待不至，始疑。媼懼不敢往覓。兒執火遍照之，至他室，則母裸臥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縮。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萬狀。夜厭與人居，另榻寢，兒、媼亦遣去。兒每聞母笑語，輒起火之。母反怒訶兒，兒亦不爲意，因共壯兒膽。然嬉戲無節，日效杇者以磚石叠窗上，止之不聽。或去其一石，則滾地作嬌啼，人無敢氣觸之。過數日，兩窗盡塞無少明，已，乃合泥塗壁孔，終日營營，不憚其勞。塗已，無所作，遂把廚刀霍霍磨之。見者皆憎其頑，不以人齒。兒宵分隱刀於懷，以瓢覆燈，伺母囈語，急啟燈，杜門聲喊。久之無異，乃離門颺言詐作欲蒐狀。欻有一物如狸，突奔門隙。急擊之，僅斷其尾，約二寸許，濕血猶滴。初，挑燈起，母便詬罵，兒若弗聞。擊之不中，懊恨而寢。自念雖不即戮，可以幸其不來。及明，視血蹟逾垣而去。蹟之，入何氏園中。至夜果絕，兒竊喜；但母癡臥如死。

未幾賈人歸，就榻問訊。婦謾罵，視若仇。兒以狀對，翁驚，延醫藥之，婦瀉藥詬罵。潛以藥入湯水雜飲之，數日漸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婦所在，父子又覓得於别室。由是複顛，不欲與夫同室處，向夕竟奔他室。挽之，罵益甚。翁無策，盡扃他扉。婦奔去，則門自辟，翁患之，驅禳備至，殊無少驗。

兒薄暮潛入何氏園，伏莽中，將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聞人語。暗撥蓬科，見二人來飲，一長鬣奴捧壺，衣老棕色。語俱細隱，不甚可辨。移時聞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瓶來。”頃之俱去，惟長鬣獨留，脱衣臥石上。審顧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後部，兒欲歸，恐狐覺，遂終夜伏。未明又聞二人以次複來，噥噥入竹叢中。兒乃歸。翁問所往，答：“宿阿伯家。”適從父入市，見帽肆掛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顧，兒牽父衣嬌聒之。翁不忍過拂，市焉。父貿易廛中，兒戲弄其側，乘父他顧盜錢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業獵，兒奔其家。舅他出。妗詰母疾，答雲：“連日稍可。又以耗子齧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獵藥耳。”妗檢櫃，出錢許裹付兒。兒少之。妗欲作湯餅啖兒。兒覷室無人，自發藥裹，竊盈掬而懷之。乃趨告妗，俾勿擧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去，隱以藥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歸。父問所在，托在舅家。

兒自是日游廛肆間。一日見長鬣雜在人中。兒審之確，陰綴系之。漸與語，詰其里居，答言：“北村。”亦詢兒，兒偽雲：“山洞。”長鬣怪其洞居。兒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驚，便詰姓氏。兒曰：“我胡氏子。曾在何處，見君從兩郎，顧忘之耶？”其人熟審之，若信若疑。兒微啟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輩混蹟人中，但此物猶在，爲可恨耳。”其人問：“在市欲何爲？”兒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兒問：“沽未？”曰：“吾儕多貧，故常竊時多。”兒曰：“此役亦良苦，耽驚憂。”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爾。”因問：“主人伊誰？”曰：“即曩所見兩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婦，一宿東村某翁家。翁家兒大惡，被斷尾，十日始瘥，今複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誤我事。”兒曰：“竊之難，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贈。我囊中尚有餘錢，不愁沽也。”其人愧無以報。兒曰：“我本同類，何靳些須？暇時，尚當與君痛飲耳。”遂與俱去，取酒授之，乃歸。

至夜，母竟安寢不複奔。心知有異，告父同往驗之，則兩狐斃於亭上，一狐死於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猶在，持而搖之，未盡也。父驚問：“何不早告？”兒曰：“此物最靈，一泄則彼知之。”翁喜曰：“我兒討狐之陳平也。”於是父子荷狐歸。見一狐禿半尾，刀痕儼然。自是遂安。而婦瘠殊甚，心漸明了，但益之嗽，嘔痰數升，尋愈。北郭王氏婦，向祟於狐，至是問之，則狐絕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兒，教之騎射。後貴至總戎。

〈蛇癖〉

王蒲令之僕呂奉寧，性嗜蛇。每得小蛇，則全吞之如啖蔥狀；大者以刀寸寸斷之，始掬以食。嚼之錚錚，血水沾頤。且善嗅，嚐隔牆聞蛇香，急奔牆外，果得蛇盈尺。時無佩刀，先齧其頭，尾尚蜿蜒於口際。

卷二

〈金世成〉

金世成，長山人，素不檢。忽出家作頭陀，類顛，啖不潔以爲美。犬羊遺穢於前，輒伏啖之。自號爲佛。愚民婦異其所爲，執弟子禮者以萬千計。金訶使食矢，無敢違者。創殿閣，所費不赀，人鹹樂輸之。邑令南公惡其怪，執而笞之，使修聖廟。門人競相告曰：“佛遭難！”爭募救之。宮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於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爲‘今世成佛’。品至啖穢，極矣。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南令公處法何良也！然學宮圮而煩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於榻而熾炭焉。方將篝燈，適友人招飲，遂扃戶去。至友人所，坐有醫人，善太素脈，遍診諸客。末顧王生九思及董曰：“餘閱人多矣，脈之奇無如兩君者，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實甚。”共驚問之。曰：“某至此亦窮於術，未敢臆決，願兩君自慎之。”二人初聞甚駭，既以模棱語，置不爲意。

半夜董歸，見齋門虛掩，大疑。醺中自憶，必去時忙促，故忘扃鍵。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溫否。才一探入，膩有臥人，大驚，斂手。急火之，竟爲姝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大懼，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問：“君何往？”董益懼，戰栗哀求，願乞憐恕。女笑曰：“何所見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誤矣。尾於何有？”引董手，強使複探則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態朦朧，不知伊何，遂誣人若此。”董固喜其麗，至此益惑，反自咎適然之錯，然疑其所來無因。女曰：“君不憶東鄰之黄發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時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瑣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憶之。十年不見。遂苗條如此。然何遽能來？”女曰：“妾適癡郎四五年，翁姑相繼逝，又不幸爲文君。剩妾一身，煢無所依。憶孩時相識者惟君，故來相見就。入門已暮，邀飲者適至，遂潛隱以待君歸。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溫耳，幸勿見疑。”董喜，解衣共寢，意殊自得。月餘漸羸瘦，家人怪問，輒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離，乃懼，複造善脈者診之。醫曰：“此妖脈也。前日之死征驗矣，疾不可爲也。”董大哭不去，醫不得已，爲之針手灸臍，而贈以藥。囑曰：“如有所遇，力絕之。”董亦自危。既歸，女笑要之。怫然曰：“勿複相糾纏，我行且死！”走不顧。女大慚，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藥獨寢，甫交睫，夢與女交，醒已遺矣。益恐，移寢於内，妻、子夾守之。夢如故，窺女子已失所在。積數日，董吐血鬥餘而死。

王九思在齋中，見一女子來，悦其美而私之。詰所自，曰：“妾遐思之鄰也。渠舊與妾善，不意爲狐惑而死。此輩妖氣可畏，讀書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歡待。居數日，迷罔病瘠，忽夢董曰：“與君好者狐也。殺我矣，又欲殺我友。我已訴之冥府泄此幽憤。七日之夜，當炷香室外，勿忘卻。”醒而異之。謂女曰：“我病甚，恐委溝壑，或勸勿室也。”女曰：“命當壽，室亦生，不壽，勿室亦死也。”坐與調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亂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絕。及暮插香戶上，女來拔棄之。夜又夢董來嚷其違囑。次夜暗囑家人，俟寢後潛炷香室外。女在榻上忽驚曰：“又置香也。”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摺滅之。入曰：“誰教君爲此者？”王曰：“或室人憂病，聽巫家厭禳耳。”女彷徨不樂。家人潛窺香滅，又炷之。女忽歎曰：“君福澤良厚。我誤害遐思而奔子，誠我之過，我將與彼就質於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壞我皮囊也。”逡巡下榻，僕地而死。燭之，狐也。猶恐其活，遽呼家人，剝其革而懸焉。王病甚，見狐來曰：“我訴諸法曹。法曹謂董君見色而動，死當其罪；但咎我不當惑人，追金丹去，複令還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慘然曰：“餘殺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幾危，半年乃瘥。

〈齕石〉

新城王欽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初入勞山學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體生毛。既數年，念母老歸里，漸複火食，猶啖石如故。向日視之，即知石之甘苦酸鹹，如啖芋然。母死，複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廟鬼〉

新城諸生王啟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見一婦人入室，貌肥黑不颺。笑近坐榻，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臥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搖。婦怒，批其頰有聲，而亦不甚痛。婦以帶懸梁上，捽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梁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離地，挺然立當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數作，術藥罔效。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樸誠者汝何敢擾！”即縶婦項，自欞中出。才至窗外，婦不複人形，目電閃，口血赤如盆。憶城隍廟中有泥鬼四，絕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陸判〉

陵陽朱爾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鈍，學雖篤，尚未知名。一日文社眾飲，或戲之雲：“君有豪名，能深夜負十王殿左廊下判官來。眾當醵作筵。”蓋陵陽有十王殿，神鬼皆木雕，妝飾如生。東廡有立判，綠面赤須，貌尤獰惡。或夜聞兩廊下拷訊聲，入者毛皆森豎，故眾以此難朱。朱笑起，徑去。居無何，門外大呼曰：“我請髯宗師至矣！”眾起。俄負判入，置幾上，奉觴酹之三。眾睹之，瑟縮不安於坐，仍請負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門生狂率不文，大宗師諒不爲怪。荒舍匪遙，合乘興來覓飲，幸勿爲畛畦。”乃負之去。次日眾果招飲，抵暮半醉而歸，興未闌，挑燈獨酌。

忽有人搴簾入，視之，則判官也。起曰：“噫，吾殆將死矣！前夕冒瀆，今來加斧鑕耶？”判啟濃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義相訂，夜偶暇，敬踐達人之約。”朱大悦，牽衣促坐，自起滌器爇火。判曰：“天道溫和，可以冷飲。”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餚果，妻聞大駭，戒勿出。朱不聽，立俟治具以出。易盞交酬，始詢姓氏。曰：“我陸姓，無名字。”與談典故，應答如響。問：“知制藝否？”曰：“妍媸亦頗辨之。陰司誦讀，與陽世亦略同。”陸豪飲，一擧十觥。朱因竟日飲，遂不覺玉山傾頹，伏幾醺睡。比醒，則殘燭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兩日輒一來，情益洽，時抵足臥。朱獻窗稿，陸輒紅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髒腹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床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愕曰：“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雲：“勿懼！我與君易慧心耳。”從容納腸已，複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蹟，腹間覺少麻木。見陸置肉塊幾上，問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竅塞耳。適在冥間，於千萬心中，揀得佳者一枚，爲君易之，留此以補缺數。”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視，則創縫已合，有線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進，過眼不忘。數日又出稿示陸，陸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顯貴，鄉、科而已。”問：“何時？”曰：“今歲必魁。”未幾，科試冠軍，秋闈果中魁元。同社中諸生素揶揄之，及見闈墨，相視而驚，細詢始知其異。共求朱先容，願納交陸。陸諾之。眾大設以待之。更初陸至，赤髯生動，目炯炯如電。眾茫乎無色，齒欲相擊，漸引去。

朱乃擕陸歸飲，既醺，朱曰：“湔腸伐胃，受賜已多。尚有一事相煩，不知可否？”陸便請命。朱曰：“心腸可易，面目想亦可更。予結發人，下體頗亦不惡，但面目不甚佳麗。欲煩君刀斧，如何？”陸笑曰：“諾！容徐以圖之。”過數日，半夜來叩門。朱急起延入，燭之，見襟裹一物。詰之，曰：“君曩所囑，向艱物色。適得美人首，敬報君命。”朱撥視，頸血猶濕。陸力促急入，勿驚禽犬。朱慮門戶夜扃。陸至，以手推扉，扉自開。引至臥室，見夫人側身眠。陸以頭授朱抱之，自於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項，着力如切腐狀，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於朱懷取美人首合項上，詳審端正，而後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際，命朱瘞首靜所，乃去。朱妻醒覺頸間微麻，面頰甲錯，搓之得血片。甚駭，呼婢汲盥。婢見面血狼藉，驚絕，濯之盆水盡赤。擧手則面目全非，又駭極。夫人引鏡自照，錯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覆細視，則長眉掩鬢，笑靨承顴，畫中人也。解領驗之，有紅線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異。

先是，吳侍禦有女甚美，未嫁而喪二夫，故十九猶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時，游人甚雜，内有無賴贼窺而豔之，遂陰訪居里，乘夜梯入，穴寢門，殺一婢於床下，逼女與淫，女力拒聲喊，贼怒而殺之。吳夫人微聞鬧聲，叫婢往視，見屍駭絕。擧家盡起，停屍堂上，置首項側，一門啼號，紛騰終夜。詰旦啟衾，則身在而失其首。遍撻諸婢，謂所守不堅，致葬犬腹。侍禦告郡，郡嚴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漸有以朱家換頭之異聞吳公者。吳疑之，遣媼探諸其家。入見夫人，駭走以告吳公。公視女屍故存，驚疑無以自決。猜朱以左道殺女，往詰朱。朱曰：“室人夢易其首，實不解其何故？謂僕殺之則冤也。”吳不信，訟之。收家人鞠之，一如主言，郡守不能決。朱歸，求計於陸。陸曰：“不難，當使伊女自言之。”吳夜夢女曰：“兒爲蘇溪楊大年所殺，無與朱孝廉。彼不豔其妻，陸判官取兒首與之易之，是兒身死而頭生也。願勿相仇。”醒告夫人，所夢同。乃言於官。問之果有楊大年。執而械之，遂伏其罪。吳乃詣朱，請見夫人，由此爲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屍而葬焉。

朱三入禮闈，皆以場規被放，於是灰心仕進。積三十年，一夕陸告曰：“君壽不永矣。”問其期，對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達人觀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爲樂，死之爲悲？”朱以爲然，即制衣衾棺槨。既竟，盛服而沒。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懼。朱曰：“我誠鬼，不異生時。慮爾寡母孤兒，殊戀戀耳。”夫人大慟，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還魂之說，君既有靈，何不再生？”朱曰：“天數不可違也。”問：“在陰司作何務？”曰：“陸判薦我督案務，受有官爵，亦無所苦。”夫人欲再語，朱曰：“陸判與我同來，可設酒饌。”趨而出。夫人依言營備。但聞室中笑語，亮氣高聲，宛若生前。半夜窺之，窅然已逝。

自是三數日輒一來，時而留宿繾綣，家中事就便經紀。子瑋方五歲，來輒捉抱，至七八歲，則燈下教讀。子亦慧，九歲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無父也。從此來漸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來謂夫人曰：“今與卿永訣矣。”問：“何往？”曰：“承帝命爲太華卿，行將遠赴，事煩途隔，故不能來。”母子持之哭，曰：“勿爾！兒已成立，家計尚可存活，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耶！”顧子曰：“好爲人，勿堕父業。十年後一相見耳。”徑出門去，於是遂絕。

後瑋二十五擧進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嶽道經華陰，忽有輿從羽葆馳沖鹵薄。訝之。審視車中人，其父也，下車哭伏道左。父停輿曰：“官聲好，我瞑目矣。”瑋伏不起。朱促輿行，火馳不顧。去數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贈。遙語曰：“佩之則貴。”瑋欲追從，見輿馬人從飄忽若風，瞬息不見。痛恨良久。抽刀視之，制極精工，鐫字一行，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瑋後官至司馬。生五子，曰沉，曰潛，曰沕，曰渾，曰深。一夕夢父曰：“佩刀宜贈渾也。”從之。渾仕爲總憲，有政聲。

異史氏曰：“斷鶴續鳧，矯作者妄。移花接木，創始者奇。而況加鑿削於心肝，施刀錐於頸項者哉？陸公者，可謂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爲歲不遠，陵陽陸公猶存乎？尚有靈焉否也？爲之執鞭，所欣慕焉。”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慧，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游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

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僕來招吳去。生見游女如雲，乘興獨游。有女郎擕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子笑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贼！”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吳生來，囑祕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淚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吳笑曰：“君意亦癡！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於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訪既窮，並無蹤蹟。母大憂，無所爲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複來，生問所謀。吳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爲誰何人，乃我姑之女，即君姨妹，今尚待聘。雖内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里？”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里。”生又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飲食漸加，日就平複。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摺柬招之，吳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複病，急爲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亂山合遝，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穀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内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其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坐少憩。俄聞牆内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伫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擧頭見生，遂不複簪，含笑拈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顧從無還往，懼有訛誤。門内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饑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媼扶杖出，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爲？得勿饑也？”生急起揖之，答雲：“將以探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癡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媼入，見門内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墜階上，曲摺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如明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幾榻，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嗷聲而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屢貧，又無三尺之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爲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亦爲庶產。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少頃，使來拜識。”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複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癡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曰：“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嬰寧亦無姑家，極相疋敵。惜有内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語雲：“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襆被，爲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來，狂笑欲堕。生曰：“勿爾，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益？”曰：“以示相愛不忘。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爲異物；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摺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癡耶？”女曰：“何便是癡？”生曰：“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爲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乃爾。”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癡，無術可悟之。

食方竟，家人捉雙衛來尋生。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蒐覓已遍，竟無蹤兆，因往尋吳。吳憶曩言，因教於西南山村尋覓。凡曆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擕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大哥欲同汝去，可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豐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擇一良疋與汝。”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爲誰。生以姨妹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爲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複存？”因審詰面龐、志贅，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複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極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世後，姑丈鰥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上，狐遂擕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嗤嗤，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吳生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爲之粲然。

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葬處仿佛不遠，然墳垅湮沒，莫可辨識，詫歎而返。母疑其爲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弔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糖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爲之合卺，而終恐爲鬼物，竊於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

至日，使華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憨癡，恐泄漏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祕，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恒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謂女意屬己，心益盪。女指牆底笑而下，西人子謂示約處，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　火燭窺，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爲乞免，遂釋而出。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複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複笑，雖故逗之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嚐有戚容。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爲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忍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塚迷於荒草。女言無慮。刻日夫婦輿櫬而往。女於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屍，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雲已嫁之。”由是歲值寒食，夫婦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淒戀鬼母，反笑爲哭，我嬰寧何常憨耶。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憂，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聶小倩〉

寧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爲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寧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幾，爲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寧疑爲赴試者，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别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緋，插蓬遝，鮐背龍鍾，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來，仿佛豔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蹟響，幸不訾着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複聽；又許時始寂無聲。

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寧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雲：“夜無知者。”寧又咄之。女逡巡若複有詞。寧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忽返，以黄金一錠置褥上。寧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我囊囊！”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擕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一僕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寧質之，燕以爲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複至，謂寧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於寺側，被妖物威脅，曆役賤務，腆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問：“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寧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幹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寧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擕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襆，違之兩俱不利。”寧謹受教。既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寧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疋練，觸摺窗上石欞，飆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征，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複臥。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告以所見。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欞，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寧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視窗外有血蹟。遂出寺北，見荒墳累累，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寧欲從受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爲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寧托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凌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爲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禦無悔。”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麗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寧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發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屍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不爲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見者，良以此故。”寧悟爲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寧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寧曰：“齋中别無床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顰蹙欲啼，足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寧竊憐之，欲留宿别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出。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爲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嚐飲食，半年漸啜稀酡。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無何，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間告曰：“居年餘，當知肝膈。爲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爲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讚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知無惡意，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爲仙。由是五黨諸内眷，鹹執贄以賀，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襲以爲榮。一日俯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致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複畏，宜取掛床頭。”寧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寧果擕革囊來。女反複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栗。”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欻有一物，如飛鳥至。女驚匿夾幕間。寧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索如故。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鬥而已。

後數年，寧果登進士。擧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義鼠〉

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爲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意似甚恨怒，然遙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來，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來，嚼如前狀。蛇入則來，蛇出則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於地上。鼠來嗅之，啾啾如悼息，銜之而去。友人張曆友爲作《義鼠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時，地大震。餘適客稷下，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忽聞有聲如雷，自東南來，向西北去。眾駭異，不解其故。俄而幾案擺簸，酒杯傾覆，屋梁椽柱，錯摺有聲。相顧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趨出。見樓閣房舍，僕而複起，牆傾屋塌之聲，與兒啼女號，喧如鼎沸。人眩暈不能立，坐地上隨地轉側。河水傾潑丈餘，雞鳴犬吠滿城中。逾一時許始稍定。視街上，則男女裸體相聚，競相告語，並忘其未衣也。後聞某處井傾側不可汲，某家樓台南北易向，棲霞山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也。有邑人婦夜起溲溺，回則狼銜其子。婦急與狼爭。狼一緩頰，婦奪兒出，擕抱中，狼蹲不去。婦大號，鄰人奔集，狼乃去。婦驚定作喜，指天畫地，述狼銜兒狀，己奪兒狀。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縷，乃奔。此當與地震時男女兩忘同一情狀也。人之惶急無謀，一何可笑！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有五色耐冬花，四時不凋。而島中古無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張生，好奇，喜游獵。聞其佳勝，備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則花正繁，香聞數里；樹有大至十餘圍者。反復留連，甚慊所好。開尊自酌，恨無同游。忽花中一麗人來，紅裳炫目，略無倫比。見張，笑曰：「妾自謂興致不凡，不圖先有同調。」張驚問何人。曰：「我膠娼也。適從海公子來。彼尋勝翱翔，妾以艱於步履，故留此耳。」張方苦寂，得美人，大悅，招坐共飲。女言詞溫婉，蕩人神志，張愛好之。恐海公子來，不得盡歡，因挽與亂。女忻從之。相狎未已，忽聞風肅肅，草木偃折有聲。女急推張起，曰：「海公子至矣。」張束衣愕顧，女已失去。

旋見一大蛇，自叢樹中出，粗於巨筩。張懼，幛身大樹後，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繞人並樹，糾纏數匝；兩臂直束胯間，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張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飲之。張自分必死，忽憶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藥，因以二指夾出，破裹堆掌中；又側頸自顧其掌，令血滴藥上，頃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飲。飲未及盡，遽伸其體，擺尾若霹靂聲，觸樹，樹半體崩落，蛇臥地如梁而斃矣。張亦眩莫能起，移時方蘇。載蛇而歸。大病月餘。疑女子亦蛇精也。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富有錢穀，游俠好義，慕郭解之爲人。御史行台按訪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來，館穀豐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飼畜，給食周至。問其姓字，少年雲：“主人楊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適他出，家惟娘子在。貧不能厚客給，幸能垂諒。”問：“主人何業？”則家無資產，惟日設博場以謀升鬥。次日雨仍不止，供給弗懈。至暮銼芻，芻束濕，頗極參差。丁怪之。少年曰：“實告客，家貧無以飼畜，適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異之，謂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強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雲：“娘子言：我非業此獵食者。主人在外，嚐數日不擕一錢，客至吾家，何遂索償乎？”丁讚歎而别。囑曰：“我諸城丁某，主人歸，宜告之。暇幸見顧。”數年無耗。

值歲大饑，楊困甚，無所爲計，妻漫勸詣丁，從之。至諸城，通姓名於門者，丁茫不憶，申言始憶之。踩履而出，揖客入，見其衣敝踵決，居之溫室，設筵相款，寵禮異常。明日爲制冠服，表里溫暖。楊義之，而内顧增憂，褊心不能無少望，居數日殊不言贈别。楊意甚急，告丁曰：“顧不敢隱，僕來時米不滿升。今過蒙推解固樂，妻子如何矣！”丁曰：“是無煩慮，已代經紀矣。幸舒意少留，當助資斧。”走伻招諸博徒，使楊坐而抽頭，終夜得百金，乃送之還。歸見室人，衣履鮮整，小婢侍焉。驚問之，妻言：“自君去後，次日即有車徒齎送布帛米粟，堆積滿屋，雲是丁客所贈。又給一婢，爲妾驅使。”楊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舊業矣。

異史氏曰：“貧而好客，飲博浮盪者優爲之，異者，獨其妻耳。受之施而不報，豈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海大魚〉

海濱故無山。一日，忽見峻嶺重叠，綿亙數里，眾悉駭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烏有。相傳海中大魚，值清明節，則擕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時多見之。

〈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晉人。適將嫁女，擕眷至江南，躬市奩妝。舟抵金山，張先渡江，囑家人在舟勿爆膻腥。蓋江中有黿怪，聞香輒出，壞舟吞行人，爲害已久。張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沒。

張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謁寺僧，詢黿之異，將以仇黿。僧聞之，駭言：“吾儕日與習近，懼爲禍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時斬牲牢，投以半體，則躍吞而去。誰複能相仇哉！”張聞，頓思得計。便招鐵工起鑪山半，治赤鐵重百餘斤。審知所常伏處，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鉗擧投之，黿躍出，疾吞而下。少時波湧如山；頃之浪息，則黿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並快之，建張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爲水神，禱之輒應。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類扁豆，誤食之立死，即爲水莽鬼。俗傳此鬼不得輪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尤多雲。

楚人以同歲生者爲同年，投刺相謁，呼庚兄庚弟，子侄呼庚伯，習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飲。俄見道旁一媼，張棚施飲，趨之。媼承迎入棚，給奉甚殷。嗅之有異味，不類茶茗，置不飲，起而出。媼止客，急喚：“三娘，可將好茶一杯來。”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後出。年約十四五，姿容豔絕，指環臂釧，晶瑩鑒影。生受盞神馳，嗅其茶，芳烈無倫，吸盡複索。覷媼出，戲捉纖腕，脱指環一枚。女赬頰微笑，生益惑。略詰門戶。女雲：“郎暮來，妾猶在此也。”生求茶葉一撮，並藏指環而去。至同年家，覺心頭作惡，疑茶爲患，以情告某。某駭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於是。是不可救，奈何？”生大懼，出茶葉驗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環，兼述女子情狀。某懸想曰：“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確符，問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豔名，數年前誤食水莽而死，必此爲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之姓氏，求其故襠煮服可痊。某急詣寇所，實告以故，長跪哀懇。寇以其將代女死故，靳不與。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齒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某舁之歸，將至家門而卒。母號啼，葬之。遺一子甫周歲。妻不能守，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兒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駭，揮涕問之。答雲：“兒地下聞母哭，甚愴於懷，故來奉晨昏耳。兒雖死，已有家室，即同來分母勞，母其勿悲。”母問：“兒婦何人？”曰：“寇氏坐聽兒死，兒深恨之。死後欲尋三娘，而不知其處，近遇庚伯，始相指示。兒往，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兒馳去，強捉之來。今爲兒婦，亦相得，頗無苦。”移時門外一女子入，華妝豔麗，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雖非生人，母視之，情懷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習慣，然承顺殊憐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請母告諸家。生意欲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媼翁，聞而大駭，命車疾至，視之果三娘，相向哭失聲。女勸止之。媼視生家良貧，意甚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厭貧？祝郎母子，情意拳拳，兒固已安之矣。”因問：“茶媼誰也？”曰：“彼倪姓。自慚不能惑行人，故求兒助之耳。今已生於郡城賣漿者之家。”因顧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嶽，妾複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廚下，代母執炊供客。翁媼視之愴心，既歸，即遣兩婢來，爲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數十疋，酒胾不時饋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時招歸寧。居數日，輒曰：“家中無人，宜早送兒還。”或故稽之，則飄然自歸。翁乃代生起夏屋，營備臻至。然生終未嚐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草毒者，死而複蘇，競傳爲異。生曰：“是我活之也。彼爲李九所害，我爲之驅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兒深恨此等輩，方將盡驅除之，何屑爲此？且兒事母最樂，不願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豐筵禱祝其庭，輒有效。

積十餘年母死。生夫婦哀毁，但不對客，惟命兒缞麻擗踴，教以禮義而已。葬母後又二年餘，爲兒娶婦。婦，任侍郎之孫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後聞祝生之異，遂命駕其家，訂翁婿焉。至是，遂以孫女妻其子，往來不絕矣。一日謂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爲‘四瀆牧龍君’。今行矣。”俄見庭下有四馬，駕黄幨車，馬四股皆鱗甲。夫妻盛裝出，同登一輿。子及婦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見女來，拜别翁媼，亦如生言。媼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門遂不複見。其子名鶚，字離塵，請寇翁，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

〈造畜〉

魘昧之術，不一其道，或投美餌，绐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爲畜者，名曰“造畜”。此術江北猶少，河以南輒有之。颺州旅店中，有一人牽驢五頭，暫縶櫪下，雲：“我少鏇即返。”兼囑：“勿令飲啖。”遂去。驢暴日中，蹄齧殊喧。主人牽着涼處。驢見水奔之，遂縱飲之。一滾塵皆化爲婦人。怪之，詰其所由，舌強而不能答。乃匿諸室中。既而驢主至，系五羊於院中，驚問驢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進餐飲，且雲：“客姑飯，驢即至矣。”主人出，悉飲五羊，輾轉化爲童子。陰報郡，遣役捕穫，遂械殺之。

〈鳳陽士人〉

鳳陽一士人，負笈遠游。謂其妻曰：“半年當歸。”十餘月竟無耗問，妻翹盼綦切。一夜才就枕，紗月搖影，離思縈懷，方反側間，有一麗人，珠鬟絳帔，搴帷而入，笑問：“姊姊得無欲見郎君乎？”妻急起應之。麗人邀與共往，妻憚修阻，麗人但請無慮。即挽女手出，並踏月色，約行一矢之遠。覺麗人行迅速，女步履艱澀，呼麗人少待，將歸着複履。麗人牽坐路側，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鑿枘。複起從行，健步如飛。

移時見士人跨白騾來，見妻大驚，急下騎，問：“何往？”女曰：“將以探君。”又顧問麗人伊誰。女未及答，麗人掩口笑曰：“且勿問訊。娘子奔波非易。郎君星馳夜半，人畜想當俱殆。妾家不遠，且請息駕，早旦而行，不晚也。”顧數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麗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燭，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縶蹇檐梧，乃即坐。麗人曰：“履大不適於體，途中頗累贅否？歸有代步，乞賜還也。”女稱謝付之。

俄頃設酒果，麗人酌曰：“鸞鳳久乖，圓在今夕，濁醪一觴，敬以爲賀。”士人亦執盞酬報。主客笑言，履舄交錯。士人注視麗者，屢以游詞相挑。夫妻乍聚，並不寒暄一語。麗人亦眉目流情，而妖言隱謎。女惟默坐，，偽爲愚者。久之漸醺，二人語益狎。又以巨觥勸客，士人以醉辭，勸之益苦。士人笑曰：“卿爲我度一曲，即當飲。”麗人不拒，即以牙杖撫提琴而歌曰：“黄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閑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紅繡鞋兒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之謠，有污君聽。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顰耳。”音聲靡靡，風度狎褻，士人搖惑，若不自禁。少間麗人偽醉離席，士人亦起，從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廂下。女獨坐無侶，頗難自堪。思欲遁歸，而夜色微茫，不憶道路。輾轉無以自主，因起而覘之。甫近窗，則斷雲零雨之聲，隱約可聞。又聽之，聞良人與己素常猥褻之狀，盡情傾吐。女至此手顫心搖，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門竄溝壑以死。憤然方行，忽見弟三郎乘馬而至，遽便下問。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與姊回，直入其家，則室門扃閉，枕上之語猶喁喁也。三郎擧巨石抛擊窗欞，三五碎斷。内大呼曰：“郎君腦破矣！奈何！”女聞之大哭，謂弟曰：“我不謀與汝殺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汝嗚嗚促我來；甫能消此胸中惡，又護男兒、怒弟兄，我不慣與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牽衣曰：“汝不擕我去，將何之？”三郎揮姊僕地，脱體而去。女頓驚寤，始知其夢。越日，士人果歸，乘白騾。女異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夢，所見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駭怪。既而三郎聞姊夫自遠歸，亦來省問。語次，問士人曰：“昨宵夢君，今果然，亦大異。”士人笑曰：“幸不爲巨石所斃。”三郎愕然問故，士以夢告。三郎大異之。蓋是夜，三郎亦夢遇姊泣訴，憤激投石也。三夢相符，但不知麗人何許耳。

〈耿十八〉

新成耿十八病危篤，自知不起。謂妻曰：“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嫁守由汝，請言所志。”妻默不語。耿固問之，且雲：“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傷？行與子訣，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斷也。”妻乃慘然曰：“家無儋石，君在猶不給，何以能守？”耿聞之，遽捉妻臂作恨聲曰：“忍哉！”言已而沒，手握不可開。妻號。家人至，兩人攀指力擘之，始開。

耿不自知死，出門，見小車十餘輛，輛各十人，即以方幅書名字貼車上。禦人見耿，促登車。耿視車中已有九人，並己而十，又視粘單上己名最後。車行咋咋，響震耳際，亦不知何往。俄至一處，聞人言曰：“此思鄉地也。”聞其名疑之。又聞禦人偶語雲：“今日三人。”耿又駭。及細聽其言，悉陰間事，乃自悟曰：“我豈作鬼物耶？”頓念家中無複可懸，惟老母臘高，妻嫁後缺於奉養。念之，不覺涕漣。又移時，見有台高可數仞，游人甚多，囊頭械足之輩，嗚咽而下上，聞人言爲“望鄉台”。諸人至此，俱踏轅下，紛然競登。禦人或撻之，或止之，獨至耿，則促令登。登數十級，始至顛頂。翹首一望，則門閭庭院宛在目前。但内室隱隱，如籠煙霧。淒惻不自勝。

回顧，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問耿，耿俱以告。其人亦自言爲東海匠人，見耿零涕，問：“何事不了於心？”耿又告之。匠人謀與越台而遁，耿懼冥追，匠人固言無妨；耿又慮台高傾跌，匠人但令從己。遂先躍，耿果從之，及地，竟無恙，喜無覺者。視所乘車猶在台下。二人急奔，數武，忽自念名字粘車上，恐不免執名之追，遂反身近車，以手指塗去己名始複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少間入里門，匠人送諸其室。驀睹己屍，醒然而蘇。覺乏疲躁渴，驟呼水。家人大駭，與之水，飲至石餘。乃驟起，作揖拜伏。既而出門拱謝，方歸。歸則僵臥不轉。家人以其行異，疑非真活，然漸覘之，殊無他異。稍稍近問，始曆曆言本末。問：“出門何故？”曰：“别匠人也。”“飲水何多？”曰：“初爲我飲，後乃匠人飲也。”投之湯羹，數日而瘥。由此厭薄其妻，不複共枕席。

〈珠兒〉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產，年五十餘無子，一女名小惠，容質秀美，夫妻最憐愛之。十四歲暴病夭殂，冷落庭幃，益少生趣。始納婢，經年餘生一子，視如拱璧，名之珠兒。兒漸長，魁梧可愛，然性絕癡，五六歲尚不辨菽麥，言語蹇澀。李亦好而不知其惡。會有眇僧募緣於市，輒知人閨闥，於是相驚以神，且雲能生死禍福人。幾十百千，執名一索，無敢違者。詣李募百緡，李難之。給十金不受，漸至三十金。僧厲色曰：“必百金，缺一文不可！”李怒，收金而去。僧忿然起曰：“勿悔！勿悔！”無何，珠兒心暴痛，爬刮床席，色如土灰。李俱，將八十金詣僧求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爲？”李回而兒已死。李慟甚，以狀訴邑宰。宰拘僧訊鞫，亦辨給無情詞。笞之，似擊鞔革。令蒐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幟五。宰怒，以手叠訣擧示之。僧乃懼，自投無數。宰不聽，杖殺之。李叩謝而歸。

時已曛暮，與妻坐床上。忽一小兒，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極力不能得追。”視其體貌，當得七八歲。李驚，方將詰問，則見其若隱隱現，恍惚如煙霧，宛轉間已登榻。李推下之，堕地無聲。曰：“阿翁何乃爾！”瞥然複登。李懼，與妻俱奔。兒呼阿父、阿母，嘔啞不休。李入妾室，急闔其扉，還顧，兒已在膝下。李駭問何爲。答曰：“我蘇州人，姓詹氏。六歲失怙恃，不爲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戲門外，爲妖僧迷殺桑樹下，驅使如倀鬼，冤閉窮泉，不得脱化。幸賴阿翁昭雪，願得爲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兒曰：“但除鬥室，爲兒設床褥，日澆一杯冷漿粥，餘都無事。”李從之。兒喜，遂獨臥室中。

晨來出入閨閣如家生。聞妾哭子聲，問：“珠兒死幾日矣？”答以七日。曰：“天嚴寒，屍當不腐。試發塚起視，如未損壞，兒當活之。”李喜，與兒去，開穴驗之，軀殼如故。方深忉怛，回視，兒失所在。異之，異屍歸，方置榻上，目已瞥動，少頃呼湯，湯已而汗，汗已遂起。群喜珠兒複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異平昔。但夜間僵臥，毫無氣息，共轉側之，冥然若死。眾大愕，謂其複死；天將明，始若夢醒。群就問之，答雲：“昔從妖僧時，有兒等二人，其一名呼哥子。昨追我父不及，蓋在後與哥子作别耳。今在冥司，與薑員外作義嗣，夜分，固來邀兒戲。適以白鼻騧送兒歸。”母因問：“在陰司見珠兒否？”曰：“珠兒已轉生矣。渠與阿翁無父子緣，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百十千債負耳。”初，李販於金陵，欠嚴貨價未償，而嚴翁死，此事無人知者。李聞之大駭。

母問：“兒見惠姊否？”兒曰：“不知。再去當訪之。”又二三日，謂母曰：“姊在陰司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滿頭髻。一出門，便十百作呵殿聲。”母曰：“何不一歸寧？”曰：“人既死，與骨肉無關切。倘有人細述前生，方豁然動念耳。昨托薑員外，夤緣見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與言父母懸念，渠都如眠睡。兒雲：‘姊在時，喜繡並蒂花，剪刀刺手爪，血涴綾子上，姊就刺作赤水雲。今母猶掛床頭壁，顧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淒感，雲：‘會須白郎君，歸省阿母。’”母問其期，答言不知。一日謂母：“姊行且至，僕從大繁，當多備漿酒。”少間奔入室曰：“姊來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諸人悉無所見。兒率人焚紙酹飲於門外，反曰：“騶從暫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綠被，曾爲燭花燒一點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啟笥出之。兒曰：“姊命我陳舊閨中。乏疲，且小臥，翌日再與阿母言。”東鄰趙氏女，故與惠爲繡閣交。是夜忽夢惠襆頭紫帔來相望，言笑猶如平生。且言：“我今異物，父母覿面，不啻河山。將借妹子與家人共語，勿須驚恐。”質明，方與母言。忽僕地悶絕。逾刻方醒，向母曰：“小惠與我嬸别幾年矣，頓髪髪白發生！”母駭曰：“兒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異，從之。直達李所，抱母哀啼。母驚，不知所謂。女曰：“兒昨歸，頗委頓，未遑一言。兒不孝，中途棄高堂，勞父母哀念，罪莫大焉！”母頓悟，乃哭。已而問曰：“聞兒今貴，甚慰母心。但汝棲身王家，何遂能來？”女曰：“郎君與兒極燕好，姑舅亦相撫愛，頗不謂妒醜。”惠生時好以手支頤，女言次，輒作故態，神情宛似。未幾珠兒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兒去矣。”言訖，複踣，移時乃醒。

後數月，李病劇，醫藥無效。兒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頭，一執鐵杖子，一挽苧麻繩，長四五尺許，兒晝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備衣衾。既暮，兒趨入曰：“雜人婦，且退去，姊夫來視阿翁。”俄頃，鼓掌大笑。母問之，曰：“我笑二鬼，聞姊夫來，俱匿床下如龜鱉。”又少時，望空道寒暄，問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之門外，卻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鎖馬鞅上。阿父當即無恙。姊夫言：歸白大王，爲父母乞百年壽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數日尋瘥。

延師教兒讀，兒甚慧，十八歲入邑庠，猶能言冥間事。見里中病者，輒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後暴病，體膚青紫，自言鬼神責我泄露，由是不複言。

〈小官人〉

太史某翁，忘其姓氏，晝臥齋中，忽有小鹵簿，出自堂陬。馬大如蛙，人細如指。小儀仗以數十隊。一官冠皂紗，着繡襆，乘肩輿，紛紛出門而去。公心異之，竊疑睡眼之訛。頓見一小人返入舍，擕一氈包大如拳，竟造床下。白言：“家主人有不腆之儀，敬獻太史。”言已，對立，即又不陳其物。少間又自笑曰：“戔戔微物，想太史亦無所用，不如即賜小人。”太史頷之。欣然擕之而去。後不複見。惜太史中餒，不曾詰所來。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獨居清齋。會值秋夜，銀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陰，頗存遐想。忽一女子逾垣來，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視，容華若仙。驚喜擁入，窮極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問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複置問，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臨無虛夕。一夜與生促膝燈幕，生愛之，矚盼不轉。女笑曰：“眈眈視妾何爲？”曰：“我視卿如紅葉碧桃，雖竟夜視勿厭也。”三姐曰：“妾陋質，遂蒙青盼如此，若見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顛倒。”生益傾動，恨不一見顏色，長跽哀請。

逾夕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生狂喜，引坐。三姐與生同笑語，四姐惟手引繡帶，俯首而已。未幾三姐起别，妹欲從行，生曳之不釋，顧三姐曰：“卿卿煩一致聲。”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爲少留。”四姐無語，姊遂去。二人備盡歡好，既而引臂替枕，傾吐生平，無複隱諱。四姐自言爲狐，生依戀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業殺三人矣，惑之無不斃者。妾幸承溺愛，不忍見滅亡，當早絕之。”生懼，求所以處。四姐曰：“妾雖狐，得仙人正法，當書一符粘寢門，可以卻之。”遂書之。既曉三姐來，見符卻退，曰：“婢子負心，傾意新郎，不憶引線人矣。汝兩人合有夙分，餘亦不相仇，但何必爾？”乃徑去。數日四姐他適，約以隔夜。

是日生偶出門眺望，山下故有槲林，蒼莽中出一少婦，亦頗風韻。近謂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戀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錢相贈。”即以一貫授生，曰：“先持歸貰良醞，我即擕小餚饌來，與君爲歡。”生懷錢歸，果如所教。少間婦果至，置幾上燔雞、鹹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縷切爲臠。釃酒調謔，歡洽異常。繼而滅燭登床，狎情盪甚。既明始起，方坐床頭，捉足易舄，忽聞人聲。傾聽，已入幃幕，則胡姊妹也。婦乍睹，倉惶而遁，遺舄於床。二女遂叱曰：“騷狐！何敢與人同寢處！”追去，移時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長進，與騷狐相疋偶，不可複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詞哀懇；三姊從旁解免，四姐怒稍釋，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陝人騎驢造門，曰：“吾尋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異，訊所由來。曰：“小人日泛煙波，游四方，終歲十餘月，常八九離桑梓，被妖物盅殺吾弟。歸甚悼恨，誓必尋而殄滅之。奔波數千里，殊無蹟兆，今在君家。不剪，當有繼吾弟而亡者。”時生與女密邇，父母微察之，聞客言大懼，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霧四團，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豬脬裹瓶口，緘封甚固。生父亦喜，堅留客飯。

生心惻然，近瓶竊聽，聞四姐在瓶中言：“坐視不救，君何負心？”生意感動。急啟所封，而結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須爾！但放倒壇上旗，以針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言。果見白氣一絲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見旗垂地，大驚曰：“遁矣！此必公子所爲。”搖瓶俯聽，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猶可赦。”乃擕瓶别去。

後生在野督傭刈麥，遙見四姐坐樹下。生就近之，執手慰問。且曰：“别後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複一拜問。”生欲與借歸。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塵情染，後當複見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餘，生適獨居，見四姐自外至，生喜與語。女曰：“我今名列仙籍，不應再履塵世。但感君情，特報撤瑟之期。可早處分後事，亦勿悲憂。妾當度君爲鬼仙，亦無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嚐親見之。

〈祝翁〉

濟陽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餘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聞翁呼甚急。群奔集靈寢，則見翁已複活，群喜慰問。翁但謂媼曰：“我適去，拚不複還。行數里，轉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複生趣，不如從我去。故複歸，欲偕爾同行也。”鹹以其新蘇妄語，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媼雲：“如此亦善。但方生，如何使死？”翁揮之曰：“是不難。家中俗務，可速料理。”媼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戶外，延數刻而入，绐之曰：“處置安妥矣。”翁命速妝，媼不去，翁催益急。媼不忍拂其意，遂裙妝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於枕，手拍令臥。媼曰：“子女皆在，雙雙挺臥，是何景象？”翁捶床曰：“並死有何可笑！”子女見翁躁急，共勸媼姑從其言。媼如言，並枕僵臥，家人又共笑之。俄時媼笑容忽斂，又漸而兩眸俱合，久之無聲，儼如睡去。眾始近視，則膚已冰而鼻無息矣。視翁亦然，始共驚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傭於畢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異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與？泉路茫茫，去來由爾，奇矣！且白頭者欲其去，則呼令去，抑何其暇也！人當屬纊之時，所最不忍訣者，床頭之昵人耳。苟廣其術，則賣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獵婆龍〉

豬婆龍產於江西，形似龍而短，能横飛，常出沿江岸撲食鵝鴨。或獵得之，則貨其肉於陳、柯。此二姓皆友諒之裔，世食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紫舟中。一日泊舟錢塘，縛稍懈，忽躍入江。俄傾，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某公〉

陝右某公，辛醜進士，能記前身。嚐言前生爲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豬，皆裸之，於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撿籍覆視，示曰：“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複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片斷裂，不得盡淨，既脱，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複出。

〈快刀〉

明末濟屬多盜，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章丘盜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窾。一日捕盜十餘名，押赴市曹。内一盜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最快，斬首無二割。求殺我！”兵曰：“諾。其謹依我，無離也。”盜從之刑處，出刀揮之，豁然頭落。數步之外猶圓轉，而大讚曰：“好快刀！”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於材藝，而家綦貧。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惟日爲人書畫，受贄以自給。行年二十有五，伉儷猶虛。對戶舊有空第，一老嫗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無男子，故未問其誰何。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疋，見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問母。母曰：“是對戶女郎，就吾乞刀尺，適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貧家產。問其何爲不字，則以母老爲辭。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倘所望不著，兒可代養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媼耳。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業則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媼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樂。母乃歸。詳其狀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爲人不言亦不笑，豔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歎而罷。

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詰所自，以“鄰村”對。嗣後三兩日輒一至。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來昵甚。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爲誰，對以“鄰女”。少年曰：“豔麗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間生入内，母曰：“適女子來乞米，雲不擧火者經日矣。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周恤之。”生從母言，負鬥米款門，達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謝。日嚐至生家，見母作衣履，便代縫紉，出入堂中，操作如婦。生益德之。每穫饋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頰。母適疽生隱處，宵旦號啕。女時就榻省視，爲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母曰：“唉！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頭蹀躞之役，豈孝子所能爲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爲憂耳。”言間生入，母泣曰：“虧娘子良多，汝無忘報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謝也，君何謝焉？”於是益敬愛之。然其擧止生硬，毫不可幹。

一日女出門，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趨而從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歡。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應而歸。明日又約之，女厲色不顧而去。日頻來，時相遇，並不假以詞色。少游戲之，則冷語冰人。忽於空處問生：“日來少年誰也？”生告之。女曰：“彼擧止態狀，無禮於妾頻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請更寄語：再複爾，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無。曰：“如其無。則猥褻之語，何以達君聽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煩寄告：假惺惺勿作態；不然，我將遍播颺。”生甚怒之，情見於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獨坐，女忽至，笑曰：“我與君情緣未斷，寧非天數。”生狂喜而抱於懷，欻聞履聲籍籍，兩人驚起，則少年推扉入矣。生驚問：“子胡爲者？”笑曰：“我來觀貞潔人耳。”顧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豎頰紅，默不一語，急翻上衣，露一革囊，應手而出，而尺許晶瑩匕首也。少年見之，駭而卻走。追出戶外，四顧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擲，戛然有聲，燦若長虹，俄一物堕地作響。生急燭之，則一白狐身首異處矣。大駭。女曰：“此君之孌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適妖物敗意，請俟來宵。”出門徑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綢繆。詰其術，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須慎祕，泄恐不爲君福”又訂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婦伊何也？業夫婦矣，何必複言嫁娶乎？”生曰：“將勿憎吾貧耶？”曰：“君固貧，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憐君貧耳。”臨别囑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屢。當來我自來，不當來相強無益。”後相值，每欲引與私語，女輒走避。然衣綻炊薪，悉爲紀理，不啻婦也。

積數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獨居。生意孤寢可亂，逾垣入，隔窗頻呼，迄不應。視其門，則空室扁焉。竊疑女有他約。夜複往，亦如之。遂留佩玉於窗間而去之。越日，相遇於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後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無疑，烏得可？然一事煩急爲謀。”問之，曰：“妾體孕已八月矣，恐旦晚臨盆。‘妾身未分明’，能爲君生之，不能爲君育之。可密告母覓乳媼，偽爲討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諾，以告母。母笑曰：“異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顧私於我兒。”喜從其謀以待之。又月餘，女數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門，蕭蕭閉寂。叩良久，女始蓬頭垢面自内出。啟而入之，則複闔之。入其室，則呱呱者在床上矣。母驚問：“誕幾時矣？”答雲：“三日。”捉繃席而視之，則男也，且豐頤而廣額。喜曰：“兒已爲老身育孫子，伶仃一身，將焉所托？”女曰：“區區隱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無人，可即抱兒去。”母歸與子言，竊共異之。夜往抱子歸。

更數夕，夜將半，女忽款門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請從此别。”急詢其故，曰：“養母之德，刻刻不去諸懷。向雲‘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報不在床第也。爲君貧不能婚，將爲君延一線之續。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複來，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無憾矣。”問：“囊中何物？”曰：“仇人頭耳。”檢而窺之，須發交而血模糊。駭絕，複致研詰。曰：“向不與君言者，以機事不密，懼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馬，陷於仇，彼籍吾家。妾負老母出，隱姓名，埋頭項，已三年矣。所以不即報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塊肉累腹中，因而遲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門戶未稔，恐有訛誤耳。”言已出門，又囑曰：“所生兒，善視之。君福薄無壽，此兒可光門閭。夜深不得驚老母，我去矣！”方淒然欲詢所之，女一閃如電，瞥爾間遂不複見。生歎惋木立，若喪魂魄。明以告母，相爲歎異而已。後三年生果卒。子十八擧進士，猶奉祖母以終老雲。異史氏曰：“人必室有俠女，而後可以畜孌童也。不然，爾愛其艾豭，彼愛爾婁豬矣！”

〈酒友〉

車生者，家不中資而耽飲，夜非浮三白不能寢也，以故床頭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轉側間，似有人共臥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則茸茸有物，似貓而巨，燭之狐也，酣醉而大臥。視其瓶則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驚，覆衣加臂，與之共寢，留燭以觀其變。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啟覆視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謝不殺之恩。生曰：“我癖於曲蘖，而人以爲癡；卿，我鮑叔也。如不見疑，當爲糟丘之良友。”曳登榻複寢。且言：“卿可常臨，無相猜。”狐諾之。生既醒，則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專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歡飲。狐量豪善諧，於是恨相得晚。狐曰：“屢叨良醞，何以報德？”生曰：“鬥酒之歡，何置齒頰！”狐曰：“雖然，君貧士，杖頭錢大不易，當爲君少謀酒資。”明夕來告曰：“去此東南七里道側有遺金，可早取之。”詰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餚，以佐夜飲。狐又告曰：“院後有窖藏宜發之。”如其言，果得錢百餘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轍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謀之。”異日謂生曰：“市上蕎價廉，此奇貨可居。”從之，收蕎四十餘石，人鹹非笑之。未幾大旱，禾豆盡枯，惟蕎可種；售種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畝。但問狐，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一切種植之早晚皆取決於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視子猶子焉。後生卒，狐遂不複來。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於紅花埠。桑爲人靜穆自喜，日再出，就食東鄰，餘時堅坐而已。東鄰生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鄰生歸與友謀，梯妓於垣而過之，彈指叩扉。主窺問其誰，妓自言爲鬼。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鄰生早至主齋，生述所見，且告將歸。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生意友人之複戲也，啟門延入，則傾國之姝。驚問所來。曰：“妾蓮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樓故多，信之。息燭登床，綢繆甚至。自此，三五宿輒一至。

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蓮，承逆與語。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軃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大愕，疑爲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涼也？”曰：“幼質單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既而羅襦衿解，儼然處子。女曰：“妾爲情緣，葳蕤之質，一朝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席。房中得毋有人否？”生雲：“無他，止一鄰娼，顧亦不常至。”女曰：“當謹避之。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祕勿泄。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悦。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飄然忽至，遂信款呢。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異而詰之。笑曰：“適當其時耳。”

一夜蓮來，驚曰：“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蓮便告别，相約十日。去後，李來恒無虛夕。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約告。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美？”曰：“可稱兩絕，但蓮卿肌膚溫和。”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雲爾。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歡。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次夜蓮香果至，笑語甚洽。及寢，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損？保無有他遇否？”生詢其故。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拆拆如亂絲，鬼症也。”次夜李來，生問：“窺蓮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應之。逾夕戲蓮香曰：“餘固不信，或謂卿狐者。”蓮亟問：“是誰所雲？”笑曰：“我自戲卿。”蓮曰：“狐何異於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蓮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複，縱狐何害？設旦旦而伐之，人有甚於狐者矣。天下病屍瘵鬼，寧皆狐盅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蓮曰：“我固怪君憊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當如渠窺妾者。”是夜李至，才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絕，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語。蓮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視君死。明日當擕藥餌，爲君以除陰毒。幸病蒂尤淺，十日恙當已。請同榻以視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藥啖生。頃刻，洞下三兩行，覺髒腑清虛，精神頓爽。心雖德之，然終不信爲鬼。蓮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與合，輒止之。數日後膚革充盈。欲别，殷殷囑絕李，生謬應之。及閉戶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數日隔絕，頗有怨色。生曰：“彼連宵爲我作巫醫，請勿爲懟，情好在我。”李稍懌。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李結舌良久，罵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絕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生百詞慰解乃罷。隔宿蓮香至，知李複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爲若除之，不妒者將複何如？”生托詞以戲曰：“彼雲前日之病，爲狐祟耳。”蓮乃歎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請從此辭。百日後當視君於臥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徑去。由是與李夙夜必偕。約兩月餘，覺大困頓。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饘粥一甌。欲歸就奉養，尚戀戀不忍遽去。因循數日，沉綿不可複起。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饋給食飲。生至是始疑李，因請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以至於此！”言訖而瞑。移時複蘇，張目四顧，則李已去，自是遂絕。生羸臥空齋，思蓮香如望歲。

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簾入者，則蓮香也。臨榻曬曰：“田舍郎，我豈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蓮曰：“病入膏盲，實無救法。姑來永訣，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蓮蒐得履，持就燈前，反複展玩。李女欻入，卒見蓮香，返身欲遁。蓮以身閉門，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責數之，李不能答。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昔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謝過。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李即投地隕泣，乞垂憐救。蓮遂扶起，細詰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於牆外。已死春蠶，遺絲未盡。與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於死，良非素心。”蓮曰：“聞鬼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處。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癡哉！夜夜爲之，人且不堪，而況於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采補者流，妾非其類。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以陰氣盛也。”生聞其語，始知鬼狐皆真，幸習常見慣，頗不爲駭。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李赧然遜謝。蓮笑曰：“恐郎強健，醋娘子要食楊梅也。”李斂衽曰：“如有醫國手，使妾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複靦然於人世耶！”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有今，别後采藥三山，凡三閱月，物料始備，瘵盅至死，投之無不蘇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轉求效力。”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唾耳。我一丸進，煩接口而唾之。”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慚，俯仰若無所容。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吻，轉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蓮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間腹殷然如雷鳴，複納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氣。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煥發。蓮曰：“愈矣！”

李聽雞鳴，彷徨别去。蓮以新瘥，尚須調攝，就食非計，因將戶外反關，偽示生歸，以絕交往，日夜守護之。李亦每夕必至，給奉殷勤，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對時亦悒悒不樂。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歸，身輕若芻靈。女不得遁，遂着衣偃臥，踡其體不盈二尺。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而撼搖亦不得醒。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後十餘日更不複至。生懷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蓮曰：“窈娜如此，妾見猶憐，何況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然終不料其鬼。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張姓有女子燕兒，年十五，不汗而死。終夜複蘇，起顧欲奔。張扃戶，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遺舄猶存彼處。我真鬼耳，錮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辨其誣。家人大疑。東鄰生聞之，逾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鄰生駭詰。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鄰生述燕兒之言。生乃啟關，將往偵探，苦無由。張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故使傭媼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兒得之喜。試着之，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攬鏡自照，忽恍然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母始信之。女鏡面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號啕，勸之不解。蒙衾僵臥，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饑不可忍，乃複食。數日，遍體瘙癢，皮盡脱。晨起，睡舄遺堕，索着之，則碩大無朋矣。因試前履，肥瘦吻合，乃喜。複自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益喜。盥櫛見母，見者盡眙。

蓮香聞其異，勸生媒通之，而以貧富懸邈，不敢遽進。會媼初度，因從其子婿行往爲壽。媼睹生名，故使燕兒窺簾認客。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欲從與俱歸。母訶譙之，始慚而入。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媼扶之，不以爲侮。生出，浼女舅執柯，媼議擇吉贅生。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處。蓮悵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駭泣下。蓮曰：“君行花燭於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顏？”生謀先與鏇里而後迎燕，蓮乃從之。生以情白張。張聞其有室，怒加誚讓。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至日生往親迎，家中備具頗甚草草。及歸，則自門達堂，悉以罽毯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蓮香扶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歡若生平。蓮陪卺飲，因細詰還魂之異。燕曰：“爾日抑鬱無聊，徒以身爲異物，自覺形穢。别後憤不歸墓，隨風漾泊。每見生人則羨之。晝憑草木，夜則信足浮沉。偶至張家，見少女臥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蓮聞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兩月，蓮擧一子。產後暴病，日就沉綿。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兒。”燕泣下，姑慰藉之。爲召巫醫，輒卻之。沉痼彌留，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忽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樂死。如有緣，十年後可複得見。”言訖而卒。啟衾將斂，屍化爲狐。生不忍異視，厚葬之。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後生擧於鄉，家漸裕，而燕苦不育。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門外一嫗，擕女求售。”燕呼入，卒見，大驚曰：“蓮姊複出耶！”生視之，真似，亦駭。問：“年幾何？”答雲：“十四。”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飯處，後日老骨不至委溝壑，足矣。”生優價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頷而笑曰：“汝識我否？”答言：“不識。”詰其姓氏，曰：“妾韋姓。父徐城賣漿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又審視女儀容態度，無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頂而呼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曰：“咦！”熟視燕兒。生笑曰：“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也。”女泫然曰：“是矣。聞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爲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今日始如夢寤。娘子其恥於爲鬼之李妹耶？”共話前生，悲喜交至。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謂生曰：“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生從其言，啟李塚得骸，舁歸而合葬之。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餘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於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此其崖略耳。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阿寶〉

粵西孫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訥，人誑之輒信爲真。或值座有歌妓，則必遙望卻走。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赬顏徹頸，汗珠珠下滴，因共爲笑。遂貌其呆狀相郵傳，作醜語而名之“孫癡”。

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胄。有女阿寶，絕色也，日擇良疋，大家兒爭委禽妝，皆不當翁意。生時失儷，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從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貧之。媒媼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女戲曰：“渠去其枝指，餘當歸之。”媼告生。生曰：“不難。”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益傾注，濱死。過數日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媼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癡。生聞而嘩辨，自謂不癡，然無由見而自剖。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

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游，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其月旦。有同社數人強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其人，忻然隨眾物色之。遙見有女子憩樹下，惡少年環如牆堵。眾曰：“此必阿寶也。”趨之，果寶也。審諦之，娟麗無雙。少傾人益稠。女起，遽去。眾情顛倒，品頭題足，紛紛若狂；生獨默然。及眾他適，回視生猶癡立故所，呼之不應。群曳之曰：“魂隨阿寶去耶？”亦不答。眾以其素訥，故不爲怪，或推之，或挽之以歸。至家直上床臥，終日不起，冥如醉，喚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於曠野，莫能效。強拍問之，則朦朧應雲：“我在阿寶家。”及細詰之，又默不語，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見女去，意不忍舍，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遂從女歸，坐臥依之，夜輒與狎，甚相得。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女每夢與人交，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生臥三日，氣休休若將澌滅。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還，何由遺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執故服、草薦以往。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呼而去。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奩什具，何色何名，曆言不爽。女聞之，益駭，陰感其情之深。

生既離床寢，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進之。浴佛節，聞將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日涉午，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摻手搴簾，凝睇不轉。生益動，尾從之。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搖。車去始歸。歸複病，冥然絕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複靈。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於床。生自念：倘得身爲鸚鵡，振翼可達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遽飛而去，直達寶所。女喜而撲之，鎖其肘，飼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女大駭，解其縛，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複圓？”鳥雲：“得近芳澤，於願已足。”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臥則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憐之。陰使人輶生，生則僵臥氣絕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複爲人，當誓死相從。”鳥雲：“誑我！”女乃自矢。鳥側目若有所思。少間，女束雙彎，解履床下，鸚鵡驟下，銜履飛去。女急呼之，飛已遠矣。

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家人見鸚鵡銜繡履來，堕地死，方共異之。生既蘇即索履，眾莫知故。適嫗至，入視生，問履所自。生曰：“是阿寶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也。”嫗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於母。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擇數年得婿若此，恐將爲顯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媼從之，馳報生。生喜，疾頓瘳。翁議贅諸家。女曰：“婿不可久處嶽家。況郎又貧，久益爲人賤。兒既諾之，處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生乃親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歡。

自是家得奩妝小阜，頗增物產。而生癡於書，不知理家人生業。女善居積，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淚眼不晴，至絕眠食，勸之不納，乘夜自經。婢覺之，急救而醒，終亦不食。三日集親黨，將以殮生。聞棺中呻以息，啟之，已複活。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樸誠，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王稽鬼錄，言：‘此未應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再生。’因使馭卒控馬送餘還。”由此體漸平。值歲大比，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敬祕相授。”生信之，晝夜揣摩制成七藝，眾隱笑之。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弊，力反常經，題紙下，七藝皆符。生以是掄魁。明年擧進士，授詞林。上聞異，召問之，生具啟奏，上大嘉悦。後召見阿寶，賞賚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癡則其志凝，故書癡者文必工，藝癡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無成者，皆自謂不癡者也。且如粉花盪產，盧雉傾家，顧癡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癡，彼孫子何癡乎！”

集癡類十：窖鏹食貧，對客輒誇兒慧，愛兒不忍教讀，諱病恐人知，出資賺人嫖，竊赴飲會賺人賭，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賬目太清，家庭用機械，喜子弟善賭。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諸生，家素饒，而居宅故不甚廣，舍後有園數畝，荒置之。一日有叟來税屋，出直百金，李以無屋爲辭。叟曰：“請受之，但無煩慮。”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覘其異。越日，村人見輿馬眷口入李家，紛紛甚夥，共疑李第無安頓所，問之。李殊不自知，歸而察之，並無蹟響。過數日叟忽來謁，且雲：“庇宇下已數晨夕，事事都草創，起鑪作竈，未暇一修客子禮。今遣兒女輩作黍，幸一垂顧。”李從之，則入園中，欻見舍宇華好，嶄然一新；入室陳設芳麗，酒鼎沸於廊下，茶煙嫋於廚中。俄而行酒薦饌，備極甘旨，時見庭下少年人，往來甚眾；又聞兒女喁喁，幕中作笑語聲；家人婢僕，似有數十百口。李心知其狐。

席終而歸，陰懷殺心。每入市，市硝硫積數百斤，暗布園中殆滿。驟火之，焰亙霄漢，如黑靈芝，燔臭灰眯不可近，但聞鳴啼嗥動之聲，嘈雜聒耳。既熄入視，則死狐滿地，焦頭爛額者不可勝計。方閱視間，叟自外來，顏色慘慟，責李曰：“夙無嫌怨，荒園報歲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滅？此奇慘之仇無不報者！”忿然而去。疑其擲礫爲殃，而年餘無少怪異。時顺治初年，山中群盜竊發，嘯聚萬餘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憂離亂。適村中來一星者，自號“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噪，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聞大駭，以爲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豈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謂：“不然。自古帝王，類多起於疋夫，誰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請。翁毅然以“臥龍”自任。請先備甲胄數千具、弓弩數千事。李慮人莫之歸。翁曰：“臣請爲大王連諸山，深相結。使嘩言者謂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響應。”李喜，遣翁行。發藏鏹，造甲胄。翁數日始還，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諸山莫不願執鞭靮，從戟下。”浹旬之間，果歸命者數千人。於是拜翁爲軍師，建大纛，設彩幟若林，據山立柵，聲勢震動。邑令率兵來討，翁指揮群寇大破之。令懼，告急於兗。兗兵遠涉而至，翁又伏寇進擊，兵大潰，將士殺傷者甚眾。勢益震，黨以萬計，因自立爲“九山王”。翁患馬少，會都中解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爲“護國大將軍”。高臥山巢，公然自負，以爲黄袍之加，指日可俟矣。東撫以奪馬故，方將進剿，又得兗報，乃發精兵數千，與六道合圍而進。軍旅旌旗，彌滿山穀。“九山王”大懼，召翁謀之，則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無術，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勢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蓋以族滅報李也。

異史氏曰：“夫人擁妻子，閉門科頭，何處得殺？即殺，亦何由族哉？狐之謀亦巧矣。而壤無其種者，雖溉不生；彼其殺狐之殘，方寸已有盜根，故狐得長其萌而施之報。今試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爲天子！’未有不駭而走者。明明導以族滅之爲，而猶樂聽之，妻子爲戮，又何足雲？然人聽匪言也，始聞之而怒，繼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殞，而始悟其誤也，大率類此矣。

〈遵化署狐〉

諸城邱公爲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後一樓，綏綏者族而居之，以爲家。時出殃人，遣之益熾。官此者惟設牲禱之，無敢迕。邱公蒞任，聞而怒之。狐亦畏公剛烈，化一嫗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將擕細小避去。”公聞，亦默不言。次日，閱兵已，戒勿散，使盡扛諸營巨炮驟入，環樓千座並發。數仞之樓，頃刻摧爲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但見濃塵毒霧之中，有白氣一縷，冒煙沖空而去，眾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後二年，公遣幹僕齎銀如幹數赴都，將謀遷擢。事未就，姑窖藏於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詣闕聲屈，言妻子横被殺戮；又訐公克削軍糧，夤緣當路，現頓某家，可以驗證。奉旨押驗。至班役家，冥蒐不得，叟惟以一足點地。悟其意，發之，果得金；金上鐫有“某郡解”字。已而覓叟，則失所在。執鄉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無之。公由此罹難。乃知叟即逃狐也。異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誅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雲疾之已甚者矣。抑使關西爲此，豈百狐所能仇哉！

〈張誠〉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明末齊大亂，妻爲北兵掠去。張常客豫，遂家焉。娶於豫，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牛氏，生子誠。牛氏悍甚，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不可堪。隱畜甘脆餌誠，使從塾師讀。

誠漸長，性孝友，不忍兄劬，陰勸母；母弗聽。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饑火燒心，入室僵臥。誠自塾中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告。誠愀然便去，移時懷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餘竊面倩鄰婦爲之，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後勿複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饑當不死。”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次日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曰：“將助樵采。”問：“誰之遣？”曰：“我自來耳。”兄曰：“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雲：“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見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死！”誠乃歸。兄送之半途，方複回樵。既歸，詣塾囑其師曰：“吾弟年幼，宜閉之。山中虎狼多。”師曰：“午前不知何往，業夏楚之。”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曰：“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固謂子勿來，何複爾？”誠不應，刈薪且急，汗交頤不少休。約足一束，不辭而返。師又責之，乃實告之。師歎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

一日與數人樵山中，欻有虎至，眾懼而伏，虎竟銜誠去。虎負人行緩，爲訥追及，訥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眾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況爲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項。眾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血溢如湧，眩瞀殞絕。眾駭，裂之衣而約之，群扶以歸。母哭罵曰：“汝殺吾兒，欲劙頸以塞責耶！”訥呻雲：“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晝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訥遂不食，三日而斃。村中有巫走無常者，訥途遇之，緬訴曩苦。因詢弟所，巫言不聞，遂反身導訥去。至一都會，見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問之。皂衫人於佩囊中檢牒審顧，男婦百餘，並無犯而張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強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來憧憧，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嘩言：“菩薩至！”仰見雲中有偉人，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十年一入冥司拔諸苦惱，今適值之。”便捽訥跪。眾鬼囚紛紛籍籍，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哄騰震地。菩薩以楊柳枝遍灑甘露，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複作痛。巫乃導與俱歸，望見里門，始别而去。訥死二日，豁然竟蘇，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爲撰造之誣，反詬罵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如不可見，終此身勿望返也。願父猶以兒爲死。”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訥乃去。

每於沖衢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絕，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傴僂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道側。内一人如官長，年四十已來，健卒駿馬，騰踔前後。一少年乘小駟，屢視訥。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忽下馬，呼曰：“非吾兄耶！”訥擧首審視，誠也，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於此？”訥言其情，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命脱騎載訥，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初，虎銜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臥途中經宿，適張别駕自都中來，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之，漸蘇。言其里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别駕無長君，子之。蓋適從游矚也。誠具爲兄告。言次，别駕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内捧帛衣出進兄，乃置酒燕叙。别駕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於豫。”别駕曰：“僕亦齊人。貴里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驚曰：“我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盪無家室。先賈於西道，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别駕瞠而視，俯首若疑，疾趨入内。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孫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謂别駕曰：“此汝弟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離北去，身屬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複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别駕曰：“汝以弟爲子，摺福死矣！”别駕曰：“曩問誠，誠未嚐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乃以齒序：别駕四十有一，爲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二，則伯而仲矣，别駕得兩弟，甚歡，與同臥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别駕曰：“能容則共之，否則析之。天下豈有無父之人？”

於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既抵里，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形影自弔。忽見訥人，暴喜，恍恍以驚；又睹誠，喜極不複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駕母子至，翁輟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幾，别駕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見婢媼廝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爲。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號嘶氣絕，食頃始蘇。别駕出資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於廄，人喧於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餘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堕。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固再見乎！”’於是一堕。至虎銜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則喜而亦堕。轉增一兄，又益一悲，則爲别駕堕。一門團圞，驚出不意，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爲翁堕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來燈下，初謂是家人婦，未遑顧瞻，及擧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豔絕。心知其狐，而愛好之，遽呼之來，女停履笑曰：“厲聲加人，誰是汝婢媼耶？”朱笑而起，曳坐謝過。遂與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謂曰：“君秩當遷，别有日矣。”問：何時？”答曰：“目前。但賀者在門，弔者即在閭，不能官也。”三日遷報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訃音。公解任，欲與偕鏇。狐不可，送之河上，強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過河也。”朱不忍别，戀戀河畔。女忽出，言將一謁故舊。移時歸，即有客來答拜。女别室與語。客去乃來，曰：“請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謁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請之。彼限我十天往複，故可暫依耳。”遂同濟。至十日，果别而去。

〈巧娘〉

廣東有搢紳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十七歲陰才如蠶。遐邇聞知，無以女女者。自分宗緒已絕，晝夜憂怛，而無如何。

廉從師讀。師偶他出，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視之，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里，見一素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得無欲如瓊乎？”婢果呼問，廉詰其何爲，女曰：“倘之瓊也，有尺書一函，煩便道寄里門。老母在家，亦可爲東道主。”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生。問其姓名居里，雲：“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燦，芳草迷目，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墓，思欲傍墳棲止，大懼虎狼，因攀樹猱升，蹲踞其上。聽松聲謖謖，宵蟲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燒。

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麗人坐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盞，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發直豎，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鏇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睇，反恚爲喜，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豔絕，聽其言亦土音。問：“郎何之？”答雲：“爲人作寄書郵。”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願就税駕。”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展婢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龍何敢高臥？”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纖手探入，輕撚脛股，生偽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啟衾入，搖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悄悄出衾去，俄聞哭聲。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驚問所苦。女搖首曰：“我歎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顏色。女曰：“可喚郎醒，遣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之。

籌念間，一婦人排闥入。婢曰：“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臥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啼淚未幹，驚曰：“合卺之夕，悲啼不倫，將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一振衣，書落榻上。婦取視，駭曰：“我女筆意也！”拆讀歎咤。女問之。婦雲：“是三姐家報，言吳郎已死，煢無所依，且爲奈何？”女曰：“彼固雲爲人寄書，幸未遣之去。”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詰女，女歎曰：“自憐生適鬮寺，沒奔椓人，是以悲耳。”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導生入東廂，探手於褲而驗之。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爲力。”挑燈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祕囑勿嘩，乃出。生獨臥籌思，不知藥醫何症。將比五更，初醒，覺臍下熱氣一縷直沖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乍膺九錫。

欞色才分，婦即入室，以炊餅納生，叮囑耐坐，反關其戶。出語巧娘曰：“郎有寄書勞，將留招三娘來與訂姊妹交。且複閉置，免人厭惱。”乃出門去。生回鏇無聊，時近門隙，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延及夜分，婦始擕女歸。發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並出堂中，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相與粲然。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而巾幗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囑生曰：“陰爲吾婿，陽爲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發硎新試，其快可知，既於枕上問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無疋，而時命蹇落。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齎恨如冥。”生驚，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耦，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生大愕。女雲：“無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宴。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其娟好，獨恨自獻無隙。生蘊藉，善諛噱，頗得巧娘憐。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複閉生室中。生悶氣，繞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曆試數鑰，乃得啟。生附耳請間，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戶有因。昔母子流盪棲無所，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繡，妾曾不少祕惜。乃妒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華姑逋目，問：“誰啟扉？”巧娘笑逆自承。華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何能爲？”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兩間，始各拗怒爲喜。巧娘言雖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華姑晝夜閑防，兩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顏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滾滾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塚。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老身擕兩女僦屋於貴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時傅父覓子不得，正切焦慮，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至華氏之訂。父曰：“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不然，死矣！”生曰：“彼雖異物，情亦猶人，況又慧麗，娶之亦不爲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不安其分，輒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駭聞翁媼。一日爲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始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於世族。生私白母：“非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從之，遣一僕一嫗往覘之。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縷有飲煙。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拭幾濯溉，似有所伺。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便問阿姊。華姑歎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僕。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陳巧娘死耗，生惻惻欲涕。至親迎之夜，見華姑親問之。答雲：“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或言秦女墓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答雲：“妾母子來時，實未使聞。茲之怨啼，將無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女郎捧嬰兒，自穴中出，擧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遺孽也，誕三月矣。”生歎曰：“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憂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輿，航海而歸。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傅父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爲，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兒長，絕肖父，尤慧，十四游泮。

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地名遺脱，亦未知所終矣。

〈吳令〉

吳令某公，忘其姓字，剛介有聲。吳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被錦藏機如生。值神壽節，則居民斂資爲會，輦游通衢。建諸旗幢，雜鹵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闐闐咽咽然，一道相屬也。習以爲俗，歲無敢懈。公出，適相值，止而問之，居民以告；又詰知所費頗奢。公怒，指神而責之曰：“城隍實主一邑。如冥頑無靈，則淫昏之鬼，無足奉事。其有靈，則物力宜惜，何得以無益之費，耗民脂膏？”言已，曳神於地，笞之二十。從此習俗頓革。

公清正無私，惟少年好戲。居年餘，偶於廨中梯檐探雀鷇，失足而堕，摺股，尋卒。人聞城隍祠中，公大聲喧怒，似與神爭，數日不止。吳人不忘公德，集群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聲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較故神尤著。吳至今有二城隍雲。

〈口技〉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擕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爲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鬥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咳。内外動息俱冥。至夜許，忽聞簾聲。女在内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雲：“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耶？”似一婢答雲：“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簾鉤複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嗚不睡，定要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鏇聞女子殷勤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貓兒來。”既而聲漸疏，簾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答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並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爲宜得參，六姑以爲宜得芪，四姑以爲宜得術。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摺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幾，震筆作響，便聞撮藥包裹蘇蘇然。頃之，女子推簾，呼病者授藥並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並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群訝以爲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嚐言：“在都偶過市廛，聞弦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弦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狐聯〉

焦生，章丘石紅先生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一可十七八，一約十四五，撫幾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焦曰：“僕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爲白，況床第間瑣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動，乃雲：“君名下士，妾有一聯，請爲屬對，能對我自去：戊戌同體，腹中止欠一點。”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一笑而去。

〈灘水狐〉

灘邑李氏有别第，忽一翁來税居，歲出直金五十，諾之。既去無耗，李囑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關說，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將久居是，所以遲遲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後耳。”因先納一歲之直，曰：“終歲空之，勿問也。”李送出，問期，翁告之。

過期數日，亦竟渺然。及往覘之，則雙扉内閉，炊煙起而人聲雜矣。訝之，投刺往謁。翁趨出，逆而入，笑語可親。既歸，遣人饋遺其家；翁犒賜豐隆。又數日，李設筵邀翁，款洽甚歡。問其居里，以秦中對。李訝其遠，翁曰：“貴鄉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難將作。”對方承平，置未深問。越日，翁摺柬報居停之禮，供帳飲食，備極侈麗。李益驚，疑爲貴官。翁以交好，因自言爲狐。李駭絕，逢人輒道。邑搢紳聞其異，日結駟於門，願納交翁，翁無不傴僂接見。漸而郡官亦時還往。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辭。李詰其故。翁離席近客而私語曰：“君自不知，彼前身爲驢，今雖儼然民上，乃飲粐而亦醉者也。僕固異類，羞與爲伍。”李乃托詞告令，謂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見。令信之而止。

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幾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異史氏曰：“驢之爲物龐然也。一怒則踶趹嗥嘶，眼大於盎，氣粗於牛，不惟聲難聞，狀亦難見。倘執束芻而誘之，則帖耳輯首，喜受羈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飲粐而亦醉也。願臨民者以驢爲戒，而求齒於狐，則德日進矣。”

〈紅玉〉

廣平馮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悦，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翁夜起聞女子含笑語，窺之見女，怒，喚生出，罵曰：“畜產所爲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及學浮盪耶？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我二人緣分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爲好。”女言辭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牆鑽隙，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爲君謀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諧允。”言已别去。

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翁自度無資，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翁頷之。生遂假僕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引與閑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於資。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幾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媼。居室逼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荆布之飾，而神情光豔，心竊喜。衛借舍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合舁送去。”生與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資。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女勤儉，有顺德，琴瑟甚篤。逾二年擧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豔之，問村人知爲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於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爲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於床，披發號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傷殘，吟呻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之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托。日夜哀思，雙睫爲之不交。忽一丈夫弔諸其室，虯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爲宋人之偵，姑偽應之。客怒，眥欲裂，遽出曰：“僕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餂我。今實布腹心：僕之臥薪嚐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爲我杵臼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庖焉。”生聞，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狀告官。官大駭。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僕同官役諸處冥蒐，夜至南山，聞兒啼，蹤得之，系縲而行。兒啼愈嗔，群奪兒抛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辯。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床，震震有聲，大懼而號。擧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铦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餘，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蹤蹟。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俱，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

生歸，翁無升鬥，孤影對四壁。幸鄰人憐饋食飲，苟且自度。念大仇已報，則囅然喜；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則淚潸潸堕；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不複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及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床，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噥噥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卒不能追憶。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跨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爾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穀中，抱養於秦。聞大難既息，故擕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複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逛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剪莽擁篲，類男子操作。生憂貧乏，不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僱傭耕作。荷鑱誅茅，牽蘿補屋，日以爲常。里黨聞婦賢，益樂資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餘，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複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複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嫋娜如隨風欲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二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發，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

〈龍〉

北直界有堕龍入村，其行重抽，入某紳家。其戶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嘩噪，銃炮轟然。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身盡泥塗，極力騰躍，尺餘輒堕。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拏空而去。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矚。忽椽間一黄磚堕，上盤一小蛇，細裁如蚓。忽鏇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帶。共驚，知爲龍，群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其中，移時而沒。

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眯，如含麥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啟臉而審視之，睛固無恙，但有赤線蜿蜒於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憂懼待死。積三月餘，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眥而去，婦無少損。袁宣四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眾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沒。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鑰，閩人。夜獨坐，有女子搴幃入，視之不識，而豔絕，長袖宮裝。笑雲：“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驚問何人，曰：“妾家不遠，近在西鄰。”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談詞風雅，大悦。擁之不甚抗拒，顧曰：“他無人耶？”公急闔戶，曰：“無。”促其緩裳，意殊羞怯，公代爲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猶處子也，狂將不堪。”狎褻既竟，流丹浹席。既而枕邊私語，自言“林四娘”。公詳詰之，曰：“一世堅貞，業爲君輕薄殆盡矣。有心愛妾，但圖永好可耳，絮絮何爲？”無何，雞鳴，遂起而去。

由此夜夜必至，每與闔戶雅飲。談及音律，輒能剖悉宮商，公遂意其工於度曲。曰：“兒時之所習也。”公請一領雅奏。女曰：“久矣不托於音，節奏強半遺忘，恐爲知者笑耳。”再強之，乃俯首擊節，唱“伊”、“涼”之調，其聲哀婉。歌已，泣下。公亦爲酸惻，抱而慰之曰：“卿勿爲亡國之音，使人悒悒。”女曰：“聲以宣意，哀者不能使樂，亦猶樂者不能使哀。”兩人燕昵，過於琴瑟。既久，家人竊聽之，聞其歌者，無不流涕。

夫人窺見其容，疑人世無此妖麗，非鬼必狐，懼爲厭盅，勸公絕之。公不能聽，但固詰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宮人也，遭難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義，托爲燕婉，然實不敢禍君。倘見疑畏，即從此辭。”公曰：“我不爲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實耳。”乃問宮中事，女緬述津津可聽。談及式微之際，則哽咽不能成語。女不甚睡，每夜輒起誦《准提》、《金剛》諸經咒。公問：“九原能自懺耶？”曰：“一也。妾思終身淪落，欲度來生耳。”

又每與公評詩詞，瑕輒疵之，至好句則曼聲嬌吟。意緒風流，使人忘倦。公問：“工詩乎？”曰：“生時亦偶爲之。”公素其贈。笑曰：“兒女之語，烏足爲高人道。”居三年。一夕忽慘然告别，公驚問之，答雲：“冥王以妾生前無罪，死猶不忘經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無見期。”言已，愴然；公亦淚下。乃置酒相與痛飲，女慷慨而歌，爲哀曼之音，一字百轉，每至悲處，輒便嗚咽。數停數起，而後終曲，飲不能暢。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時。雞聲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獻醜，今將長别，當率成一章。”索筆構成，曰：“心悲意亂，不能推敲，乖音錯節，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出，公送諸門外，湮然沒。公悵悼良久。視其詩，字態端好，珍而藏之。詩曰：“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閑看殿字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弱難爲厲，惠質心悲隻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閑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脱節，疑有錯誤。

卷三

〈江中〉

王聖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寢，視月明如練，未能寐，使童僕爲之按摩。忽聞舟頂如小兒行，踏蘆席作響，遠自舟尾來，漸近艙戶。慮爲盜，急起問童，童亦聞之。問答間，見一人伏舟頂上，垂首窺艙内。大愕，按劍呼諸僕，一舟俱醒。告以所見。或疑錯誤。俄響聲又作。群起四顧，渺然無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眾坐舟中，鏇見青火如燈狀，突出水面，隨水浮游，漸近舡則火頓滅。即有黑人驟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眾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開弓，則遽伏水中不可見矣。問舟人，舟人曰：“此古戰場，鬼時出沒，其無足怪。”

〈魯公女〉

招遠張於旦，性疏狂不羈，讀書蕭寺。時邑令魯公，三韓人，有女好獵。生活遇諸野，見其風姿娟秀，着錦貂裘，跨小驪駒，翩然若畫。歸憶容華，極意欽想；後聞女暴卒，悼歎欲絕。

魯以家遠，寄靈寺中，即生讀所。生敬禮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長系夢魂，不圖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無禁忌，九泉有靈，當姍姍而來，慰我傾慕。”日夜祝之幾半月。一夕挑燈夜讀，忽擧首，則女子含笑立燈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己，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歡好。自此無虛夜。謂生曰：“妾生好弓馬，以射獐殺鹿爲快，罪孽深重，死無歸所。如誠心愛妾，煩代誦《金剛經》一藏數，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撚珠諷誦。偶值節序，欲與偕歸，女憂足弱，不能跋履。生請抱負以行，女笑從之。如抱嬰兒，殊不重累，遂以爲常，考試亦載與俱，然行必以夜。生將赴秋闈，女曰：“君福薄，徒勞馳驅。”遂聽其言而止。

積四五年，魯罷官，貧不能櫬，將就窆之，苦無葬地。生及自陳：“某有薄壤近寺，願葬女公子。”魯公喜。生又力爲營葬。魯德之而莫解其故。魯去，二人綢繆如平日。一夜側倚生懷，淚落如豆，曰：“五年之好，於今别矣！受君恩義，數世不足以酬！”生驚問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經咒藏滿，今得生河北盧戶部家。如不忘今日，過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煩一往會。”生泣下曰：“生三十餘年矣，又十五年，將就木焉，會將何爲？”女亦泣曰：“願爲奴婢以報。”少間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長難度。”乃抱生項，生送至通衢，見路旁車馬一簇，馬上或一人，或二人；車上或三人、四人、十數人不等；獨一鈿車，繡纓朱幰，僅一老媼在焉。見女至，呼曰：“來乎？”女應曰：“來矣。”乃回顧生雲：“盡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諾。女行近車，媼引手上之，展軨即發，車馬闐咽而去。

生悵悵而歸，志時日於壁。因思經咒之效，持誦益虔。夢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須要到南海去。”問：南海多遠？”曰：“近在方寸地。”醒而會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潔。三年後，次子明、長子政，相繼擢高科。生雖暴貴，而善行不替。夜夢青衣人邀去，見宮殿中坐一人如菩薩狀，逆之曰：“子爲善可喜，惜無修齡，幸得請於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喚起，賜坐；飲以茶，味芳如蘭。又令童子引去，使浴於池。池水清潔，游魚可數，入之而溫，掬之有荷葉香。移時漸入深處，失足而陷，過涉滅頂。驚寤，異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須，白者盡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紋亦漸舒。至數月後，頷禿童面，宛如十五六時。輒兼好游戲事，亦猶童。過飾邊幅，二子輒匡救之。

未幾夫人以老病卒，子欲爲求繼室於朱門。生曰：“待吾至河北來而後娶。”屈指已及約期，遂命僕馬至河北。訪之，果有盧戶部。先是，盧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長益慧美，父母最鍾愛之。貴家委禽，女輒不欲，怪問之，具述生前約。共計其年，大笑曰：“癡婢！張郎計今年已半百，人事變遷，其骨已朽。縱其尚在，發童而齒壑矣。”女不聽。母見其志不搖，與盧公謀，戒閽人勿通客，過期以絕其望。未幾生至，閽人拒之，退返旅舍，悵恨無所爲計。閑游郊郭，因循而暗訪之。女謂生負約，涕不食。母言：“渠不來，必已殂謝。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語，但終日臥。盧患之，亦思一見生之爲人，乃托游遨，遇生於野。視之，少年也，訝之。班荆略談，甚倜儻。公喜，邀至其家。方將探問，盧即遽起，囑客暫獨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窺審其狀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無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緒懊喪，對客殊不款曲。生問：“貴族有爲戶部者乎？”公漫應之。首他顧，似不屬客。生覺其慢，辭出。女啼數日而卒。

生夜夢女來，曰：“下顧者果君耶？年貌舛異，覿面遂致違隔。妾已憂憤死。煩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遲則無及矣。”既醒，急探盧氏之門，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慟，進而弔諸其室，已而以夢告盧。盧從其言，招魂而歸，啟其衾，撫其屍，呼而祝之，俄聞喉中咯咯有聲。忽見朱櫻乍啟，墜痰塊如冰，扶移塌上，漸複吟呻。盧公悦，肅客出，置酒宴會。細展官閥，知其巨家，益喜，擇吉成禮。居半月擕女而歸，盧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婦居室儼如小耦，不知者多誤以子婦爲姑嫜者焉。盧公逾年卒。子最幼，爲豪強所中傷，家產兒盡。生迎養之，遂家焉。

〈道士〉

韓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飲於其座。會宴集，有道士托缽門外，家人投錢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歸不顧。韓聞擊剝之聲甚久，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韓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擧手，即坐。略致研詰，始知其初居村東破廟中。韓曰：“何日棲鶴東觀，竟不聞知，殊缺地主之禮。”答曰：“野人新至無交游，聞居士揮霍，深願求飲焉。”韓命擧觴。道士能豪飲。徐見其衣服垢敝，頗偃蹇，不甚爲禮。韓亦海客遇之。道士傾飲二十餘杯，乃辭而去。自是每宴會道士輒至，遇食則食，遇飲則飲，韓亦稍厭其頻。飲次，徐嘲之曰：“道長日爲客，寧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與居士等，惟雙肩承一喙耳。”徐漸不能對。道士曰：“雖然，道人懷誠久矣，會當竭力作杯水之酬。”飲畢，囑曰：“翌午幸賜光寵。”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設。行去，道士已候於途，且語且步，已至廟門。入門，則院落一新，連閣雲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創建何時？”道士答：“峻工未久。”比入其室，陳設華麗，世家所無。二人肅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錦衣朱履。酒饌芳美，備極豐渥。飯已，另有小進。珍果多不可名，貯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幾榻。酸以玻璃盞，圍尺許。道士曰：“喚石家姊妹來。”童去少時，二美人入，一細長如弱柳，一身短，齒最稚；媚曼雙絕。道士即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和者和以洞簫，其聲清細。既闋，道士懸爵促釂，又命遍酌。顧問：“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僕展氍毹於筵下，兩女對舞，長衣亂拂，香塵四散。舞罷，斜倚畫屏。韓、徐二人心曠神飛，不覺醺醉。道士亦不顧客，擧杯飲盡，起謂客曰：“姑煩自酌，我稍憩，即複來。”即去。南屋壁下，設一螺鈿之床，女子爲施錦裀，扶道士臥。道士乃曳長者共寢，命少者立床下爲之爬搔。韓、徐睹此狀頗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無禮”往將撓之，道士急起而遁。見少女猶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擁臥。視床上美人，尚眠繡榻。顧韓曰：“君何太迂？”韓乃徑登南榻，欲與狎褻，而美人睡去，撥之不轉；因抱與俱寢。天明酒夢俱醒，覺懷中冷物冰人，視之，則抱長石臥青階下。急視徐，徐尚未醒，見其枕遺屙之石，酣寢敗廁中。蹴起，互相駭異。四顧，則一庭荒草，兩間破屋而已。

〈胡氏〉

直隸有巨家欲延師，忽一秀才踵門自薦，主人延之。詞語開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納贄館之。胡課業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時出游，輒昏夜始歸，扃閉儼然，不聞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驚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惡，優重之，不以怪異廢禮。

胡知主人有女，求爲姻好，屢示意，主人偽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來謁，摯黑衛於門，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餘，衣履鮮潔，意甚恬雅。既坐，自達，始知爲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僕與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許字矣，煩代謝先生。”客曰：“確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慚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實無他意，但惡非其類耳。”客聞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容乃遁。遺其驢，視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牽之不動，驅之則隨手而蹶，喓喓然草蟲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備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騎、或步、或戈、或駑，馬嘶人沸，聲勢洶洶。主人不敢出，狐聲言火屋，主入益懼。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飛石施箭，兩相沖擊，互有夷傷。狐漸靡，紛紛引去。遺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則高梁葉也。眾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複至，益備之。明日眾方聚語，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餘，身横數尺，揮大刀如門，逐人而殺。群操矢石亂擊之，顛踣而斃，則芻靈耳。眾益易之。狐三日不複來，眾亦少懈。主人適登廁，俄見狐兵張弓挾矢而至，亂射之，集矢於臀。大懼，急喊眾奔鬥，狐方去。拔矢視之，皆蒿梗。如此月餘，去來不常，雖不甚害，而日日戒嚴，主入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眾至，主人身出，胡望見，避於眾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僕自謂無失禮於先生，何故興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入近握其手，邀入故齋，置酒相款，從容曰：“先生達人，當相見諒。以我情好，寧不樂附婚姻？但先生車馬、宮室，多不與人同，弱女相從，即先生當知其不可。且諺雲：‘瓜果之生摘者，不適於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慚。主人曰：“無傷，舊好故在。如不以塵濁見棄，在門牆之幼子年十五矣，願得坦腹床下。不知有相若者吾？”胡喜曰：“僕有弱妹少公子一歲，頗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入起拜，胡答拜。於是酬酢甚歡，前隙俱忘，命羅酒漿，遍犒從者，上下歡慰。乃詳問居里，將以奠雁，胡辭之。日暮繼燭，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餘胡不至，或疑其約妄，而主人堅持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溫涼已，乃曰：“妹子長成矣。請蔔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輿馬送新婦至，奩妝豐盛，設室中幾滿。新婦見姑嫜，溫麗異常，主人大喜。胡生與一弟來送女，談吐俱風雅，又善飲。天明乃去。新婦且能預知年歲豐凶，故謀生之計皆取則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媼，時來望女，人人皆見之。

〈戲術〉

有桶戲者，桶可容升，無底中空，亦如俗戲。戲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鏇出，即有白米滿升傾注席上，又取又傾，頃刻兩席皆滿。然後一一量入，畢而擧之猶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見田，在顏鎮閑游陶場，欲市巨甕，與陶人爭直，不成而去。至夜，窯中未出者六十餘甕，啟視一空。陶人大驚，疑李，踵門求之。李謝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窯，一甕不損，在魁星樓下非與？”如言往視，果一一俱在。樓在鎮之南山，去場三里餘。傭工運之，三日乃盡。

〈丐僧〉

濟南一僧，不知何許人。赤足衣百衲，日於芙蓉、明湖諸館，誦經抄募。與以酒食錢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終日未嚐見其餐飯。或勸之曰：“師既不茹葷酒，當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來於膻鬧之場？”僧合眸諷誦，睫毛長指許，若不聞。少鏇又語之，僧遽張目厲聲曰：“要如此化！”又誦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從其後，固詰其必如此之故，走不應。叩之數四，又厲聲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積數日，忽出南城，臥道側如僵，三日不動。居民恐其餓死，貽累近郭，因集勸他徙。欲飯飯之，欲錢錢之，僧瞑然不動，群搖而語之。僧怒，於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腸於道，而氣隨絕。眾駭告郡，蒿葬之。異日爲犬所穴，席見；踏之似空，發視之，席封如故，猶空繭然。

〈伏狐〉

太史某爲狐所魅，病瘠。符禳既窮，乃乞假歸，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從之，大懼，無所爲謀。一日止於涿，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藥，則房中術也。促令服訖，入與狐交，銳不可當。狐辟易，哀而求罷，不聽，進益勇。狐展轉營脱，苦不得去。移時無聲，視之，現狐形而斃矣。

昔餘鄉某生者，素有嫪毒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館四無鄰，忽有奔女扉未啟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樂就狎之。衿襦甫解，貫革直入。狐驚痛，啼聲吱然，如鷹脱韝，穿窗而出去。某猶望窗外作狎昵聲，哀喚之，冀其複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討狐之猛將也！宜榜門驅狐，可以爲業。

〈蟄龍〉

於陵曲銀台公，讀書樓上。值陰雨晦暝，見一小物有光如熒、蠕蠕而行，過處則黑如蚰蹟，漸盤卷上，卷亦焦。意爲龍，乃捧卷送之至門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動。公曰：“將無謂我不恭？”執卷返，仍置案上，冠帶長揖送之。方至檐下，但見昂首乍伸，離卷横飛，其聲嗤然，光一道如縷。數步外，回首向公，則頭大於甕，身數十圍矣。又一摺反，霹靂震驚，騰霄而去。回視所行處，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

〈蘇仙〉

高公明圖知郴州時，有民女蘇氏浣衣於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縷，綠滑可愛，浮水漾動，繞石三匝。女視之心動。既歸而娠，腹漸大，母私詰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數月竟擧一子，欲置隘巷，女不忍也，藏諸櫝而養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終以爲羞。

兒至七歲未嚐出以見人，兒忽謂母曰：“兒漸長，幽禁何可長也？去之不爲母累。”問所之。曰：“我非人種，行將騰霄昂壑耳。”女泣詢歸期。答曰：“待母屬纊兒始來。去後倘有所需，可啟藏兒櫝索之，必能如願。”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女堅守舊志，與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無計。忽憶兒言，往啟櫝，果得米，賴以擧火。自是有求輒應。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給於櫝。

既葬，女獨居三十年，未嚐窺戶。一日鄰婦乞火者，見其兀坐空閨，語移時始去。居無何，忽見彩雲繞女舍，亭亭如蓋，中有一入盛服立，審視則蘇女也。回翔久之，漸高不見。鄰人共疑之，窺諸其室，見女靚妝凝坐，氣則已絕。眾以其無歸，議爲殯殮。忽一少年入，豐姿俊偉，向眾申謝。鄰人向亦竊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值二桃於墓，乃别而去。數步之外，足下生雲，不可複見。後桃結實甘芳，居人謂之“蘇仙桃”，樹年年華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擕實以饋親友。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膽。忽暴病，家人進藥，卻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陰司閻羅缺，欲吾暫攝其篆耳。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騶從導去，入一宮殿，進冕服，隸胥祗候甚肅。案上簿書叢遝。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證不誣，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銅柱，高八九尺，圍可一抱，空其中而熾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鐵蒺藜撻驅使登，手移足盤而上，甫至頂，則煙氣飛騰，崩然一響如爆竹，人乃堕；團伏移時始複蘇。又撻之，爆堕如前。三堕，則匝地如煙而散，不複能成形矣。

又一起：爲同邑王某，被婢父訟盜占生女，王即李姻家。先是一人賣婢，王知其所來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購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於途，知爲鬼，奔避齋中。王亦從入。周懼而祝，問所欲爲。王曰：“煩作見證於冥司耳。”驚問：“何事？”曰：“餘婢實價購之，今被誤控，此事君親見之，惟借季路一言，無他說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幾周果死，同赴閻羅質審。李見王，隱存左袒意。忽見殿上火生，焰燒梁棟。李大駭，側足立，吏急進曰：“陰曹不與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則火自熄。”李斂神寂慮，火頓滅。已而鞫狀，王與婢父反複相苦；問周，周以實對；王以故犯論笞。答訖，遣人俱送回生，周與王皆三日而蘇。

李視事畢，輿馬而返。中途見闕頭斷足者數百輩，伏地哀鳴。停車研詰，則異鄉之鬼，思踐故土，恐關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餘攝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爲力？”眾曰：“南村胡生，將建道場，代囑可致。”李諾之。至家，騶從都去，李乃蘇。

胡生字水心，與李善，聞李再生，便詣探省。李遽問：“清醮何時？”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向與室人作此願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歎曰：“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可懼哉！”乃敬諾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猶憊臥。見李，肅然起敬，申謝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寬假。今幸無恙乎？”王雲：“已無他症，但笞瘡膿潰耳。”又二十餘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異史氏曰：“陰司之刑慘於陽世，責亦苛於陽世。然關說不行，則受殘酷者不怨也。誰謂夜台無天日哉？第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

〈黃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齋於苕溪之東，門臨曠野。薄暮偶出，見婦人跨驢來，少年從其後。婦約五十許，意致清越；轉視少年，年可十五六，豐采過於姝麗。何生素有斷袖之癖，睹之，神出於舍，翹足目送，影滅方歸。

次日早伺之，落日冥蒙，少年始過。生曲意承迎，笑問所來。答以“外祖家”。生請過齋少憩，辭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興辭，豎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囑便道相過，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來眺注，足無停趾。一日日銜半規，少年欻至，大喜要入，命館童行酒。問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無字。”問：“過往何頻？”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數省之。”酒數行，欲辭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鑰。九郎無如何，赬顏複坐，挑燈共語，溫若處子，而詞涉游戲，便含羞面向壁。未幾引與同衾，九郎不許，堅以睡惡爲辭。強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褲臥床上。生滅燭，少時移與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乃此之爲，是禽處而獸愛之也！”未幾晨星熒熒，九郎徑去。

生恐其遂絕，複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鬥。過數日九郎始至，喜逆謝過，強曳入齋，促坐笑語，竊幸其不念舊惡。無何，解屨登床，又撫哀之。九郎曰：“纏綿之意已鏤肺膈，然親愛何必在此？”生甘言糾纏，但求一親玉肌，九郎從之。生俟其睡寐，潛就輕簿，九郎醒，攬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廢枕，日漸委悴，惟日使齋童邏偵焉。一日九郎過門即欲徑去，童牽衣入之。見生清臒，大駭，慰問。生實告以情，淚涔涔隨聲零落。九郎細語曰：“區區之意，實以相愛無益於弟，面有害於兄，故不爲也。君既樂之，僕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後病頓減，數日平複。九郎果至，遂相繾綣。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爲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爲力乎？”問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君與善，當能求之。”生諾之，臨去又囑。生入城求藥，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稱謝。又強與合。九郎曰：“勿相糾纏。請爲君圖一佳人，勝弟萬萬矣。”生問：“誰何？”九郎曰：“有表妹美無倫，倘能垂意，當執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懷藥便去。

三日乃來，複求藥。生恨其遲，詞多誚讓。九郎曰：“本不忍禍君，故疏之。既不蒙見諒，請勿悔焉。”由是燕會無虛夕。凡三日必一乞藥，齊怪其頻，曰：“此藥未有過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劑並授之。又顧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無。”脈之，驚曰：“君有鬼脈，病在少陰，不自慎者殆矣！”歸語九郎。九郎歎曰：“良醫也！我實狐，久恐不爲君福。”生疑其誑，藏其藥不以盡予，慮其弗至也。居無何，果病。延齊診視，曰：“曩不實言，今魂氣已游墟莽，秦緩何能爲力？”九郎日來省侍，曰：“不聽吾言，果至於此！”生尋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與生共筆硯，十七歲擢翰林。時秦藩貪暴，而賂通朝士，無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惡，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稱，曾邀叛王青盼，因購得舊所往來劄脅公，公懼，自經；夫人亦投繯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蕭也。”詰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軀返魂。留之不可，出奔舊舍。撫疑其詐，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於公。公偽諾，而憂悶欲絕。

忽通丸郎至，喜共話言，悲歡交集，既欲複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餘悔生勞，不如死逸。”因訴冤苦，九郎悠憂以思，少間曰：“幸複生聚。君曠無偶，前言表妹慧麗多謀，必能分憂。”公欲一見顏色。曰：“不難。明日將取伴老母，此道所經，君偽爲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飲焉，君曰‘驢子亡’，則諾也。”計已而别。明日亭午，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公拱手絮絮與語，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誠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請入飲。九郎曰：“三妹勿訝，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驢於門而入。公自起淪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盡。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爲己者，離榻起立，嚶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顧曰：“驢子其亡！”九郎火急馳出。公擁女求合。女顏色紫變，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應。曰：“君自有婦，何喪人廉恥也？”公自陳無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見捐，則惟命是聽。”公乃誓以皦日。女不複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讓之。九郎曰：“此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與兄最善，其人可依。即聞諸妗氏，當不相見罪。”日向晚，公邀遮不聽去，女恐姑母駭怪，九郎銳身自任，跨驢徑去。居數日，有婦擕婢過，年四十許，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窺，果母也。瞥睹女，怪問：“何得在此？”女慚不能對。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雅氣，胡再不謀？”女自入廚下，設食供母，食已乃去。公得麗偶頗快心期，而惡緒縈懷，恒蹙蹙有憂色。女問之，公緬述顛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憂？”公詰其故，女曰：“聞撫公溺聲歇而比頑童，此皆九兄所長也。投所好而獻之，怨可消，仇亦可複。”公慮九郎不肯，女曰：“但請哀之。”越日公見九郎來，肘行而逆之，九郎驚曰：“兩世之交，但可自效，頂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態向人？”公具以謀告，九郎有難色。女曰：“妾失身於郎，誰實爲之？脱令中途凋喪，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諾之。

公陰與謀，馳書與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會其意，大設，招撫公飲。命九郎飾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撫惑之，亟請於王，欲以重金購九郎，惟恐不得當。王故沉思以難之。遲之又久。始將公命以進。撫喜，前隙頓釋。自得九郎，動息不相離，侍妾十餘視同塵土。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賜金萬計。半年撫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輦金帛，假歸公家。既而撫公薨，九郎出資，起屋置器，畜婢僕，母子及妗並家焉。九郎出，輿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餘有“笑判”，並志之：男女居室，爲夫婦之大倫；燥濕互通，乃陰陽之正竅。迎風待月，尚有盪檢之譏；斷袖分桃，難免掩鼻之醜。人必力士，鳥道乃敢生開；洞非桃源，漁篙寧許誤人？今某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雲雨未興，輒爾上下其手；陰陽反背，居然表里爲奸。華池置無用之鄉，謬說老僧入定；蠻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帥稱戈。系赤兔於轅門，如將射戟；探大弓於國庫，直欲斬關。或是監内黄鳣，訪知交於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鑽報於來生。彼黑松林戎馬頓來，固相安矣；設黄龍府潮水忽至，何以禦之？宜斷其鑽刺之恨，兼塞其送迎之路。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以故自城中歸，見女子白衣哭路側，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顧我！”趙曰：“我以曠野無人，而子哭之慟，實愴於心。”女曰：“夫死無路，是以哀耳。”趙勸其複擇良疋。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擇？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趙忻然自薦，女從之。趙以去家遠，將覓代步。女曰：“無庸。”乃先行、飄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

積二年餘，謂趙曰：“感君戀戀，猥相從，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趙曰：“曩言無家，今焉往？”曰：“彼時漫爲是言耳，何得無家？身父貨藥金陵。倘欲再晤，可載藥往，可助資斧。”趙經營，爲貰輿馬。女辭之，出門徑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頗涉懷想，因市藥詣金陵。寄貨旅邸，訪諸衢市，忽藥肆一翁望見，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見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輟。趙銜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顧如初。翁命治具作飯，謀厚贈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將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檢十數醫方與之，便吃著不盡矣。”翁問所載藥，女雲：“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趙歸。

試其方，有奇驗。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白接茅檐雨水，洗瘊贅，其方之一也，良效。

〈湯公〉

湯公名聘，辛醜進士。抱病彌留，忽覺下部熱氣漸升而上，至股則足死，至腹則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難。凡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來，一潮過。如一善則心中清淨寧帖，一惡則懊憹煩燥，似油沸鼎中，其難堪之狀，口不能肖似之。猶憶七八歲時，曾探雀雛而斃之，隻此一事，心頭熱血潮湧，食頃方過。直待平生所爲，一一潮盡，乃覺熱氣縷縷然，穿喉入腦自頂顛出，騰上如炊，逾數十刻期，魂乃離竅忘軀殼矣。

而渺渺無歸，漂泊郊路間。一巨人來，高幾盈尋，掇拾之納諸袖中。入袖，則叠肩壓股，其人甚夥，薅腦悶氣，殆不可過。公頓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號，才三四聲，飄堕袖外。巨人複納之，三納三堕，巨人乃去之。

公獨立彷徨，未知何往之善。憶佛在西土，乃遂西。無何，見路側一僧趺坐，趨拜問途。僧曰：“凡士子生死錄，文昌及孔聖司之，必兩處銷名，乃可他適。”公問其居，僧示以途，奔赴。無幾至聖廟，見宣聖南面坐，拜禱如前。宣聖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困指以路，公又趨之。見一殿閣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傳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檢名曰：“汝心誠正，宜複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薩莫能爲力。”因指示令急往，公從其教。俄見茂林修竹，殿宇華好。入，見螺髻莊嚴，金容滿月，瓶浸楊柳，翠碧垂煙。公肅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薩難之，公哀禱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薩施大法力，撮土可以爲肉，摺柳可以爲骨。”菩薩即如所請，手斷柳枝，傾瓶中水，合淨土爲泥，拍附公體。使童子擕送靈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動，霍然病已，家人駭然集，扶而出之。計氣絕已斷七矣。

〈閻羅〉

萊蕪秀才李中之，性直諒不阿。每數日輒死去，僵然如屍，三四日始醒。或問所見，則隱祕不泄。時邑有張生者，亦數日一死。語人曰：“李中之，閻羅也，餘至陰司亦其屬曹。”其門殿對聯，俱能述之。或問：“李昨赴陰司何事？”張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異史氏曰：“阿瞞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決，何也？豈以臨刑之囚，快於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異已！”

〈連瑣〉

楊於畏移居泗水之濱，齋臨曠野，牆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湧。夜闌秉燭，方複淒斷，忽牆外有人吟曰：“玄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複沾幃。”反複吟誦，其聲哀楚。聽之，細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視牆外並無人蹟，惟有紫帶一條遺荆棘中，拾歸置諸窗上。向夜二更許，又吟如昨。楊移杌登望，吟頓輟。悟其爲鬼，然心向慕之。

次夜，伏伺牆頭，一更向盡，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樹，低首哀吟。楊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沒。楊由是伺諸牆下，聽其吟畢，乃隔壁而續之曰：“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久之寂然，楊乃入室。方坐，忽見麗者自外來，斂衽曰：“君子固風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楊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勝衣，問：“何居里，久寄此間？”答曰：“妾隴西人，隨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謝，今二十餘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鶩。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屬，蒙君代續，歡生泉壤。”楊欲與歡，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歡，促人壽數，妾不忍禍君子也。”楊乃止。戲以手探胸，則雞頭之肉，依然處子。又欲視其裙下雙鉤。女俯首笑曰：“狂生太羅唕矣！”楊把玩之，則見月色錦襪，約彩線一縷；更視其一，則紫帶系之。問：“何不俱帶？”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遺落何所。”楊曰：“爲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驚問何來，因以實告。女乃去線束帶。既翻案上書，忽見《連昌宮詞》，慨然曰：“妾生時最愛讀此。今視之殆如夢寐！”與談詩文，慧黠可愛，剪燭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聞微吟，少頃即至。輒囑曰：“君祕勿宣。妾少膽怯，恐有惡客見侵。”楊諾之。兩人歡同魚水，雖不至亂，而閨閣之中，誠有甚於畫眉者。女每於燈下爲楊寫書，字態端媚。又自選宮詞百首，錄誦之。使楊治棋枰，購琵琶，每夜教楊手談。不則挑弄弦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楊不忍卒聽，則爲“曉苑鶯聲”之調，頓覺心懷暢適。挑燈作劇，樂輒忘曉，視窗上有曙色，則張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訪，值楊晝寢。視其室，琵琶、棋枰俱在，知非所善。又翻書得宮詞，見字蹟端好，益疑之。楊醒，薛問：“戲具何來？”答：“欲學之。”又問詩卷，托以假諸友人。薛反複檢玩，見最後一葉細字一行雲：“某月日連瑣書。”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楊大窘，不能置詞。薛詰之益苦，楊不以告。薛卷挾，楊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見，楊因述所囑。薛仰慕殷切，楊不得已，諾之。夜分女至，爲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楊以實情自白，女曰：“與君緣盡矣！”楊百詞慰解，終不歡，起而别去，曰：“妾暫避之。”明日薛來，楊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暮與窗友二人來，淹留不去，故撓之，恒終夜嘩，大爲楊生白眼，而無如何。眾見數夜杳然，寢有去志，喧囂漸息。忽聞吟聲，共聽之，淒婉欲絕。薛方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態不見客，那甚得好句。嗚嗚惻惻，使人悶損！”吟頓止，眾甚怨之，楊恚憤見於詞色。次日始共引去。楊獨宿空齋，冀女複來而殊無影蹟。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惡賓，幾嚇煞妾！”楊謝過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謂緣分盡也，從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餘，更不複至。楊思之，形銷骨立，莫可追挽。一夕方獨酌，忽女子搴幃入。楊喜極，曰：“卿見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問之，欲言複忍，曰：“負氣去，又急而求人，難免愧恧。”楊再三研詰，乃曰：“不知何處來一齷齪隸，逼充媵妾。顧念清白裔，豈屈身輿台之鬼？然一線弱質烏能抗拒？君如齒妾在琴瑟之數，必不聽自爲生活。”楊大怒，憤將致死，但慮人鬼殊途，不能爲力。女曰：“來夜早眠，妾邀君夢中耳。”於是複共傾談，坐以達曙。

女臨去囑勿晝眠，留待夜約。楊諾之，因於午後薄飲，乘醺登榻，蒙衣偃臥。忽見女來，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闔門語，聞有人掿石撾門。女驚曰：“仇人至矣！”楊啟戶驟出，見一人赤帽青衣，猬毛繞喙。怒咄之。隸横目相仇，言詞凶謾。楊大怒，奔之。隸捉石以投，驟如急雨，中楊腕，不能握刃。方危急間，遙見一人，腰矢野射。審視之，王生也。大號乞救。王生張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楊喜感謝，王問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贖，遂與共入女室。女戰惕羞縮，遙立不作一語。案上有小刀長僅尺餘，而裝以金玉，出諸匣，光芒鑒影。王歎讚不釋手。與楊略話，見女慚懼可憐，乃出，分手去。楊亦自歸，越牆而僕，於是驚寤，聽村雞已亂鳴矣。覺腕中痛甚；曉而視之，則皮肉赤腫。亭午王生來，便言夜夢之奇。楊曰：“未夢射否？”王怪其先知。楊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憶夢中顏色，恨不真見。自幸有功於女，複請先容。夜間，女來稱謝。楊歸功王生，遂達誠懇。女曰：“將伯之助，義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實畏之。”既而曰：“彼愛妾佩刀，刀實妾父出使粵中，百金購之。妾愛而有之，纏以金絲，瓣以明珠。大人憐妾夭亡，用以殉葬。今願割愛相贈，見刀如見妾也。”次日楊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擕刀來，曰：“囑伊珍重，此非中華物也。”由是往來如初。

積數月，忽於燈下笑而向楊，似有所語，面紅而止者三。生抱問之，答曰：“久蒙眷愛，妾受生人氣，日食煙火，白骨頓有生意。但須生人精血，可以複活。”楊笑曰：“卿自不肯，豈我故惜之？”女雲：“交接後，君必有念餘日大病，然藥之可愈。”遂與爲歡。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須生血一點，能拚痛以相愛乎？”楊取利刃刺臂出血，女臥榻上，便滴臍中。乃起曰：“妾不來矣。君記取百日之期，視妾墳前有青鳥鳴於樹頭，即速發塚。”楊謹受教。出門又囑曰：“慎記勿忘，遲速皆不可！”乃去。

越十餘日，楊果病，腹脹欲死。醫師投藥，下惡物如泥，浹辰而愈。計至百日，使家人荷鍤以待。日既夕，果見青鳥雙鳴。楊喜曰：“可矣！”乃斬荆發壙，見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溫。蒙衣舁歸置暖處，氣咻咻然，細於屬絲。漸進湯酡，半夜而蘇。每謂楊曰：“二十餘年如一夢耳。”

〈單道士〉

韓公子，邑世家。有單道士工作劇，公子愛其術，以爲座上客。單與人行坐，輒忽不見。公子欲傳其法，單不肯。公子固懇之，單曰：“我非吝吾術，恐壞吾道也。所傳而君子則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竊者矣。公子固無慮此，然或出見美麗而悦，隱身入人閨闥，是濟惡而宣淫也。不敢從命。”公子不能強，而心怒之，陰與僕輩謀撻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細灰布麥場上，思左道能隱形，而履處必有印蹟，可隨印處急擊之。於是誘單往，使人執牛鞭立撻之。單忽不見，灰上果有履蹟，左右亂擊，頃刻已迷。

公子歸，單亦至。謂諸僕曰：“吾不可複居矣！向勞服役，今且别，當有以報。”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餚一簋。並陳幾上；陳已複探，凡十餘探，案上已滿。遂邀眾飲，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韓聞其異，使複作劇。單於壁上畫一城，以手推撾，城門頓辟。因將囊衣篋物，悉擲門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躍身入城，城門遂合，道士頓杳。

後聞在青州市上，教兒童畫墨圈於掌，逢人戲抛之，隨所抛處，或面或衣，圈輒脱去，落印其上。又聞其善房中術，能令下部吸燒酒，盡一器。公子嚐面試之。

〈白於玉〉

吳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見其文，每嘉歎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領其言論風采。曰：“焉有才如吳生而長貧賤者乎？”因俾鄰好致之曰“使青庵奮志雲霄，當以息女奉巾櫛。”時太史有女絕美，生聞大喜，確自信。既而秋闈被黜，使人謂太史：“富貴所固有，不可知者遲早耳，請待我三年，不成而後嫁。”於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謁，白晰短須，細腰長爪。詰所來，自言白氏，字於玉。略與傾談，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遲明欲去，生囑便道頻過。白感其情殷，願即假館，約期而别。至日，先一蒼頭送炊具來，少間白至，乘駿馬如龍。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牽馬去。

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視所讀書，並非常所見聞。亦絕無時藝。訝而問之，白笑曰：“士名有志，僕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飲，出一卷授生，皆吐納之術，多所不解，因以迂緩置之。他日謂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僕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斷絕情緣，使萬念俱寂，僕病未能也。”白問：“何故？”生以宗嗣爲慮，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請無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邇所共聞，非小生之目賤也。”白微哂而罷。

次日忽促裝言别，生淒然與語，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負裝行，兩相依戀。俄見一青蟬鳴落案間，白辭曰：“輿已駕矣，請自此别。如相憶，拂我榻而臥之。”方欲再問，轉瞬間白小如指，翩然跨蟬背上，嘲哳而飛，杳入雲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錯愕良久，悵悵自失。

逾數日，細雨忽集，思白綦切。視所臥榻，鼠蹟碎瑣，慨然掃除，設席即寢。無何。見白家童來相招，忻然從之。俄有桐鳳翔集，童捉謂生曰：“黑徑難行，可乘此代步。”生慮細小不能勝任，童曰：“試乘之。”生如所請，寬然殊有餘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聲，凌升空際。未幾見一朱門，童先下，扶生亦下。問：“此何所？”曰：“此天門也。”門邊有巨虎蹲伏，生駭俱，童一身障之。見處處風景，與世殊異。童導入廣寒宮，内以水晶爲階，行人如在鏡中。桂樹兩章，參空合抱。花氣隨風，香無斷際。亭宇皆紅窗，時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曠世並無其儔。童言：王母宮佳麗尤勝。”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連，導與趨出。移時見白生候於門，握手入，見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闌，殆疑桂闕。甫坐，即有二八妖鬟，來薦香茗。少間命酌，有四麗人斂衽鳴璫，給事左右。才覺背上微癢，麗人即纖指長甲，探衣代搔。生覺心神搖曳，罔所安頓。既而微醺，漸不自持，笑顧麗人，兜搭與語，美人輒笑避。白令度曲侑觴，一衣絳綃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轉清歌。諸麗者笙管敖曹，嗚嗚雜和。既闋，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與一淡白軟綃者，吃吃笑，暗中互讓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來把盞，生托接杯，戲撓纖腕。女笑失手，酒杯傾堕。白譙訶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細語雲：“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白大笑，罰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飛一觥，生驚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強飲之。

細視四女，風致翩翩，無一非絕世者。遽謂主人曰：“人間尤物，僕求一而難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個銷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當巨眼之顧？”生曰：“吾今乃知所見之不廣也。”白乃盡招諸女，俾自擇，生顛倒不能自決。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愛，極盡綢繆。生索贈，女脱金腕釧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問主人，童曰：“早詣待漏，去時囑送客耳。”生悵然從之，複尋舊途。將及門，回視童子，不知何時已去。虎哮驟起，生驚竄而去，望之無底，而足已奔堕。

一驚而寤，則朝暾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墜褥間，視之釧也。心益異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尋赤松游，而尚以胤續爲憂。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繃嬰兒曰：“此君骨肉。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床，牽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強與爲歡。乃曰：“前一度爲合卺，今一度爲永訣，百年夫婦盡於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見期。”生醒，見嬰兒臥袱褥間，繃以告母。母喜，傭媼哺之，取名夢仙。

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自己將隱，令别擇良疋，太史不肯，生固以爲辭。太史告女，女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吳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志於功名，兼絕情於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吳郎貧我甘其藜藿，吳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備車馬妝奩嬪於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過貧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質奩作具，罔不盡禮。

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憂！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升。餘將遠逝，一切付之於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計，内訓孤兒，井井有法。夢仙漸長，聰慧絕倫。十四歲，以神童領鄉薦，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輒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去，何處可尋？”

後奉旨祭南嶽。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圍始解。德之。饋以金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餘有故人與大人同里，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曰：“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用處，即以奉報。”視之嵌鏤精絕。

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終不及其精巧。遍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者。私發其函，上雲：“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執書以泣。曰：“此汝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爲拆白謎也，悔恨不已。又以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嚐以相示。”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

會葛太史來視甥，女誦吳生書，便進丹藥爲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煥發。太史時年七旬，龍鍾頗甚，忽覺觔力溢於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祿之災，火終日不熄，夜不敢寐，畢集庭中，見火勢拉雜，寢及鄰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脱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釧口降東南隅，曆曆可見。眾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迨火勢既遠，竊意釧亡不可複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堕足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爲灰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爲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二十許人。

〈夜叉國〉

交州徐姓，泛海爲賈，忽被大風吹去。開眼至一處，深山蒼莽。冀有居人，遂纜船而登，負糗臘焉。方入，見兩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隱有人聲。至洞外伫足一窺，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閃雙燈，爪劈生鹿而食。驚散魂魄，急欲奔下，則夜叉已顧見之，輟食執入。二物相語，如鳥獸鳴，爭裂徐衣，似欲啖噉。徐大懼，取橐中糗糒，並牛脯進之。分啖甚美。複翻徐橐，徐搖手以示其無，夜叉怒，又執之。徐哀之曰：“釋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飪。”夜叉不解其語，仍怒。徐再與手語，夜叉似微解。從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殘鹿，熟而獻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門，似恐徐遁，徐曲體遙臥，深懼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頃擕一鹿來付徐，徐剝革，於深洞處取流水，汲煮數釜。俄有數夜叉至，群集吞啖訖，共指釜，似嫌其小。過三四日，一夜叉負一大釜來，似人所常用者。於是群夜叉各致狼糜。既熟，呼徐同啖。居數日，夜叉漸與徐熟，出亦不施禁錮，聚處如家人。徐漸能察聲知意，輒效其音，爲夜叉語。夜叉益悦，擕一雌來妻徐。徐初畏懼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悦。每留肉餌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諸夜叉早起，項下各掛明珠一串，更番出門，若伺貴客狀。命徐多煮肉，徐以問雌，雌雲：“此天壽節。”雌出謂眾夜叉曰：“徐郎無骨突子。”眾各摘其五，並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數，以野苧爲繩，穿掛徐項。徐視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頃俱出。徐煮肉畢，雌來邀去，雲：“接天王。”至一大洞廣闊數畝，中有石滑平如幾，四圈俱有石坐，上一坐蒙一豹革，餘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輩，列坐滿中，少頃。大風颺塵，張皇都出。見一巨物來，亦類夜叉狀，竟奔入洞，踞坐鶚顧。群隨入，東西列立，悉仰其首，以雙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頭點視。問：“臥眉山眾盡於此乎？”群哄應之。顧徐曰：“此何來？”雌以“婿”對，眾又讚其烹調。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陳幾上，大夜叉掬啖盡飽，極讚嘉美，且責常供。又顧徐雲：“骨突子何短？”眾曰：“初來未備。”物於項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頂，圓如彈丸，雌急接代徐穿掛，徐亦交臂作夜叉語謝之。物乃去，躡風而行，其疾如飛。眾始享其餘食而散。

居四年餘，雌忽產，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類其母。眾夜叉皆喜其子，輒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獨坐，忽别洞來一雌欲與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撲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齕斷其耳。少頃其雄亦歸，解釋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動息不相離。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輒教以人言，漸能語，啁啾之中有人氣焉，雖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與徐依依有父子意。

一日雌與一子一女出，半日不歸，而北風大作。徐惻然念故鄉，擕子至海岸，見故舟猶存，謀與同歸。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晝夜達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頗豐。子取名彪，十四五歲，能擧百鈞，粗莽好鬥。交帥見而奇之，以爲千總。值邊亂，所向有功，十八爲副將。

時一商泛海，亦遭風，飄至臥眉，方登岸，見一少年，視之而驚。知爲中國人，便問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穀一小石洞，洞外皆叢棘，且囑勿出。去移時，挾鹿肉來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問之，而知爲徐，商在客中嚐識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爲副將。”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爲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爲官。”少年甚歆動。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勸南鏇，曰：“餘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國人，言貌殊異，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用是輾轉。”乃出曰：“待北風起，我來送汝行。煩於父兄處，寄一耗問。”商伏洞中幾半年。時自棘中外窺，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大懼，不敢少動。一日北風策策，少年忽至，引與急竄。囑曰：“所言勿忘卻。”商應之。又以肉置幾上，商乃歸。

徑抵交，達副總府，備述所見。彪聞而悲，欲往尋之。父慮海濤妖藪，險惡難犯，力阻之。彪撫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帥，擕兩兵至海内。逆風阻舟，擺簸海中者半月。四望無涯，咫尺迷悶，無從辨其南北。忽而湧波接漢，乘舟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處竟有舍宇。彪視之，一物如夜叉狀。彪乃作夜叉語，夜叉驚訊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臥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離故道已八千里。此去爲毒龍國，向臥眉非路。”乃覓舟來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過一宵已達北岸，見一少年臨流瞻望。彪知山無人類，疑是弟，近之，果弟，因執手哭。既而問母及妹，並雲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倉忙便去。回謝夜叉，則已去。未幾母妹俱至，見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爲人所凌。”彪曰：“兒在中國甚榮貴，人不敢欺。”歸計已決，苦逆風難度。母子方徊徨間，忽見布帆南動，其聲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繼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見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褲。抵家，母夜叉見翁怒罵，恨其不謀，徐謝過不遑。家人拜見家主母，無不戰栗。彪勸母學作華言，衣錦，厭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兒裝，類滿制。數月稍辨語言，弟妹亦漸白皙。

弟曰豹，妹曰夜兒，俱強有力。彪恥不知書，教弟讀，豹最慧，經史一過輒了。又不欲操儒業，仍使挽強弩，馳怒馬，登武進士第，聘阿游擊女，夜兒以異種無與爲婚。會標下袁奪備失偶，強妻之。夜兒開百石弓，百餘步射小鳥，無虛落。袁每征輒與妻俱，曆任同知將軍，奇勳半出於閨門。豹三十四歲掛印，母嚐從之南征，每臨巨敵，輒擐甲執銳爲子接應，見者莫不辟易。詔封男爵。豹代母疏辭，封夫人。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頭有個夜叉在。”

〈小髻〉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談。素不識其生平，頗注疑念。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與君比鄰矣。”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塚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十百人作耳語。眾寂不動。俄而尺許小人連遱而出，至不可數。眾噪起，並擊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紗飾而金線，嗅之，騷臭不可言。

〈西僧〉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台，一卓錫泰出。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曆火焰山，山重重氣熏騰若鑪竈，凡行必於雨後，心凝目注，輕蹟步履之，誤蹴山石，則飛焰騰灼焉。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際，四面瑩徹，似無所隔。又有隘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曆十八寒暑矣。離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一泰山，一華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黄金，觀音、文殊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

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兩免跋涉矣。

〈老饕〉

邢德，澤州人，綠林之傑也，能挽強弩，發連矢，稱一時絕技。而生平落拓，不利營謀，出門輒虧其資。兩京大賈往往喜與邢俱，途中恃以無恐。

會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資，邀同販鬻，邢複自罄其囊，將並居貨。有友善蔔，因詣之，友占曰：“此爻爲‘悔’，所操之業，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邢不樂，欲中止，而諸客強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

臘將半，疋馬出都門，自念新歲無資，倍益怏悶。時晨霧蒙蒙，暫趨臨路店解裝覓飲。見一頒白叟共兩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發蓬蓬然。邢於南座，對叟休止。僮行觴誤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窣，代叟揩試。既見僮手拇，俱有鐵箭镮，厚半寸，每一罥約重二兩餘。食已，叟命少年於革囊中探出鏹物，堆累幾上，稱秤握算，可飲數杯時，始緘裹完好。少年於櫪中牽一黑跛騾來，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馬相從，出門去。兩少年各腰弓矢，捉馬俱出。

邢窺多金，窮睛旁睨，饞焰若炙，輟飲，急尾之。視叟與僮猶款段於前，乃下道斜馳出叟前，緊銜關弓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雲：“而不識得老饕也？”邢滿引一矢去。叟仰臥鞍上，伸其足，開兩指如鉗，夾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須而翁手敵？”邢怒，出其絕技，一矢剛發，後矢繼至。曳手掇一，似未防其連珠，後矢直貫其口，踣然而堕，銜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謂其已斃，近臨之。叟吐矢躍起，鼓掌曰：“初會面，何便作此惡劇？”邢大驚，馬亦駭逸，以此知叟異，不敢複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綱紀，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氣始得颺。方疾騖間，聞後有蹄聲，回首則僮易跛騾來，駛若飛。叱曰：“男子勿行！獵取之貨宜少瓜分。”邢曰：“汝識‘連珠箭邢某’否？”僮雲：“適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颺，又無弓矢，易之。一發三矢連遱不斷，如群隼飛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銜一。笑曰：“如此技藝，辱寞煞人！乃翁傯遽，未暇尋得弓來，此物亦無用處，請即擲還。”遂於指上脱鐵镮，穿矢其中，以手力擲，嗚嗚風鳴。邢急撥以弓，弦適觸鐵镮，鏗然斷絕，弓亦綻裂。邢驚絕，未及覷避，矢過貫耳，不覺翻墜。僮下騎便將蒐括，邢以弓臥撻之，僮奪弓去，拗摺爲兩，又摺爲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兩臂，一足踏邢兩股，臂若縛，股若壓，極力不能少動。腰中束帶雙叠可駢三指許，僮以一手捏之，隨手斷如灰燼。取金已，乃超乘，作一擧手，致聲“孟浪”，霍然徑去。

邢歸，卒爲善土，每向人述往事不諱。此與劉東山事蓋仿佛焉。

〈連城〉

喬生，晉寧人，少負才名。年二十餘，猶偃蹇，爲人有肝膽。與顧生善，顧卒，時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終於任，家口淹滯不能歸，生破產扶柩，往返二千餘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

史孝廉有女字連城，工刺繡，知書，父嬌愛之。出所刺《倦繡圖》，征少年題詠，意在擇婿。生獻詩雲：“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又讚挑繡之工雲：“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回文感聖明。”女得詩喜，對父稱賞，父貧之。女逢人輒稱道，又遣媼嬌父命，贈金以助燈火。生歎曰：“連城我知己也！”傾懷結想，如饑思啖。

無何，女許字於鹾賈之子王化成，生始絕望，然夢魂中猶佩戴之。未幾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頭陀自謂能療，但須男子膺肉一錢，搗合藥屑。史使人詣王家告婿，婚笑曰：“癡老翁，欲我剜心頭肉也！”使返。史乃言於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聞而往，自出白刃，诪膺授僧。血濡袍褲，僧敷藥始止。合藥三丸，三日服盡，疾若失。史將踐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訟官。史乃設筵招生，以千金列幾上。曰：“重負大德，請以相報。”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僕所以不愛膺肉者，聊以報知己耳。豈貨肉哉！”拂袖而歸。女聞之，意良不忍，托媼慰諭之，且雲：“以彼才華，當不久落。天下何患無佳人？我夢不詳，三年必死，不必與人爭此泉下物也。”生告媼曰：“‘士爲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誠恐連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諧何害？”媼代女郎矢誠自剖。生曰：“果爾，相逢時當爲我一笑，死無憾！”媼既去。逾數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歸，睨之，女秋波轉顧，啟齒嫣然。生大喜曰：“連城真知我者！”

會王氏來議吉期，女前症又作，數月尋死。生往臨弔，一痛而絕。史異送其家。生自知已死，亦無所戚，出村去，猶冀一見連城。遙望南北一道，行人連緒如蟻，因亦混身雜蹟其中。俄頃入一廨署值顧生，驚問：“君何得來？”即把手將送令歸。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顧曰：“僕在此典牘，頗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問連城，顧即導生鏇轉多所，見連城與一白衣女郎，淚睫慘黛，藉坐廊隅。見生至，驟起似喜，略問所來。生曰：“卿死，僕何敢生！”連城泣曰：“如此負義人，尚不吐棄之，身殉何爲？然已不能許君今生，願矢來世耳。”生告顧曰：“有事君自去，僕樂死不願生矣。但煩稽連城托生何里，行與俱去耳。”顧諾而去，白衣女郎問生何人，連城爲緬述之，女郎聞之，若不勝悲。連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賓娘，長沙史太守女。一路同來，遂相憐愛。”生視之，意態憐人。方欲研問，而顧已返，向生賀曰：“我爲君平章已確，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兩人各喜。方將拜别，賓娘大哭曰：“姊去，我安歸？乞垂憐救，妾爲姊捧窣耳。”連城淒然，無所爲計，轉謀生。生又哀顧，顧難之，峻辭以爲不可，生固強之。乃曰：“試妄爲之。”去食頃而返，搖手曰：“何如！誠萬分不能爲力矣！”賓娘聞之，宛轉嬌啼，惟依連城肘下，恐其即去。慘怛無術，相對默默，而睹其愁顏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顧生憤然曰：“請擕賓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賓娘乃喜從生出，生憂其道遠無侶。賓娘曰：“妾從君去，不願歸也。”生曰：“卿大癡矣！不歸，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複走避，爲幸多矣。”適有兩媼攝牒赴長沙，生屬賓娘，泣别而去。

途中，連城行蹇緩，里餘輒一息，凡十餘息始見里門。連城曰：“重生後，懼有反覆，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搖搖，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廂中。默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鬼報也。”生喜，極盡歡戀。因徘徊不敢遽出，寄廂中者三日。連城曰：“諺有之：‘醜婦終須見姑嫜。’戚戚於此，終非久計。”乃促生入，才至靈寢，豁然頓蘇。家人驚異，進以湯水。生乃使人要史來，請得連城之屍，自言能活之。史喜，從其言。方舁入室，視之已醒。告父曰：“兒已委身喬郎矣，更無歸理。如有變動，但仍一死！”史歸，遣婢往役給奉。王聞，具詞申理，官受賂，判歸王。生憤懑欲死，亦無奈之。連城至王家，忿不飲食，惟乞速死，室無人，則帶懸梁上。越日，益憊，殆將奄逝，王懼，送歸史；史複舁歸生。王知之亦無如何，遂安焉。連城起，每念賓娘，欲遣信探之，以道遠而艱於往。一日家人進曰：“門有車馬。”夫婦出視，則賓娘已至庭中矣。相見悲喜。太守親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賴君複生，誓不他適，今從其志。”生叩謝如禮。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異史氏曰：“一笑之知，許之以身，世人或議其癡。彼田横五百人豈盡愚哉！此知希之貴，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已也。顧茫茫海内，遂使錦繡才人，僅傾心於峨眉之一笑也。悲夫！

〈霍生〉

文登霍生與嚴生少相狎，長相謔也，口給交禦。惟恐不工。霍有鄰嫗，曾與嚴妻導產，偶與霍婦語，言其私處有兩贅疣，婦以告霍。霍與同黨者謀，窺嚴將至，故竊語雲：“某妻與我最昵。”眾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雲：“如不信，其陰側有雙疣。”嚴止窗外，聽之既悉，不入徑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服，搒益殘，妻不堪虐，自經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嚴而白其誣矣。

嚴妻既死，其鬼夜哭，擧家不得寧焉。無何，嚴暴卒，鬼乃不哭。霍婦夢女子披發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歡樂耶！”既醒而病，數日尋卒。霍亦夢女子指數詬罵，以掌批其吻。驚而寤，覺唇際隱痛，捫之高起，三日而成雙疣，遂爲痼疾。不敢大言笑，啟吻太驟，則痛不可忍。

異史氏曰：“死能爲厲，其氣冤也。私病加於唇吻，神而近於戲矣。”

邑王氏，與同窗某狎。其妻歸寧，王知其驢善驚，先伏叢莽中，伺婦至，暴出，驢驚婦堕，惟一僮從，不能扶婦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婦亦不識誰何。王颺颺以此得意，謂僮逐驢去，因得私其婦於莽中，述衵褲履甚悉。某聞，大慚而去。少間，自窗隙中見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來，意甚怒惡。大懼，逾垣而逃。某從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盡力極奔，肺葉開張，以是得吼疾，數年不愈焉。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擧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餘，過錢塘沒焉。

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升，澄江如練。方眺矚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擕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觸作響，然聲溫厚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黄，二衣白。頭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連肩背，制絕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飲。”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三人互勸，引釂競浮白。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汪細審侍者叟酷類父，而聽其言又非父聲。

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擊球爲樂。”即見僮汲水中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表里通明。坐者盡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餘，光搖搖射人眼。俄而訇然遠起，飛堕舟中。汪技癢，極力踏去，覺異常輕軟。踏猛似破，騰尋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滾滾作沸泡聲而滅。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歡？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不然，脛股當有椎吃也！”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見僮叟操兵來，汪注視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相顧淒斷。

僮即反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搖舟斷纜。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顱，堕水有聲，哄然俱沒，方謀夜渡，鏇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響。俄一噴湧，則浪接星鬥，萬舟簸盪。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擧一以投，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平。汪疑父爲鬼，叟曰：“我固未嚐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爲妖物所食，我以蹋圓得全。物得罪於錢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天明，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商三官〉

故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謔忤邑豪，豪嗾家奴亂捶之，舁歸而死。禹二子，長曰臣，次曰禮。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閣有期，以父故不果。兩兄出訟，終歲不得結。婿家遣人參母，請從權畢姻事，母將許之。女進曰：“焉有父屍未寒而行吉禮？彼獨無父母乎？”婿家聞之。漸而止。無何，兩兄訟不得直，負屈歸，擧家悲憤。兄弟謀留父屍，張再訟之本。三官曰：“人被殺而不理，時事可知矣。天將爲汝兄弟專生一閻羅包老耶？骨骸暴露，於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慚怍，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黨，但囑二子冥冥偵察之。幾半年杳不可尋。

會豪誕辰，招優爲戲，優人孫淳擕二弟子往執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詞清徹，群讚賞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辭以不稔，強之，所度曲半雜兒女俚謠，合座爲之鼓掌。孫大慚，白主人：“此子從學未久，隻解行觴耳，幸勿罪責。”即命行酒。玉往來給奉，善覷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闌人散，留與同寢，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語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盡遣諸僕去，獨留玉。玉伺諸僕去，闔扉下楗焉。諸僕就别室飲。

移時，聞廳事中格格有聲，一僕往覘之，見室内冥黑，寂不聞聲。行將鏇踵，忽有響聲甚厲，如懸重物而斷其索。亟問之，並無應者。呼眾排闔入，則主人身首兩斷；玉自經死，繩絕堕地上，梁間頸際，殘綆儼然。眾大駭，傳告内闥，群集莫解。眾移玉屍於庭，覺其襪履虛若無足。解之則素舄如鉤，蓋女子也。益駭。呼孫淳詰之，淳駭極，不知所對，但雲：“玉月前投作弟子，願從壽主人，實不知從來。”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誓以二人邏守之。女貌如生，撫之肢體溫軟，二人竊謀淫之。一人抱屍轉側，方將緩其結束，忽腦如物擊，口血暴注，頃刻已死。其一大驚告眾，眾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問臣及禮，並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載矣。”俾往驗視，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領葬，敕豪家勿仇。

異史氏曰：“家有女豫讓而不知，則兄之爲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爲人，即蕭蕭易水，亦將羞而不流，況碌碌與世浮沉者耶！願天下閨中人，買絲繡之，其功德當不減於奉壯繆也。”

〈於江〉

鄉民於江，父宿田間爲狼所食。江時年十六，得父遺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寢，潛持鐵槌去眠父所，冀報父仇。少間一狼來逡巡嗅之，江不動。無何，搖尾掃其額，又漸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動。既而歡躍直前，將齕其領。江急以鎚擊狼腦，立斃。起置草中。少間又一狼來如前狀，又斃之。以至中夜杳無至者。

忽小睡，夢父曰：“殺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殺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堅臥以伺之。既明，無所複得。欲曳狼歸，恐驚母，遂投諸眢井而歸。至夜複往，亦無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來齧其足，曳之以行。行數步，棘刺肉，石傷膚。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將齕腹，江驟起鎚之，僕；又連鎚之，斃。細視之，真白鼻也。大喜，負之以歸，始告母。母泣從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異史氏曰：“農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義烈發於血誠，非直勇也。智亦異焉。”

〈小二〉

膝邑趙旺夫妻奉佛，不茹葷血，鄉中有“善人”之目。家稱小有。一女小二絕慧美，趙珍愛之。年六歲，使與兄長春並從師讀，凡五年而熟五經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長於女三歲，文采風流，頗相傾愛。私以意告母，求婚趙氏。趙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許。

未幾，趙惑於白蓮教，徐鴻儒既反，一家俱陷爲贼。小二知書善解，凡紙兵豆馬之術一見輒精。小女子師事徐者六人，惟二稱最，因得盡傳其術。趙以女故，大得委任。時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論婚，意不忘小二也，潛亡去投徐麾下。女見之喜，優禮逾於常格。女以徐高足主軍務，晝夜出入，父母不得閑。

丁每宵見，嚐斥絕諸役，輒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來，卿知區區之意否？”女雲：“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龍，所以故，實爲卿耳。左道無濟，止取滅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從我亡，則寸心誠不負矣。”女憮然爲間，豁然夢覺，曰：“背親而行不義，請告。”二人入陳利害，趙不悟，曰：“我師神人，豈有舛錯？”

女知不可諫，乃易髫而髻。出二紙鳶，與丁各跨其一，鳶肅肅展翼，似鶼鶼之鳥，比翼而飛。質明，抵萊蕪界。女以指拈鳶項，忽即斂堕，遂收鳶。更以雙衛，馳至山陰里，托爲避亂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嗇於裝，薪儲不給，丁甚憂之。假粟比舍，莫肯貸以升鬥。女無愁容，但質簪珥。閉門靜對，猜燈謎，憶亡書，以是角低昂，負者駢二指擊腕臂焉。

西鄰翁姓，綠林之雄也。一日獵歸，女曰：“富以其鄰，我何憂？暫假千金，其與我乎！”丁以爲難。女曰：“我將使彼樂輸也。”乃剪紙作判官狀置地下，覆以雞籠。然後握丁登榻，煮藏酒，檢《周禮》爲觴政，任言是某冊第幾葉第幾行，即共翻閱。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飲，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適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滿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來，君當得飲部。”丁翻卷，得“鱉人”。女大笑曰：“事已諧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鱉飲。”方喧競所，聞籠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啟籠驗視，則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勝愕喜。後翁家媼抱兒來戲，竊言：“主人初歸，篝燈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隸也。太山帝君會諸冥曹，造暴客惡錄，須銀燈千架，架計重十兩。施百架，則消滅罪愆。’主人駭懼，焚香叩禱，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聽其言，故嘖嘖詫異之。

而從此漸購牛馬，蓄廝婢，自營宅第。里中無賴子窺其富，糾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婦始自夢中醒，則編菅爇照，寇集滿屋。二人執丁，又一人探手女懷。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盜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癡若木偶。女始着褲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責之曰：“遠方人埋頭澗穀，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緩急人所時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豈積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盡誅，但吾所不忍，姑釋去，再犯不宥！”諸盜叩謝而去。居無何鴻儒就擒，趙夫婦妻子俱被夷誅。生齎金往贖長春之幼子以歸。兒時三歲，養爲己出，使從姓丁，名之承祧。於是里中人漸知爲白蓮教戚裔。適蝗害稼，女以紙鳶數百翼放田中，蝗遠避，不入其隴，以是得無恙。里人共嫉之，群首於官，以爲鴻儒餘黨。官啖其富，肉視之，收丁；丁以重賂啖令，始得免。

女曰：“貨殖之來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蠍之鄉不可久居。”因賤售其業而去之，止於益都之西鄙。女爲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嚐開琉璃廠，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棋燈，其奇式幻采，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數年財益稱雄。而女督課婢僕嚴，食指數百無冗口。暇輒與丁烹茗着棋，或觀書史爲樂。錢穀出入以及婢僕業，凡五日一課，婦自持籌，丁爲之點籍唱名數焉。勤者賞齎有差，惰者鞭撻罰膝立。是日，給假不夜作，夫妻設餚酒，呼婢輩度俚曲爲笑。女明察如神，人無敢欺。而賞輒浮於其勞，故事易辦。村中二百餘家，凡貧者俱量給資本，鄉以此無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設壇於野，乘輿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傾注，五里内悉穫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嚐障面，村人皆見之，或少年群居，私議其美，及覿面逢之，俱肅肅無敢仰視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錢，使采荼薊，幾二十年，積滿樓屋。人竊非笑之。會山左大饑，人相食。女乃出菜雜粟贍饑者，近村賴以全活，無逃亡焉。

異史氏曰：“二所爲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駢死已久。由是觀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誤入匪僻以死者當亦不少，焉知同學六人中，遂無其人乎？使人恨不爲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舊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麗而賢，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逖，金擕家南竄。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廣陵王十八，願爲前驅。金喜，行止與俱。至河上，女隱告金曰：“勿與少年同舟，彼屢顧我，目動而色變，中叵測也。”金諾之。王殷勤覓巨舟，代金運裝，劬勞臻至，金不忍卻。又念其擕有少婦，應亦無他。婦與庚娘同居，意度亦頗溫婉。王坐舡頭上與櫓人傾語，似甚熟識戚好。

未幾日落，水程迢遞，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顧幽險，頗涉疑怪。頃之，皎月初升，見彌望皆蘆葦。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戶一豁，乃乘間擠金入水；金有老父，見之欲號，舟人以篙築之，亦溺；生母聞聲出窺，又築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時，庚娘在後，已微窺之。既聞一家盡溺，即亦不驚，但哭曰：“翁姑俱沒，我安適歸！”王入勸：“娘子勿憂，請從我至金陵，家中田廬頗足贍給，保無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願亦足矣。”王大悦，給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歡，女托體姅，王乃就婦宿。

初更既盡，夫婦喧競，不知何由。但聞婦曰：“若所爲，雷霆恐碎汝顱矣！”王乃撾婦。婦呼雲：“便死休！誠不願爲殺人贼婦！”王吼怒，捽婦出。便聞骨董一聲，遂嘩言婦溺矣。未幾抵金陵，導庚娘至家，登堂見媼，媼訝非故婦。王言：“婦堕水死，新娶此耳。”歸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許男子，尚未經人道耶？市兒初合卺亦須一杯薄漿酒，汝家沃饒，當即不難。清醒相對，是何體段？”王喜，具酒對酌。庚娘執爵，勸酬殷懇。王漸醉，辭不飲。庚娘引巨碗，強媚勸之，王不忍拒，又飲之。於是酣醉，裸脱促寢。庚娘撤器滅燭，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項，王猶捉臂作昵聲。庚娘力切之，不死，號而起；又揮之，始殪。媼仿佛有聞，趨問之，女亦殺之。王弟十九覺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鈍鈌不可入，啟戶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麗如生。共驗王屍，見窗上一函，開視，則女備述其冤狀。群以爲烈，謀斂資作殯。天明集視者數千人，見其容皆朝拜之。終日間得金百，於是葬諸南郊。好事者爲之珠冠袍服，瘞藏豐滿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將曉至淮上，爲小舟所救。舟蓋富民尹翁，專設以拯溺者。金既蘇，詣翁申謝。翁優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親耗，將往探訪，故不決。俄曰：“撈得死叟及媼。”金疑是父母，奔驗果然。翁代營棺木。生方哀慟，又白：“拯一溺婦，自言金生其夫。”生揮涕驚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婦也。向金大哭，請勿相棄。金曰：“我方寸已亂，何暇謀人？”婦益悲。尹審其故，喜爲天報，勸金納婦。金以居喪爲辭，且將複仇，懼細弱作累。婦曰：“如君言，脱庚娘猶在，將以報仇居喪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請暫代收養，金乃許之。蔔葬翁媼，婦缞绖哭泣，如喪翁姑。

既葬，金懷刃托缽，將赴廣陵，婦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與豺子同鄉，前言廣陵者詐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仇不能複，隻取禍耳。”金徘徊不知所謀。忽傳女子誅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聞之一快，然益悲，辭婦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心再娶？”婦以業有成說，不肯中離，願自居於媵妾。會有副將軍袁公，與尹有舊，適將西發，過尹，見生，大相知愛，請爲記室。無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勳，金以參機務，叙勞，授游擊以歸。夫婦始成合卺之禮。

居數日，擕婦詣金陵，將以展庚娘之墓。暫過鎮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欻一艇過，中有一嫗及少婦，怪少婦頗類庚娘。舟疾過，婦自窗中窺金，神情益肖。驚疑不敢追問，急呼曰：“看群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之。亦呼雲：“饞猧兒欲吃貓子腥耶！”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金大驚，反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過舟，相抱哀哭，傷感行旅。唐氏以嫡禮見庚娘。庚娘驚問，金始備述其由。庚娘執手曰：“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圖吳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當首謝，何以此禮相向？”乃以齒序，唐少庚娘一歲，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曆幾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捫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隻覺悶悶，亦無所苦。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發塚破棺，方將蒐括，見庚娘猶活，相共駭懼。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輩來，使我得睹天日。頭上簪珥，悉將去，願鬻我爲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盜稽首曰：“娘子貞烈，神人共欽。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作此不仁。但無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樂之。”又一盜曰：“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飾悉付盜，盜不敢受，固與之，乃共拜受。遂載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風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媼自度。見庚娘大喜，以爲己出。適母子自金山歸也，庚娘緬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數日始歸。後往來不絕焉。

異史氏曰：“大變當前，淫者生之，貞者死焉。生者裂人眥，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讎，千古烈丈夫中豈多疋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蹤彥雲也？”

〈宮夢弼〉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惟一客宮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柳子名和，時總角，叔之，宮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偽作埋金爲笑。屋五架，掘藏幾遍。眾笑其行稚，而和獨悦愛之，尤較諸客昵。後十餘年家漸虛，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然十數人徹宵談宴，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柳不之禁。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凶具。宮乃自出囊金，爲柳經紀。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宮叔。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至室則抛擲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宮憂貧，宮曰：“子不知作苦之難。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宮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宮至以爲經理，而宮滅蹟匿影去如黄鶴矣。

先是，柳生時，爲和論親於無極黄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詣嶽所定婚期，冀黄憐顧。比至，黄聞其衣履敝穿，斥門者不納。寄語雲：“歸謀百金可複來，不然，請自此絕。”和聞言痛哭。對門劉媼，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貴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爲我財耳，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亦即匪難。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且父與人金資，曾無契保，責負亦難憑也。”母固強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惟優人李四舊受恩恤，聞其事，義贈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絕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聞父絕和，竊不直之。黄欲女别適，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黄不悦，曲諭百端，女終不搖。翁嫗並怒，旦夕唾罵之，女亦安焉。無何，夜遭寇劫，黄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載，家益零替。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許之，將強奪其志。女察知其謀，毁裝塗面，乘夜遁去，丐食於途。閱兩月始達保定，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爲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爲盥沐，顏色光澤，眉目煥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況味，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之别。”母爲解頤。

女一日入閑舍中，見斷草叢叢無隙地，漸入内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宮往日所抛瓦礫，盡爲白金。因念兒時，常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地已典於東家，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矣。由是贖田產，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宮叔！”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

乃躬齎白金，往酬劉媼。鮮衣射目，僕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媼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嘩馬騰，棄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耀，閉戶自傷而已。媼沽酒備饌款和，因述女賢，且惜女遁。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強媼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群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叙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媼詣黄許報女耗，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媼勸往投女，黄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閎峻麗，閽人怒目張，終日不得通，一婦人出，黄溫色卑詞，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饑否？”黄因訴所苦。婦人以酒一盛、饌二簋，出置黄前；又贈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勿爲郎聞。”黄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啟，止於門中，坐袱囊以待。忽嘩主人出，黄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眾應聲出，短綆繃系樹間，黄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

婦送出門，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偽爲賣花者，同劉媼來。”黄諾，歸述於嫗。嫗念女若渴，以告劉媼，媼果與俱至和家，凡啟十餘關，始達女所。女着帔頂髻，珠翠綺絝，散香氣撲人。嚶嚀一聲，大小婢媼奔入滿側，移金椅床，置雙夾膝。慧婢瀹茗，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媼，裀褥溫軟，並昔年富時所未經。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媼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宜撮鬢毛令盡！”劉媼急進曰：“此老身瓜葛，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產尚在否？”笑雲：“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擊桌曰：“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鏇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何念焉！”言致忿際，輒頓足起罵。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何乃對子罵父，使人難堪？”和始斂怒，起身去。黄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

既歸，曠絕音問，女深以爲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作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是開罪良多。”黄但唯唯。和爲更易衣履。留月餘，黄心終不自安，數告歸。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顏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豐焉。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令人憤氣杜門，不欲複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儼然如嬪嬙，非貞異如黄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蒐算入骨。窖鏹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啖糠秕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雞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尪羸。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而以爲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爲我有哉？愚已！

〈鴝鵒〉

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者，教以語言，甚狎習，出游必與之俱，相將數年矣。一日將過絳州，去家尚遠，而資斧已罄，其人愁苦無策。鳥雲：“何不售我？送我王邸，當得善價，不愁歸路無資也。”其人雲：“我安忍。”鳥言：“不妨。主人得價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樹下。”其人從之。

擕至城，相問答，觀者漸眾。有中貴見之，聞諸王。王召入，欲買之。其人曰：“小人相依爲命，不願賣。”王問鳥：“汝願住否？”言：“願住。”王喜，鳥又言：“給價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悔狀而去。王與鳥言，應對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鳥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貯水，開籠令浴。浴已，飛檐間，梳翎抖羽，尚與王喋喋不休。頃之羽燥。翩躚而起，操晉音曰：“臣去呀！”顧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覓其人則已渺矣。後有往秦中者，見其人擕鳥在西安市上。此畢載積先生記。

〈劉海石〉

劉海石，蒲台人，避亂於濱州。時十四歲，與濱州生劉滄客同函丈，因相善，訂爲昆季。無何，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音問遂闕。滄客家頗裕，年四十，生二子，長子吉，十七歲，爲邑名士，次子亦慧。滄客又内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後半年長子患腦痛卒，夫妻大慘。無幾何妻病又卒，逾數月長媳又死，而婢僕之喪亡且相繼也。滄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間，忽閽人通海石至。滄客喜，急出門迎以入。方欲展寒溫，海石忽驚曰：“兄有滅門之禍不知耶？”滄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聞問，竊疑近況，未必佳也。”滄客泫然，因以狀對，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災殃未艾，餘初爲兄弔也。然幸而遇僕，請爲兄賀。”滄客曰：“久不晤，豈近精‘越人術’耶？”海石曰：“是非所長。陽宅風鑒，頗能習之。”滄客喜，便求相宅。導海石入，内外遍觀之，已而請睹諸眷口。滄客從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見於堂，滄客一一指示。

至倪，海石仰天而視，大笑不已。眾方驚疑，但見倪女戰栗無色，身暴縮短僅二尺餘。海石以界方擊其首，作石缶聲。海石揪其發檢腦後，見白發數莖，欲拔之，女縮項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項後拔去之。女隨手而變，黑色如狸。眾大駭，海石掇納袖中，顧子婦曰：“媳受毒已深，背上當有異，請驗之。”婦羞，不肯袒示。劉子固強之，見背上白毛長四指許。海石以針挑去，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顧劉次子，亦有毛才二指。曰：“似此可月餘死耳。”滄客以及婢僕並刺之。曰：“僕適不來，一門無噍類矣。”問：“此何物？”曰：“亦狐屬。吸人神氣以爲靈，最利人死。”滄客曰：“久不見君，何能神異如此！無乃仙乎？”笑曰：“特從師習小技耳，何遽雲仙。”問其師，答雲：“山石道人。適此物，我不能死之，將歸獻俘於師。”言已告别。覺袖中空空，駭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眾俱駭然。海石曰：“領毛已盡，不能作人，止能化獸，遁當不遠。”於是入室而相其貓，出門而嗾其犬，皆曰無之。啟圈笑曰：“在此矣。”滄客視之多一豕，聞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動。提耳捉出，視尾上白毛一莖，硬如針。方將檢拔，而豕轉側哀鳴，不聽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猶不肯耶？”執而拔之，隨手複化爲狸。納袖欲出，滄客苦留，乃爲一飯。問後會，曰：“此難預定。我師立願宏深，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眾生，未必無再見時。”

及别後，細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蓋呂祖諱也。”

〈諭鬼〉

青州石尚書茂華爲諸生時，郡門外有大淵，不雨亦不涸。邑中穫大寇數十名，刑於淵上。鬼聚爲祟，經過者輒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群鬼惶竄曰：“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題壁示雲：“石某爲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斧鉞之誅。隻宜返罔兩之心，爭相懺悔；庶幾洗髑髏之血，脱此沉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發成群；躑躅以前，搏膺作厲。黄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凶；白晝爲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凶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蹤，勿猶怙惡。無定河邊之骨，靜待輪回；金閨夢里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絕，淵亦尋幹。

〈泥鬼〉

餘鄉唐太史濟武，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擕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見廡中泥鬼睜琉璃眼，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眾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僕地遂絕，良久而蘇。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於同游？蓋以玉堂之貴，而且至性觥觥，觀其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況鬼乎？”

〈夢別〉

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好。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來别耳。”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穀中，見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應，因而驚寐。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幡掛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豈妄哉！

〈犬燈〉

韓光祿大千之僕夜宿廈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爲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院中化爲女子。心知其狐，還臥故所。俄女子自後來，僕佯寐以觀其變。女俯而撼之，僕偽作醒狀，問其爲誰，女不答。僕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之。晝别宵會以爲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夾僕臥，二人既醒，則身臥床下，亦不覺堕自何時。主人益怒，謂僕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僕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着其體，未肯暫脱，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夜來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爲？”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從此遂絕。後僕自他方歸，遙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擧袖障面。僕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分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爲别。”時秋初，高梁正茂。女擕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系馬而入，廳堂中酒餚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將暮，僕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則依然田隴耳。

〈番僧〉

釋體空言：在青州見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綴雙環，被黄布，須發鬈如羊角，自言從西域來。聞太守重佛，謁之，太守遣二隸送詣叢林，和尚靈轡不甚禮之。執事者見其人異，私款之，止宿焉。或問：“西域多異人，羅漢得毋有奇術否？”其一囅然笑，出手於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瓏可愛。壁上最高處，有小龕，僧擲塔其中，矗然端立，無少偏倚。視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間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長可六七尺，而右肱縮無有矣；轉伸右肱亦如左狀。

〈狐妾〉

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幾前，相視而笑。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抛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劉漫應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曰：“一對好鳳侶，今夜諧花燭。勉事劉郎，我去矣。”劉諦視，光豔無儔，遂與燕好。詰其行蹟，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妾前官之女，盅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内，眾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劉因以手探尻際，女覺之笑曰：“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雲：“請試捫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婢媼參謁，賞賚甚豐。

值劉壽辰，賓客煩多，共三十餘筵，須庖人甚眾；先期牒拘僅一二到者。劉不勝恚。女知之，便言：“勿憂。庖人既不足用，不如並其來者遣之。妾固短於才，然三十席亦不難辦。”劉喜，命以魚肉薑椒悉移内署。家中人但聞刀砧聲繁不絕。門内設以幾，行炙者置柈其上，轉視則餚俎已滿。托去複來，十餘人絡繹於道，取之不絕。末後，行炙人來索湯餅。内言曰：“主人未嚐預囑，咄嗟何以辦？”既而曰：“無已，其假之。”少頃呼取湯餅，視之三十餘碗，蒸騰幾上。客既去，乃謂劉曰：“可出金資，償某家湯餅。”劉使人將直去。則其家失湯餅，方共驚疑，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東苦醁，女請取之。遂出門去，移時返曰：“門外一罌可供數日飲。”劉視之，果得酒，真家中甕頭春也。

越數日，夫人遣二僕如汾。途中一僕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僕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眾疑其穫罪小君。僕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已耳，何謂狐也？”僕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複無禮？”已而曰：“汝愈矣。”言已，僕病若失。僕拜欲出，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僕解視，得五金。劉問家中消息，僕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罌，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群憚其神，呼之“聖仙”，劉爲繪小像。

時張道一爲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女拒之。劉示以像，張強擕而去。歸懸座右，朝夕祝之雲：“以卿麗質，何之不可？乃托身於髪髪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擊額，崩然甚痛。大懼，反卷。劉詰之，使隱其故而詭對。劉笑，曰：“主人額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實告。

無何婿亓生來，請覲之，女固辭之，亓請之堅。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儀容隱約，不敢審諦。即退，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鳴。亓聞之，脛股皆軟，搖搖然如喪魂魄。既出，坐移時始稍定。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爲己有。”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適罄；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爲河伯占據，庫藏皆沒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饋，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一日並坐，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爲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此處不久將爲戰場，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道里遼遠，聞者弔之，而女獨賀。無何，薑瓖叛，汾州沒爲贼窟。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其害。城陷，官僚皆罹幹難，惟劉以公出得免。

盜平，劉始歸。尋以大案桂誤，貧至饔飧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女曰：“勿憂，床下三千金，可資用度。”劉大喜，問：“竊之何處？”曰：“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脱歸，女從之。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掛門之小幡，長二寸許，群以爲不祥。劉尋卒。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長同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歲知名。樂虛心事之。夏相規不倦；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而潦倒場屋，戰輒北。無何，夏遘疫而卒，家貧不能葬，樂銳身自任之。遺繈褓子及未亡人，樂以時恤諸其家，每得升鬥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於是士大夫益賢樂。樂恒產無多，又代夏生憂内顧，家計日蹙。乃歎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沒，而況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戚戚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改圖也。”於是去讀而賈。操業半年，家資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然而長，觔骨隆起，彷徨坐側，色黯淡有戚容。樂問：“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語。樂推食食之，則以手掬啖，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複盡。遂命主人割豚脅，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嚐如此飫飽。”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曰：“罪嬰天譴，不可說也。”問其里居，曰：“陸無屋，水無舟，朝村而暮郭也。”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樂異之，遂與偕行。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沒江中。俄風定，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時挽一舟至，扶樂入，囑樂臥守，複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哉！”檢視貨財，並無亡失。益喜，驚爲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樂笑雲：“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複尋之。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沒。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駭異。

樂與歸，寢處共之，每十數日始一食，食則啖嚼無算。一日又言别，樂固挽之。適晝晦欲雨，聞雷聲。樂曰：“雲間不知何狀？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視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雲中游耶？”少時樂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覺身搖搖然不似榻上，開目則在雲氣中，周身如絮。驚而起，暈如舟上，踏之軟無地。仰視星鬥，在眉目間。遂疑是夢。細視星嵌天上如蓮實之在蓬也，大者如甕，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搖動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撥雲下視，則銀河蒼茫，見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設一脱足，此身何可複向？俄見二龍夭矯，駕縵車來，尾一掉，如鳴牛鞭。車上有器，圍皆數丈，貯水滿之。有數十人，以器掬水，遍灑雲間。忽見樂，共怪之。樂審所與壯士在焉，語眾雲：“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樂令灑。時苦旱，樂接器排雲，遙望故鄉，盡情傾注。未幾謂樂曰：“我本雷曹，前誤行雨，罰謫三載。今天限已滿，請從此别。”乃以駕車之繩萬丈擲前，使握端縋下。樂危之；其人笑言：“不妨。”樂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視之，則堕立村外，繩漸收入雲中，不可見矣。

時久旱，十里外雨僅盈指，獨樂里溝澮皆滿。歸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則光明煥發，映照四壁。益寶之，什襲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飲。正視之，則條條射目。一夜妻坐對握發，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横飛。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樂，樂亦奇之。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也。因先君失一德，促餘壽齡。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上天擕歸，可雲有緣。今爲君嗣，以報大德”。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自是妻果娠，及臨蓐，光輝滿室，如星在幾上時，因名“星兒”。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如脱屣，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朋之知，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鏇我即至。”乃如其言。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諸如此類。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因先子亦識韓。值大佛寺來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族人見而悦之，罄資往賭，大虧。心益熱，典質田產複往，終夜盡喪。邑邑不得志，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韓問之，具以實告。韓笑曰：“常賭無不輸之理。倘能戒賭，我爲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複望蜀也。”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驗其資，易之，不屑與賭。族人強之，請一擲爲期，僧笑而從之。乃以千錢爲孤注，僧擲之無所勝負，族人接色，一擲成采。僧複以兩千爲注。又敗。僧漸增至十餘千，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覆。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乃複博，則色漸劣。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俱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負耒横徑，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

“爾乃狎比淫朋，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崄巇之天；呼雉呵盧，乞靈於淫昏之骨，盤施五木，似走圓珠；手握多章，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強，費盡魍魉之技。門前賓客待，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火煙生，尚眈眈於盆里。忘餐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則相看似鬼。迨夫全軍盡沒，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囊底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玄夜以方歸。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虛之腹餓，敢怨羹殘。既而鬻子質田，冀珠還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終撈月於滄江。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群指無褲之公。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莫度，至仰給於香奩。嗚呼！敗德喪行，傾財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横枝有懸帶，若將自經。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托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複泣。陳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托者。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豐韻殊絕，大悦，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景生逾垣來窺，陳乃釋女。女見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歸，闔戶欲寢，則女子盈盈自房中出。驚問之，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托。”景大喜，詰其姓氏。曰：“妾祖居於齊，以齊爲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恒隱閉深房。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困人甚。繼今，請以夜蔔。”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遂早去，夜果複來，歡愛綦篤。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禀命，而相從以終焉。”問：“幾日别？”約以旬終。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内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志既決，妻至輒詬厲，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見累，請早歸。”遂促妻行。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嚐失德，何決絕如此！”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自是堊壁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如石沉海。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複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夏侯里居，與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聞之，益大恚恨。然猶冀阿霞複來，差足自慰。

越年餘並無蹤緒。會海神壽，祠内外士女雲集，景亦在。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着朱衣，從蒼頭，鞚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爲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阿霞也。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嚐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發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歸鄭姓，無勞複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無偶，家益替，恒趁食於親友家。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爲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金二十餘兩贈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疋。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複喪檢，以促餘齡。”景感謝之。既歸，以十餘金買縉紳家婢，甚醜悍。擧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沒，女送葬歸，啟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李司鑒〉

李司鑒，永年擧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司鑒在府前，忽於肉架上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台上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黨顛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將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錢財，着我割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言：“神責我不當奸淫婦女，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僕。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諭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爲諸生時，夢人呼爲“五羖大夫”，喜爲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夜閉置空室。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畢載績先生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爲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之。馬乃以門戶向背俱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愛。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蹤蹟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爲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也？”婦笑，請以異日。愈數日馬複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錠，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於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

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陋質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爲國色。”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資相饋，亦借以贈别。”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爲？”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後恐病，服此可療。”

次日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聘金幾何？”“約四五數。”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馬候諸村外。久之來曰：“諧矣！餘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爲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馬從之。果見女子坐室中，伏體於床，倩人爬背。馬趨過，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及議聘，並不爭直，但求一二金裝女出閣。馬益廉之，乃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者，計三兩已盡，亦未多費一文。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蓮船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異史氏曰：“隨人現化，或狐女之自爲解嘲；然其言福澤，良可深信。餘每謂：非祖宗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爲河漢也。”

〈翩翩〉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爲國子左廂，富有金繒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十四歲爲匪人誘去，作狹邪游，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竊從遁去。居娼家半年，床頭金盡，大爲姊妹行齒冷，然猶未遽絕之。無何，廣瘡潰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於市，市人見輒遙避。自恐死異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無顏入里門，尚趑趄近邑間。

日就暮，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入深山中，見一洞府，入則門横溪水，石梁駕之。又數武，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瘡當愈。”又開幛拂褥促寢，曰：“請即眠，當爲郎作褲。”乃取大葉類芭蕉，剪綴作衣，生臥視之。制無幾時，摺疊床頭，曰：“曉取着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瘡瘍無苦，既醒摸之，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着，取而審視，則綠錦滑絕。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剪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罌貯佳醞，輒複取飲，少減，則以溪水灌益之。數日瘡痂盡脱，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雲：“聊以報德。”遂同臥處，大相歡愛。

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窖哉！那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二十有三四，綽有餘妍，心好之。剝果誤落案下，俯地假拾果，陰撚翹鳳。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恍然神奪，頓覺袍褲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幾駭絕。危坐移時，漸變如故。竊幸二女之弗見也。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花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複變。由是漸顏息慮，不敢妄想。花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蹟入雲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兒，便值得寒凍殺！”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絕矣。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葉，蓄旨禦冬。顧生肅縮，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爲絮複衣，着之溫暖如襦，且輕松常如新綿。

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爲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爲姻好。生每以叔老爲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複強健，無勞懸耿。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兒過目即了。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台閣。”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擧家宴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絝。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爲君行酒，勸君加餐。”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擕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兩母慰之曰：“暫去，可複來。”翩翩乃剪葉爲驢，令三人跨之以歸。

大業已歸老林下，意侄已死，忽擕佳孫美婦歸，喜如穫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黄葉滿徑，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誹謔，狎寢生雛，亦複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而雲迷洞口，無蹟可尋，睹其景況，真劉、阮返棹時矣。”

〈黑獸〉

聞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陽，宴集山顛，俯瞰山下，有虎銜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掩其穴。少間虎導一黑獸至，毛長數寸，虎前驅，若邀尊客。既至穴，獸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戰伏不敢少動。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徑去。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殊不大於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獮最畏狨，遙見之則百十成群，羅而跪，無敢遁者。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則以片石志顛頂。獮戴石而伏，悚若木雞，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餘始哄散。餘嚐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猶是也。可哀也夫！”

卷四

〈餘德〉

武昌尹圖南有别第，嚐爲一秀才税居，半年來亦未嚐過問。一日遇諸其門，年最少，而容儀裘馬，翩翩甚都。趨與語，卻又蘊藉可愛。異之，歸語妻，妻遣婢托遺問以窺其室。室有麗姝，美豔逾於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經。尹不測其何人，詣門投謁，適值他出。翼日卻來拜答，展其刺呼，始知餘姓德名。語次細審官閥，言殊隱約，固詰之，則曰：“欲相還往，僕不敢自絕。應知非寇竊通逃者，何須必知來曆。”尹謝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歡。向暮，有昆崙捉馬挑燈，迎導以去。

明日摺簡報主人。尹至其家，見屋壁俱用明光紙裱，潔如鏡，金狻猊爇異香，一碧玉瓶插鳳尾孔雀羽各二，各長二尺餘；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樹，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許，垂枝覆幾外，葉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狀似濕蝶斂翼，蒂即如須。筵間不過八簋，豐美異常。即命童子擊鼓催花爲令。鼓聲既動，則瓶中花顫顫欲摺，俄而蝶翅漸張，既而鼓歇，淵然一聲，蒂須頓落，即爲一蝶飛落尹衣。餘笑起飛一巨觥，酒方引滿，蝶亦颺去。頃之鼓又作，兩蝶飛集餘冠。餘笑雲：“作法自斃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終，花亂堕，翩翩而下，惹袖沾衿。鼓童笑來指數：尹得九籌，餘得四籌。尹已薄醉，不能盡籌，強引三爵，離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爲人寡交與，每闔門居，不與國人通弔慶。尹逢人輒宣，聞其異者爭交歡餘，門外冠蓋相望。餘頗不耐，忽辭主人去。去後，尹入其家，空庭灑掃無纖塵，燭淚堆擲青階下，窗間零帛斷綿，指印宛然。惟舍後遺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許。尹擕歸貯水養朱魚，經年水清如初貯，後爲傭保移石誤碎之，水蓄並不傾瀉。視之缸宛在，捫之虛軟。手入其中，水隨手泄，出其手則複合，冬月不冰。一夜忽結爲晶，魚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漸播，索玩者紛錯於門。臘月忽解爲水，陰濕滿地，魚亦渺然，其舊缸殘石猶存。忽有道士踵門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龍宮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異。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許。問其何用，曰：“以屑合藥，可得永壽。”予一片，歡謝而去。

〈楊千總〉

畢民部公即家起備兵洮岷時，有千總楊花麟來迎。冠蓋在途，偶見一人遺便路側。楊關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楊曰：“此奴無禮，合小怖之。”乃遙呼曰：“遺屙者，奉贈一股會稽藤簪綰髻子。”即飛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瓜異〉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黄瓜上複生蔓，結西瓜一枚，大如碗。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爲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沉沉，若有物堕，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後出，掠發微笑，麗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而況於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爲君生子。”程遂不娶，親友共誚姍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大怒，就女乳之，委於程曰：“此汝家賠錢貨，生之殺之俱由爾，我何故代人作乳媼乎！”出門徑去。

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於堂叔。叔盪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於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華絕代，見梅忻悦，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能以目聽，以眉語，由是一家俱憐愛之。

邑有張生字介受，家屢貧，無恒產，税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苟，又篤於學。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啖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焉。時翁臥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蹟，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疋則已，欲得良疋，張生其人也。”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爲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女恐終貧爲天下笑。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媼，媼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爲言。冰人往，我兩人袒焉，計合允遂。縱其否也，於公子何辱乎？”媼曰：“諾。”乃托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喚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讚其賢，決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即爲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子不長進！欲擕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卻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願自托。”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況不能成，役此何以自處？”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臨去，又囑曰：“倘君有意，乞共圖之。”生諾。

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撲責。梅泣白無他，因以實告。女歎曰：“不苟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癡婢能自主乎？”曰：“不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願。”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欲慈悲耶？果爾，尚有微情，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爲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餘所不敢言也。”梅聞之泣下，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幹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隻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門，價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待我久，賣爲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嬪於生。

入門孝翁姑，曲摺承顺，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秕不爲苦。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資稍可禦窮。且勸勿以内顧誤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爲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壽。”遂泣相别。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媼勸之嫁，女曰：“能爲我雙葬親者，從之。”媼憐之，贈以鬥米而去。半月複來，曰：“我爲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爲葬，富者又嫌子爲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紳裔而爲人妾耶！”媼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賈，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媼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苟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媼即導李來，微窺女，大悦。即出金營葬，雙槥具擧。已，乃載女去，入參塚室。塚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不聽入門。

女披發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喜從之。至庵中拜求祝發，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每打門游語爲戲，尼不能止。女號泣欲自盡。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蹟。後有夜穴寺壁者，尼驚呼始去。因複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責，始漸安。又年餘有貴公子過，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啖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胄，不甘媵禦。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死。夜夢父來，疾道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複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横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語未既聞扣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驟問所謀，尼笑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複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三日複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戶大嘩。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爲。尼冒雨啟關，見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僕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雲：“是司李内眷，暫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群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豔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室。尼引入，睹女豔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病故，生起複後，連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後移諸眷口。女歎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摺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讚勸。女慮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母。”母笑慰之。因謀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豔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爲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

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終執婢妾禮罔敢懈。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庵，以五百金爲尼壽，尼不受，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程夫人擧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絝袴，此造物所必爭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豐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複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從人浮海，爲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爲妖，群嘩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中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嚐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爲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爲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爲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刹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爲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鹹知有異人，於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爲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爲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爲上客。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須卷如猬。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見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爲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自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爲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從未曾聞。”

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爲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主人以爲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厚祿不難致。”馬曰：“游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令馬繪面以待。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歎，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

於是乘傳載金寶，複歸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以報”，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游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游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叠，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目，多人世所無。

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雲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爲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鑒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視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游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矣！”遂集諸龍族，宴集采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疋，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女數人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床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鬥大，衾褥皆香軟。天方曙，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爲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摺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坐青虯，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曆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於四海。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葡。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聞之，輒念故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涕不自禁。女亦歎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王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思，結於肺腑。容暫歸省，當圖複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别。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爲君貞，君爲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爲信，生在羅刹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爲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吃着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别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複合，不可複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去帷。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爲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雲：“翁姑俱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爲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複破涕爲笑。别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言笑；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里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征人，妾作盪婦，即置而不禦，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已得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啼，嘔啞言歸。生視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爲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輿至殯宮，有女子缞绖臨穴。眾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爲？”乃賜八尺珊瑚一株，龍腦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寶嵌金合一雙，爲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迅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擧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游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交游，所與皆知名士。夜夢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濫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難，何反不識？”問：“何人？”曰：“田七郎非與？”醒而異之。詰朝見所游，輒問七郎。客或識爲東村業獵者，武敬謁諸家，以馬箠撾門。未幾一人出，年二十餘，(左豸右區)目蜂腰，着膩帢，衣皂犢鼻，多白補綴，拱手於額而問所自。武展姓氏，且托途中不快，借廬憩息。問七郎，答曰：“我即是也。”遂延客入。見破屋數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蜕，懸布檻間，更無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設皋比焉。武與語，言詞樸質，大悦之。遽貽金作生計，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頃將還，固辭不受。武強之再四，母龍鍾而至，厲色曰：“老身止此兒，不欲令事貴客！”武慚而退。歸途展轉，不解其意。適從人於室後聞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適睹公子有晦紋，必罹奇禍。聞之：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富人報人以財，貧人報人以義。無故而得重賂，不祥，恐將取死報於子矣。”武聞之，深歎母賢，然益傾慕七郎。翼日設筵招之，辭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飲。七郎自行酒，陳鹿脯，殊盡情禮。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歡。贈以金，即不受。武托購虎皮，乃受之。歸視所蓄，計不足償，思再獵而後獻之。入山三日，無所獵穫。會妻病，守視湯藥，不遑操業。浹旬妻淹忽以死，爲營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親臨唁送，禮儀優渥。既葬，負弩山林，益思所以報武。武探得其故，輒勸勿亟。切望七郎姑一臨存，而七郎終以負債爲憾，不肯至。武因先索舊藏，以速其來。七郎檢視故革，則蠹蝕殃敗，毛盡脱，懊喪益甚。武知之，馳行其庭，極意慰解之。又視敗革，曰：“此亦複佳。僕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軸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歸。七郎終以不足報武爲念，裹糧入山，凡數夜，忽得一虎，全而饋之。武喜，治具，請三日留，七郎辭之堅，武鍵庭戶使不得出。賓客見七郎樸陋，竊謂公子妄交。武周鏇七郎，殊異諸客。爲易新服卻不受，承其寐而潛易之，不得已而受。既去，其子奉媼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歸語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襯矣。”自是。七郎以兔鹿相貽，召之即不複至。武一日詣七郎，值出獵未返。媼出，跨閭而語曰：“再勿引致吾兒，大不懷好意！”武敬禮之，慚而退。半年許，家人忽白：“七郎爲爭獵豹，毆死人命，捉將官里去。”武大驚，馳視之，已械收在獄。見武無言，但雲：“此後煩恤老母。”武慘然出，急以重金賂邑宰，又以百金賂仇主。月餘無事，釋七郎歸。母慨然曰：“子發膚受之武公子耳，非老身所得而愛惜者。但祝公子百年無災患，即兒福。”七郎欲詣謝武，母曰：“往則往耳，見武公子勿謝也。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七郎見武，武溫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鹹怪其疏，武喜其誠篤，厚遇之，由是恒數日留公子家。饋遺輒受，不複辭，亦不言報。會武初度，賓從煩多，夜舍履滿。武偕七郎臥鬥室中，三僕即床下臥。二更向盡，諸僕皆睡去，兩人猶刺刺語。七郎背劍掛壁間，忽自騰出匣數寸，錚錚作響，光閃爍如電。武驚起，七郎亦起，問：“床下臥者何人？”武答：“皆廝僕。”七郎曰：“此中必有惡人。”武問故，七郎曰：“此刀購諸異國，殺人未嚐濡縷，迄佩三世矣。決首至千計，尚如新發於硎。見惡人則鳴躍，當去殺人不遠矣。公子宜親君子，遠小人，或萬一可免。”武頜之。七郎終不樂，輾轉床席。武曰：“災祥數耳，何憂之深？”七郎曰：“我别無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無則更佳。”

蓋床下三人：一爲林兒，是老彌子，能得主人歡；一僮僕，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應，最拗拙，每因細事與公子裂眼爭，武恒怒之。當夜默念，疑此人。詰旦喚至，善言絕令去。武長子紳，娶王氏。一日武出，留林兒居守。齋中菊花方燦，新婦意翁出，齋庭當寂，自詣摘菊。林兒突出勾戲，婦欲遁，林兒強挾入室。婦啼拒，色變聲嘶。紳奔入，林兒始釋手逃去。武歸聞之，怒覓林兒，竟已不知所之。過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務皆委決於弟。武以同袍義，致書索林兒，某弟竟置不發。武益恚，質詞邑宰。勾牒雖出，而隸不捕，官亦不問。武方憤怒，適七郎至。武曰：“君言驗矣。”因與告訴。七郎顏色慘變，終無一語，即徑去。武囑幹僕邏察林兒。林兒夜歸，爲邏者所穫，執見武。武掠楚之，林兒語侵武。武叔恒，故長者，恐侄暴怒致禍。勸不如治以官法。武從之，縶赴公庭。而御史家刺書郵至，宰釋林兒，付紀綱以去。林兒意益肆，倡言叢眾中，誣主人婦與私。武無奈之，忿塞欲死。馳登御史門，俯仰叫罵，里舍慰勸令歸。

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兒被人臠割，抛屍曠野間。”武驚喜，意稍得伸。俄聞御史家訟其叔侄，遂偕叔赴質。宰不聽辨。欲笞恒。武抗聲曰：“殺人莫須有！至辱詈搢紳，則生實爲之，無與叔事。”宰置不聞。武裂眥欲上，群役禁捽之。操杖隸皆紳家走狗，恒又老耄，簽數未半，奄然已死。宰見武叔垂斃，亦不複究。武號且罵，宰亦若弗聞者。遂舁叔歸，哀憤無所爲計。因思欲得七郎謀，而七郎終不一弔問。竊自念待伊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殺林兒必七郎。轉念果爾，胡得不謀？於是遣人探索其家，至則扃鐍寂然，鄰人並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與宰關說，值晨進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釋擔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斷腕，又一刀始決其首。宰大驚，竄去。樵人猶張皇四顧。諸役吏急闔署門，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剄死。紛紛集認，識者知爲田七郎也。宰驚定，始出驗，見七郎僵臥血泊中，手猶握刃。方停蓋審視，屍忽突然躍起，竟決宰首，已而複踣。衙官捕其母子，則亡去已數日矣。武聞七郎死，馳哭盡哀。鹹謂其主使七郎，武破產夤緣當路，始得免。七郎屍棄原野月餘，禽犬環守之。武厚葬之。其子流寓於登，變姓爲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將軍。歸遼，武已八十餘，乃指示其父墓焉。

異史氏曰：“一錢不輕受，正一飯不敢忘者也。賢哉母乎！七郎者，憤未盡雪，死猶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爾，則千載無遺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補天網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產龍〉

壬戌間，邑邢村李氏婦，夫死，有遺腹，忽脹如甕，忽束如握。臨蓐，一晝夜不能產。視之，見龍首，一見輒縮去。家人懼，有王媼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幾胞堕，不複見龍，惟數鱗大如盞。繼下一女，肉瑩徹如晶，髒腑可數。

〈保住〉

吳藩未叛時，嚐諭將士：有獨力能擒一虎者，優以廪祿，號“打虎將”。將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樓，梁木初架。住沿樓角而登，頃刻至顛，立脊檩上疾趨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踴身躍下，直立挺然。

王有愛姬善琵琶，所禦琵琶，以暖玉爲牙柱，抱之一室生溫，姬寶藏，非王手諭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請一觀其異。王適惰，期以翼日。時住在側，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馳告府中，内外戒備，然後遣之。住逾十數重垣，始達姬院，見燈輝室中，而門扃錮，不得入。廊下有鸚鵡宿架上，住乃作貓子叫，既而學鸚鵡鳴，疾呼“貓來”。擺撲之聲且急，聞姬雲：“綠奴可急視，鸚鵡被撲殺矣！”住隱身喑處。俄一女子挑燈出，身甫離門，住已塞入。見姬守琵琶在幾上，住擕趨出。姬愕呼“寇至”，防者盡起。見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攢矢如雨。住躍登樹上，牆下故有大槐三十餘章，住穿樹行杪，如鳥移枝。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奔殿閣，不啻翅翎，瞥然不知所在。客方飲，住抱琵琶飛落檐前，門扃如故，雞犬無聲。

〈公孫九娘〉

於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於演武場中，碧血滿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於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幹，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臥。僕人問其誰，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朦朧，不甚可辨。自詣床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着冠，揖而坐，極道寒暄，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於七之難者。大駭卻走，朱曳之雲：“僕與君文字之交，何寡於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瀆，願無以異物猜薄之。”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偶，僕欲得主中饋。屢通媒約，輒以無尊長命爲辭。幸無惜齒牙餘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而絕。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爲猶子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曰：“與鄰媼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

北行里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彈扉，即有媼出，豁開兩扉，問朱：“何爲？”曰：“煩達娘子，雲阿舅至。”媼鏇反，頃複出，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室中燈火熒然。女貌秀潔如生，凝目含涕，遍問妗姑。生曰：“具各無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殊爲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無語。媼曰：“公子曩托楊姥三五返，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爲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從一青衣遽掩入，瞥見生。轉身欲遁。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學士，詩詞俱大高作。昨兒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甥又笑曰：“舅斷弦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悦，然慮人鬼難疋。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後，月明人靜，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戶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銜半規，昏黄中猶認舊徑。見南面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擕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撝謝而退。朱送至中餘，始别。

生歸，僧僕集問，隱之曰：“言鬼者妄也，適友人飲耳。”後五日，朱果來，整履搖箑，意甚欣。方至戶，望塵即拜。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旦夕，便煩枉步。”生曰：“以無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僕已代致之。”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臥所，則女甥華妝迎笑。生問：“何時於歸？”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贈珠，爲甥助妝。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導去。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雲：“老朽龍鍾，不能爲禮，當即脱邊幅。”指畫青衣，進酒高會。朱乃喚家人，另出餚俎，列置生前；亦别設一壺，爲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擧，殊不勸進。

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絕雲：“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台更作雲？忽啟鏤金箱里看，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驚廝僕。”自此晝來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里。里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爲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年得所依棲，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滯。”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别。生淒然出，忉怛不忍歸。因過叩朱氏之門。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鬢籠松，驚來省問。生惆悵移時，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於是相對汝瀾，生亦含涕而别。叩寓歸寢，展轉申旦。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志表。及夜複往，則千墳累累，竟迷村路，歎恨而返。展視羅襪，着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鏇。

半載不能自釋，複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樹下，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游，返轡遂東。行里許，遙見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與語，女徑走，若不相識。再逼近之，色作怒，擧袖自障。頓呼“九娘”，則煙然滅矣。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於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托，而怨懟不釋於中耶？脾膈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

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爲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爲人迂訥，遂爲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脱。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蒐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蔔。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室，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内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發爽。成妻納錢案上，焚香以拜。食頃，簾動，片紙抛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摺藏之，歸以示成。成反複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矚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蒐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間，躡蹟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擧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土於盆而養之，蟹白栗黄，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躑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翁歸，自與汝複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入，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爲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複聊賴。

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複蘇，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複以兒爲念，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擧，則又超而躍。急趁之，摺過牆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爲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齕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一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鏇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悦，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擧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悦，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複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爲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颺颺。當其爲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退臥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禦蝗有策。詢之，答雲：“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異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爲？”令便哀求：“區區小治，幸憫脱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泄我密機！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卮，瞥不複見。

後蝗來飛蔽天日，竟不落禾田，盡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雲：“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山東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種粟。十八日大雨後，乃種豆。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羊鬥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擕家播遷。村人共笑之。無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沒。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視村中，匯爲澤國，並不複念及兩兒。水落歸家。一村盡成墟墓，入己門，則一屋獨存，見兩兒尚並坐床頭，嬉笑無恙。鹹歎謂夫婦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盡墟；僅存一舍，則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

〈諸城某甲〉

諸城孫景夏學師言：其邑中某甲，值流寇亂，被殺，首墜胸前。寇退，家人得屍，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遂扶其頭荷之以歸。經一晝夜能呻，以匕箸稍哺飲食，半年竟愈，又十餘年，與二三人聚談，或作一解頤語，眾爲哄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堕血流，共視之已死。父訟笑者，眾斂金賂之，乃葬甲。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頭連一線而不死，直待十年後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

〈庫官〉

鄒平張華東，奉旨祭南嶽，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前驅白：“驛中有怪異，不可宿。”張弗聽，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靴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爲大人典藏有日矣。幸節鉞遙臨，下官釋此重負。”問：“庫存幾何？”答雲：“二萬三千五百金。”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叟唯唯而退。張至南中，饋遺頗豐。及還，宿驛亭，叟複出謁。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深訝其前後之乖。叟曰：“人世祿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張乃計其所穫，與庫數適相吻合。方歎飲啄有定，不可妄求也。

〈酆都御史〉

酆都縣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署。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桎梏朽敗，輒擲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經宿失所在。供應度支，載之經制。

明有御史行台華公，按臨酆都，聞之不以爲信，欲入洞以決其惑，眾雲不可。公弗聽，乃秉燭入，以二役從。入里許，燭暴滅。視之，階道闊朗，有廣殿十餘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惟東首虛一座。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别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虛座曰：“此爲君坐，那可複還。”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檢一卷示公，上注雲：“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公覽之，戰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流涕。

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書至，群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君有回陽之機矣。”公喜致問。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爲君委摺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將，軒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乃合掌而誦，頓覺一線光明，映照前路。偶有遺忘，則目前頓黑，定想移時，複誦複明；乃始得出。其二役，則不可問矣。

〈龍無目〉　　沂水大雨，忽堕一龍，雙睛俱無，奄有氣息。邑令以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爲設野祭，猶反覆以尾擊地，其聲堛然。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幼業儒，家貧而運蹇，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戶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税居逆旅。夜有奔女，顏色頗麗，萬悦而私之，問姓氏。女自言：“實狐，然不爲君祟。”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凡日用所需，無不仰給於狐。

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恒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狐曰：“見我何爲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不見其人。客有孫得言者，善謔，固請見，且曰：“得聽嬌音，魂魄飛越。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欲爲高曾母作行樂圖耶？”眾大笑。狐曰：“我爲狐，請與客言狐典，頗願聞之否？”眾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戶蕭索。主人大憂，甚諱言狐。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主人大悦，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客懼，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臥，見群鼠出於床下。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客怒曰：‘狐巢於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細細幺麽，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言罷，座客粲然。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勿去，阻爾陽台。”狐笑曰：“寄宿無妨。倘有小迕犯，幸勿介懷。”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罵。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群戲呼爲“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坐，上設一榻待狐。狐辭不善酒。鹹請坐談，許之。酒數行，眾擲骰爲瓜蔓之令。客值瓜色，會當飲，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太清醒，暫借一杯。”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一典，以佐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眾曰：“可。”於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着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夫臣以狐對。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複哄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爲群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主駒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擧坐又大笑。眾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

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眾屬思未對。狐笑曰：“我有之矣。”對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眾絕倒。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複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能確對耳。明日設席，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詼諧。不可殫述。居數月，與萬偕歸。乃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萬詢其處，指言“不遠。”萬疑前此故無村落，姑從之。二里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曆。狐往叩關，一蒼頭出應門。入則重門叠閣，宛然世家。俄見主人，有翁與媼，揖萬而坐。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遂宿焉。狐早謂曰：“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君宜先往，我將繼至。”萬從其言，先至，預白於家人。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逾年，萬複事於濟，狐又與俱。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許時。今我兄弟來，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養真，姓胡，實狐仙。慕君高雅，願共晨夕。”生故曠達，亦不爲怪。相與評駁今古，殊博洽，鏤花雕繪，粲於牙齒，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驚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顧我貧若此，君但一擧手，金錢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給？”翁默然，少間笑曰：“此大易事。但須得十數錢作母。”生如其請。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沒膝，拔足而立又沒踝。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餘。乃顧生曰：“頗厭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揮，錢畫然而止，乃相與扃戶出。生竊喜暴富矣。

頃之入室取用，則阿堵化爲烏有，惟母錢十餘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氣向翁，頗懟其誑。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贼！便如秀才意，隻合尋梁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妾杖擊賊〉

益都西鄙有貴家某巨富，蓄一妾頗婉麗，而塚室凌摺之，鞭撻横施，妾奉事惟謹，某憐之，常私語慰撫，妾殊無怨言。一夜數人逾垣入，撞其扉幾壞。某與妻惶恐惴栗，不知所爲。妾起默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拔關遽出。群贼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立擊四五人僕地，贼盡靡；駭愕亂奔，牆急不得上，傾跌咿啞，亡魂失命。妾拄杖於地，顧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打得，亦學作贼！我不殺汝，殺嫌辱我。”悉縱之逸去。

某大驚，問曰：“何自能爾？”則“妾父故鎗棒師，妾得盡傳其術，殆不啻百人敵也。”妻尤駭甚，悔向之迷於物色。由是善視女，遇之反如嫡，然而妾則終無纖毫失禮。鄰婦謂妾曰：“嫂擊贼若豚犬，顧奈何俯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也，他何敢言。”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絕技，居數年而人莫知之，一旦捍患禦災，化鷹爲鳩，嗚呼！射雉既穫，内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秀才驅怪〉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鼎革後，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某邑一巨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徐問：“召某何意？”僕曰：“不知。但囑小人務屈降臨。”徐乃行。至則中亭宴饌，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相迎之旨。徐因問曰：“實欲何爲？”幸祛疑抱。主人輒言：“無他。”但勸杯酒。言詞閃爍，殊所不解。談話之間，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園頗佳勝，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沒草萊。抵一閣，覆板之上懸蛛錯綴，似久無人住者。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複飲。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諸僕倉皇撤餚器，盡納閣之左室幾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僕人持燭引宿左室，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徐疑或擕襆被來伴，久之，人聲杳然，乃自起扃戶就寢。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鳥秋蟲，一時啾唧，心中怛然，寢不成寐。頃之，板上橐橐似踏蹴聲，甚厲。俄下護梯，俄近寢門。徐駭，毛發猬立，急引被蒙首，而門已豁然頓開。徐展被角微伺之，見一物獸首人身，毛周遍體，長如馬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雙炬。及幾，伏餂器中剩餚，舌一過，數器輒淨如掃。已而趨近榻，嗅徐被。徐驟起，翻被冪怪頭，按之狂喊。怪出不意，驚脱，啟外戶竄去。徐披衣起遁，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緣牆而走，躍逾短垣，則主人馬廄。廄人驚，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將旦，主人使伺徐，不見，大駭。已而出自廄中。徐大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祕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鉤，又不送達寢所，是欲死我也！”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鉤。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自是怪絕。後主人宴集園中，輒笑向客曰：“我終不忘徐生功也。”

異史氏曰：“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後，隱其駭懼，公然以怪之絕爲己能，則人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爲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有新阡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咤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乃徙焉。

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問其姓氏，大異之。往視溺死所，儼當置棺處，更駭；乃使就故壙窆焉。且令擕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謝不敢。張妻卒許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慚之意時形言色。且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及親迎，新郎入宴，彩輿在門，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妝不妝，勸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也。父入勸女，不聽，怒逼之，哭益厲，父無奈。家人報新郎欲行，父急出曰：“衣妝未竟，煩郎少待。”又奔入視女。往複數番，女終無回意。其父周張欲死，皇急無計。其次女在側，因非其姊，苦逼勸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若以妹子屬毛郎，何煩姊姊勸駕耶？”父聽其言慷爽，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兒代姊，兒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徑去。入門，夫婦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說，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無何，毛郎補博士弟子，往應鄉試。經王舍人莊，店主先一夕夢神曰：“旦夕有毛解元來，後且脱汝於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豐，且不索直。公問故，特以夢兆告。公頗自負；私計女發鬑鬑，慮爲顯者笑，富貴後當易之。及試，竟落第，偃蹇喪志，赧見主人，不敢複由王舍，迂道歸家。

逾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爾言不驗，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吾夢不足踐耶？”公愕然，問故。主人曰：“别後複夢神告，故知之。”公聞而惕然悔懼，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入試，果擧賢書第一。夫人發亦尋長，雲鬟委綠，倍增嫵媚。

其姊適里中富兒，意氣自高。夫盪惰，家漸陵替，貧無煙火。聞妹爲孝廉婦，彌增愧怍，姊妹輒避路而行。未幾，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進士。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爲尼。及公以宰相歸。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饋以綺縠羅絹若幹疋，以金納其中。行者擕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物我何所須！”遽令送回。公與夫人疑之，啟視，則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笑曰：“汝師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囑曰：“將去作爾師用度。但恐福薄人難承受耳。”行者歸，告其師。師啞然自歎，私念生平所爲，率自顛倒，美惡避就，繄豈由人耶？後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爲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餘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爲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天久已夢夢，何至毛公，其應如響耶？”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捷南宮時，與二三同年，遨游郭外。聞毗盧禪院寓一星者，往詣問蔔。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颺颺，稍佞諛之。曾搖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氣益高。

值小雨，乃與游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淹蹇不爲禮。眾一擧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便指同游曰：“某爲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爲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餘願足矣。”一座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榮寵，亦烏知其非有也，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不必奏聞。即賜蟒服一襲，玉帶一圍，名馬二疋。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拈須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叠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爲嫋嫋，爲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一日，念微時嚐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爲諫議，即奉諭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禦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禦，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幹僕數輩，強納資於其家。俄頃藤輿舁至，則較之昔望見時尤豔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爲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爲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發難數！朝廷名器，居爲奇貨，量缺肥瘠，爲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閑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許鹿馬之奸；片語方幹，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爲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内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拯夙夜抵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雲雲。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曾方聞旨驚怛，鏇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内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俄見數夫運資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繈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發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里，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雲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尤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

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告曰：“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隻乞得佞贼頭，他無索取。”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爾！”贼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堕地作聲。

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醜形王者，憑幾決罪福。曾前匍伏請命，王者閱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竄蹟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複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複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横，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盨須人持籌握算，曰：“二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髒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爲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爲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不得一飽。着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塚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逾牆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複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少年始竄去。一日，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贼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作聲。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奸夫殺良人，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誣服，律擬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正悲號間，聞游者呼曰：“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連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台閣之想由此淡焉。後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夢固爲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黄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後。”

〈龍取水〉

徐東癡夜南游，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空垂下，以尾攬江水，波浪湧起，隨龍身而上。遙望水光閃閃，闊於三尺練。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爲諸生時，假齋僧院。苦室中蜰蟲蚊蚤甚多，夜不成寐。食後偃息在床，忽見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二寸許，騎馬大如蠟，臂上青鞲，有鷹如蠅。自外而入，盤鏇室中，行且駛。公方疑注，忽又一人入，裝亦如之，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蟻。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犬皆數百。見有蚊蠅飛起，縱鷹騰擊，盡撲殺之。獵犬登床緣壁，蒐噬虱蚤，凡罅有所伏藏，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決殺殆盡。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於其身。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如王者，登别榻，系駟葦篾間。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煙飛霧騰，斯須散盡。公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由。

躡履外窺，渺無蹟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遺一細犬。公急捉之，且馴。置硯匣中，反複瞻玩。毛極細葺，項上有一小環。飼以飯顆，一嗅輒去。躍登床簀，尋衣縫，齧殺蟣虱。鏇複來伏臥。逾宿公疑其已往，視之則盤伏如故。公臥，則登床簀，遇蟲輒啖斃，蚊蠅無敢落者。公愛之甚於拱壁。一日晝臥，犬潛伏身畔。公醒轉側，壓於腰底。公覺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剪成者。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

〈棋鬼〉

颺州督同將軍梁公，解組鄉居，日擕棋酒，游林丘間。會九日登高與客弈，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目面寒儉，懸鶉結焉，然意態溫雅，有文士風。公禮之，乃坐。亦殊撝謙。分指棋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不與客對壘？”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己。又着又負，益憤慚。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自晨至於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爭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阻。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囑付圉人，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曰：“馬成。”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已僵臥三日矣。公乃叱成不得無禮，瞥見書生即地而滅，公歎咤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渠湖襄人，癖嗜弈，產盪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逾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齎恨死。閻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於今七年矣。會東嶽鳳樓成，下牒諸府，征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嶽帝使直曹問罪於王。王怒，使小人輩羅蒐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絏系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公歎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穫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哀哉！”

〈辛十四娘〉

廣平馮生，少輕脱，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内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思：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刹，欲一瞻仰。”因問：“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複榛莽。入其室，則簾幌床幕，香霧噴人。坐展姓字，雲：“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適良疋，竊不自揣願以鏡台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荆人。”生即索筆爲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爲搗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不複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隻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内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内聞鉤動，群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湧上，倒榛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着體。

臥移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蹌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穀，狼奔鴟叫，豎毛寒心。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内問曰：“何人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俟。忽聞振管辟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鍾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複問，坐對懸想。

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曆陳所遇。嫗笑曰：“此大好事。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爲若致之。”生謝唯唯。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爲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喚之來。”青衣應諾去。

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鏇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曰：“後爲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嫗理其鬢發，撚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女低應曰：“閑來隻挑繡。”回首見生，羞縮不安。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溪穀？”女俯首無語。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爲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爲合卺。女腆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爲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爲定。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雞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欻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濃黑，蓬顆蔽塚而已。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爲薛尚書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歸，漫檢曆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再往蘭若，則殿宇荒涼，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雲。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掃途，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頃之門外嘩然，屣出窺，則繡幰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妝奩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大如甕，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麗偶，並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爲賀，竟委幾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銀台之公子，少與生共筆硯，頗相狎。聞生得狐婦，饋遺爲餪，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摺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鷹准，不可與久居也。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不歡而散。生歸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隙漸釋。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爲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親友叠肩歎賞。酒數行，樂奏於堂，鼓吹傖佇，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諺雲：‘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公子言已，一座盡讚。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於今，尚以爲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子也！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戶絕交游，勿浪飲。”生謹受教。

十四娘爲人勤儉灑脱，日以紝織爲事。時自歸寧，未嚐逾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一日，楚公子馳函來，女焚爇不以聞。翼日，出弔於城，遇公子於喪者之家，捉臂苦約，生辭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轡，擁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出家姬彈箏爲樂。生素不羈，向閉置庭中，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複縈念。因而醉酣，頹臥席間。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爲阮掩執，以杖擊首，腦裂立斃。公子以生嘲慢故，銜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乘生醉寐，扛屍床間，合扉徑去。生五更酲解，始覺身臥幾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絏絆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擧之而僵，大駭，出門怪呼。廝役盡起，爇之，見屍，執生怒鬧。公子出驗之，誣生逼奸殺婢，執送廣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脱。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說。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生泣聽命。

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歸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獨居數日，又托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群小。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蒼頭複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台革職，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問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爲生陳冤抑。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禦溝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欄，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上問：“有何冤苦？”婢對曰：“妾原籍直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欄中。”上慘然，賜金百兩。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膴也。”上頷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淚眥雙熒。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爲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訴。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爲君蓄良偶，可從此别。”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女忽複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盤爲？”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絕飲食，羸臥閨闥。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絕。即以婢賜金，爲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爲室。逾年，生一子。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

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餘嚐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嚐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大約徐鴻儒之徒。左道惑眾，堕其術者甚眾。一日將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後門人啟之，見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爲舟，帆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曰：“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於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餘里，尚複雲雲耶？”門人大駭。奇行種種，不可勝書。

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爲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各處探訪，杳無消息。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泄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詳請官兵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甲士脱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眾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複出其子，巨人又吞之。眾相覷，莫知所爲。某泣且怒曰：“既殺吾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眾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格鬥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

〈雙燈〉

魏運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後式微不能供讀。年二十餘廢學，就嶽業酤。一夕獨臥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驚起悚聽。聲漸近，循梯而上，步步繁響。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後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轉知爲狐，毛發森豎，俯首不敢睨。書生笑曰：“君勿見猜。舍妹與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不知所對。書生率婢，遺燈竟去。魏細視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慚怍不能作游語。女顧笑曰：“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氣？”遽近枕席，暖手於懷。魏始爲之破顏，捋褲相嘲，遂與狎昵。曉鍾未發，雙鬟即來引去。複訂夜約。至晚女果至，笑曰：“癡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十有九贏。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遂如其言，通夕爲樂。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澀冷，令人不可耐。”遂喚婢袱被來，展布榻間，綺縠香軟。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真不數漢家溫柔鄉也。自此，遂以爲常。

後半年魏歸家，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牆頭，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别矣。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意。”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說也。”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别。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遙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爲人豪爽無餒怯，爲新城王季良内弟。季良家多樓閣，往往見怪異。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涼。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言。囑僕輩伴公宿，公辭曰：“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香於鑪，請衽何趾，始息燭覆扉而去。公就枕移時，於月色中見幾上茗碗，傾側鏇轉，不墜亦不休。公咄之，鏗然立止。又若有人拔香炷，炫搖空際，縱横作花縷。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覓床下，僅得一履，不暇冥蒐，赤足撾搖處，炷頓插鑪，竟寂無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索之，亦殊不得。乃啟覆下樓，呼從人爇火燭之，空無一物，乃複就寢。既明，使數人蒐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爲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挑撥而下，則公履也。

公益都人，僑居於淄川孫氏第。第綦闊，皆置閑曠，公僅居其半。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偶與家人話於庭，閣開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滿三尺，綠袍白襪。眾指顧之，亦不動。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對閣欲射。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之聲，遂不複見。公捉刀登閣，且罵且蒐，竟無所睹，乃返。異遂絕。公居數年，平安無恙。公長公友三，爲餘姻家，其所目睹。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觀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爲之哉！”

〈蹇償債〉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鄉人王卓，傭居公家。其人少游惰，不能操農務，家屢貧。然小有技能，常爲役務，每齎之厚。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鬥。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餓殍，然何可以久？乞主人貸我綠豆一石作資本。”公忻然授之。卓負去，年餘，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資已盪然矣。公憐其貧，亦置不索。

公讀書蕭寺。後三年餘，忽夢卓來曰：“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卓愀然曰：“固然。凡人少有所爲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若無端受人資助，升鬥且不容昧，況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曰：“夜牝驢產一駒，且修偉。”公忽悟曰：“得毋駒乃王卓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王卓，駒奔赴，若有知識。自此遂以爲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監見而悦之，願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適公以家務，急不可待，遂歸。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齕摺脛骨，不可療。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此足以勸矣。

〈頭滾〉

蘇孝廉貞下太封公晝臥，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床下鏇轉不已。驚而中疾，遂以不起。後其次公就盪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於此耶？

〈鬼作筵〉

杜生九畹，内人病。會重陽，爲友人招作茱萸會。早起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杜異之，就問臥榻，妻輒“兒”呼之。家人心知其異。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所憑。杜祝曰：“得毋吾母耶？”妻罵曰：“畜生！何不識爾父！”杜曰：“既爲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妻呼小字曰：“我專爲兒婦來，何反怨恨？兒婦應即死。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我萬端哀乞，甫能允遂。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杜即於門外焚紙錢。妻又曰：“四人去矣。彼不忍違吾面目，三日後當治具酬之。爾母年老龍鍾，不能料理中饋。及期，尚煩兒婦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恕宥。”妻曰：“兒勿懼，去去即複返。此爲渠事，當毋憚勞。”言已，曰：“吾且去。”妻即冥然，良久乃蘇。杜問所言，茫不記憶。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請。且解囊賂之，始去。我見阿翁鏹袱尚餘二錠，欲竊取一錠來，作糊口計。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爲！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便生覬覦，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將以婦去爲我敦庖務，勿慮也。”言甫畢，奄然竟斃。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隻須堅坐指揮足矣。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我諾。至廚下，見二婦操刀砧於中，俱紺帔而綠緣之，呼我以嫂。每盛炙於簋，必請覘視。曩四人都在筵中。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還。”杜大愕異，每語同人。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縱。聞邑中某宅爲狐狸所居，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投刺隙中，移時扉自辟，僕大愕卻走，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幾榻宛然，而闃寂無人，揖而祝曰：“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空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矣。請坐賜教。”即見兩坐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鏤漆朱盤貯雙茗盞，懸目前。各取對飲，吸嚦有聲，而終不見其人。茶已，繼之以酒。細審官閥，曰：“弟姓胡，行四，曰相公，從人所呼也。”於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鱉羞鹿脯，雜以薌蓼。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酒後思茶，意才動，香茗已置幾上。凡有所思，應念即至。張大悦，盡醉而歸。自是三數日必一往，胡亦時至張家，俱如主客往來禮。

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媼，日托狐神漁利。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曰：“妄耳，實無狐。”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於主人。”張知爲小狐，乃應曰：“諾。”即席請於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狐固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既騎而行，狐相語於途，曰：“今後先生於道途間，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語次入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降臨？”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個蹀躞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歡！”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蹡欲跌。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抛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顛蹶，穢泥亂墜，塗巫面如鬼。惟哀號乞命。張請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闔戶不敢出。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巫惟謝過。張招之，且仰首望空中，戒勿傷巫，巫始惕惕而出。張笑諭之，乃還。

自此獨行於途，覺塵沙淅淅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虎狼暴客，恃以無恐。如是年餘，愈與莫逆。嚐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黄巢反，猶如昨日。”一夕共話，忽牆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張雲：“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隻好攫得兩頭雞啖，便了足耳。”張謂狐曰：“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雲無憾；終未一見顏色，大是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爲？”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别。問：“將何往？”曰：“弟陝中產，將歸去矣。君每以對面不覿爲憾，今請一識數載之交，他日可相認耳。”張四顧都無所見。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張即推扉一覷，則内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複睹矣。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後，曰：“今日釋君憾矣。”張依戀不忍别。狐曰：“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勸酒。飲至中夜，始以紗燭導張歸。明日往探，則空屋冷落而已。

後道一先生爲西州學使，張請如晉。因往視弟，願望頗奢。比歸，甚違初意，咨嗟馬上，嗒喪若偶。忽一少年騎青驢，躡其後。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亦騷雅，遂與閑話。少年察張不豫，詰之。張告以故。少年亦爲慰藉。同行里許，至歧路中，少年拱手而别，且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之。”複欲詢之，馳馬遙去。張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於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張豁然頓悟。啟視，則白鏹滿中。及顧蒼頭，不知所往。

〈念秧〉

異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沖衢，其害尤烈。如強弓怒馬，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貨於市，行人回首，財貨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誤認傾蓋之交，遂罹喪資之禍。隨機設阱，情狀不一；俗以其言辭浸潤，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眾。

餘鄉王子巽者，邑諸生。有族先生在都爲旗籍太史，將往探訊。治裝北上，出濟南，行數里，有一人跨黑衛馳與同行，時以閑語相引，王頗與問答。其人自言：“張姓。爲棲霞隸，被令公差赴都。”稱謂撝卑，祗奉殷勤，相從數十里，約以同宿。王在前則策蹇迫及，在後則祗候道左。僕疑之，因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張頗自慚，揮鞭遂去。既暮休於旅舍，偶步門庭，則見張就外舍飲。方驚疑間，張望見王垂手拱立，謙若廝僕，稍稍問訊。王亦以泛泛適相值，不爲疑，然王僕終夜戒備之。雞既唱，張來呼與同行，僕咄絕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許，前一人跨白衛，約四十許，衣帽整潔，垂首蹇分，盹寐欲堕。或先或後，因循十餘里。王怪問：“夜何作，致迷頓乃爾？”其人聞之，猛然欠伸，言：“青苑人，許姓，臨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設帳於官署，我往探省，少穫饋貽。今夜旅舍，誤同念秧者宿，驚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晝迷悶。”王故問：“念秧何說？”許曰：“君客時少，未知險詐。今有匪類，以甘言誘行旅，夤緣與同休止，因而乘機騙賺。昨有葭莩親，以此喪資斧。吾等皆宜警備。”王頷之。先是，臨淄宰與王有舊，曾入其幕，識其門客，果有許姓，遂不複疑。因道寒溫，兼詢其兄況。許約暮共主人，王諾之。僕終疑其偽，陰與主謀，遲留不進，相失，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騎健騾，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遠矣。”王微應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勝。王略致詰，少年歎曰：“僕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圖竟落孫山！家兄爲部中主政，遂載細小來，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踐涉，撲面塵沙，使人薅惱。”因取紅巾拭面，歎咤不已。聽其語，操南音，嬌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爲慰藉。少年曰：“適先馳出，眷口久望不來，何僕輩亦無至者？日已將暮，奈何！”遲留瞻望，行甚緩。王遂先驅，相去漸遠。晚投旅邸，既入舍，則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裝其上。王問主人，即有一人入，擕之而出，曰：“但請安置，當即移他所。”王視之則許。王止與同舍，許遂止，因與坐談。少間，又有擕裝入者，見王、許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審視，則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許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許乃展問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爲許告。俄頃，解囊出資，堆累頗重，秤兩餘付主人，囑治餚酒，以供夜話。二人爭勸止之，卒不聽。

俄而酒炙並陳。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王問江南闈題，少年悉告之。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僕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僕代攝莝豆，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爲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於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許乃以色爲令，相歡飲。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鏇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臥。又移時，眾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許願代辨梟雉，王又不肯；遂強代王擲。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王睡夢應之。

忽數人排闔而入，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爲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叙同籍，笑請複博爲戲。眾果複賭，佟亦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願睡，無相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籌馬，王負欠頗多，佟遂蒐王裝橐取償。王憤起相爭。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幹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不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交，遂實取君償耶？”王故長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眾發王裝物，估入己橐，佟乃轉索許、張而去。

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僕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昵就僕。僕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着股際，滑膩如脂。僕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其駭怪，終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且雲：“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爲意。因以夜間所聞問僕，僕以實告。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於圉僕？”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數十里，蹤蹟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擕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去。爲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僕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

後數年，又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悦。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吳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爲狐。吳遠游，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吳客都中，將鏇里，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狐笑曰：“勿須，此行無不利。”

至涿，一人系馬坐煙肆，裘服齊楚。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吳語，自言：“山東黄姓，提堂戶部。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於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值。吳陽感而陰疑之。私以問狐，狐曰：“不妨。”吳意釋。

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與拱手爲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雲：“昨日。”黄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資，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悦，飲間，輒目示吳作觴弊，罰黄，強使釂，鼓掌作笑。吳益悦之。既而更與黄謀賭博，共牽吳，遂各出橐金爲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嘩。”吳諾。吳每擲，小注則輸，大注則贏。更餘，計得二百金。史、黄錯橐垂罄，議質其馬。

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於火，蒙被假臥。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有數人洶洶入，蒐捉博者。史、黄並言無有。一人竟捋吳被，指爲賭者，吳叱咄之。數人強檢吳裝。方不能與之撑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吳急出鳴呼，眾始懼，曳之入，但求無聲。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鹵簿既遠，眾乃出門去。

黄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覽寢，黄命史與吳同榻。吳以腰橐置枕頭，方伸被而睡。無何，史啟吳衾，裸體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願從交好。”吳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極力周奉，不料吳固偉男，大爲鑿枘，顰呻殆不可任，竊竊哀免。吳固求訖事。手捫之，血流漂杵矣。乃釋令歸。及明，史憊不能起，托言暴病，請吳、黄先發。吳臨别，贈金爲藥餌之費。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所爲。黄於途，益諂事吳。暮複同舍，鬥室甚隘，僅容一榻，頗暖潔，吳以爲狹。黄曰：“此臥兩人則隘，君自臥則寬，何妨？”食已徑去。吳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聞壁上小扉，有指彈之聲。吳拔關探視，一少女豔妝遽入，自扃門戶，向吳展笑，佳麗如仙。吳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遂與狎，大相愛悦。女忽潸然泣下。吳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傾心於君，乞垂拔救！”吳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

忽聞黄與主人捶闔鼎沸，但聞黄曰：“我一路祇奉，謂汝爲人，何遂誘我弟室！”吳懼，逼女令去。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吳倉卒汗流如沈，女亦伏泣。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主人不聽，推門愈急。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何爲？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凶暴。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適以取辱。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主人張目不能語。吳聞竊感佩，而不知何人。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僕來，就外舍宿。擕有香醞，遍酌同舍，勸黄及主人尤殷。兩人辭欲起，秀才牽裾，苦不令去。後乘間得遁，操杖奔吳所。秀才聞喧，始入勸解。吳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爲人驅役賤務！”主人聞之，面如死灰。秀才叱罵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此客子所共憤者！”黄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跪而請。吳亦啟戶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吳，兩始和解。

女子又啼，寧死不歸。内奔出嫗婢，捽女令入。女子臥地，哭益哀。秀才勸重價貨吳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繃孩兒，亦複何說。”遂依秀才言。吳固不肯破重資，秀才調停主客間，議定五十金。人財交付後，晨鍾已動，乃共促裝，載女子以行。女未經鞍馬，馳驅頗殆。午間稍息憩，將行，喚報兒，不知所往。日已夕，尚無蹤響，頗懷疑訝，遂以問狐。狐曰：“無憂，將自至矣。”星月已出，報兒始至。吳詰之，報兒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傖，竊所不平。適與鬼頭計，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幾上。吳驚問其故，蓋鬼頭知女止一兄，遠出十餘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狀，使報兒冒弟行，入門索姊妹。主人惶恐，詭托病殂。二僮欲質官，主人益懼，啖之以金，漸增至四十，二僮乃行。報兒具述其狀，吳即賜之。

吳歸，琴瑟綦篤。家益富。細詰女子，曩美少年即其夫，蓋史即金也。襲一槲綢帔，雲是得之山東王姓者。蓋其黨羽甚眾，逆旅主人，皆其一類。何意吳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堕。”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於市，擕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細杖敲其首，輒哇然作鳴。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雲鑼之樂，宮商詞曲，了了可辨。

〈鼠戲〉

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餘頭。每於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泥書生〉

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自以婿不如人，鬱鬱不得志。然貞潔，婆媳亦相安。一夕獨宿，忽聞風動扉開，一書生入，脱衣巾，就婦共寢。婦駭懼，苦拒，而肌膚頓軟，聽其狎褻而去。自是夜無虛夕。月餘，形容枯瘁，母怪問之，初慚怍不欲言，固問，始以情告。母駭曰：“此妖也！”百術禁咒，終不能絕。乃使陳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書生複來，置冠幾上，又脱袍服，搭椸架上。才欲登榻，忽驚曰：“咄咄！有生人氣！”急複披衣。代暗中暴起，擊中腰脅，塔然作聲。四壁張顧，書生已杳。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頭泥巾猶存。

〈土地夫人〉

窎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祠中出一美人，顧盼甚殷。試挑之，歡然樂受。狎昵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址。至夜果至，極相悦愛。問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來不絕。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亦不覺其有人。炳訝問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駭，亟欲絕之，而百計不能阻。因循半載，病憊不起。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見之。未幾，炳果卒。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複來何爲？”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謂此村有污賤不謹之神。冤哉！

〈寒月芙蕖〉

濟南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着一單帢衣，系黄絛，無褲襦。每用半梳梳發，即以齒銜髻，如冠狀。日赤腳行市上；夜臥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熔。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市人爭貽之。有井曲無賴子，遺以酒，求傳其術，不許。遇道人浴於河津，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請以賜還，當不吝術。”無賴者恐其绐，固不肯釋。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黄綈化爲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絛。絛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縉紳家聞其異，招與游，從此往來鄉先生門。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必以道人從。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報諸憲之飲。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帖，亦不知所由至。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幾榻未設，或疑其妄。道人啟官宰曰：“貧道無僮僕，煩借諸扈從，少代奔走。”官共諾之。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内有應門者，振管而啟。共趨覘望，則見憧憧者往來於中，屏幔床幾，亦複都有。即有人一一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内人交語。兩相授受，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熏，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一官偶歎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眾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皆驚。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面，荷香沁腦。群以爲異。遣吏人盪舟采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素手來見。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盪中。”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摺荷蓋，無複存矣。濟東觀察公甚悦之，擕歸署，日與狎玩。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傳家美醞，每以一鬥爲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公堅以既盡爲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無異。盡歡而罷。公疑，入視酒瓻，封固宛然，瓶已罄矣。心竊愧怒，執以爲妖，杖之。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座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酒狂〉

繆永定，江西拔貢生，素酗於酒，戚黨多畏避之。偶適族叔家，與客滑稽諧謔，遂共酣飲。繆醉，使酒罵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嘩。叔爲排解，繆爲左袒客，益遷怒叔。叔無計，奔告其家。家人來，扶挾以歸。才置床上，四肢盡厥，撫之，奄然氣絕。

繆見有皂帽人縶已去。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爲瓦，世間無其壯麗。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無罪，當是客訟鬥毆。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於是堂下人紛紛散去。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着，縮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爾欲何往？”繆戰栗曰：“我且不知何事，並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忽一人自戶内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舅賈氏，死已數載。繆見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懼，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屈臨寒舍。”二人乃入。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賈問：“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來。”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駕未歸。”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頗怒此等人。”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擧。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經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駕歸，再容登訪。”乃去。賈謂繆曰：“甥别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訶。十六七歲，每三杯後，喃喃尋人疵，小不合，輒撾門裸罵，猶謂齒稚。不意别十餘年，甥了不長進。今且奈何！”繆伏地哭，懊悔無及。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適飲者乃東靈使者，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大王日萬幾，亦未必便能記憶。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或可允從。”又轉念曰：“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繆謝諾，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賈請間。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少頃，即複來。我先罄所有用壓契，餘待甥歸從容湊致之。”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曰：“甥何處得如許？”賈曰：“隻金幣錢紙百提，足矣。”繆喜曰：“此易辦耳。”待將停午，皂帽人不至。

繆欲出市上少游矚，賈囑勿遠盪，諾而出。見街里貿販，一如人間。至一所，棘垣峻絕，似是囹圄。對門一酒肆，往來頗夥。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湧動，深不見底。方伫足窺探，聞肆内一人呼曰：“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趨出握手，歡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闊。繆慶幸中，又逢故知，傾懷盡釂。大醉，頓忘其死，舊態複作，漸絮絮瑕疵翁。翁曰：“數年不見，君猶爾耶？”繆素厭人道其酒德，聞言益憤。擊桌大罵。翁睨之，拂袖竟出。繆又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繆顛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脅穿脛，堅難搖動，痛徹骨腦。黑水雜溲穢，隨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觀笑如堵，絕不一爲援手。

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擕以歸，曰：“爾不可爲也！死猶弗悟，不足複爲人！請仍從東靈受斧鑕。”繆大懼，泣拜知罪。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立券，汝乃飲盪不歸，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餘以旬盡爲期。子歸，宜急措置，夜於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結也。”繆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囑曰：“必勿食言，累我無益。”乃示途令歸。

時繆已僵臥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息隱隱如懸絲。是日蘇，大嘔，嘔出黑沈數鬥，臭不可聞。吐已，汗濕裀褥，氣味熏騰，與吐物無異，身始涼爽。告家人以異。鏇覺刺處痛腫，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十日漸能杖行。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鄉之幻境耳。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複使冥王知？”家人勸之，不聽。然心惕惕然，不敢複縱飲。里黨鹹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年餘，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漸萌。一日飲於子姓之家，又罵座，主人擯斥出，闔戶徑去。繆噪逾時，其子方知，扶持歸家。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言已僕地，視之氣已絕矣。

卷五

〈陽武侯〉

陽武侯薛公祿，膠州薛家島人。父薛公最貧，牧牛鄉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處，輒見蛇兔鬥草萊中，以爲異，因請於主人爲宅兆，構茅而居。後數年，太夫人臨蓐，值雨驟至，適二指揮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戶中。見舍上鴉鵲群集，競以翼覆漏處，異之。既而翁出，指揮問：“適何作？”因以產告，又詢所產，曰：“男也。”指揮又益愕，曰：“是必極貴。不然，何以得我兩指揮護守門戶也？”咨嗟而去。侯既長，垢面垂鼻涕，殊不聰穎。島中薛姓，故隸軍籍。是年應翁家出一丁口戍遼陽，翁長子深以爲憂。時候十八歲，人以太憨生，無與爲婚。忽自謂兄曰：“大哥啾唧，得無以遣戍無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當任此役。”兄喜，即配婢。

侯遂擕室赴戍所。行方數十里，暴雨忽集。途側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間雨止，始複行。才及數武，崖石崩墜。居人遙望兩虎躍出，逼附兩人而沒。侯自此勇健非常，豐采頓異。後以軍功封陽武侯世爵。

至啟、禎間，襲侯某公薨，無子，止有遺腹，因暫以旁支代。凡世封家進禦者，有娠即以上聞，官遣媼伴守之，既產乃已。年餘，夫人生女。產後，腹猶震動，凡十五年，更數媼，又生男。應以嫡派賜爵，旁支噪之，以爲非薛產。官收諸媼，械梏百端，皆無異言。爵乃定。

〈趙城虎〉

趙城嫗，年七十餘，止一子。一日入山，爲虎所噬。嫗悲痛，幾不欲活，號啼而訴之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嫗愈號啕，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懼，又憐其老，不忍加以威怒，遂給之，諾捉虎。媼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無奈之。即問諸役，誰能往之。一隸名李能，醺醉，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嫗始去。隸醒而悔之，猶謂宰之偽局，姑以解嫗擾耳，因亦不甚爲意。持牒報繳，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複悔？”隸窘甚，請牒拘獵戶，宰從之。隸集獵人，日夜伏山穀，冀得一虎庶可塞責。月餘，受杖數百，冤苦罔控。遂詣東郭嶽廟，跪而祝之，哭失聲。

無何，一虎自外來，隸錯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顧，蹲立門中。隸祝曰：“如殺某子者爾也，其俯聽吾縛。”遂出縲索摯虎項，虎帖耳受縛。牽達縣署，宰問虎曰：“某子爾噬之耶？”虎頷之。宰曰：“殺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嫗止一子，而爾殺之，彼殘年垂盡，何以生活？倘爾能爲若子也。我將赦之。”虎又頷之，乃釋縛令去。嫗方怨宰之不殺虎以償子也，遲旦啟扉，則有死鹿，嫗貨其肉革，用以資度。自是以爲常，時銜金帛擲庭中。嫗從此豐裕，奉養過於其子。心竊德虎。虎來，時臥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無猜忌。數年，嫗死，虎來吼於堂中。嫗素所積，綽可營葬，族人共瘞之。墳壘方成，虎驟奔來，賓客盡逃。虎直赴塚前，嗥鳴雷動，移時始去。土人立“義虎祠”於東郭，至今猶存。

〈螳螂捕蛇〉

張姓者偶行溪穀，聞崖上有聲甚厲。尋途登覘，見巨蛇圍如碗，擺撲叢樹中，以尾擊柳，柳枝崩摺。反側傾跌之狀，似有物捉制之，然審視殊無所見，大疑。漸近臨之，則一螳螂據頂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視額上革肉，已破裂雲。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來托缽，李飽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請以相授。”李喜，館之客舍，豐其給，旦夕從學。三月藝頗精，意甚得。僧問：“汝益乎？”曰：“益矣。師所能者，我已盡能之。”僧笑，命李試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飛，如鳥落，騰躍移時，詡詡然交叉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盡吾能，請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勢。既而支撑格拒，李時時蹈僧瑕，僧忽一腳飛擲，李已仰跌丈餘。僧撫掌曰：“子尚未盡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慚沮請教。又數日，僧辭去。

李由此以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對。偶適曆下，見一少年尼僧弄藝於場，觀者填溢。尼告眾客曰：“顛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場一撲爲戲。”如是三言。眾相顧，迄無應者。李在側，不覺技癢，意氣而進。尼便笑與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問：“尊師何人？”李初不言，尼固詰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師耶？若爾，不必交手足，願拜下風。”李請之再四，尼不可。眾慫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師弟子，同是個中人，無妨一戲。但兩相會意可耳。”李諾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年少喜勝，思欲敗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頡頏間，尼即遽止，李問其故，但笑不言，李以爲怯，固請再角。尼乃起。少間李騰一踝去，尼駢五指下削其股，李覺膝下如中刀斧，蹶僕不能起。尼笑謝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異歸，月餘始愈，後年餘，僧複來，爲述往事。僧驚曰：“汝大鹵莽！惹他何爲？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斷矣！”

〈小人〉

康熙間有術人擕一榼，榼藏小人長尺許。投一錢，則啟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細審小人出處。初不敢言，固詰之，方自述其鄉族。蓋讀書童子，自塾中歸，爲術人所迷，複投以藥，四體暴縮，彼遂擕之，以爲戲具。宰怒，杖殺術人。

〈秦生〉

萊州秦生制藥酒，誤投毒味，未忍傾棄，封而置之。積年餘，夜適思飲，而無所得酒。忽憶所藏，啟封嗅之，芳烈噴溢，腸癢涎流，不可制止。取盞將嚐，妻苦勸諫。生笑曰：“快飲而死，勝於饞渴而死多矣。”一盞既盡，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滿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飲之。少時，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號，爲備棺木，行入殮。次夜，忽有美人入，身不滿三尺，徑就靈寢，以甌水灌之，豁然頓蘇。叩而詰之，曰：“我狐仙也。適丈夫入陳家，竊酒醉死，往救而歸，偶過君家，彼憐君子與己同病，故使妾以餘藥活之也。”言訖不見。餘友人邱行素貢士，嗜飲。一夜思酒，而無可行沽，輾轉不可複忍，因思代以醋。謀諸婦，婦嗤之。邱固強之，乃煨醯以進。壺既盡，始解衣甘寢。次曰，竭壺酒之資，遣僕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詰知其故，因疑嫂不肯爲兄謀酒。僕言：“夫人雲：‘家中蓄醋無多，昨夜已盡其半；恐再一壺，則醋根斷矣。’”聞者皆笑之。不知酒興初濃，即毒藥甘之，況醋乎？此亦可以傳矣。

〈鴉頭〉

諸生王文，東昌人，少誠篤。薄游於楚，過六河，休於旅舍，乃步門外。遇里戚趙東樓，大賈也，常數年不歸。見王，相執甚歡，便邀臨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卻步。趙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趙具酒饌，話溫涼。王問：“此何處所？”答雲：“此是小勾欄。餘因久客，暫假床寢。”話間，妮子頻來出入，王局促不安，離席告别，趙強捉令坐。

俄見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容嫻婉，實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問：“麗者何人？”趙曰：“此媼次女，小字鴉頭，年十四矣。纏頭者屢以重金啖媼，女執不願，致母鞭楚，女以齒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聞言，俯首默然癡坐，酬應悉乖。趙戲之曰：“君倘垂意，當作冰斧。”王憮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絕不言去。趙又戲請之，王曰：“雅意極所感佩，囊澀奈何！”趙知女性激烈，必當不允，故許以十金爲助。王拜謝趨出，罄資而至，得五數，強趙致媼，媼果少之。鴉頭言於母曰：“母日責我不作錢樹子，今請得如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勿以區區放卻財神去。”媼以女性拗執，但得允從，即甚歡喜。遂諾之，使婢邀王郎。趙難中悔，加金付媼。

王與女歡愛甚至。既，謂王曰：“妾煙花下流，不堪疋敵，既蒙繾綣，義即至重。君傾囊博此一宵歡，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如君可托者。請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聽譙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裝，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從雙衛，托以急務，命僕便發。女以符系僕股並驢耳上，縱轡極馳，目不容啟，耳後但聞風鳴，平明至漢口，税屋而止。王驚其異，女曰：“言之，得無懼乎？妾非人，狐耳。母貪淫，日遭虐遇，心所積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無恙。”王略無疑貳，從容曰：“室對芙蓉，家徒四壁，實難自慰，恐終見棄置。”女曰：“何必此慮。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可自給。可鬻驢子作資本。”王如言，即門前設小肆，王與僕人躬同操作，賣酒販漿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穫贏餘，顧贍甚優。積年餘，漸能蓄婢媼，王自是不着犢鼻，但課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難作，奈何！”王問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見凌逼。若遣姊來吾無憂，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慶曰：“不妨，阿姊來矣。”居無何，妮子排闥入，女笑逆之。妮子罵曰：“婢子不羞，隨人逃匿！老母令我縛去。”即出索子縶女頸。女怒曰：“從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斷衿。家中婢媼皆集，妮子懼，奔出。女曰：“姊歸，母必自至。大禍不遠，可速作計。”乃急辦裝，將更播遷。媼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無禮，須自來也！”女迎跪哀啼，媼不言，揪發提去。王徘徊愴惻，眠食都廢，急詣六河，翼得賄贖。至則門庭如故，人物已非，問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喪而返。於是俵散客旅，囊資東歸。後數年偶入燕都，過育嬰堂，見一兒，七八歲。僕人怪似其主，反複凝注之。王問：“看兒何說？”僕笑以對，王亦笑。細視兒，風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愛而贖之。詰其名，自稱王孜。王曰：“子棄之繈褓，何知姓氏？”曰：“本師嚐言，得我時，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王大駭曰：“我即王文，烏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竊喜，甚愛惜之。及歸，見者不問而知爲王生子。孜漸長，孔武有力，喜田獵，不務生產，樂鬥好殺，王亦不能鉗制之。又自言能見鬼狐，悉不之信。會里中有患狐者，請孜往覘之。至則指狐隱處，令數人隨指處擊之，即聞狐鳴，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異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趙東樓，巾袍不整，形色枯黯。驚問所來，趙慘然請間。王乃偕歸，命酒。趙曰：“媼得鴉頭，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奪其志。女矢志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棄之曲巷，聞在育嬰堂，想已長成，此君遺體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兒已歸。”因述本末。問：“君何落拓至此？”歎曰：“今而知青樓之好，不可過認真也。夫何言！”先是，媼北徙，趙以負販從之。貨重難遷者，悉以賤售。途中腳直供億，煩費不資，因大虧損，妮子索取尤奢。數年，萬金盪然。媼見床頭金盡，旦夕加白眼。妮子漸寄貴家宿，恒數夕不歸。趙憤激不可耐，然亦無可如何。適媼他出，鴉頭自窗中呼趙曰：“勾欄中原無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依戀不去，將掇奇禍。”趙懼，如夢初醒。臨行竊往視女，女授書使達王，趙乃歸。因以此情爲王述之。即出鴉頭書，書雲：“知孜兒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難，東樓君自能面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無天日，鞭創裂膚，饑火煎心，易一晨昏，如曆年歲。君如不忘漢上雪夜單衾，疊互暖抱時，當與兒謀，必能脱妾於厄。母姊雖忍，要是骨肉，但囑勿致傷殘，是所願耳。”王讀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

時孜年十八矣，王爲述前後，因示母書。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詢吳媼居，則車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與湖客飲，望見孜，愕立變色。孜驟進殺之，賓客大駭，以爲寇。及視女屍，已化爲狐。孜持刀徑入，見媼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門，媼忽不見，孜四顧，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貫心而堕，遂決其首。尋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媼，曰：“已誅之。”母怨曰：“兒何不聽吾言！”命持葬郊野。孜偽諾之，剝其皮而藏之。檢媼箱篋，盡卷金資，奉母而歸。夫婦重諧，悲喜交至。既問吳媼，孜言：“在吾囊中。”驚問之，出兩革以獻。母怒，罵曰：“忤逆兒！何得此爲！”號痛自撻，轉側欲死。王極力撫慰，叱兒瘞革。孜忿曰：“今得安樂所，頓忘撻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報，始稍釋。

王自女歸，家益盛。心德趙，報以巨金，趙始知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誤觸之，則惡聲暴吼。女謂王曰：“兒有拗觔，不刺去，終當殺身傾產。”夜伺孜睡，潛縶其手足。孜醒曰：“我無罪。”母曰：“將醫爾虐，其勿苦。”孜大叫，轉側不可開。女以巨針刺踝骨側三四分許，用刀掘斷，崩然有聲，又於肘間腦際並如之。已乃釋縛，拍令安臥。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兒早夜憶昔所行，都非人類！”父母大喜，從此溫和如處女，鄉里賢之。

異史氏曰：“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摺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於狐也得之乎？唐太宗謂魏徵更饒嫵媚，吾於鴉頭亦雲。”

〈酒蟲〉

長山劉氏，體肥嗜飲，每獨酌輒盡一甕。負郭田三百畝，輒半種黍，而家豪富，不以飲爲累也。一番僧見之，謂其身有異疾。劉答言：“無。”僧曰：“君飲嚐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蟲也。”劉愕然，便求醫療。曰：“易耳。”問：“需何藥？”俱言不需。但令於日中俯臥，縶手足，去首半尺許置良醞一器。移時燥渴，思飲爲極，酒香入鼻，饞火上熾，而苦不得飲。忽覺咽中暴癢，哇有物出，直堕酒中。解縛視之，赤肉長二寸許，蠕動如游魚，口眼悉備。劉驚謝，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蟲。問：“將何用？”曰：“此酒之精，甕中貯水，入蟲攪之，即成佳釀。”劉使試之，果然。劉自是惡酒如仇。體漸瘦，家亦日貧，後飲食至不能給。

異史氏曰：“日盡一石，無損其富；不飲一鬥，適以益貧。豈飲啄固有數乎哉？或言：‘蟲是劉之福，非劉之病，僧愚之以成其術。’然歟否歟？”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濼口河上，見一人荷竹簏，牽巨犬二。於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餘，手自轉動，豔妝如生。又以小錦韉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學解馬作諸劇，鐙而腹藏，腰而尾贅，跪拜起立，靈變不訛。又作昭君出塞，别取一木雕兒，插雉尾，披羊裘，跨犬從之。昭君頻頻回顧，羊裘兒颺鞭追逐，真如生者。

〈封三娘〉

範十一娘，城祭酒之女，少豔美，騷雅尤絕。父母鍾愛之，求聘者輒令自擇，女恒少所可。會上元日，水月寺中諸尼作“盂蘭盆會”。是日，游女如雲，女亦詣之。方隨喜間，一女子步趨相從，屢望顏色，似欲有言。審視之，二八絕代姝也。悦而好之，轉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範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聞芳名，人言果不虛謬。”十一娘亦審里居，女笑曰：“妾封氏，第三，近在鄰村。”把臂歡笑，詞致溫婉，於是大相愛悦，依戀不舍。十一娘問：“何無伴侶？”曰：“父母早逝，家中止一老嫗留守門戶，故不得來。”十一娘將歸，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過從。封曰：“娘子朱門繡戶，妾素無葭莩親，慮致譏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異日。”十一娘乃脱金釵一股贈之，封亦摘髻上綠簪爲報。十一娘既歸，傾想殊切。出所贈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識，甚異之。日望其來，悵然遂病。父母訊得故，使人於近村谘訪，並無知者。時值重九，十一娘羸頓無聊。倩侍兒強扶窺園，設褥東籬下。忽一女子攀垣來窺，覘之，則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兒從之，驀然遂下。十一娘驚喜，頓起，曳坐褥間，責其負約，且問所來。答雲：“妾家去此尚遠，時來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緣舅家耳。别後懸思頗苦，然貧賤者與貴人交，足未登門，先懷慚怍，恐爲婢僕下眼覷，是以不果來。適經牆外過，聞女子語，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願。”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來當須祕密。造言生事者，飛短流長，所不堪受。”十一娘諾。偕歸同榻，快與傾懷，病尋愈。訂爲姊妹，衣服履舄，輒互易着。見人來，則隱匿夾幕間。

積五六月，公及夫人頗聞之。一日，兩人方對弈，夫人掩入。諦視，驚曰：“真吾兒友也！”因謂十一娘：“閨中有良友，我兩人所歡，胡不早言？”十一娘因達封意。夫人顧謂三娘曰：“伴吾兒，極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暈滿頰，默然拈帶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門外匆忙奔入，泣曰：“我固謂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驚問之。曰：“適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横來相幹，幸而得逃。如此，複何面目！”十一娘細詰形貌，謝曰：“勿須怪，此妾癡兄。會告夫人，杖責之。”封堅辭欲去。十一娘請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須一梯度我過牆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兩婢逾牆送之。行半里許，辭謝自去。婢返，十一娘扶床悲惋，如失伉儷。

後數月，婢以故至東村，暮歸，遇封女從老嫗來。婢喜，拜問，封亦惻惻，訊十一娘興居。婢捉袂曰：“三姑過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樂使家人知。歸啟園門，我自至。”婢歸告十一娘，十一娘喜，從其言，則封已在園中矣。相見，各道間闊，綿綿不寐。視婢子眠熟，乃起，移與十一娘同枕，私語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門第，何患無貴介婿，然絝袴兒敖不足數，如欲得佳偶，請無以貧富論。”十一娘然之。封曰：“舊年邂逅處，今複作道場，明日再煩一往，當令見一如意郎君。妾少讀相人書，頗不參差。”昧爽封即去，約俟蘭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覽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車。擕手出門，見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飾，而容儀俊偉。封潛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歸，我即繼至。”入暮果至，曰：“我適物色甚詳，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貧，不以爲可。封曰：“娘子何堕世情哉！此人苟長貧賤者，予當抉眸子，不複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爲奈何？”曰：“願得一物，持與訂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爲，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堅，生死何可奪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緣已動，而魔劫未消。所以故，來報前好耳。請即别，即以所贈金鳳釵，矯命贈之。”十一娘方謀更商，封已出門去。

時孟生貧而多才，意將擇耦，故十八猶未聘也。是日，忽睹兩豔，歸涉冥想。一更向盡，封三娘款門而入。燭之，識爲日中所見，喜致詰問。曰：“妾封氏，範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細審，遽前擁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願締永好，請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釵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勞眷注如此，僕不得十一娘，寧終鰥耳。”封遂去。生詰旦，浼鄰媼詣範夫人。夫人貧之，竟不商女，立便卻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恨封之誤己也，而金釵難返，隻須以死矢之。

又數日，有某紳爲子求婚，恐不諧，浼邑宰作伐。時某方居權要，範公心畏之。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母詰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淚。使人潛告夫人，非孟生不嫁。公聞益怒，竟許某紳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遂涓吉速成禮。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臥。至親迎之前夕，忽起，攬鏡自妝，夫人竊喜。俄侍女奔曰：“小姐自縊死！”擧家驚涕，痛悔無所複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鄰媼反命，憤恨欲絕。然遙遙探訪，妄冀複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燒，萬慮俱斷矣。未幾，聞玉葬香埋，然悲喪，恨不從麗人俱死。向晚出門，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來，近之，則封三娘。向生道喜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謂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喚家人發塚，我有異藥能令蘇。”生從之，發墓破棺，複掩其穴。生自負屍，與三娘俱歸，置榻上，投以藥，逾時而蘇。顧見三娘，問：“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知複生。封懼漏泄，相將去五十里，避匿山村。

封欲辭去，十一娘乞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貨殉葬之飾，用爲資度，亦稱小有。封每遇生來輒避去，十一娘從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終無百年聚。計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異訣，吐納可以長生，故不願嫁耳。”十一娘笑曰：“世傳養生術，汗牛充棟，行而效者誰也？”封曰：“妾所得非人世所知。世所傳並非真訣，惟華陀五禽圖差爲不妄。凡修鍊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驗耶？”十一娘陰與生謀，使偽爲出者。入夜，強勸以酒，既醉，生潛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當升第一天。今堕奸謀，命耳！”乃起告辭。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封曰：“實相告：我乃狐也。緣瞻麗容，忽生愛慕，如繭自纏，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關人力。再留則魔更生，無底止矣。娘子福澤正遠，珍重自愛。”言已而逝。夫妻驚歎久之。

逾年，生鄉、會果捷，官翰林。投刺謁範公，公愧悔不見；固請之，乃見。生入，執子婿禮，伏拜甚恭。公大怒，疑生儇薄。生請間，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諸其家，方大驚喜。陰戒勿宣，懼有禍變。又二年，某紳以關節發覺，父子充遼海軍。十一娘始歸寧焉。

〈狐夢〉

餘友畢怡庵，倜儻不群，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士林知名。嚐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業，休憩樓上。傳言樓中故多狐。畢每讀《青鳳傳》，心輒向往，恨不一遇。因於樓上攝想凝思，既而歸齋，日已寢暮。

時暑月燠熱，當戶而寢。睡中有人搖之，醒而卻視則一婦人，年逾四十，而風韻猶存。畢驚起，問爲誰，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竊感納。”畢聞而喜，投以嘲謔。婦笑曰：“妾齒加長矣，縱人不見惡，先自漸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櫛。明宵，無寓人於室，當即來。”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婦果擕女至。態度嫻婉，曠世無疋。婦謂女曰：“畢郎與有夙緣，即須留止。明旦早歸，勿貪睡也。”畢乃握手入幃，款曲備至。事已笑曰：“肥郎癡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來，曰：“姊妹輩將爲我賀新郎，明日即屈同去。”問：“何所？”曰：“大姊作筵主，此去不遠也。”畢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漸倦惰。才伏案頭，女忽入曰：“勞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處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則見燈燭熒熒，燦若星點。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妝絕美。斂衽稱賀已，將踐席，婢入曰：“二娘子至。”見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頗如意否？”女以扇擊背，白眼視之。二娘曰：“記兒時與妹相撲爲戲，妹畏人數脅骨，遙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謂我當嫁僬僥國小王子。我謂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無怪三娘子怒詛也！新郎在側，直爾憨跳！”，頃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歡。

忽一少女抱一貓至，年可十二三，雛發未燥，而豔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見姊丈耶？此無坐處。”因提抱膝頭，取餚果餌之。移時，轉置二娘懷中，曰：“壓我脛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許大，身如百鈞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見姊丈，姊丈故壯偉，肥膝耐坐。”乃捉置畢懷。入懷香軟，輕若無人。畢抱與同杯飲，大娘曰：“小婢勿過飲，醉失儀容，恐姊丈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貓，貓戛然鳴。大娘曰：“尚不抛卻，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請以狸奴爲令，執箸交傳，鳴處則飲。”眾如其教。至畢輒鳴；畢故豪飲，連擧數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鳴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歸休！壓殺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貓去。

大姊見畢善飲，乃摘髻子貯酒以勸。視髻僅容升許，然飲之覺有數鬥之多。比幹視之，則荷蓋也。二娘亦欲相酬，畢辭不勝灑。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於彈丸，酌曰：“既不勝酒，聊以示意。”畢視之，一吸可盡，接吸百口，更無幹時。女在旁以小蓮杯易合子去，曰：“勿爲奸人所算。”置合案上，則一巨缽。二娘曰：“何預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許親愛耶！”畢持杯向口立盡。把之，膩軟；審之，非杯，乃羅襪一鉤，襯飾工絕。二娘奪罵曰：“猾婢！何時盜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

女約畢離席告别，女送出村，使畢自歸。瞥然醒寤，竟是夢景，而鼻口醺醺，酒氣猶濃，異之。至暮女來，曰：“昨宵未醉死耶？”畢言：“方疑是夢。”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夢，實非夢也。”女每與畢弈，畢輒負。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謂必大高着。今視之，隻平平耳。”畢求指誨，女曰：“弈之爲術，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漸染，或當有益。”居數月，畢覺稍進。女試之，笑曰：“尚未，尚未。”畢出，與所嚐共弈者游，則人覺其異，稍鹹奇之。

畢爲人坦直，胸無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責曰：“無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屢囑甚密，何尚爾爾？”怫然欲去。畢謝過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來濅疏矣。積年餘，一夕來，兀坐相向。與之弈，不弈；與之寢，不寢。悵然良久，曰：“君視我孰如青鳳？曰：“殆過之。”曰：“我自慚弗如。然聊齋與君文字交，請煩作小傳，未必千載下無愛憶如君者。”曰：“夙有此志。曩遵舊囑，故祕之。”女曰：“向爲是囑，今已將别，複何諱？”問：“何往？”曰：“妾與四妹妹爲西王母征作花鳥使，不複得來矣。曩有姊行，與君家叔兄，臨别已產二女，今尚未醮；妾與君幸無所累。”畢求贈言，曰：“盛氣平，過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許，灑涕分手，曰：“役此有志，未必無會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餘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餘曰：“有狐若此，則聊齋筆墨有光榮矣。”遂志之。

〈布客〉

長清某，販布爲業，客於泰安。聞有術人工星命之學，詣問休咎。術人推之曰：“運數大惡，可速歸。”某懼，囊資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隸胥，漸漬與語，遂相知悦，屢市餐飲，呼與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問所營幹，答曰：“將適長清，有所勾致。”問爲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審，第一即己姓名。駭曰：“何事見勾？”短衣人曰：“我乃蒿里人，東四司隸役。想子壽數盡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時日。子速歸處置後事，我最後相招，此即所以報交好耳。”

無何，至河際，斷絕橋梁，行人艱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將不去。請即建橋利行人，雖頗煩費，然於子未必無小益。”某然之，及歸，告妻子作周身具。克日鳩工建橋。久之，鬼竟不至，心竊疑之。一日，鬼忽來曰：“我已以建橋事上報城隍，轉達冥司矣。謂此一節可延壽命。今牒名已除，敬以報命。”某喜感謝。後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齎楮錠，呼名酬奠。既出，見短衣人匆遽而來曰：“子幾禍我！適司君方蒞事，幸不聞知。不然，奈何！”送之數武，曰：“後勿複來。倘有事北往，自當迂道過訪。”遂别而去。

〈農人〉

有農人耕於山下，婦以陶器爲餉，食已置器壟畔，向暮視之，器中餘粥盡空。如是者屢。心疑之，因睨注以覘之。有狐來，探首器中。農人荷鋤潛往，力擊之，狐驚竄走。器囊頭，苦不得脱，狐顛蹶觸器碎落，出首，見農人，竄益急，越山而去。

後數年，山南有貴家女，苦狐纏祟，敕勒無靈。狐謂女曰：“紙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給之曰：“汝道術良深，可幸永好。顧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時，嚐竊食田畔，被一人戴闊笠，持曲項兵，幾爲所戮，至今猶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無從問訊。會僕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驚曰：“此與予曩年事適相符，將無向所逐狐，今能爲怪耶？”僕異之，歸告主人。主人喜，即命僕持馬招農人來，敬白所求。農人笑曰：“曩所遇誠有之，顧未必即爲此物。且既能怪變，豈複畏一農人？”貴家固強之，使披戴如爾日狀，入室以鋤卓地：咤曰：“我日覓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決殺不宥！”言已，即聞狐鳴於室。農人益作威怒，狐即哀告乞命，農人叱曰：“速去，釋汝。”女見狐捧頭鼠竄而去。自是遂安。

〈章阿端〉

衛輝戚生，少年蘊藉，有氣敢任。時大姓有巨第，白晝見鬼，死亡相繼，願以賤售。生廉其直購居之。而第闊人稀，東院樓亭，蒿艾成林，亦姑廢置。家人夜驚，輒相嘩以鬼。兩月餘，喪一婢。無何，生妻以暮至樓亭，既歸得疾，數日尋斃。家人益懼，勸生他徙，生不聽。而塊然無偶，憭栗自傷。婢僕輩又時以怪異相聒。生怒，盛氣襆被，獨臥荒亭中，留燭以覘其異。久之無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複捫搎。生醒視之，則一老大婢，攣耳蓬頭，臃腫無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範不堪承教！”婢慚，斂手蹀躞而去。少頃，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炒，闖然至燈下，怒罵：“何處狂生，居然高臥！”生起笑曰：“小生此間之地主，候卿討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趨西北隅阻其歸路，女既窮，便坐床上。近臨之，對燭如仙，漸擁諸懷。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將禍爾死！”生強解裙襦，則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誤適盪子，剛愎不仁，横加摺辱，憤悒夭逝，瘞此二十餘年矣。此宅下皆墳塚也。”問：“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從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則鬼不安於夜室，適令驅君耳。”問：“捫搎何爲？”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經人道，其情可憫，然亦太不自量矣。要之：餒怯者，鬼益侮弄之，剛腸者不敢犯也。”聽鄰鍾響斷，着衣下床，曰：“如不見猜，夜當複至。”

入夕果至，綢繆益歡。生曰：“室人不幸殂謝，感悼不釋於懷。卿能爲我致之否？”女聞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誰一置念憶者！君誠多情，妾當極力。然聞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將生貴人家。以前生失耳環，撻婢，婢自縊死，此案未結，以故遲留。今尚寄藥王廊下，有監守者，妾使婢往行賄，或將來也。”生問：“卿何閑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見，閻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盡，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執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兩人可話契闊，另夜請相見也。”生慰問婢死事。妻曰：“無妨，行結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歡。由此遂以爲常。

後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將赴山東，乖離苦長，奈何！”生聞言，揮涕流離，哀不自勝。女勸曰：“妾有一策，可得暫聚。”共收涕詢之。女請以錢紙十提，焚南堂杏樹下，持賄押生者，俾緩時日，生從之。至夕妻至，曰：“幸賴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與連床，暮以暨曉，惟恐歡盡。過七八日，生以限期將滿，夫妻終夜哭。問計於女，女曰：“勢難再謀。然試爲之，非冥資百萬不可。”生焚之如數。女來，喜曰：“妾使人與押生者關說，初甚難，既見多金，心始搖。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複去，今生塞戶牖，燈燭不絕。

如是年餘，女忽病，瞀悶懊憹，恍惚如見鬼狀。妻撫之曰：“此爲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爲鬼，鬼死爲聻。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生欲爲聘巫醫。曰：“鬼何可以人療？鄰媼王氏，今行術於冥間，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餘里，妾足弱不能行，煩君焚芻馬。”生從之。馬方爇，即見婢女牽赤騮，授綏庭下，轉瞬已杳，少間，與一老嫗叠騎而來，縶馬廊柱。嫗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悚作態。僕地移時，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篤，幸遇小神，福澤不淺哉！此業鬼爲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廖，須厚我供養，金百錠、錢百貫，盛筵一設，不得少缺。”妻一一噭應。嫗又僕而蘇，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諸庭外，贈之以馬，欣然而去。入視女郎，似稍醒。夫妻大悦，撫問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輒見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體戰栗，若有所睹。拉生同臥，以首入懷，似畏撲捉。生一起，則驚叫不寧。如此六七日，夫妻無所爲計。會生他出，半日而歸，聞妻哭聲，驚問，則端娘已斃床上，委蜕猶存。啟之，白骨儼然。生大慟，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

一夜，妻夢中嗚咽，搖而問之，答雲：“適夢端娘來，言其夫爲聻鬼，怒其改節泉下，銜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場。”生早起，即將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乃起去。逾刻而來，曰：“餘已命人邀僧侶。當先焚錢紙作用度。”生從之。日方落，僧眾畢集，金鐃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謂其聒耳，生殊不聞。道場既畢，妻又夢端娘來謝，言：“冤已解矣，將生作城隍之女。煩爲轉致。”

居三年，家人初聞而懼，久之漸習。生不在，則隔窗啟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按責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數日果疾，曰：“情之所鍾，本願長死，不樂生也。今將永訣，得非數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爲也。”問：“受責乎？”曰：“薄有所責。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言訖不動。細審之，面龐形質，漸就澌滅矣。生每獨宿亭中，冀有他遇，終亦寂然，人心遂安。

〈餺飥媼〉

韓生居别墅半載，臘盡始返。一夜妻方臥，聞人視之。鑪中煤火，熾耀甚明。見一媼，可八九十歲，雞皮橐背，衰發可數。向女曰：“食餺飥否？”女懼，不敢應。媼遂以鐵箸撥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聞湯沸。媼撩襟啟腰橐，出餺飥數十枚投湯中，曆曆有聲。自言曰：“待尋箸來”遂出門去。女乘媼去，急起捉釜傾簀後，蒙被而臥。少刻，媼至，逼問釜湯所在。女大懼而號，家人盡醒，媼始去。啟簀照視，則土鱉蟲數十，堆累其中。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歲無子；媼亦七十八歲，自公絕望。忽夢神告曰：“本應絕嗣，念汝貿販平准，予一子。”醒以告媼。媼曰：“此真妄想。兩人皆將就木，何由生子？”無何，媼腹震動，十月，竟擧一男。

〈花姑子〉

安幼輿，陝之撥貢生，爲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穫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會舅家喪葬，往助執紼。暮歸，路經華嶽，迷竄山穀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中，欻見一叟，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停足，方欲致問，叟先詰誰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悦，從行里許，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

既入，則舍宇湫隘。叟挑燈促坐，便命隨事具食。又謂嫗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喚花姑子來釃酒。”俄女郎以饌具入，立叟側，秋波斜盼。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鑪，女郎入房撥火。安問：“此女公何人？”答雲：“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僕，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見子，幸勿哂也。”安問：“婿何家里？”答言：“尚未。”安讚其惠麗，稱不容口。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鑪旁有蒭心插紫姑未竟，又訶曰：“發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蒙君子獎譽，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讚曰：“雖近兒戲，亦見慧心。”

斟酌移時，女頻來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澀。安注目情動。忽聞嫗呼，叟便去。安覷無人，謂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壺向火，默若不聞，屢問不對。生漸入室，女起，厲色曰：“狂郎人闥，將何爲！”生長跪哀之。女奪門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女顫聲疾呼，叟匆遽入問。安釋手而出，殊切愧懼。女從容向父曰：“酒複湧沸，非郎君來，壺子融化矣。”安聞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顛倒，喪所懷來。於是偽醉離席，女亦遂去。叟設裀褥，闔扉乃出。

安不寐，未曙，呼别。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廬求聘，終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僕馬，尋途自往。至則絕壁巉岩，竟無村落，訪諸近里，此姓絕少。失望而歸，並忘寢食。由此得昏瞀之疾，強啖湯粥，則唾欲吐，潰亂中，輒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終夜環伺之，氣勢阽危。一夜，守者困怠並寐，生矇瞳中，覺有人揣而抁之。略開眸，則花姑子立床下，不覺神氣清醒。熟視女郎，潸潸涕堕。女傾頭笑曰：“癡兒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兩手爲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小語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當複相望。”又於繡祛中出數蒸餅置床頭，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捫餅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盡三枚。又以衣覆餘餅，懵騰酣睡，辰分始醒，如釋重負。三日餅盡，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慮女來不得其門而入，潛出齋庭，悉脱扃鍵。

未幾女果至，笑曰：“癡郎子！不謝巫耶？”安喜極，抱與綢繆，恩愛甚至。已而曰：“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别圖。”安默默良久，乃問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雲：“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悒悒而悲。女曰：“必欲相諧，明宵請臨妾家。”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妾固未歸。東頭聾媼我姨行，爲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熏何薌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叟媼歡逆。酒餚無佳品，雜具藜藿。既而請安寢，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别。”安驚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然闖入，罵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出。叟亦出，且行且詈。安驚孱愕怯，無以自容，潛奔而歸。

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逾牆以觀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當無大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穀中隱有舍宇。喜詣之，則閎高壯，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訊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問：“昏夜何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寢。”少間，擕手入幃。安問：“妗家何别無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然偎傍之際，覺甚膻腥，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絕，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安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蹟，或言暮遇於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裸死危崖下。驚怪莫察其由，舁歸。

眾方聚哭，一女郎來弔，自門外噭啕而入。撫屍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殮也。”眾不知何人，方將啟問，女傲不爲禮，含涕徑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群疑爲神，謹遵所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蘇，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擧手，揮眾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湯升許，即床頭進之，頃刻能言。歎曰：“再殺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毋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年前，曾於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蓋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與父訟諸閻摩王，閻摩王弗善也。父願壞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當。今之邂逅，幸耳。然君雖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飲之，病乃可除。”生銜恨切齒，而慮其無術可以擒之。女曰：“不難。但多殘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飛升。其穴在老崖中，可於晡時聚茅焚之，外以強弩戒備，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終事，實所哀慘。然爲君故，業行已損其七，幸憫宥也。月來覺腹中微動，恐是孽根。男與女，歲後當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搔無所痛癢。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沖焰而出。數弩齊發，射殺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且死。家人歸，以蛇血進。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

後獨行穀中，遇老媼以繃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問訊，瞥不複見。啟繈視之，男也。抱歸，竟不複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蒙恩銜結，至於沒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囊資赴都，將求銓叙。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長臥舟中。僕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資糧斷絕，榜人謀委棄之。會有女子乘船，夜來臨泊，聞之，自願以舟載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視之，婦四十餘，被服燦麗，神采猶都。呻以感謝，婦臨審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游墟墓。”石聞之，噭然哀哭。婦曰：“我有丸藥，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灑泣矢盟。婦乃以藥餌石，半日，覺少痊。婦即榻供甘旨，殷勤過於夫婦。石益德之。月餘，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婦曰：“妾煢獨無依，如不以色衰見憎，願侍巾櫛。”時石三十餘，喪偶經年，聞之，喜愜過望，遂相燕好。婦乃出藏金，使入都營幹，相約返與同歸。石赴都夤緣，選得本省司閫，餘金市鞍馬，冠蓋赫奕。因念婦臘已高，終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爲繼室。心中悚怯，恐婦聞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餘，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與婦爲鄰。婦知之，詣問石況，某以實對，婦大罵，因告以情。某亦代爲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務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書，爲嫂寄之。”婦如其言。某敬以達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餘，婦自往歸石，止於旅舍，托官署司賓者通姓氏，石令絕之。一日，方燕飲，聞喧詈聲，釋杯凝聽，則婦已搴簾入矣。石大駭，面色如土。婦指罵曰：“薄情郎！安樂耶？試思富若貴何所自來？我與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謀何妨？”石累足屏氣，不能複作聲。久之，長跪自投，詭辭求宥，婦氣稍平。石與王氏謀，使以妹禮見婦。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婦亦答拜。曰：“妹勿懼，我非悍妒者。曩事，實人情所不堪，即妹亦不當願有是郎。”遂爲王緬述本末。王亦憤恨，因與變詈石。石不能自爲地，惟求自贖，遂相安帖。

初，婦之未入也，石戒閽人勿通。至此，怒閽人，陰詰讓之。閽人固言管鑰未發，無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問婦。兩雖言笑，而終非所好也。幸婦嫻婉，不爭夕。三餐後，掩闥早眠，並不問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猶自危，見其如此，益敬之。厭旦往朝，如事姑嫜。婦禦下寬和有體，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綬，合署沸騰，屑屑還往，無所爲計。婦笑言：“勿憂，竭井可得。”石從之，果得。叩其故，輒笑不言。隱約間，似知盜者之姓名，然終不肯泄。居之終歲，察其行多異。石疑其非人，常於寢後使人輶聽之，但聞床上終夜作振衣聲，亦不知其何爲。婦與王極相憐愛。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歸，婦與王飲，不覺醉，就臥席間，化而爲狐。王憐之，覆以錦褥。未幾，石入，王告以異，石欲殺之。王曰：“即狐，何負幹君？”石不聽，急覓佩刀。而婦已醒，罵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性，必不可以久居！曩時啖藥，乞賜還也！”即唾石面。石覺森寒如澆冰水，喉中習習作癢，嘔出，則丸藥如故。婦拾之，忿然徑出，追之已杳。石中夜舊症複作，血嗽不止，半載而卒。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或言其摺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壯年殂謝，士林悼之。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

〈西湖主〉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泊舟洞庭。適豬婆龍浮水面，賈射之中背。有魚啣龍尾不去，並獲之。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生惻然心動，請於賈而釋之。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浮沉踰刻而沒。

後年餘，生北歸，復經洞庭，大風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終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繼至，則其僮僕。力引出之，已就斃矣。慘怛無聊，坐對憩息。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搖青，行人絕少，無可問途。自遲明以及辰後，悵悵靡之。忽僮僕肢體微動，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斗，醒然頓蘇。相與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腸轆轆，飢不可堪。於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纔至半山，聞鳴鏑聲。方疑聽所，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各以紅綃抹額，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綠錦；一挾彈，一臂青鞲。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於榛莽，並皆姝麗，裝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生述所來，且告之餒。馭卒解裹糧授之。囑云：「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近臨之，粉垣圍沓，溪水橫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攀扉一望，則臺榭環雲，擬於上苑，又疑是貴家園亭。逡巡而入，橫藤礙路，香花撲人。過數折曲欄，又是別一院宇，垂楊數十株，高拂朱簷。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深苑微風，則榆錢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過小亭，有鞦韆一架，上與雲齊；而罥索沉沉，杳無人蹟。

因疑地近閨閣，恇怯未敢深入。俄聞馬騰於門，似有女子笑語。生與僮潛伏叢花中。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絕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幾空勞僕馬也。」無何，紅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禿袖戎裝，年可十四五。鬟多斂霧，腰細驚風，玉蕊瓊英未足方喻。諸女子獻茗熏香，燦如堆錦。移時，女起，歷階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鞦韆否？」公主笑諾。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霄。已而扶下。羣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飛揚。迨人聲既寂，出詣鞦韆下，徘徊凝想。見籬下有紅巾，知為羣美所遺，喜內袖中。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曰：「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裏應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題已，吟誦而出。復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踟躕罔計，返而樓閣亭臺，涉歷幾盡。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御，塗鴉若此，何能為地？」生失色，哀求脫免。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蘊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慄，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

迂久，女復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燄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榼，出酒食餉生。生急問消息。女云：「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餽君食。此非惡耗也。」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洩其事於王妃；妃展巾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忽聞人語紛挐，女搖手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經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即有美姬揭簾，唱：「陳郎至。」上一麗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萬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華筵，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天緣，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嚴妝訖。」遂引生就帳。忽而笙管敖曹；階上悉踐花罽；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舊歲歸寧，偶游湖上，為流矢所中。蒙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類見疑。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啣尾，即此婢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自主。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生歎曰：「卿，我鮑叔也。餽食者誰？」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征蚩尤未歸。」

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僕歸。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縗絰已年餘矣。僕歸，始知不死；而音問梗塞，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中寶玉充盈。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客，宮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餘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雕檻朱窗，笙歌幽細，緩蕩煙波。時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中，見一少年丈夫，科頭疊股其上；傍有二八姝麗，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叫。生聞呼罷棹，出臨鷁首，邀梁過舟。見殘肴滿案，酒霧猶濃。生立命撤去。頃之，美婢三五，進酒烹茗，山海珍錯，目所未睹。梁驚曰：「十年不見，何富貴一至於此！」笑曰：「君小覷窮措大不能發跡耶？」問：「適共飲何人？」曰：「山荊耳。」梁又異之。問：「攜家何往？」答：「將西渡。」梁欲再詰，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畢，旱雷聒耳，肉竹嘈雜，不復可聞言笑。梁見佳麗滿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箇銷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貲，可贈故人。」遂命侍兒進明珠一顆，曰：「綠珠不難購，明我非吝惜。」乃趣別曰：「小事忙迫，不及與故人久聚。」送梁歸舟，開纜逕去。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生笑曰：「君誤矣，僕豈有分身術耶？」衆異之，而究莫解其故。後八十一歲而終。迨殯，訝其棺輕；開之，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迨宮室妻妾，一身而兩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願嬌妻美妾，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死者，僅得其半耳。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耶？」

〈孝子〉

青州東香山之前，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晝夜嚬呻。周撫肌進藥，至忘寢食。數月不痊，周憂煎無以爲計。夢父告曰：“母疾賴汝孝。然此瘡非人膏塗之不能愈，徒勞焦惻也。”醒而異之。乃起，以利刃割脅肉，肉脱落，覺不甚苦。急以布纏腰際，血亦不注。於是烹肉持膏，敷母患處，痛截然頓止。母喜問：“何藥而靈效如此？”周詭對之。母瘡尋愈。周每掩護割處，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疤如掌，妻詰之，始得其詳。

異史氏曰：“封股傷生，君子不貴。然愚夫婦何知傷生爲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猶在天壤耳。”

〈獅子〉

暹邏國貢獅，每止處，觀者如堵。其形狀與世所傳繡畫者迥異，毛黑黄色，長數寸。或投以雞，先以爪摶而吹之。一吹，則毛盡落如掃，亦理之奇也。

〈閻王〉

李常久，臨朐人。壺榼於野，見鏇風蓬蓬而來，敬酹奠之。後以故他適，路旁有廣第，殿閣弘麗。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辭。青衣人要遮甚殷，李曰：“素不相識，得無誤耶？”青衣雲：“不誤。”便言李姓字。問：“此誰家第？”雲：“入自知之。”入，進一層門，見一女子手足釘扉上，近視之其嫂也，大駭。李有嫂，臂生惡疽，不起者年餘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轉疑招致意惡，畏沮卻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帶如王者，氣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視。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懼。我以曩昔擾子杯酌，欲一見相謝，無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終不知故。王者又曰：“汝不憶田野酹奠時乎？”李頓悟，知其爲神，頓首曰：“適見嫂氏，受此嚴刑，骨肉之情，實愴於懷。乞王憐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罰。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產，彼陰以針刺腸上，俾至今髒腑常痛。此豈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歸當勸悍婦改行。”李謝而出，則扉上無人矣。歸視嫂，嫂臥榻上，創血殷席。時以妾拂意故，方致詬罵。李遽勸曰：“嫂勿複爾！今日惡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個好男兒，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姑姑，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聲。自當是小郎大乾綱，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媼！”李微曬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嫂曰：“便曾不盜得王母籮中線，又未與玉皇案前吏一眨眼，中懷坦坦，何處可用哭者！”李小語曰：“針刺人腸，宜何罪？”嫂勃然色變，問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戰惕不已，涕泗流離而哀鳴曰：“吾不敢矣！”啼淚未幹，覺疼頓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轍，遂稱賢淑。後妾再產，腸複堕，針宛然在焉。拔去之，腸痛乃瘳。

異史氏曰：“或謂天下悍妒如某者，正複不少，恨陰網之漏多也。餘曰不然。冥司之罰，未必無甚於釘扉者，但無回信耳。”

〈土偶〉

沂水馬姓，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馬早逝，王父母欲奪其志，王矢不他。姑憐其少，亦勸之，王不聽。母曰：“汝志良佳，然齒太幼，兒又無出。每見有勉強於初，而貽羞於後者，固不如早嫁，猶恒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日酹獻如生時。

一夕將寢，忽見土偶人欠伸而下。駭心愕顧，即已暴長如人，真其夫也。女懼呼母，鬼止之曰：“勿爾。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門有忠貞，數世祖宗皆有光榮。吾父生有損德，應無嗣，遂至促我茂齡。冥司念爾苦節，故令我歸，與汝生一子承祧緒。”女亦沾襟，遂燕好如平生。雞鳴，即下榻去。如此月餘，覺腹微動。鬼乃泣曰：“限期已滿，從此永訣矣！”遂絕。

女初不言，即而腹漸大不能隱，陰告其母。母疑涉妄，然窺女無他，大惑不解。十月，果擧一男。向人言之，聞者無不匿笑，女亦無以自伸，有里正故與馬有隙，告諸邑令。今拘訊鄰人，並無異言。今曰：“聞鬼子無影，有影者偽也。”抱兒日中，影淡淡如輕煙然。又刺兒指血付土偶上，立入無痕，取他偶塗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長數歲，口鼻言動，無一不肖馬者。群疑始解。

〈長治女子〉

陳歡樂，潞之長治人，有女慧美。一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缽近廛間。適一瞽人自陳家出，道士追與同行，問何來。瞽雲：“適從陳家推造命。”道士曰：“聞其家有女郎，我中表親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爲述之，道士乃别而去。居數日，女繡於房，忽覺足麻痹，漸至股，又漸至腰腹，俄而暈然傾僕。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將尋告母。及出門，則見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線，駭而卻退，門舍居廬，已被黑水淹沒。又視路上，行人絕少，惟道士緩步於前。遂遙尾之，翼見同鄉以相告語。走數里，忽睹里舍，視之，則己家門。大駭曰：“奔馳如許，固猶在村中。何向來迷惘若此！”欣然入門，父母尚未歸。複至己房，所繡業履，猶在榻上。自覺奔波殆極，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驚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號，則喑不能聲。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覺魂飄飄離殼而立，四顧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視道士以己心血點木人上，又複叠指詛咒，女覺木人遂與己合。道士囑曰：“自茲當聽差遣，勿得違誤！”遂佩戴之。

陳氏失女，擧家惶惑。尋至牛頭山，始聞村人傳言，嶺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陳奔驗，果其女也。泣以訴宰。宰拘嶺下居人，拷掠幾遍，訖無端緒。姑收群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數里外，坐路旁柳樹下，忽謂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偵邑中審獄狀，去當隱身暖閣上。倘見官宰用印，即當趨避，切記勿忘！限汝辰去巳來。遲一刻，則以一針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針；至三針，則使汝魂魄銷滅矣。”女聞之，四體驚悚，飄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閣上。一時嶺下人羅跪堂下，尚未訊詰。適將鈐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覺身軀重軟，紙格似不能勝，嚗然作響，滿堂愕顧。宰命再擧，響如前；三擧，翻墜地下，眾悉聞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當便直陳，爲汝昭雪。”女哽咽而前，曆言道士殺己、遣己狀。宰差役馳去，至柳樹下，道士果在。捉還，一鞫而服。人犯乃釋。宰問女： “冤雪何歸？”女曰：“將從大人。”宰曰：“我署中無處可容，不如暫歸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將入矣。”宰又問，音響已寂。退入宅中，則夫人生女矣。

〈義犬〉

潞安某甲，父陷獄將死，蒐括囊蓄，得百金，將詣郡關說。跨騾出，則所養黑犬從之。呵逐使退。既走，則又從之，鞭逐不返，從行數十里。某下騎，趨路側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則犬欻然複來，齧騾尾。某怒鞭之，犬雞吠不已。忽躍在前，憤齕騾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爲不祥，益怒，回騎馳逐之。視犬已遠，乃返轡疾馳，抵郡已暮。及掃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輾轉終夜，頓念犬吠有因。候關出城，細審來途。又自計南北沖衢，行人如蟻，遺金寧有存理。逡巡至下騎所，見犬斃草間，毛汗濕如洗。提耳起視，則封金儼然。感其義，買棺葬之，人以爲義犬塚雲。

〈鄱陽神〉

翟湛持，司理饒州，道經鄱陽湖。湖上有神祠，停蓋游瞻。内雕丁普郎死節神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於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風斷帆，桅檣傾側，一家哀號。俄一小舟，破浪而來，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於是家人盡登。審視其人，與翟姓神無少異。無何，浪息，尋之已杳。

〈伍秋月〉

秦郵王鼎字仙湖，爲人慷慨有力，廣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殞。每遠游，恒經歲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於甚篤。勸弟勿游，將爲擇偶。生不聽，命舟抵鎮江訪友，友他出，因税居於逆旅閣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來，請生移居，辭不去。居半月餘，夜夢女郎，年可十四五，容華端妙，上床與合，既寤而遺。頗怪之，亦以爲偶然。入夜，又夢之；如是三四夜。心大異，不敢息燭，身雖偃臥，惕然自警。才交睫，夢女複來，方狎，忽自驚寤，急開目，則少女如仙，儼然猶在抱也。見生醒，頓自愧怯。生雖知非人，意亦甚得，無暇問訊，直與馳驟。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無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詰之，答雲：“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於《易》數。常珍愛妾，但言不永壽，故不許字人。後十五歲果夭殁，即攢瘞閣東，令與地平，亦無塚志，惟立片石於棺側，曰：‘女秋月，葬無塚，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適至。心喜，亟欲自薦，寸心羞怯，故假之夢寐耳。”王亦喜，複求訖事。曰：“妾少須陽氣，欲求複生，實不禁此風雨。後日好合無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複至，坐對笑謔，歡若平生。滅燭登床，開異生人，但女既起，則遺泄流離，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瑩澈，小步庭中，問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間城府，不在此處，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爲晝。”問：“生人能見之否？”答雲：“亦可。”生請往觀，女諾之。乘月去，女飄忽若風，王極力追隨，欻至一處，女言：“不遠矣。”生瞻望殊無所見。女以唾塗其兩眥，啟之，明倍於常，視夜色不殊白晝。頓見雉堞在杳靄中。路上行人，趨如墟市。俄二皂縶三四人過，末一人怪類其兄；趨近視之，果兄，駭問：“兄那得來？”兄見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強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禮君子，何至縲絏如此！”便請二皂，幸且寬釋。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與爭，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餘乏用度，索賄良苦。弟歸，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聲。皂怒，猛掣項索，兄頓顛蹶。生見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決皂首。一皂喊嘶，生又決之。女大驚曰：“殺官使，罪不宥！遲則禍及！請即覓舟北發，歸家勿摘提幡，杜門絕出入，七日保無慮也。”王乃挽兄夜買小舟，火急北渡。歸見弔客在門，知兄果

死。閉門下鑰，始入，視兄已渺，入室，則亡者已蘇，便呼：“餓死矣！可急備湯餅。”時死已二日，家人盡駭，生乃備言其故。七日啟關，去喪幡，人始知其複蘇。親友集問，但偽對之。

轉思秋月，想念頗煩，遂複南下至舊閣，秉燭久待，女竟不至。朦朧欲寢，見一婦人來，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殺，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見在監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當謀作經紀。”王悲憤，便從婦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門曰：“小娘子暫寄此間。”王入，見房舍頗繁，寄頓囚犯甚多，並無秋月。又進一小扉，鬥室中有燈火。王近窗以窺，則秋月在榻上，掩袖嗚泣。二役在側，撮頤捉履，引以嘲戲，女啼益急。一役挽頸曰：“既爲罪犯，尚守貞耶？”王怒，不暇語，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斬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無覺者。裁至旅舍，驀然即醒。方怪幻夢之凶，見秋月含睇而立。生驚起曳坐，告之以夢。女曰：“真也，非夢也。”生驚曰：“且爲奈何！”女歎曰：“此有定數。妾待月盡，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當速發瘞處，載妾同歸，日頻喚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滿時日，骨軟足弱，不能爲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幾忘之，冥追若何？生時，父傳我符書，言三十年後可佩夫婦。”乃索筆疾書兩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

送之出，志其沒處，掘尺許即見棺木，亦已敗腐。側有小碑，果如女言。發棺視之，女顏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隨風盡化。粘符已，以被褥嚴裹，負至江濱，呼攏泊舟，偽言妹急病，將送歸其家。幸南風大競，甫曉已達里門。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驚顧，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啟衾，長呼秋月，夜輒擁屍而寢。日漸溫暖，三日竟蘇，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須人而行，不則隨風搖曳，屢欲傾側。見者以爲身有此病，轉更增媚。每勸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積德誦經以懺之。不然，壽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後亦無恙。

異史氏曰：“餘欲上言定律，‘凡殺公役者，罪減平人三等。’蓋此輩無有不可殺者也。故能誅鋤蠹役者，即爲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謂虐。況冥中原無定法，倘有惡人，刀鋸鼎鑊，不以爲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豈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蓮花公主〉

膠州竇旭，字曉暉。方晝寢，見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顧，似欲有言。生問之，答雲：“相公奉屈。”生問：“相公何人？”曰：“近在鄰境。”從之而出。轉過牆屋，導至一外，叠閣重樓，萬椽相接，曲摺而行，覺萬戶千門，迥非人世。又見宮人女官往來甚夥，都向褐衣人問曰：“竇郎來乎？”褐衣人諾。俄，一貴官出，迎見生甚恭，既登堂，生啟問曰：“素既不叙，遂疏參謁。過蒙愛接，頗注疑念。”貴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傾風結慕，深願思晤焉。”生益駭，問：“王何人？”答雲：“少間自悉。”

無何，二女官至，以雙旌導生行。入重門，見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禮已，踐席，列筵豐盛。仰視殿上一匾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辭。王曰：“忝近芳鄰，緣即至深。便當暢懷，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數行，笙歌作於下，鉦鼓不鳴，音聲幽細。稍間，王忽左右顧曰：“朕一言，煩卿等屬對：‘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應雲：“君子愛蓮花。”王大悦曰：“奇哉！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傳語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時，佩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無雙。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蓮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搖動，木坐凝思。王擧觴勸飲，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疋敵，但自慚不類，如何？”生悵然若癡，即又不聞。近坐者躡之曰：“王揖君未見，王言君未聞耶？”生茫乎若失，忪儸自慚，離席曰：“臣蒙優渥，不覺過醉，儀節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見君子，實愜心好，何倉卒而便言離也？卿既不住，亦無敢於強，若煩縈念，更當再邀。”遂命内官導之出。途中，内官語生曰：“適王謂可疋敵，似欲附爲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頓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則返照已殘。冥坐觀想，歷歷在目。晚齋滅燭，冀舊夢可以複尋，而邯鄲路渺，悔歎而已。一夕，與友人共榻，忽見前内官來，傳王命相召。生喜，從去，見王伏謁，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别後知勞思眷。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過嫌也。”生即拜謝。王命學士大臣，陪侍宴飲。酒闌，宮人前白：“公主妝竟。”俄見數十宮人擁公主出，以紅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與生交拜成禮。已而送歸館舍，洞房溫清，窮極芳膩。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樂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夢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與君，那得是夢？”詰旦方起，戲爲公主勻鉛黄，已而以帶圍腰，布指度足。公主笑問曰：“君顛耶？”曰：“臣屢爲夢誤，故細志之。倘是夢時，亦足動懸想耳。”

調笑未已，一宮女馳入曰：“妖入宮門，王避偏殿，凶禍不遠矣！”生大驚，趨見王。王執手泣曰：“君子不棄，方圖永好。詎期孽降自天，國祚將覆，且複奈何！”生驚問何說。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啟讀。章曰：“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爲非常怪異，祈早遷都，以存國脈事。據黄門報稱：自五月初六日，來一千丈巨蟒盤踞宮外，吞食内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餘口，所過宮殿盡成丘墟，等因。臣奮勇前窺，確見妖蟒：頭如山嶽，目等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垣盡覆。真千古未見之凶，萬代不遭之禍！社稷宗廟，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宮眷，速遷樂土”雲雲。生覽畢，面如灰土。即有宮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慘無天日。王倉遽不知所爲，但泣顧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與左右抱首哀鳴，見生入，牽衿曰：“郎焉置妾？”生愴惻欲絕，乃捉腕思曰：“小生貧賤，慚無金屋。有茅廬三數間，姑同竄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擇，乞擕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幾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勝故國多矣。然妾從君來，父母何依？請别築一舍，當擧國相從。”生難之。公主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勸止。焦思無術，頓然而醒，始知夢也。而耳畔啼聲，嚶嚶未絕，審聽之，殊非人聲，乃蜂子二三頭，飛鳴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詰之，乃以夢告，友人亦詫爲異。共起視蜂，依依裳袂間，拂之不去。友人勸爲營巢，生如所請，督工構造。方豎兩堵，而群蜂自牆外來，絡繹如蠅，頂尖未合，飛集盈鬥。蹟所由來，則鄰翁之舊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餘年矣，生息頗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覘之，蜂戶寂然。發其壁，則蛇據其中，長丈許，捉而殺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無他異。

〈綠衣女〉

於璟，字小宋，益都人，讀書醴泉寺。夜方披誦，忽一女子在窗外讚曰：“於相公勤讀哉！”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子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於驚起，視之，綠衣長裙，婉妙無比。於知非人，因詰里居。女曰：“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何勞窮問？”於心好之，遂與寢處。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更籌方盡，翩然遂出。由此無夕不至。

一夕共酌，談吐間妙解音律。於曰：“卿聲嬌細，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銷君魂耳。”於固請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聞。君必欲之，請便獻醜，但隻微聲示意可耳”遂以蓮鉤輕點床足，歌雲：“樹上烏臼鳥，賺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濕，隻恐郎無伴。”聲細如蠅，裁可辨認。而靜聽之，宛轉滑烈，動耳搖心。

歌已，啟門窺曰：“防窗外有人。”繞屋周視，乃入。生曰：“卿何疑懼之深？笑曰：“諺雲：‘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謂矣。”既而就寢，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於急問之，女曰：“妾心動，妾祿盡矣。”於慰之曰：“心動眼輶，蓋是常也，何遽此雲？”女稍釋，複相綢繆。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將啟關，徘徊複返，曰：“不知何故，隻是心怯。乞送我出門。”於果起，送諸門外。女曰：“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歸。”於曰：“諾。”

視女轉過房廊，寂不複見。方欲歸寢，聞女號救甚急。於奔往，四顧無蹟，聲在檐間。擧首細視，則一蛛大如彈，摶捉一物，哀鳴聲嘶。於破網挑下，去其縛纏，則一綠蜂，奄然將斃矣。捉歸室中置案頭，停蘇移時，始能行步。徐登硯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幾上，走作“謝”字。頻展雙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絕。

〈黎氏〉

龍門謝中條者，佻達無行。三十餘喪妻，遺二子一女，晨夕啼號，縈累甚苦。謀聘繼室，低昂未就。暫僱傭媼撫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婦人出其後。待以窺覘，是好女子，年二十許。心悦之，戲曰：“娘子獨行，不畏怖耶？”婦走不對。又曰：“娘子纖步，山徑殊難。”婦仍不顧，謝四望無人。近身側，遽挲其腕。曳入幽穀，將以強合。婦怒呼曰：“何處強人，横來相侵！”謝牽挽而行，更不休止，婦步履跌蹶，困窘無計，乃曰：“燕婉之求，乃如此耶？緩我，當相就耳。”謝從之。偕入靜壑，野合既已，遂相欣愛。

婦問其里居姓氏，謝以實告。既亦問婦，婦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殞殞，塊然一身，無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謝曰：“我亦鰥也，能相從乎？”婦問：“君有子女無也？”謝曰：“實不相欺，若論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頗不乏。隻是兒啼女哭，令人不耐。”婦躇躊曰：“此大難事，觀君衣服襪履款樣，亦隻平平，我自謂能辦。但繼母難作，恐不勝誚讓也。”謝曰：“請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幹與？”婦亦微納。轉而慮曰：“肌膚已沾，有何不從。但有悍伯，每以我爲奇貨，恐不允諧，將複如何？”謝亦憂皇，謀與逃竄。婦曰：“我亦思之爛熟。所慮家人一泄，兩非所便。”謝雲：“此即細事。家中惟一孤媼，立便遣去。”婦喜，遂與同歸。

先匿外舍，即入遣媼訖，掃榻迎婦，倍極歡好。婦便操作，兼爲兒女補綴，辛勤甚至。謝得婦，嬖愛異常，日惟閉門相對，更不通客。月餘，適以公事出，反關乃去。及歸，則中門嚴閉，扣之不應。排闥而入，渺無人蹟。方至寢室，一巨狼沖門躍出，幾驚絕。入視，子女皆無，鮮血殷地，惟三頭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士則無行，報亦慘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況將於野合逃竄中求賢婦哉！”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相若，士人也。秋日巡視田壟，見禾稼茂密處，振搖甚動。疑之，越陌往覘，則有男女野合，一笑將返。即見男子靦然結帶，草草徑去。女子亦起。細審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綢繆，實慚鄙惡。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樂乎？”女笑不語。宗近身啟衣，膚膩如脂，於是挼莎上下幾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爲？”詰其姓氏。曰：“春風一度，即别東西，何勞審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豬奴所爲，我不習慣。以卿麗質，即私約亦當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聞言，極意嘉納。宗言：“荒齋不遠，請過留連。”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問宗門戶物志甚悉，乃趨斜徑，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齋。殢雨尤雲，備極親愛。積有月日，密無知者。會有番僧卓錫村寺，見宗驚曰：“君身有邪氣，曾何所遇？”答曰：“無之。”過數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擕佳果餌之，殷勤撫問，如夫妻之好。然臥後必強宗與合。宗抱病，頗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無術暫絕使去。因曰：“曩和尚謂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驗矣。明日屈之來，便求符咒。”女慘然色變，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淺，易就束縛。”乃書符二道，付囑曰：“歸以淨壇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貼壇口。待狐竄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貼盆上。投釜湯烈火烹煮，少頃斃矣，家人歸，並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將就榻問訊。忽壇口颼颼一聲，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貼符，方欲就煮。宗見金橘散滿地上，追念情好，愴然感動，遽命釋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壇中出，狼狽頗殆，稽首曰：“大道將成，一旦幾爲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報。”遂去。

數日，宗益沉綿，若將隕墜。家人趨市，爲購材木。途中遇一女子，問曰：“汝是宗湘若紀綱否？”答雲：“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聞病沉篤，將便省視，適有故不得去。靈藥一裹，勞寄致之。”家人受歸。宗念中表迄無姊妹，知是狐報。服其藥，果大瘳，旬日平複。心德之，禱諸虛空，願一再覯。一夜，閉戶獨酌，忽聞彈指敲窗。拔關出視，則狐女也。大悦，把手稱謝，延止共飲。女曰：“别來耿耿，思無以報高厚，今爲君覓一良疋，聊足塞責否？”宗問：“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見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當急趨之。苟迷所往，即視堤邊有短幹蓮花隱葉底，便采歸，以蠟火爇其蒂，當得美婦，兼致修齡。”宗謹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頓悟大道。奈何以衾裯之愛，取人仇怨？”厲聲辭去。

宗如言，至南湖，見荷盪佳麗頗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絕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撥荷叢，果有紅蓮一枝，幹不盈尺，摺之而歸。入門置幾上，削蠟於旁，將以爇火。一回頭，化爲姝麗。宗驚喜伏拜。女曰：“癡生！我是妖狐，將爲君崇矣！”宗不聽。女曰：“誰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識卿，何待教？”捉臂牽之，隨手而下，化爲怪石，高尺許，面面玲瓏。乃擕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門塞竇，惟恐其亡。平旦視之，即又非石，紗帔一襲，遙聞薌澤，展視領衿，猶存餘膩。宗覆衾擁之而臥。暮起挑燈，既返，則垂髫人在枕上。喜極，恐其複化，哀祝而後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饒舌，遂教風狂兒屑碎死！”乃不複拒。而款洽間若不勝任，屢乞休止。宗不聽，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懼而罷。

由是兩情甚諧。而金帛常盈箱篋，亦不知所自來。女見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辭，生亦諱言其異。懷孕十餘月，計日當產。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割臍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又六七年，謂宗曰：“夙業償滿，請告别也。”宗聞泣下，曰：“卿歸我時，貧苦不自立，賴卿小阜，何忍遽離逖？且卿又無邦族，他日兒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悵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兒福相，君亦期頤，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舊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當有見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驚顧間，飛去已高於頂。宗躍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爲石燕，色紅於丹朱，内外瑩徹，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檢視箱中，初來時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憶念，抱呼“三娘子”，則宛然女郎，歡容笑黛。並肖生平，但不語耳。

〈罵鴨〉

白家莊民某，盜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茸生鴨毛，觸之則痛。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罵，毛乃可落。”鄰翁素雅量，每失物未嚐征於聲色。民詭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彼深畏罵焉，罵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閑氣罵惡人。”卒不罵。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罵，其病良已。

異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罵者之宜戒也：一罵而盜罪減！然爲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罵行其慈者也。”

〈柳氏子〉

膠州柳西川，法内史之主計僕也。年四十餘，生一子，溺愛甚至。縱任之，惟恐拂。既長，盪侈逾檢，翁囊積爲空。無何，子病，翁故蓄善騾，子曰：“騾肥可啖。殺啖我，我病可愈。”柳謀殺蹇劣者。子聞之，大怒罵，疾益甚。柳懼，殺騾以進，子乃喜。然嚐一臠，便棄去。病卒不減，尋死，柳悼歎欲絕。

後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見一人乘騾駛行而來，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騾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駭，亦不敢詰其死。但問：“在此何作？”答雲：“亦無甚事，東西奔馳而已。”便問逆旅主人姓名，眾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適有小故，不暇叙間闊，明日當相謁。”上騾遂去。眾既歸寓，亦謂其未必即來。厭旦俟之，子果至，系騾廄柱，趨進笑言。眾曰：“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歸省侍？”子訝問：“言者何人？”眾以柳對。子神色俱變，久之曰：“彼既見思，請歸傳語：我於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訖，别去。

眾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蔔之，殆不可見。”柳啼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察其詞色，可見則出。”柳如其言。既而子來，問曰：“柳某來否？”主人曰：“無。”子盛氣罵曰：“老畜產那便不來！”主人驚曰：“何罵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爲客侶，不意包藏禍心，隱我血資，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柳在櫝中，曆曆聞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氣。主人呼之出，狼狽而歸。

異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樂？所難堪者償耳。盪費殆盡，尚不忘於夜台，怨毒之於人甚矣！”

〈上仙〉

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至郡，因謀醫藥。聞袁鱗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長桑之術”。遂共詣之。梁，四十以來女子也，致綏綏有狐意。入其舍，複室中掛紅幕。探幕一窺，壁間懸觀音像。又兩三軸，跨馬操矛，騶從紛遝。北壁下有案，案頭小座，高不盈尺，貼小錦禱，雲仙人至，則居此。眾焚香列揖。婦擊磬三。口中隱約有詞。祝已，肅客就外榻坐。婦立簾下，理發支頤與客語，具道仙人靈蹟。久之，日漸曛。眾恐礙夜難歸，煩再祝請。婦乃擊磐重禱，轉身複立，曰：“上仙最愛夜談，他時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試秀才，擕酒餚來與上仙飲，上仙亦出良醞酬諸客，賦詩歡笑。散時，更漏向盡矣。”

言未已，聞室中細細繁響，如蝙蝠飛鳴。方凝聽間，忽案上若堕巨石，聲甚厲。婦轉身曰：“幾驚怖煞人！”便聞案上作歎咤聲，似一健叟。婦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緣哉！有緣哉！”抗聲讓坐，又似拱手爲禮。已而問客：“何所諭教？”高振美尊念東先生意，問：“見菩薩否？”答雲：“南海是我熟徑，如何不見！”“閻羅亦更代否？”曰：“與陽世等耳。”“閻羅何姓？”曰：“姓曹。”已乃爲季文求藥。曰：“歸當夜祀茶水，我與大士處討藥奉贈，何恙不已。”眾各有問，悉爲剖決。乃辭而歸。過宿，季文少愈。餘與振美洽裝先歸，遂不暇造訪矣。

〈侯靜山〉

高少宰念東先生雲：“崇禎間，有猴仙，號靜山。托神於河間之叟，與人談詩文，決休咎，娓娓不倦。以餚核置案上，啖飲狼藉，但不能見之耳。”時先生祖寢疾。或致書雲：“侯靜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僕馬往招叟。叟至經日，仙猶未來。焚香祠之，忽聞屋上大聲歎讚曰：“好人家！”眾驚顧。俄檐間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從叟岸幘出迎，又聞作拱致聲。既入室，遂大笑縱談。時少宰兄弟尚諸生，方人闈歸。仙言：“二公闈卷亦佳，但經不熟，再須勤勉，雲路亦不遠矣。”二公敬問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難明。”因共知其不祥。無何，太先生謝世。

舊有猴人，弄猴於村。猴斷鎖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數十年，人猶見之。其走飄忽，見人則竄。後漸入村中，竊食果餌，人皆莫之見。一日，爲村人所睹，逐諸野，射而殺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覺身輕如葉，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間叟，曰：“汝能奉我，我爲汝致富。”因自號靜山雲。

〈錢流〉

沂水劉宗玉雲：其僕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複偃仰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惟握於手者尚存。

〈郭生〉

郭生，邑之東山人。少嗜讀，但山村無所就正，年二十餘，字畫多訛。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輒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讀，卷置案頭，狐塗鴉甚，狼藉不辨行墨。因擇其稍潔者輯讀之，僅得六七十首，心恚憤而無如何。又積窗課二十餘篇，待質名流。晨起，見翻攤案上，墨汁濃泚殆盡。恨甚。

會王生者，以故至山，素與郭善，登門造訪。見污本，問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殘課示王。王諦玩之，其所塗留，似有春秋。又複視涴卷，類冗雜可刪。訝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當即以爲師。”過數月，回視舊作，頓覺所塗良確。於是改作兩題，置案上，以觀其異。比曉，又塗之。積年餘，不複塗，但以濃墨灑作巨點，淋漓滿紙。郭異之，持以白王。王閱之曰：“狐真爾師也，佳幅可售矣。”是歲，果入邑庫。郭以是德狐，恒置雞黍，備狐啖飲。每市房書名稿，不自選擇，但決於狐。由是兩試俱列前名，入闈中副車。

時葉、繆諸公稿，風雅絕麗，家弦而戶誦之。郭有抄本，愛惜臻至。忽被傾濃墨碗許於上，污蔭幾無餘字，又擬題構作，自覺快意，悉浪塗之：於是漸不信狐。無何，葉公以正文體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見。然每作一文，經營慘淡，輒被塗污。自以屢拔前茅，心氣頗高，以是益疑狐妄。乃錄向之灑點煩多者試之，狐又盡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爲狐設饌，取讀本鎖箱簏中。旦見封錮儼然，啟視則卷面塗四畫，粗於指，第一章畫五，二章亦畫五，後即無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後郭一次四等，兩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於畫也。

異史氏曰：“滿招損，謙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爲是，執葉、繆之餘習，狃而不變，勢不至大敗塗地不止也。滿之爲害如是夫！”

〈金生色〉

金生色，晉寧人也。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歲。金忽病，自分必死，謂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聞之，甘詞厚誓，期以必死。金搖手呼母曰：“我死，勞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應之。既而金果死。

木媼來弔，哭已，謂金母曰：“天降凶憂，婿遽遭命。女太幼弱，將何爲計？”母悲悼中，聞媼言，不勝憤激，盛氣對曰：“必以守！”媼慚而罷。夜伴女寢，私謂女曰：“人盡夫也。以兒好手足，何患無良疋？小兒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繈褓物，寧非癡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過，頗聞絮語，益恚。明日：謂媼曰：“亡人有遺囑，本不教婦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媼怒而去。

母夜夢子來，涕泣相勸，心異之。使人言於木，約殯後聽婦所適。而詢諸術家，本年墓向不利。婦思自炫以售，缞绖之中，不忘塗澤。居家猶素妝，一歸寧，則嶄然新豔。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將爲他人婦，亦隱忍之。於是婦益肆。村中有無賴子董貴者，見而好之，以金啖金鄰嫗，求通殷勤於婦。夜分，由嫗家逾牆以達婦所，因與會合。往來積有旬日，醜聲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

婦室夜惟一小婢，婦腹心也。一夕，兩情方洽，聞棺木震響，聲如爆竹。婢在外榻，見亡者自幛後出，帶劍入寢室去。俄聞二人駭詫聲，少頃，董裸奔出；無何，金捽婦發亦出。婦大嗥，母驚起，見婦赤體走去，方將啟關，問之不答。出門追視，寂不聞聲，竟迷所往。入婦室，燈火猶亮。見男子履，呼婢，婢始戰惕而出，具言其異，相與駭怪而已。董竄過鄰家，團伏牆隅，移時，聞人聲漸息，始起。身無寸縷，苦寒戰甚，將假衣於媼。視院中一室，雙扉虛掩，因而暫入。暗摸榻上，觸女子足，知爲鄰子婦。頓生淫心，乘其寢，潛就私之。婦醒，問：“汝來乎？”應曰：“諾。”婦竟不疑，狎褻備至。先是，鄰子以故赴北村，囑妻掩戶以待其歸。既返，聞室内有聲，疑而審聽，音態絕穢。大怒，操戈入室。董懼，竄於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殺妻；妻泣而告以誤，乃釋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僅能辨認。視之，奄有氣息。詰其所來，猶自供吐。而刃傷數處，血溢不止，少頃已絕。嫗倉皇失措，謂子曰：“捉奸而單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殺妻。

是夜，木翁方寢，聞戶外拉雜之聲，出窺則火熾於檐，而縱火人猶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畢集，幸火初燃，尚易撲滅。命人操弓駑，逐蒐縱火者，見一人趫捷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園，園中四繚周墉皆峻固。數人梯登以望，蹤蹟殊杳。惟牆下塊然微動，問之不應，射之而軟。啟扉往驗，則女子白身臥，矢貫胸腦。細燭之，則翁女而金婦也。駭告主人，翁媼驚惕欲絕，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敗，口氣細於屬絲。使人拔腦矢不可出，足踏頂而後出之。女嚶然一聲，血暴注，氣亦遂絕。

翁大懼，計無所出。既曙，以實情白金母，長跽哀祈。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營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門，詬數前非。翁慚沮，賂令罷歸。而終不知婦所私者何人。俄鄰子以執奸自首，既薄責釋訖。而婦兄馬彪素健訟，具詞控妹冤。官拘嫗，嫗懼，悉供顛末。又喚金母，母托疾，令生光代質，具陳底里。於是前狀並發，牽木翁夫婦盡出，一切廉得其情。木以誨女嫁，坐縱淫，笞；使自贖，家產盪焉。鄰嫗導淫，杖之斃。案乃結。

異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諄囑醮婦，抑何明也！一人不殺，而諸恨並雪，可不謂神乎！鄰媼誘人婦，而反淫己婦；木媼愛女，而卒以殺女。鳴呼！‘欲知後日因，當前作者是’，報更速於來生矣！”

〈彭海秋〉

萊州諸生彭好古，讀書别業，離家頗遠，中秋未歸，岑寂無偶。念村中無可共語。惟邱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隱惡，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無聊，不得已，摺簡邀邱。飲次，有剝啄者。齋僮出應門，則一書生，將謁主人。彭離度，肅客人。相揖環坐，便詢族居。客曰：“小生廣陵人，與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聞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見。”視其人，布衣潔整，談笑風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邱。邱仰與攀談，輒傲不爲禮。彭代爲之慚，因撓亂其詞，請先以俚歌侑飲。乃仰天再咳，歌“扶風豪士之曲”，相與歡笑。客曰：“僕不能韻，莫報‘陽春’。請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問：“萊城有名妓無也？”彭曰：“無。”

客默良久，謂齋僮曰：“適喚一人，在門外，可導入之。”僮出，果見一女子逡巡戶外。引之入，年二八已來，宛然若仙。彭驚絕，掖坐。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問：“千里頗煩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異之，便致研詰。客曰：“貴鄉苦無佳人，適於西湖舟中喚得來。”謂女曰：“適舟中所唱‘薄幸郎曲’，大佳，請再反之。”女歌雲：“薄幸郎，牽馬洗春沼。人聲遠，馬聲杳；江天高，山月小。掉頭去不歸，庭中空白曉。不怨别離多，但愁歡會少。眠何處？勿作隨風絮。便是不封侯，莫向臨邛去！”客於襪中出玉笛，隨聲便串；曲終笛止。

彭驚歎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來，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視萬里猶庭戶耳。今夕西湖風月，尤盛曩時，不可不一觀也，能從游否？”彭留心以覘其異，諾曰：“幸甚。”客問：“舟乎，騎乎？”彭思舟坐爲逸，答言：“願舟。”客曰：“此處呼舟較遠，天河中當有渡者。”乃以手向空中招曰：“船來！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價也。”無何，彩船一隻，自空飄落，煙雲繞之。眾俱登。見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類羽扇，一搖羽，清風習習。舟漸上入雲霄，望南游行，其駛如箭。逾刻，舟落水中。但聞弦管敖嘈，鳴聲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煙波，游船成市。榜人罷棹，任其自流。細視，真西湖也。客於艙後，取異餚佳釀，歡然對酌。少間，一樓船漸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窺，中有三兩人，圍棋喧笑。客飛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女飲間，彭依戀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動，請要後期。女曰：“如相見愛，但問娟娘名字，無不知者。”客即以彭綾巾授女，曰：“我爲若代訂三年之約。”即起，托女子於掌中，曰：“仙乎，仙乎！”乃扳鄰窗捉女人，窗目如盤，女伏身蛇游而進，殊不覺隘。俄聞鄰舟曰：“娟娘醒矣。”舟即盪去。遙見舟已就泊，舟中人紛紛並去，游興頓消。

遂與客言，欲一登崖，略同眺矚。才作商榷，舟已自攏。因而離舟翔步，覺有里餘。客後至，牽一馬來，令彭捉之。即複去，曰：“待再假兩騎來。”久之不至。行人亦稀，仰視斜月西轉，天色向曙。邱亦不知何往。捉馬營營，進退無主，振轡至泊舟所，則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匱，倍益憂皇。天大明，見馬上有小錯囊；探之，得白金三四兩。買食凝待，不覺向午。計不如暫訪娟娘，可以徐察邱耗。比詢娟娘名字，並無知者，興轉蕭索。次日遂行。馬調良，幸不蹇劣，半月始歸。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齋僮歸白：“主人已仙去。”擧家哀啼，謂其不返。彭歸，系馬而入，家人驚喜集問，彭始具白其異。因念獨還鄉井，恐邱家聞而致詰，戒家人勿播。語次，道馬所由來。眾以仙人所遺，便悉詣廄驗視。及至，則馬頓渺，但有邱生，以草韁縶櫪邊。駭極，呼彭出視。見邱垂首棧下，面色灰死，問之不言，兩眸啟閉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喪魂魄，灌以湯酡，稍稍能咽。中夜少蘇，急欲登廁，扶掖而往，下馬糞數枚。又少飲啜，始能言。彭就榻研問之，邱雲：“下船後，彼引我閑語，至空處，歡拍項領，遂迷悶顛踣。伏定少刻，自顧已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恥，誠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諾之，命僕馬馳送歸。

彭自是不能忘情於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颺州，因往省視。州有梁公子，與彭通家，開筵邀飲。即席有歌姬數輩，俱來祇謁。公子問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聲價自高，可將索子系之來！”彭聞娟娘名，驚問其誰。公子雲：“此娼女，廣陵第一人。緣有微名，遂倨而無禮。”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極欲一見之。無何，娟娘至，公子盛氣排數。彭諦視，真中秋所見者也。謂公子曰：“是與僕有舊，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審顧，似亦錯愕。公子未遑深問，即命行觴。彭問：“‘薄幸郎曲’猶記之否？”娟娘更駭，目注移時，始度舊曲。聽其聲，宛似當年中秋時。酒闌，公子命侍客寢。彭捉手曰：“三年之約，今始踐耶？”娟娘曰：“昔日從人泛西湖，飲不數卮，忽若醉。蒙朧間，被一人擕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後乘船至西湖，送妾自窗欞歸，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謂是幻夢，而綾巾宛在，今猶什襲藏之。”彭告以故，相共歎咤。娟娘縱體入懷，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風塵可棄，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約，未嚐一日去心。卿倘有意，則瀉囊貨馬，所不惜耳。”詰旦，告公子，又稱貸於别駕，千金削其籍，擕之以歸。偶至别業，猶能識當年飲處雲。

異史氏曰：“馬而人，必其爲人而馬者也；使爲馬，正恨其不爲人耳。獅象鶴鵬，悉受鞭策，何可謂非神人之仁愛乎？即訂三年約，亦度苦海也。”

〈堪輿〉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素尚堪輿，即閨閣中亦能讀其書，解其理。宋公卒，兩公子各立門戶，爲公蔔兆。聞能善青烏之術者，不憚千里爭羅致之。於是兩門術士，召致盈百。日日連騎遍郊野，東西分道出入，如兩旅。經月餘，各得牛眠地，此言封侯，彼言拜相。兄弟兩不相下，因負氣不爲謀，並營壽域，錦棚彩幢，兩處俱備。靈輿至歧路，兄弟各率其屬以爭，自晨至於日昃，不能決。賓客盡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憊不擧，相與委柩路側。因止不葬，鳩工構廬，以蔽風雨。兄建舍於旁，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積多年兄弟繼逝，嫂與娣始合謀，力破前人水火之議，並車入野，視所擇兩地，並言不佳，遂同修聘贄，請術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圖呈閨闥，判其可否。日進數圖，悉疵摘之。旬餘，始蔔一域。嫂覽圖，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當先發一武孝廉。”葬後三年，公長孫果以武生領鄉薦。

異史氏曰：“青烏之術，或有其理，而僻而信之則癡矣。況負氣相爭，委柩路側，其於孝弟之道不講，奈何冀以地理福兒孫哉！如閨中宛若，真雅而可傳者矣。”

〈竇氏〉

南三複，晉陽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餘里，每馳騎日一詣之。適遇雨，中途有小村，見一農人家，門内寬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頃，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鬥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氾掃；既而潑蜜爲茶。命之坐，始敢坐。問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竇。”未幾，進酒烹雛，給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時止戶外，稍稍露其半體，年十五六，端妙無比，南心動。雨歇既歸，系念綦切。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階進。是後常一過竇，時擕餚酒，相與留連。女漸稔，不甚避忌，輒奔走其前。睨之，則低鬟微笑。南益惑焉，無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竇不在，坐良久，女出應客。南捉臂狎之，女慚急，峻拒曰：“奴雖貧，要嫁，何貴倨凌人也！”時南失偶，便揖之曰：“倘穫憐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堅永約，女乃允之。自此爲始，瞰竇他出，即過繾綣。女促之曰：“桑中之約，不可長也。日在帡幪之下，倘肯賜以姻好，父母必以爲榮，當無不諧。宜速爲計！”南諾之。轉念農家豈堪疋偶，姑假其詞以因循之。

會媒來議婚於大家，初尚躊躇，既聞貌美財豐，志遂決。女以體孕，催並益急，南遂絕蹟不往。無何，女臨蓐，產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竇乃釋女，使人問南，南立即不承。竇乃棄兒。益撲女。女暗哀鄰婦，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視棄兒猶活，遂抱以奔南。款關而告閽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寧不念兒耶？”閽人具以達南，南戒勿入。女倚戶悲啼，五更始不複聞。至明視之，女抱兒坐僵矣。竇忿，訟之上官，悉以南不義，欲罪南。南懼，以千金行賂得免。

其大家夢女披發抱子而告曰：“必勿許負心郎；若許，我必殺之！”大家貪南富，卒許之。既親迎，奩妝豐盛，新人亦娟好，然喜悲，終日未嚐睹歡容，枕席之間，時複有涕洟。問之，亦不言。過數日，婦翁至，入門便淚，南未遑問故，相將入室。見女而駭曰：“適於後園，見吾女縊死桃樹上，今房中誰也？”女聞言，色暴變，僕然而死。視之，則竇女。急至後園，新婦果自經死。駭極，往報竇。竇發女塚，棺啟屍亡。前忿未蠲，倍益慘怒，複訟於官。官因其情幻，擬罪未決。南又厚餌竇，哀令休結；官亦受其賕囑，乃罷。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異蹟傳播，數年無敢字者。

南不得已，遠於百里外聘曹進士女。未及成禮，會民間訛傳，朝廷將選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歸夫家去。一日，有嫗導一輿至，自稱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謂南曰：“選嬪之事已急，倉卒不能如禮，且送小娘子來。”問：“何無客？”曰：“薄有奩妝，相從在後耳。”嫗草草徑去。南視女亦風致，遂與諧笑。女俯頸引帶，神情酷類竇女。心中作惡，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謂新人常態，弗爲意。日斂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問女，而女亦奄然冰絕。驚怪莫知其故，馳伻告曹，曹竟無送女之事。相傳爲異。時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爲盜所發，破材失屍。聞其異，詣南所征之，果其女。啟衾一視，四體裸然。姚怒，質狀於官，官因南屢行無理，惡之，坐發塚見屍，論死。

異史氏曰：“始亂之而終成之，非德也，況誓於初而絕於後乎？撻於室，聽之；哭於門，仍聽之：抑何其忍！而所以報之者，亦比李十郎慘矣！”

〈梁彥〉

徐州梁彥，患齇嚏，久而不已。一日方臥，覺鼻奇癢，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狀類屋上瓦狗，約指頂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動，相聚互嗅。俄而強者齧弱者以食，食一枚則身頓長。瞬息吞並，止存其一，大於鼫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緣襪而上，漸至股際。捉衣而撼擺之，粘據不可下。頃入衿底，爬搔腰脅。大懼，急解衣擲地。捫之，物已貼伏腰間。推之不動，掐之則痛，竟成贅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龍肉〉

薑太史玉璇言：“龍堆之下，掘地數尺，有龍肉充牣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龍’字。或言‘此龍肉也’，則霹靂震作，擊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實不謬也。

卷六

〈潞令〉

宋國英，東平人，以教習授潞城令。貪暴不仁，催科尤酷，斃杖下者狼藉於庭。餘鄉徐白山適過之，見其横，諷曰：“爲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洋洋作得意之詞曰：“喏！不敢！官雖小，蒞任百日，誅五十八人矣。”後半年，方據案視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撓亂，似與人撑拒狀，自言曰“我罪當死！我罪當死！”扶入署中，逾時尋卒。嗚呼！幸陰曹兼攝陽政，不然，顛越貨多，則“卓異”聲起矣，流毒安窮哉！

異史氏曰：“潞子故區，其人魂魄毅，故其爲鬼雄。今有一官握篆於上，必有一二鄙流，風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則竭攫未盡之膏脂，爲之具錦屏；其將敗也，則驅誅未盡之肢體，爲之乞保留。官無貪廉，每蒞一任，必有此兩事。赫赫者一日未去，則蚩蚩者不敢不從。積習相傳，沿爲成規，其亦取笑於潞城之鬼也已！”

〈馬介甫〉

楊萬石，大名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懼”。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輒以鞭撻從事。楊父年六十餘而鰥，尹以齒奴隸數。楊與弟萬鍾常竊餌翁，不敢令婦知。然衣敗絮，恐貽訕笑，不令見客。萬石四十無子，納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語。兄弟候試郡中，見一少年，容服都雅。與語，悦之，詢其姓字，自雲：“介甫，馬姓。”由此交日密，焚香爲昆季之盟。既别，約半載，馬忽擕僮僕過楊。值楊翁在門外曝陽捫虱，疑爲傭僕，通姓氏使達主人，翁披絮去。或告曰：“此即其翁也。”馬方驚訝，楊兄弟岸幘出迎。登堂一揖，便請朝父，萬石辭以偶恙。促坐笑語，不覺向夕，萬石屢言具食而終不見至。兄弟疊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壺酒來，俄頃飲盡。坐伺良久，萬石頻起催呼，額頰間熱汗蒸騰。俄瘦奴以饌具出，脱粟失飪，殊不甘旨。食已，萬石草草硬去。萬鍾襆被來伴客寢，馬責之曰：“曩以伯仲高義，遂同盟好。今老父實不溫飽，行道者羞之！”萬鍾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難申致。家門不吉，蹇遭悍嫂，尊長細弱，横被催殘。非瀝血之好，此醜不敢颺也。”馬駭歎移時，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異聞，不可不一目見之。請假閑舍，就便自炊。”萬鍾從其教，即除室爲馬安頓。夜深竊饋蔬稻，惟恐婦知。馬會其意，力卻之，且請楊翁與同食寢。自詣城肆市布帛，爲易袍褲，父子兄弟皆感泣。萬鍾有子喜兒方七歲，夜從翁眠。馬撫之曰：“此兒福壽，過於其父，但少年孤苦耳。”婦聞老翁安飽，大怒，輒罵，謂馬強預人家事。初惡聲尚在閨闥，漸近馬居，以示瑟歌之意。楊兄弟汗體徘徊，不能制止；而馬若弗聞也者。妾王，體妊五月，婦始知之，褫衣慘掠。已，乃喚萬石跪受巾幗，操鞭逐出。值馬在外，慚懅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婦亦隨出，叉手頓足，觀者填溢。馬指婦叱曰：“去，去！”婦即反奔，若被鬼逐，褲履俱脱，足纏縈繞於道上，徒跣而歸，面色灰死。少定，婢進襪履，着已，噭啕大哭。家無敢問者。馬曳萬石爲解巾幗，萬石聳身定息，如恐脱落，馬強脱之，而坐立不寧，猶懼以私脱加罪。探婦哭已，乃敢入，趑趄而前。婦殊不發一語，遽起，入房自寢。萬石意始舒，與弟竊奇焉。家人皆以爲異，相聚偶語。婦微有聞，益羞怒，遍撻奴婢。呼妾，妾創劇不能起。婦以爲偽，就榻搒之，崩注堕胎。萬石於無人處，對馬哀啼，馬慰解之。呼僮具牢饌，更籌再唱，不放萬石去。

婦在閨房恨夫不歸，方大恚忿，聞撬扉聲，急呼婢，則室門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猙獰如鬼；俄又有數人入，各執利刃。婦駭絕欲號，巨人以刀刺頸曰：“號便殺卻！”婦急以金帛贖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錢，但取悍婦心耳！婦益懼，自投敗顙。巨人乃以利刃畫婦心而數之曰：“如某事，謂可殺否？”即以畫。凡一切凶悍之事，責數殆盡，刀畫膚革不啻數十。末乃曰：“妾生子，亦爾宗緒，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乃令數人反接其手，剖視悍婦心腸。婦叩頭乞命，但言知悔。俄聞中門啟閉，曰：“楊萬石來矣。既已悔過，姑留餘生。”紛然盡散。

無何，萬石入，見婦赤身繃系，心頭刀痕，縱横不可數。解而問之，得其故，大駭，竊疑馬。明日，向馬述之，馬亦駭。由是婦威漸斂，經數月不敢出一惡語。馬大喜，告萬石曰：“實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術懼之。既得好合，請暫别也。”遂去。婦每日暮，挽留萬石作侶，歡笑而承迎之。萬石生平不解此樂，遽遭之，覺坐立皆無所可。婦一夜憶巨人狀，瑟縮搖戰。萬石思媚婦意，微露其假。婦遽起，苦致窮詰。萬石自覺失言，而不能悔，遂實告之。婦勃然大罵，萬石懼，長跽床下。婦不顧，哀至漏三下，婦曰：“欲得我恕，須以刀畫汝心頭如幹數，此恨始消。”乃起捉廚刀。萬石大懼而奔，婦逐之。犬吠雞騰，家人盡起。萬鍾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婦乃詬詈，忽見翁來，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條條割裂，批頰而摘翁髭。萬鍾見之怒，以石擊婦，中顱，顛蹶而斃。萬鍾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時婦複蘇，聞萬鍾死，怒亦遂解。

既殯，弟婦戀兒，矢不嫁。婦唾罵不與食，醮去之。遺孤兒，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訖，始啖以冷塊。積半歲，兒尪羸，僅存氣息。一日馬忽至，萬石囑家人，勿以告婦。馬見翁襤縷如故，大駭；又聞萬鍾殞謝，頓足悲哀。兒聞馬至，便來依戀，前呼馬叔。馬不能識，審顧始辯，驚曰：“兒何憔悴至此！”翁乃囁嚅具道情事，馬忿然謂萬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謬。兩人止此一線，殺之，將奈何？”萬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語數刻，婦己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萬石入，批使絕馬。含涕而出，批痕儼然。馬怒之曰：“兄不能威，獨不能斷‘出’耶？毆父殺弟，安然忍之，何以爲人！”萬石欠伸，似有動容。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須殺；即便殺卻勿懼。僕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極力，保無虧也。”萬石喏，負氣疾行，奔而入。適與婦遇，叱問：“何爲？”萬石皇遽失色，以手據地曰：“馬生教餘出婦。”婦益恚，顧尋刀杖，萬石懼而卻步。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開篋，出刀圭藥，合水授萬石飲。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輕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暫試之。”飲下，少頃，萬石覺忿氣填胸，如烈焰沖燒，刻不容忍，直抵閨闥，叫喊雷動。婦未及詰，萬石以足騰起，婦顛去數尺有咫。即複握石成拳，擂擊無算。婦體幾無完膚，嘲猶詈。萬石於腰中出佩刀。婦罵曰：“出刀子，敢殺我耶？”萬石不語，割股上肉大如掌，擲地下。方欲再割，婦哀鳴乞恕。萬石不聽，又割之。家人見萬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馬迎去，捉臂相用慰勞。萬石餘怒未息，屢欲奔尋，馬止之。少間，藥力消，嗒若喪。馬囑曰：“兄勿餒。乾綱之振，在此一擧。夫人之所以懼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譬之昨死而今生，須從此滌故更新。再一餒，則不可爲矣。”遣萬石入探入。婦股栗心慴，倩婢扶起，將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語馬生，父子交賀。馬欲去，父子共挽之。馬曰：“我適有東海之行，故便道相過，還時可複會耳。”

月餘婦起，賓事良人。久覺黔驢無技，漸狎，漸嘲，漸罵，居無何，舊態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隸道士籍，萬石亦不敢尋。年餘馬至，知其狀，怫然責數已，立呼兒至，置驢子上，驅策徑去。由此鄉人皆不齒萬石。學使案臨，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祿，居室財物，悉爲煨燼，延燒鄰舍。村人執以告郡，罰鍰煩苛。於是家產漸盡，至無居廬，近村相戒，無以舍舍萬石。尹氏兄弟，怒婦所爲，亦絕拒之。萬石既窮，質妾於貴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資斧已絕。婦不肯從，聒夫再嫁。適有屠而鰥者，以錢三百貨去。

萬石一身，丐食於遠村近郭間。至一朱門，閽人訶拒不聽前。少間一官人出，萬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視久之，略詰姓名，驚曰：“是伯父也！何一貧至此？”萬石細審，知爲喜兒，不覺大哭。從之入，見堂中金碧煥映。俄頃，父扶童子出，相對悲哽。萬石始述所遭。初，馬擕喜兒至此，數日，即出尋楊翁來，使祖孫同居。又延師教讀。十五歲入邑庠，次年領鄉薦，始爲完婚。乃别欲去，祖孫泣留之。馬曰：“我非人，實狐仙耳。道侶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覺惻楚。因念昔與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傷。遂以輿馬齎金贖王氏歸。年餘生一子，因以爲嫡。

尹從屠半載，狂悖猶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綆懸梁上，荷肉竟出。號極聲嘶，鄰人始知。解縛抽綆，一抽則呼痛之聲，震動四鄰。以是見屠來，則骨毛皆豎。後脛創雖愈，而斷芒遺肉内，終不利於行，猶夙夜服役，無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歸，則撻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於人者，亦猶是也。一日，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近村農婦並來參謁。尹在中悵立不前，王氏故問：“此伊誰？”家人進白：“張屠之妻。”便訶使前，與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婦從屠，當不乏肉食，何羸瘠乃爾？”尹愧恨，歸欲自經，綆弱不得死。屠益惡之。歲餘，屠死。途遇萬石，遙望之，以膝行，淚下如麻。萬石礙僕，未通一言。歸告侄，欲謀珠還，侄固不肯。婦爲里人所唾棄，久無所歸，依群乞以食。萬石猶時就尹廢寺中，侄以爲玷，陰教群乞窘辱之，乃絕。

此事餘不知其究竟，後數行，乃畢公權撰成之。

異史氏曰：“懼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楊郎！寧非變異？餘常作《妙音經》之續言，謹附錄以博一噱：

‘竊以天道化生萬物，重賴坤成；男兒志在四方，尤須内助。同甘獨苦，勞爾十月呻吟；就濕移幹，苦矣三年顰笑。此顧宗祧而動念，君子所以有伉儷之求；瞻井臼而懷思，古人所以有魚水之愛也。第陰教之旗幟日立，遂乾綱之體統無存。始而不遜之聲，或大施而小報；繼則如賓之敬，竟有往而無來。隻緣兒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氣。床上夜叉坐，任金剛亦須低眉；釜底毒煙生，即鐵漢無能強項。秋砧之杵可掬，不搗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輕試蓮花之面。小受大走，直將代孟母投梭；婦唱夫隨，翻欲起周婆制禮。婆娑跳擲，停觀滿道行人；嘲雞嘶，撲落一群嬌鳥。

‘惡乎哉！呼天籲地，忽爾披發向銀床；醜矣夫！轉目搖頭，猥欲投繯延玉頸。當是時也：地下已多碎膽，天外更有驚魂。北宮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無懼？將軍氣同雷電，一入中庭，頓歸無何有之鄉；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寢門，遂有不可問之處。豈果脂粉之氣，不勢而威？胡乃肮髒之身，不寒而栗？猶可解者：魔女翹鬟來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鳩盤蓬首到人間，也要香花供養。聞怒獅之吼，則雙孔撩天；聽牝雞之鳴，則五體投地。登徒子淫而忘醜，“回波詞”憐而成嘲。設爲汾陽之婿，立致尊榮，媚卿卿良有故；若贅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僕僕將何求？彼窮鬼自覺無顏，任其斫樹摧花，止求包荒於悍婦，如錢神可雲有勢，乃亦嬰鱗犯制，不能借助於方兄。

‘豈縛游子之心，惟茲鳥道？抑消霸王之氣，恃此鴻溝？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嚐教吟“白首”？而朝行雲，暮行雨，輒欲獨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紅牙玉板；憐爾“妾命薄”，獨支永夜寒更。蟬殼鷺灘，喜驪龍之方睡；犢車塵尾，恨駑馬之不奔。榻上共臥之人，撻去方知爲舅；床前久系之客，牽來已化爲羊。需之殷者僅俄頃，毒之流者無盡藏。買笑纏頭，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難違；俯首帖耳，而受無妄之刑，李陽亦謂不可。酸風凛冽，吹殘綺閣之春；酷海汪洋，淹斷藍橋之月。又或盛會忽逢，良朋即坐，鬥酒藏而不設，且由房出逐客之書；故人疏而不來，遂自我廣絕交之論。甚而雁影分飛，涕空沾於荆樹；鸞膠再覓，變遂起於蘆花。故飲酒陽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餘並無室家。古人爲此，有隱痛矣。

‘嗚呼！百年鴛偶，竟成附骨之疽；五兩鹿皮，或買剝床之痛。髯如戟者如是，膽似鬥者何人？固不敢於馬棧下斷絕禍胎，又誰能向蠶室中斬除孽本？娘子軍肆其横暴，苦療妒之無方；胭脂虎啖盡生靈，幸渡迷之有楫。天香夜爇，全澄湯鑊之波；花雨晨飛，盡滅劍輪之火。極樂之境，彩翼雙棲；長舌之端，青蓮並蒂。拔苦惱於優婆之國，立道場於愛河之濱。咦！願此幾章貝葉文，灑爲一滴楊枝水！’”

〈魁星〉

鄆城張濟宇，臥而未寐，忽見光明滿室。驚視之，一鬼執筆立，若魁星狀。急起拜叩，光亦尋滅。由此自負，以爲元魁之先兆也。後竟落拓無成，家亦雕落，骨肉相繼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爲福而爲禍也？

〈厙將軍〉

厙大有，字君實，漢中洋縣人，以武擧隸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屢蒙拔擢，遷偽周總戎。後覺大勢既去，潛以兵乘祖。祖格拒傷手，因就縛之，納款於總督蔡。至都夢至冥司，冥王怒其不義，命鬼以沸湯澆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後腫潰，指盡堕；又益之瘧。輒呼曰：“我誠負義！”遂死。異史氏曰：“事偽朝固不足言忠；然國士庸人，因知爲報，賢豪之自命宜爾也。是誠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懷二心者矣。”

〈絳妃〉

癸亥歲，餘館於畢刺史公之綽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輒從公杖履，得恣游賞。

一日眺覽既歸，倦極思寢，解屨登床。夢二女郎被服豔麗，近請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餘愕然起，問：“誰相見召？”曰：“絳妃耳。”恍惚不解所謂，遽從之去。俄睹殿閣高接雲漢，下有石階層層而上，約盡百餘級，始至顛頭。見朱門洞敞。又有二三麗者，趨入通客。無何，詣一殿外，金鉤碧箔，光明射眼，内一婦人降階出，環佩鏘然，狀若貴嬪。方思展拜，婦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須首射。”呼左右以毯貼地，若將行禮。餘惶然無以爲地，因啟曰：“草莽微賤，得辱寵召，已有餘榮。況分敢庭抗禮，益臣之罪，摺臣之福！”妃命撤毯設宴，對宴相向。酒數行，餘辭曰：“臣飲少輒醉，懼有愆儀。教命雲何？幸釋疑慮。”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飲。餘屢請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細弱依棲於此，屢被封家女子横見摧殘。今欲背城借一，煩君屬檄草耳。”餘惶然起奏：“臣學陋不文，恐負重托；但承寵命，敢不竭肝膈之愚。”妃喜，即殿上賜筆劄。諸姬者拭案拂坐，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摺紙爲範置腕下。略寫一兩句，便二三輩叠背相窺。餘素遲鈍，此時覺文思若湧。少間稿脱，爭持去啟呈絳妃。妃展閱一過，頗謂不疵，遂複送餘歸。醒而憶之，情事宛然。但檄詞強半遺忘，因足而成之：

“謹按封氏，飛颺成性，忌嫉爲心。濟惡以才，妒同醉骨；射人於暗，奸類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憂，反借渠以解慍；楚王蒙其盅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沛上英雄，雲飛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從此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怒號萬竅，響碎玉於王宮；澎湃中宵，弄寒聲於秋樹。倏向山林叢里，假虎之威；時於灩澦堆中，生江之浪。

“且也，簾鉤頻動，發高閣之清商；檐鐵忽敲，破離人之幽夢。尋帷下榻，反同入幕之賓；排闥登堂，竟作翻書之客。不曾於生平識面，直開門戶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凡掠妃子而去。吐虹絲於碧落，乃敢因月成闌；翻柳浪於青郊，謬說爲花寄信。賦歸田者，歸途才就，飄飄吹薜荔之衣；登高合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篷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摶空；箏聲入乎雲霄，百尺之鳶絲斷系。不奉太後之詔，欲速花開；未絕坐客之纓，竟吹燈滅。

“甚則颺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叫雨呼雲，卷破杜陵之屋。馮夷起而擊鼓，少女進而吹笙。盪漾以來，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爲飛。未施摶水之威，浮水江豚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助馬當之輕帆，彼有取爾；牽瑤台之翠帳，於意雲何？至於海鳥有靈，尚依魯門以避；但使行人無恙，願喚尤郎以歸；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里；世無高士，禦以行者幾人？駕炮車之狂雲，遂以夜郎自大；恃貪狼之逆氣，漫以河伯爲尊。姊妹俱受其摧殘，匯族悉爲其蹂躪。紛紅駭綠，掩苒何窮？擘柳鳴條，蕭騷無際。雨零金穀，綴爲藉客之裀；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瘞玉，殘妝卸而翻飛；朱榭雕闌，雜佩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翻躚江漢女，弓鞋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

“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爲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爾乃趾高氣颺，發無端之踔厲；催蒙振落，動不已之瓓珊。傷哉綠樹猶存，簌簌者繞牆自落；久矣朱幡不豎，娟娟者霣涕誰憐？堕溷沾籬，畢芳魂於一日；朝容夕悴，免荼毒於何年？怨羅裳之易開，罵空聞於子夜；訟狂伯之肆虐，章未報於天庭。誕告芳鄰，學作蛾眉之陣；凡屬同氣，群興草木之兵。莫言蒲柳無能，但須藩籬有志。且看鶯儔燕侶，公覆奪愛之仇；請與蝶友蜂媒，共發同心之誓。蘭橈桂楫，可教戰於昆明；桑蓋柳旌，用觀兵於上苑。東籬處士，亦出茅廬；大樹將軍，應懷義憤。殺其氣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殲爾豪強，銷萬古風流之恨！”

〈河間生〉

河間某生，場中積麥穰如丘，家人日取爲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與主人相見，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飲，拱生入洞，生難之，強而後入。入則廊舍華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蒼皇，不辨中夕。筵罷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歸，人莫能蹟，問之則言友朋招飲。生請與俱，翁不可；固請之，翁始諾。挽生臂，疾如乘風，可炊黍時，至一城市。入酒肆，見坐客良多，聚飲頗嘩，乃引生登樓上。下視飲者，幾案柈餐，可以指數。翁自下樓，任意取案上酒果，抔來供生。筵中人曾莫之禁。移時，生視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與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覺身不自主，眩堕樓下。飲者大駭，相嘩以妖。生仰視，竟非樓，乃梁間耳。以實告眾。眾審其情確，贈而遣之。問其處，乃魚台，去河間千里雲。

〈雲翠仙〉

梁有才，故晉人，流寓於濟作小負販，無妻子田產。從村人登岱。當四月交，香侶雜遝，又有優婆夷、塞，率男子以百十，雜跪神座下，視香炷爲度，名曰：“跪香”。才視眾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詐爲香客，近女郎跪，又偽爲膝困無力狀，故以手據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遠之。才亦膝行而近之，少間又據之。女郎覺，遽起，不跪，出門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蹟，不知其往，心無望，怏怏而行。途中見女郎從媼，似爲女也母者，才趨之。

媼女行且語，媼雲：“汝能參禮娘娘，大好事！汝又無弟妹，但穫娘娘冥加護，護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貴公子、富王孫也。”才竊喜，漸漬詰媼；媼自言爲雲氏，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母如此蹜蹜，妹如此纖纖，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將寄舅家宿耳。”才曰：“適言相婿，不以貧嫌，不以賤鄙，我又未婚，頗當母意否？”媼以問女，女不應；媼數問，女曰：“渠寡福，又盪無行，輕薄之心，還易翻覆。兒不能爲遢伎兒作婦。”才聞，樸誠自表，切矢皦日。媼喜，竟諾之。女不樂，勃然而已。母又強拍咻之。

才殷勤，手於橐，覓山兜二，舁媼及女，己步從，若爲僕。過隘，輒訶兜夫不得顛搖，意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媼也。雲兄之嫂之，謂：“才吾婿。日適良，不須别擇，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餚餌才。既，嚴妝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義，迫母命，漫相隨。郎若人也，當不須憂偕活。”才唯唯聽受。

明日早起，母謂才：“宜先去，我以女繼至。”才歸，掃戶闥，媼果送女至。入視室中，虛無有，便雲：“似此何能自給？老身速歸，當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即有男女數輩，各擕服食器具，布一室滿之。不飯俱去，但留一婢。

才由此坐溫飽，惟日引里無賴朋飲競賭，漸盜女郎簪珥佐博。女勸之不聽，頗不耐之，惟嚴守箱奩，如防寇。一日，博黨款門訪才，窺見女，適適然驚。戲謂才曰：“子大富貴，何憂貧耶？”才問故，答曰：“曩見夫人，真仙人也。適與子家道不相稱。貨爲媵，金可得百；爲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聽飲博無資耶？”才不言，而心然之。歸，輒向女欷歔，時時言貧不可度。女不顧，才頻頻擊桌，抛箸，罵婢，作諸態。一夕女沽酒與飲，忽曰：“郎以貧故，日焦心。我又不能禦貧，分郎憂衷，豈不愧怍？但無長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經營。”才搖首曰：“其值幾何！”又飲少時，女曰：“妾於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貧如此，便死相從，不過均此百年苦，有何發蹟？不如以妾鬻貴家，兩所便益，得值或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莊。才喜曰：“容再計之。”遂緣中貴人，貨隸樂籍。中貴人親詣才，見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緡，事濱就矣。女曰：“母以婿家貧，常常縈念，今意斷矣，我將暫歸省；且郎與妾絕，何得不告母？”才慮母阻，女曰：“我顧自樂之，保無差貸。”才從之。

夜將半，始抵母家。撾闔入，見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女輒止之。故爲甥館年餘，曾未一臨嶽家。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從也。女引才登樓上，媼驚問：“夫婦何來？”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乃於衣底出黄金二鋌，置幾上，曰：幸不爲小人賺脱，今仍以還母。”母駭問故，女曰：“渠將鬻我，故藏金無用處。”乃指才罵曰：“豺鼠子！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垢欲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自我歸汝家，安座餐飯，鬼皮始脱。母在前，我豈誣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氣。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猶相疋，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不是白頭侶！”言次，婢嫗連衿臂，鏇鏇圍繞之。聞女責數，便都唾罵，共言：“不如殺卻，何須複雲雲：“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言未已，眾眥裂，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腂。才號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暫釋卻。渠便無仁義，我不忍觳觫。”乃率眾下樓去。

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思欲潛遁。忽仰視，見星漢，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滅。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絕望深無底，駭絕，懼堕。身稍移，塌然一聲，隨石崩墜，壁半有枯横焉，罥不得堕。以枯受腹，手足無着。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不敢轉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綆來，縋而下，取置崖上，奄將溘斃。舁歸其家，至則門洞敞，家荒荒如敗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繩床敗案，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嗒然自臥，饑時日一乞食於鄰，既而腫潰爲癩。里黨薄其行，悉唾棄之。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於道，以刀自隨。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近而哀語，遽出刀摮而殺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獄中，尋瘐死。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與之南面王豈易哉！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故爲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爲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迨於身無襦，婦無褲，千人所指，無疾將死，窮敗之念，無時不縈於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加於齒。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夫然後曆曆想未落時，曆曆想將落時，又曆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至於此，弱者起，擁絮坐詛，強者忍凍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終夜矣。故以善規人，如贈橄欖；以惡誘人，如饋漏脯也。聽者固當省，言者可勿戒哉！”

〈跳神〉

濟俗：民間有病者，閨中以神蔔。倩老巫擊鐵環單面鼓，娑婆作態，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良家少婦，時自爲之。堂中肉於案，酒於盆，甚設幾上。燒巨燭，明於晝。婦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兩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婦刺刺瑣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參差，無律帶腔。室數鼓亂撾如雷，蓬蓬聒人耳。婦吻辟翕，雜鼓聲，不甚辨了。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須人，失扶則僕。鏇忽伸頸巨躍，離地尺有咫。室中諸女子，凛禀愕顧曰：“祖宗來吃食矣。”便一噓，吹燈滅，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無敢交一語，語亦不得聞，鼓聲亂也。食頃，聞婦厲聲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爇燭，傴僂問休咎。視樽中、盎中、案中，都空。望顏色，察嗔喜。肅肅羅問之，答若響。中有腹誹者，神已知，便指某姍笑我，大不敬，將褫汝褲。誹者自顧，瑩然已裸，輒於門外樹頭覓得之。

滿洲婦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決。時嚴妝，騎假虎、假馬，執長兵，舞榻上，名“跳虎神”。馬、虎勢作威怒，屍者聲傖佇。或言關、張、玄壇，不一號。赫氣慘凛，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來窺，輒被長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嫗媳姊若妹，森森蹜蹜，雁行立，無歧念，無懈骨。

〈鐵布衫法〉

沙回子得鐵布衫大力法，駢其指力斫之，可斷牛項；横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懸木於空，遣兩健僕極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聲，木去遠矣。又出其勢即石上，以木椎力擊之，無少損。但畏刀耳。

〈大力將軍〉

查伊璜，浙人，清明飲野寺中，見殿前有古鍾，大於兩石甕，而上下土痕手蹟，滑然如新。疑之。俯窺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許，不知所貯何物。使數人摳耳，力掀擧之無少動，益駭。乃坐飲以伺其人；居無何，有乞兒入，擕所得糗糒，堆累鍾下。乃以一手起鍾，一手掬餌置筐内，往返數回始盡。已複合之乃去，移時複來，探取食之。食已複探，輕若啟櫝。一座盡駭。查問：“若個男兒胡行乞？”答以：“啖噉多，無傭者。”查以其健，勸投行伍，乞人愀然慮無階。查遂擕歸餌之，計其食，略倍五六人。爲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贈之行。

後十餘年，查猶子令於閩，有吳將軍六一者，忽來通謁。款談間，問：“伊璜是君何人？”答言：“爲諸父行。與將軍何處有素？”曰：“是我師也。十年之别，頗複憶念。煩致先生一賜臨也。”漫應之。自念叔名賢，何得武弟子？會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記憶。因其問訊之殷，即命僕馬，投刺於門。將軍趨出，逆諸大門之外。視之，殊昧生平。竊疑將軍誤，而將軍傴僂益恭。肅客入，深啟三四關，忽見女子往來，知爲私廨，屏足立。將軍又揖之。少間登堂，則卷簾者、移座者，並皆少姬。既坐，方擬展問，將軍頤少動，一姬捧朝服至，將軍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爲。眾嫗捉袖整衿訖，先命數人撩查座上不使動，而後朝拜，如覲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憶擧鍾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華筵高列，家樂作於下。酒闌，群姬列侍。將軍入室，請衽何趾，乃去。

查醉起遲，將軍已於寢門三問矣。查不自安，辭欲返，將軍投轄下鑰，錮閉之。見將軍日無别作，惟點數姬婢養廝卒，及騾馬服用器具，督造記籍，戒無虧漏。查以將軍家政，故未深叩。一日，執籍謂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喝。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將軍不聽。出藏鏹數萬，亦兩置之。按籍點照，古玩床幾，堂内外羅列幾滿。查固止之，將軍不顧。稽婢僕姓名已，即今男爲治裝，女爲斂器，且囑敬事先生，百聲悚應。又親視姬婢登輿，廄卒捉馬騾，闐咽並發，乃返别查。

後查以修史一案，株連被收，卒得免，皆將軍力也。異史氏曰：“厚施而不問其名，真俠烈古丈夫哉！而將軍之報，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僅見。如此胸襟，自不應老於溝瀆，以是知兩賢之相遇，非偶然也。”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大約徐鴻儒之徒。左道惑眾，堕其術者甚眾。一日將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後門人啟之，見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爲舟，帆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曰：“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於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儽然而殆，就床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餘里，尚複雲雲耶？”門人大駭。奇行種種，不可勝書。

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爲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各處探訪，杳無消息。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泄諸門人之父，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詳請官兵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甲士脱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眾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複出其子，巨人又吞之。眾相覷，莫知所爲。某泣且怒曰：“既殺吾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非某自往不可也。”眾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格鬥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

〈顏氏〉

顺天某生，家貧，值歲饑，從父之洛。性鈍，年十七，裁能成幅。而豐儀秀美，能雅謔，善尺牘，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無何，父母繼殁，孑然一身，受童蒙於洛汭。

時村中顏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慧，父在時嚐教之讀，一過輒記不忘。十數歲，學父吟詠，父曰：“吾家有女學士，惜不弁耳。”鍾愛之，期擇貴婿。父卒，母執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勸適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適鄰婦逾垣來，就與攀談。以字紙裹繡線，女啟視，則某手翰，寄鄰生者，反複之似愛好焉。鄰婦窺其意，私語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與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囑渠儂合之。”女默默不語。婦歸，以意授夫。鄰生故與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遺金鴉環，托委致焉。刻日成禮，魚水甚歡。

及睹生文，笑曰：“文與卿似是兩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勸生研讀，嚴如師友。斂昏，先挑燭據案自哦，爲丈夫率，聽漏三下，乃已。如是年餘，生制藝頗通，而再試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給，撫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訶之曰：“君非丈夫，負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視之！”生方懊喪，聞妻言，睒晹而怒曰：“閨中人，身不到場屋，便以功名富貴，似在廚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於頂，恐亦猶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試期，妾請易裝相代。倘落拓如君，當不敢複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直宜使請嚐試之。但恐綻露，爲鄉鄰笑耳。”女曰：“妾非戲語。君嚐言燕有故廬，請男裝從君歸，偽爲弟。君以繈褓出，誰得辨其非？”生從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視妾可作男兒否？”生視之，儼然一少年也。生喜，遍辭里社。交好者薄有饋遺，買一羸蹇，禦妻而歸。

生叔兄尚在，見兩弟如冠玉，甚喜，晨夕恤顧之。又見宵旰攻苦，倍益愛敬。僱一剪發雛奴爲供給使，暮後輒遣去之。鄉中弔慶，兄自出周鏇，弟惟下帷讀。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請見，兄輒代辭。讀其文，蝦然駭異。或排闥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見豐采，又共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爭願贅焉。叔兄商之，惟囅然笑。再強之，則言：“矢志青雲，不及第，不婚也。”會學使案臨，兩人並出。兄又落；弟以冠軍應試，中顺天第四。明年成進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賜歸田里。賓客填門，迄謝不納。

又自諸生以及顯貴，並不言娶，人無不怪之者。歸後漸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無苟且。無何，明鼎革，天下大亂。乃告嫂曰：“實相告：我小郎婦也。以男子闒茸，不能自立，負氣自爲之。深恐播颺，致天子召問，貽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視靴中則絮滿焉。於是使生承其銜，仍閉門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資購妾。謂生曰：“凡人置身通顯，則買姬媵以自奉，我宦蹟十年猶一身耳。君何福澤，坐享佳麗？”生曰：“面首三十人，請卿自置耳。”相傳爲笑。是時生父母，屢受覃恩矣。搢紳拜往，尊生以侍禦禮。生羞襲閨銜，惟以諸生自安，終身未嚐輿蓋雲。

異史氏曰：“翁姑受封於新婦，可謂奇矣。然侍禦而夫人也者，何時無之？但夫人而侍禦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稱丈夫者，皆愧死矣！”

〈杜翁〉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牆下，以候同游。覺少倦，忽若夢，見一人持牒攝去。至一府署，從來所未經。一人戴瓦壟冠自内出，則青州張某，其故人也。見杜驚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張疑其誤，將爲查驗。乃囑曰：“謹立此，勿他適。恐一迷失，將難救挽。”遂去，久之不出。

惟持牒人來，自認其誤，釋今歸。别杜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美好，悦而尾之。下道，趨小徑，行數十步，聞張在後大呼曰：“杜大哥，汝將何往？”杜迷戀不已。俄見諸女人入一圭竇，心識爲王氏賣酒之家。不覺探身門内，略一窺瞻，即覺身在苙中，與諸小豭同伏。豁然自悟，已化豕矣。而耳中猶聞張呼，大懼，急以首觸壁。聞人言曰：“小豕顛癇矣。”還顧，已複爲人。速出門，則張候於途。責曰：“固囑勿他往，何不聽言？幾至壞事！”遂把手送至市門，乃去。杜忽醒，則身猶倚壁間。詣王氏問之，果有一豕自觸死雲。

〈小謝〉

渭南薑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蒼頭門之而死，數易皆死，遂廢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儻，好狎妓，酒闌輒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實終夜無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堅拒不亂，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貧，又有“鼓盆之戚”；茅屋數椽，溽暑不堪其熱，因請部郎假廢第。部郎以其凶故卻之，生因作《續無鬼論》獻部郎，且曰：“鬼何能爲！”部郎以其請之堅，諾之。

生往除廳事。薄暮，置書其中，返取他物，則書已亡。怪之，仰臥榻上，靜息以伺其變。食頃，聞步履聲，睨之，見二女自房中出，所亡書送還案上。一約二十，一可十七八，並皆姝麗。逡巡立榻下，相視而笑。生寂不動。長者翹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覺心搖搖若不自持，即急肅然端念，卒不顧。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輕批頤頰作小響，少者益笑。生驟起，叱曰：“鬼物敢爾！”二女駭奔而散。生恐夜爲所苦，欲移歸，又恥其言不掩，乃挑燈讀。暗中鬼影僮僮，略不顧瞻。夜將半，燭而寢。始交睫，覺人以細物穿鼻，奇癢，大嚏，但聞暗處隱隱作笑聲。生不語，假寐以俟之。俄見少女以紙條拈細股，鶴行鷺伏而至，生暴起訶之，飄竄而去。既寢，又穿其耳。終夜不堪其擾。雞既鳴，乃寂無聲，生始酣眠，終日無所睹聞。

日既下，恍惚出現。生遂夜炊，將以達旦。長者漸曲肱幾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飄散；少間，又撫之。生以手按卷讀。少者潛於腦後，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生指罵曰：“小鬼頭！捉得便都殺卻！”女子即又不懼。因戲之曰：“房中縱送，我都不解，纏我無益。”二女微笑，轉身向竈，析薪溲米，爲生執爨。生顧而獎之曰：“兩卿此爲，不勝憨跳耶？”俄頃粥熟，爭以匕、箸、陶碗置幾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報德？”女笑雲：“‘飯中溲合砒、酖矣。”生曰：“與卿夙無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複盛，爭爲奔走。生樂之，習以爲常。

日漸稔，接坐傾語，審其姓名。長者雲：“妾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又研問所由來，小謝笑曰：“癡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對麗質，寧獨無情；但陰冥之氣，中人必死。不樂與居者，行可耳；樂與居者，安可耳。如不見愛，何必玷兩佳人？如果見愛，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顧動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時而探手於懷，捋褲於地，亦置不爲怪。

一日，錄書未卒業而出，返則小謝伏案頭，操管代錄。見生，擲筆睨笑。近視之，雖劣不成書，而行列疏整。生讚曰：“卿雅人也！苟樂此，僕教卿爲之。”乃擁諸懷，把腕而教之畫。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妒。小謝笑曰：“童時嚐從父學書，久不作，遂如夢寐。”秋容不語。生喻其意，偽爲不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數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力！”秋容乃喜。生於是摺兩紙爲範，俾共臨摹，生另一燈讀。竊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擾。仿畢，祗立幾前，聽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讀，塗鴉不可辨認，花判已，自顧不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顏霽。二女由此師事生，坐爲抓背，臥爲按股，不惟不敢侮，爭媚之。逾月，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讚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淚痕如線，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讀，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讀，常至終夜。小謝又引其弟三郎來拜生門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鉤爲贄。生令與秋容執一經，滿堂咿唔，生於此設鬼帳焉。部郎聞之喜，以時給其薪水。積數月，秋容與三郎皆能詩，時相酬唱。小謝陰囑勿教秋容，生諾之；秋容陰囑勿教小謝，生亦諾之。一日生將赴試，二女涕淚相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爲辱，遂行。先是，生好以詩詞譏切時事，穫罪於邑貴介，日思中傷之。陰賂學使，誣以行簡，淹禁獄中。資斧絕，乞食於囚人，自分已無生理。忽一人飄忽而入，則秋容也，以饌具饋生。相向悲咽，曰：“三郎慮君不吉，今果不謬。三郎與妾同來，赴院申理矣。”數語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聲屈，收之。秋容入獄報生，返身往偵之，三日不返。生愁餓無聊，度日如年。忽小謝至，愴惋欲絕，言：“秋容歸，經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強攝去，逼充禦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馳百里，奔波頗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徹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兩，跛踦而沒。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無端代控，將杖之，撲地遂滅。異之。覽其狀，情詞悲惻。提生面鞫，問：“三郎何人？”生偽爲不知。部院悟其冤，釋之。既歸，竟夕無一人。更闌，小謝始至，慘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因三郎義，令托生富貴家。秋容久錮，妾以狀投城隍，又被按閣不得入，且複奈何？”生忿然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僕其像，踐踏爲泥，數城隍而責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夢中耶！”悲憤相對，不覺四漏將殘，秋容飄然忽至。兩人驚喜，急問。秋容泣下曰：“今爲郎萬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歸，曰：‘我無他意，原亦愛故；既不願，固亦不曾污玷。煩告陶秋曹，勿見譴責。’”生聞少歡，欲與同寢，曰：“今日願與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開導，頗知義理，何忍以愛君者殺君乎？”執不可。然俯頸傾頭，情均伉儷。二女以遭難故，妒念全消。會一道士途遇生，顧謂“身有鬼氣”。生以其言異，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擬負他。”因書二符付生，曰：“歸授兩鬼，任其福命。如聞門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歸囑二女。後月餘，果聞有哭女者，二女爭棄而去。小謝忙急，忘吞其符。見有喪輿過，秋容直出，入棺而沒；小謝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視，則富室郝氏殯其女。共見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驚疑；俄聞棺中有聲，息肩發驗，女已頓蘇。因暫寄生齋外，羅守之。忽開目問陶生，郝氏研詰之，答雲：“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歸，女不從，徑入生齋，偃臥不起。郝乃識婿而去。

生就視之，面龐雖異，而光豔不減秋容，喜愜過望，殷叙平生。忽聞嗚嗚然鬼泣，則小謝哭於暗陬。心甚憐之，即移燈往，寬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曉始去。天明，郝以婢媼齎送香奩，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則小謝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婦俱爲慘動，不能成合卺之禮。生憂思無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憐救。”生然之。蹟道士所在，叩伏自陳。道士力言“無術”，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癡生好纏人。合與有緣，請竭吾術。”乃從生來，索靜室，掩扉坐，戒勿相問，凡十餘日，不飲不食。潛窺之，瞑若睡。一日晨興，有少女搴簾入，明眸皓齒，光豔照人，微笑曰：“跋履終日，憊極矣！被汝糾纏不了，奔馳百里外，始得一好廬舍，道人載與俱來矣。待見其人，便相交付耳。”斂昏。小謝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爲一體，僕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徑去。拜而送之。及返，則女已蘇。扶置床上，氣體漸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痠痛，數日始能起。

後生應試得通籍。有蔡子經者與同譜，以事過生，留數日。小謝自鄰舍歸，蔡望見之，疾趨相躡，小謝側身斂避，心竊怒其輕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駭物聽，可相告否？”詰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殞，經兩夜而失其屍，至今疑念。適見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譜，義即至切，何妨一獻妻孥。”乃入内室，使小謝衣殉裝出。蔡大驚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將速歸，用慰嚴慈。”遂去。過數日，擧家皆至。後往來如郝焉。

異史氏曰：“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事千古而一見，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術之神也！苟有其術，醜鬼可交耳。”

〈縊鬼〉

範生者宿於旅，食後燭而假寐。忽一婢來，袱衣置椅上，又有鏡奩揥篋，一一列案頭，乃去。俄一少婦自房中出，發篋開奩，對鏡櫛掠；已而髻，已而簪，顧影徘徊甚久。前婢來，進匜沃盥。盥已捧帨，既，持沐湯去。婦解襆出裙帔，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領，結束周至。範不語，中心疑怪，謂必奔婦，將嚴裝以就客也。婦裝訖，出長帶，垂諸梁而結焉。訝之。婦從容跂雙彎，引頸受縊。方一着帶，目即合，眉即豎，舌出吻二寸許，顏色慘變如鬼。大駭奔出，呼告主人，驗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婦經於是，毋乃此乎？”異哉！即死猶作其狀，此何說也？

異史氏曰：“冤之極而至於自盡，苦矣！然前爲人而不知，後爲鬼而不覺，所最難堪者，束裝結帶時耳。故死後頓忘其他，而獨於此際此境，猶曆曆一作，是其所極不忘者也。”

〈吳門畫工〉

吳門一畫工，喜繪呂祖，每想象神會，希幸一遇，虔結在念，靡刻不存。一日，有群丐飲郊郭間，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軒豁。心疑呂祖，諦視，愈覺其確，遂捉其臂曰：“君呂祖也。”丐者大笑。某堅執爲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呂祖，汝將奈何？”某叩頭，求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識，可謂有緣。然此處非語所，夜間當相見也。”轉盼遂杳，駭歎而歸。

至夜，果夢呂祖來，曰：“念子志慮專凝，特來一見。但汝骨氣貪吝，不能爲仙。我使見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麗人躡空而下，服飾如貴嬪，容光袍儀，煥映一室。呂祖曰：“此乃董娘娘，子謹志之。”既而又問：“記得否？”答曰：“已記之。”又曰：“勿忘卻。”俄而麗者去，呂祖亦去。醒而異之，即夢中所見，肖像而藏之，終亦不解所謂。

後數年偶游於都。會董妃卒，上念其賢，將爲肖像。諸工群集，口授心擬，終不能似。某忽憶念夢中麗者，得無是耶？以圖呈進。宮中傳覽，俱謂神肖。上大悦，授官中書，辭不受；賜萬金。名大噪。貴戚家爭齎重幣，求爲先人傳影。凡懸空摹寫，無不曲肖。浹辰之間，累數萬金。萊蕪朱拱奎曾見其人。

〈林氏〉

濟南戚安期，素佻達，喜狎妓，妻婉戒之不聽。妻林氏，美而賢。會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偽許之。適兵佩刀系床頭，急抽刀自刎死，兵擧而委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傳林死，戚痛悼往。視之，有微息。負而歸，目漸動，稍嚬呻，輕扶其項，以竹管滴瀝灌飲，能咽。戚撫之曰：“卿萬一能活，相負者必遭凶摺！”半年，林平複如故；惟首爲頸痕所牽，常苦左顧。戚不以爲醜，愛戀逾於平昔，曲巷之游從此絕蹟。林自覺形穢，將爲置媵，戚執不可。

居數年，林不育，因勸納婢，戚曰：“業誓不二，鬼神鑒之。即嗣續不承，亦吾命耳。若不應絕，卿豈老而不能生耶？”林乃托疾，使戚獨宿，遣婢海棠臥其床下。既久，陰以宵情問婢。婢曰：“並無。”林不信。至夜，戒婢勿住，自詣婢所臥。少間，聞床上睡息已動。潛起，登床捫之。戚問誰，林耳語曰：“我海棠也。”戚拒卻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須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去。戚仍孤眠。林又使婢托已往就之。戚念妻生平從不肯作不速之客，疑而摸其項，無痕，知爲婢，又叱之。婢慚而退。及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曰：“君亦不必過執。倘得一丈夫子，豈不幸甚。”戚曰：“倘背盟誓，鬼責將及，尚望延宗嗣乎？”

林一日笑語戚曰：“凡農家者流，苗與秀不可知，播種常例不可違。晚間耕耨之期至矣。”戚笑會之。既夕，林滅燭呼婢，使臥己衾中。戚入就榻，戲曰：“佃人來矣。深愧錢鎛不利，負此良田。”婢不語。婢及擧事，小語戚曰：“私處小腫，顛猛不任。”戚體意溫恤之。事已，婢偽起溺，以林易之。從此時值落紅，輒一爲之，而戚不知也。未幾，婢腹震，林氏每使靜坐，不令給役於前。故謂戚曰：“妾勸内婢，而君弗聽。設爾日冒妾時，君誤信之。交而得孕，將複如何？”戚曰：“留犢鬻母。”林不言。無何婢擧一子，林暗買乳媼，抱養母家。積四五年，又產一子一女。長名長生已七歲，就外祖家讀書。林半月輒托歸寧，一往看視。婢年益長，戚時時促遣之。林輒諾。婢日思兒女，林乃竊爲上鬟，送詣母所。林謂戚曰：“日謂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一義男，業配之。”又數年，子女俱長成。

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爲候賓客。戚歎曰：“歲月騖過，忽已半世。幸各強健，家亦不至凍餒。所闕者，膝下一點耳。”林曰：“君執拗，不從妾言，夫誰怨？然欲得男，兩亦甚易，何況一也？”戚解顏曰：“既言不難，明日便索兩男。”林曰：“易耳，易耳！”早起，命駕至母家，嚴妝子女，載與俱歸。入門，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顧嬉笑。戚駭怪不解。林曰：“君索兩男，妾添一女。”始爲詳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絕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絕其母乎？”戚感極涕泣。遂迎婢歸，偕老焉。

異史氏曰：“女有存心如林氏者，可謂賢德矣。”

〈胡大姑〉

益都嶽於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輒被抛擲鄰堵。蓄細葛，將取作服，見捆卷如故，解視，則邊實而中虛，悉被剪去。諸如此類，不堪其苦。亂詬罵之，嶽戒止曰：“恐狐聞。”狐在梁上曰：“我已聞之矣。”祟益甚。

一日，夫妻臥未起，狐攝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見好女子自窗入，擲衣床頭。視之，不甚修長；衣絳紅，外襲雪花比甲。嶽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顧，幸勿相擾。請以爲女，何如？狐曰：“我齒較汝長，何得妄自尊？”又請爲姊妹，乃許之。於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時顏鎮張八公子家，有狐居樓上，恒與人語。嶽問：“識之否？”答雲：“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識？”嶽曰：“彼喜姨曾不擾人，汝何不效之？”狐不聽，擾如故。猶不甚祟他人。而專祟其子婦：履襪簪珥往往棄道上，每食，輒於粥碗中埋死鼠或糞穢。婦輒擲碗罵騷狐，並不禱免。嶽祝曰：“兒女輩皆呼汝姑，何略無尊長體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婦，我爲汝媳，便相安矣。”子婦罵曰：“淫狐不自慚，欲與人爭漢子耶？”時婦坐衣笥上，忽見濃煙出尻下，熏熱如籠。啟視，藏裳俱燼，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嶽子出其婦，子不應。過數日，又促之，仍不應，狐怒以石擊之，額破血流，幾斃。嶽益患之。

西山李成文，善符水，因幣聘之。李以泥金寫紅絹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鏡縛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隨視，有所見，即急告。至一處，童曰：“牆若犬伏。”李即戟手書符其處。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時，即見家中犬豕並來，帖耳戢尾，若聽教誨。李揮曰：“去！”即紛然魚貫而去。又咒，群鴨又來，又揮去之。已而雞至。李指一雞，大叱之；他雞俱去，此雞獨伏，交翼長鳴，曰：“餘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並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憶三年前，曾爲此戲，怪異即自爾日始矣。遍蒐之，見芻偶在廄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雞起徑去。聞瓻口作人言曰。“嶽四狠哉！數年後當複來。”嶽乞付之湯火；李不可，擕去。或見其壁間掛數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縱之，出爲祟，因此穫聘金，居爲奇貨雲。

〈細侯〉

昌化滿生，設帳餘杭。偶涉廛市，經臨街閣下，忽有荔殼墜肩頭。仰視，一雛姬憑閣上，妖姿要妙，不覺注目發狂，姬俯哂而入。詢之，知爲娼樓賈氏女細侯也。其聲價頗高，自顧不能適願。歸齋冥想，終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見，言笑甚歡，心志益迷。托故假貸同人，斂金如幹，擕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絕贈之雲：“膏膩銅盤夜未央，床頭小語麝蘭香。新鬟明日重妝鳳，無複行雲夢楚王。”細侯蹙然曰：“妾雖污賤，每願得同心而事之。君既無婦，視妾可當家否？”生大悦，即叮嚀，堅相約。細侯亦喜曰：“吟詠之事，妾自謂無難，每於無人處，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爲觀聽所譏。倘得相從，幸以教妾。”因問生：“家田產幾何？”答曰：“薄田半頃，破屋數椽而已。”細侯曰：“妾歸君後，當常相守，勿複設帳爲也。四十畝聊足自給，十畝可以種黍，織五疋絹，納太平之税有餘矣。閉戶相對，君讀妾織，暇則詩酒可遣，千戶侯何足貴！”生曰：“卿身價約可幾多？”曰：“依媼貪志，何能盈也？多不過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齒稚，不知重資財，得輒歸母，所私者區區無多。君能辦百金，過此即非所慮。”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於湖南，屢相見招，僕因道遠，故憚於行。今爲卿故，當往謀之。計三四月，可以複歸，幸耐相候。”細侯曰：“諾。”生即棄館南游，至則令已免官，以掛誤居民舍，宦囊空虛，不能爲禮。生落魄難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歸。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東翁痛子而訟師，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門人，憐師無過，時致饋遺，得以無苦。

細侯自别生，杜門不交一客。母詰知故，而志不可奪，亦姑聽之。有富賈慕細侯名，托媒於媼。務在必得，不靳直。細侯不可，賈以負販詣湖南，敬偵生耗。時獄已將解，賈以金賂當事吏，使久錮之。歸告媼雲：“生已瘐死。”細侯不信。媼曰：“無論滿生已死，縱或不死，與其從窮措大以椎布終也，何如衣錦而厭粱肉乎？”細侯曰：“滿生雖貧，其骨清也；守齷齪商，誠非所願。且道路之言，何足憑信！”賈又轉囑他商，假作滿生絕命書寄細侯，以絕其望。細侯得書，朝夕哀哭，媼曰：“我自幼於汝，撫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所得報日亦無多。既不願隸籍，又不肯嫁，何以能生活？”細侯不得己，遂嫁賈。賈衣服簪環，供給豐侈。年餘，生一子。

無何，生得門人力，昭雪出獄，始知賈之錮己也。然念素無嫌隙，反複不得其由，門人義助資斧得歸，既聞細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媼賣漿者達細侯。細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賈之詭謀。乘賈他出，殺抱中兒，擕所有以歸滿；凡賈家服飾，一無所取。賈歸，怒訟於官。官原其情，竟置不問。嘻！破鏡重歸，盟心不改，義實可嘉。然必殺子而行，未免太忍矣！

〈狼〉

有屠人貨肉歸，日已暮，欻一狼來，瞰擔上肉，似甚垂涎，隨屠尾行數里。屠懼，示之以刃，少卻；及走，又從之。屠思狼所欲者肉，不如懸諸樹而早取之。遂鉤肉，翹足掛樹間，示以空擔。狼乃止。屠歸。昧爽往取肉，遙望樹上懸巨物，似人縊死狀，大駭。逡巡近視，則死狼也。仰首細審，見狼口中含肉，鉤刺狼齶，如魚吞餌。時狼皮價昂，直十餘金，屠小裕焉。緣木求魚，狼則罹之，是可笑也！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剩骨。途遇兩狼綴行甚遠。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又從；複投之，後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而兩狼並驅如故。屠大窘，恐前後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以薪積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待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時，一狼徑去；其一犬坐於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數刀斃之。轉視積薪後，一狼洞其中，意將隧入以攻其後也。身已半入，露其尾，屠自後斷其股，亦斃之。方悟前狼假寐，蓋以誘敵。狼亦黠矣！而頃刻兩斃，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一屠暮行，爲狼所逼。道旁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出不去，但思無計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極力吹移時，覺狼不甚動，方縛以帶。出視，則狼脹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張不得合。遂負之以歸。非屠，烏能作此謀也！三事皆出於屠；則屠人之殘，殺狼亦可用也。

〈美人首〉

諸商寓居京舍，舍與鄰屋相連，中隔板壁，板有松節脱處穴如盞。忽女子探首入，挽鳳髻，絕美；鏇伸一臂，潔白如玉。眾駭其妖，欲捉，已縮去。少頃，又至，但隔壁不見其身。奔之，則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決之，應手而落，血濺塵土。眾驚告主人，主人懼，以其首首焉。逮諸商鞫之，殊荒唐。淹系半年，迄無情詞，亦未有一人送官者，乃釋商，瘞女首。

〈劉亮採〉

濟南懷利仁曰：劉公亮采，狐之後身也。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廬，自言胡姓。問所居，曰：“隻在此山中。閑處人少，惟我兩人，可與數晨夕，故來相拜識。”因與接談，詞旨便利，悦之。治酒相歡，醺醺而去。越日複來，更加款厚。劉雲：“自蒙下交，分即最深。但不識家何里，焉所問興居？”胡曰：“不敢諱，某實山中之老狐也。與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門下。固不能爲翁福，亦不敢爲翁禍，幸相信勿駭。”劉亦不疑，更相契重。即叙年齒，胡作兄，往來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

時劉乏嗣，叟忽雲：“公勿憂，我當爲君後。”劉訝其言怪，胡曰：“僕算數已盡，投生有期矣。與其他適，何如生故人家？”劉曰：“仙壽萬年，何遂及此？”叟搖首曰：“非汝所知。”遂去。夜果夢叟來，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爲劉公。公既長，身短，言詞敏諧，絕類胡。少有才名，壬辰成進士。爲人任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趙之客，趾踖於門；貨酒賣餅者，門前成市焉。

〈蕙芳〉

馬二混，居青州東門内，以貨面爲業。家貧無婦，與母共作苦。一日，媼獨居，忽有美人來，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樸，光華照人。媼驚詰之，女笑曰：“我以賢郎誠篤，願委身母家。”媼益驚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則摺我母子數年壽！”女固請之，媼拒益力，女去。越三日複來，留連不去。問其姓氏，曰：“母肯納我，我乃言；不然，無庸問。”媼曰：“貧賤傭保骨，得婦如此，不稱亦不祥。”女笑坐床頭，戀戀殊殷。媼辭之曰：“娘子宜速去，勿相禍。”女出門，媼窺之西去。

又數日，西巷中呂媼來，謂母曰：“鄰女董蕙芳，孤而無依，自願爲賢郎婦，胡勿納？”母以所疑爲逃亡具白之。呂曰：“烏有是？如有乖謬，咎在老身。”母大喜，諾之。呂去，媼掃室布席，將待子歸往娶之。日將暮，女飄然自至，入室參母，起拜盡禮。告媼曰：“妾有兩婢，未得母命，不敢進也。”媼曰：“我母子守窮廬，不解役婢僕。日得蠅頭利，僅足自給。今增新婦一人，嬌嫩坐食，尚恐不充飽；益之二婢，豈吸風所能活耶？”女笑曰：“婢來，亦不費母度支，皆能自食。”問：“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聲未及已，忽如飛鳥堕，二婢已立於前，即令伏地叩母。

既而馬歸，母迎告之，馬喜。入室，見翠棟雕梁，侔於宮殿，幾屏簾幕，光耀奪目。驚極，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駭，卻退，女挽之，坐與溫語。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屬。即起，欲出行沽，女曰：勿須。”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執向扉後，掿掿撼擺之。已而以手探入，壺盛酒，柈盛炙，觸類熏騰。飲已而寢，則花罽錦裀，溫膩非常。

天明出門，則茅廬依舊。母子共奇之。媼詣呂所，將蹟所由。入門，先謝其媒合之德，呂訝雲：“久不拜訪，何鄰女之曾托乎？”媼益疑，具言端委。呂大駭，即同媼來視新婦。女笑迎之。極道作合之義。呂見其惠麗，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贈白木搔具一事，曰：“無以報德，姑奉此爲姥姥爬背耳。”呂受以歸，審視則化爲白金。

馬自得婦，頓更舊業，門戶一新。笥中貂錦無數，任馬取着，而出室門，則爲布素，但輕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積四五年，忽曰：“我謫降人間十餘載，因與子有緣，遂暫留止。今别矣。”馬苦留之，女曰：“請别擇良偶以承廬墓，我歲月當一至焉。”忽不見。馬乃娶秦氏。後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語，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歡，不念故人耶？”馬驚起，愴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適送織女渡河，乘間一相望耳。”兩相依依，語勿休止。忽空際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馬問其誰，曰：“餘適同雙成姊來，彼不耐久伺矣。”馬送之，女曰：“子壽八旬，至期，我來收爾骨。”言已遂逝。今馬六十餘矣。其人但樸訥，無他長。

異史氏曰：“馬生其名混，其業褻，蕙芳奚取哉？於此見仙人之貴樸訥誠篤也。餘嚐謂友人曰：若我與爾，鬼狐且棄之類。所差不愧於仙人者，惟‘混’耳。”

〈山神〉

益都李會斗，偶山行，值數人籍地飲。見李至，讙然並起，曳入座，競觴之。視其柈饌，雜陳珍錯。移時，飲甚懽；但酒味薄濇。忽遙有一人來，面狹長，可二三尺許；冠之高細稱是。衆驚曰：「山神至矣！」即都紛紛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既而起視，則肴酒一無所有，惟有破陶器貯溲浡，瓦片上盛晰蜴數枚而已。

〈蕭七〉

徐繼長，臨淄人，居城東之磨房莊。業儒未成，去而爲吏。偶適姻家，道出於氏殯宮。薄暮醉歸，過其處，見樓閣繁麗，一叟當戶坐。徐酒渴思飲，揖叟求漿。叟起邀客人，升堂授飲。飲已，叟曰：“曛暮難行，姑留宿，早旦而發，何如也？”徐亦疲殆，遂止宿焉。叟命家人具酒奉客，且謂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君清門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陳，幸垂援拾。”徐踧踖不知所對。叟即遣伻告其親族，又傳語令女郎妝束。頃之，峨冠博帶者四五輩，先後並至。女郎亦炫妝出，姿容絕俗。於是交坐宴會。徐神魂眩亂，但欲速寢。酒數行，堅辭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婦入幃，館同愛止。徐問其族姓，女曰：“蕭姓，行七。”又細審門閥，女曰：“身雖陋賤，配吏胥當不辱寞，何苦研窮？”徐溺其色，款昵備至，不複他疑。

女曰：“此處不可爲家。審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歸除一舍，行將自至耳。”徐應之。既而加臂於身，奄忽就寐，及覺，則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陰翳曉，身下籍黍穰尺許厚。駭歎而歸，告妻。妻戲爲除館，設榻其中，闔門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相與共笑。日既暮，妻戲曳徐啟門，曰：“新人得毋已在室耶？”及入，則美人華妝坐榻上，見二人入，橋起逆之，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參拜恭謹。妻乃治具，爲之合歡。女早起操作，不待驅使。

一日曰：“姊姨輩俱欲來吾家一望。”徐慮倉卒無以應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饒，將先齎饌具來，但煩吾家姊姊烹任而已。”徐告妻，妻諾之。晨炊後，果有人荷酒胾來，釋擔而去。妻爲職庖人之役。晡後，六七女郎至，長者不過四十以來，圍坐並飲，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一窺，惟見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鬥掛屋角，歡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視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諸婢想俱餓，遂如狗舐砧。”少間女還，殷殷相勞，奪器自滌，促嫡安眠。妻曰：“客臨吾家，使自備飲饌，亦大笑話。明日合另邀致。”逾數日，徐從妻言，使女複召客。客至，恣意飲啖；惟留四簋，不加匕箸。徐問之，群笑曰：“夫人爲吾輩惡，故留以待調人。”座間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縞裳，雲是新寡，女呼爲六姊；情態妖豔，善笑能口。與徐漸洽，輒以諧語相嘲。行觴政，徐爲錄事，禁笑謔。六姊頻犯，連引十餘爵，酡然徑醉，芳體嬌懶，荏弱難持。無何亡去，徐燭而覓之，則酣寢暗幃中。近接其吻亦不覺，以手探褲，私處墳起。心旌方搖，席中紛喚徐郎，乃急理其衣，見袖中有綾巾，竊之而出。迨於夜央，眾客離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搖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發從眾去。徐拳拳懷念不釋，將於空處展玩遺巾，而覓之已渺。疑送客時遺落途間。執燈細照階除，都複烏有，意頊頊不自得。女問之，徐漫應之。女笑曰：“勿誑語，巾子人已將去，徒勞心目。”徐驚，以實告，且言懷思。女曰：“彼與君無宿分，緣止此耳。”問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爲士人，見而悦之，爲兩親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使人語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來穫一捫其肌膚，死無憾！’彼感此意，允其所請。適以冗羈未遽往，過夕而至，則病者已殞，是前世與君有一捫之緣也。過此即非所望。”後設筵再招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頗有怨懟。

女一日謂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見罪。彼實不肯至，於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相别矢，請爲君極力一謀，用解前之惑。彼雖不來，寧禁我不往？登門就之，或人定勝天不可知。”徐喜從之，女握手飄然履虛，頃刻至其家。黄甓廣堂，門戶曲摺，與初見時無少異。嶽父母並出，曰：“拙女久蒙溫煦，老身以殘年衰慵，有疏省問，或當不怪耶？”即張筵作會。女便問諸姊妹。母雲：“各歸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喚婢請六娘子來，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簡默，不似前此之諧。少時，叟媼辭去。女謂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曬曰：“輕薄郎何宜相近！”女執兩人殘卮，強使易飲，曰：“吻已接矣，作態何爲？”少時，七姐亡去，室中止餘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轉撑拒。徐牽衣長跽而哀之，色漸和，相擕入室。裁緩襦結，忽聞喊嘶動地，火光射闥。六姊大驚，推徐起曰：“禍事忽臨，奈何！”徐忙迫不知所爲，而女郎已竄無蹟矣。

徐悵然少坐，屋宇並失。獵者十餘人，按鷹操刃而至，驚問：“何人夜伏於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適逐一狐見之否？”答曰：“不見。”細認其處，乃於氏殯宮也。怏怏而歸。尤冀七姊複至，晨占雀喜，夕蔔燈花，而竟無消息矣。董玉玹談。

〈亂離〉

學師劉芳輝，京都人。有妹許聘戴生，出閣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細弱爲累，謀妝送戴家。修飾未竟，亂兵紛入，父子分竄，女爲牛錄俘去。從之數日，殊不少狎。夜則臥之别榻，飲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來，年與女相上下，儀采都雅。牛錄謂之曰：“我無子，將以汝繼統緒，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謂曰： “如肯，即以此女爲汝婦。”少年喜，願從所命。牛錄乃使同榻，浹洽甚樂。及枕上各道姓氏，則少年即戴生也。

陝西某公任鹽秩，家累不從。值薑瓖之變，故里陷爲盜藪，音信隔絕。後亂平，遣人探問，則百里絕煙，無處可詢消息。會以複命入都，有老班役喪偶，貧不能娶，公賚數金使買婦。時大兵凱鏇，俘穫婦口無算，插標市上，如賣牛馬。遂擕金就擇之。自分金少，不敢問少艾。中一媼甚整潔，遂贖以歸。媼坐床上細認曰： “汝非某班投耶？”驚問所知，曰：“汝從我兒服役，胡不識！”役大駭，急告公。公認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償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謀媼。見一婦年三十餘，風範超脱，因贖之。即行，婦且走且顧，曰：“汝非某班役耶？”又驚問之，曰：“汝從我夫服役，如何不識！”班役愈駭，導見公，公視之真其夫人，又悲失聲。一日而母妻重聚，喜極，乃以百金爲班役娶美婦焉。此必公有大德，故鬼神爲之感應。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異史氏曰：“炎昆之禍，玉石不分，誠然。若公一門，是以聚而傳者也。董思白之後，僅有一孫，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責也。悲夫！”

〈豢蛇〉

泗水山中舊有禪院，四無村落，人蹟罕到，有道士棲止其中。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絕蹟。一少年入山羅鷹，入既深，夜無歸宿，遙見蘭若，趨投之。道士驚曰：“居士何來，幸不爲兒輩所見！”即命坐，具饘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餘圍，昂首向客，怒目電衏。客大懼。道士以掌擊其額，呵曰：去！”蛇乃俯首入東室。蜿蜒移時，其軀始盡，盤鏇其中，一室盡滿。客大懼。道士曰：“此平時所豢養。有我在，不妨，所患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較前略小，約可五六圍。見客遽止，睒眨吐舌如前狀。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無臥處，半繞梁間，壁上土搖落有聲。客益懼，終夜不眠。早起欲歸，道士送之。出屋門見牆上階下，大如盎盞者，行臥不一。見生人，皆有吞噬狀。客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穀口，乃歸。

餘鄉有客中州者，寄居蛇佛寺。寺中僧人具晚餐，肉湯甚美，而段段皆圓，類雞項。疑問寺僧：“殺雞何乃得多項？”僧曰：“此蛇段耳。”客大驚，有出門而哇者。既寢，覺胸上蠕蠕，摸之，蛇也，頓起駭呼，僧起曰：“此常事，奚足怪！”因以火照壁間，大小滿牆，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有蛇，粗如巨甕，探首井邊而不出。爇火下視，則蛇子蛇孫以數百萬計，族居其中。僧雲：“昔蛇出爲害，佛坐其上以鎮之，其患始平”雲。

〈雷公〉

亳州民王從簡，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見雷公持鎚振翼而入。大駭，急以器中便溺傾注之。雷公沾穢，若中刀斧，返身疾逃；極力展騰，不得去，顛倒庭際，嗥聲如牛。天上雲漸低，漸與檐齊。雲中蕭蕭如馬鳴，與雷公相應。少時，雨暴澍，身上惡濁盡洗，乃作霹靂而去。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從塾師讀，道由菱角觀音祠，母囑過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兒邀戲其中，發裁掩頸，而風致娟然。時成年十四，心好之。問其姓氏，女笑雲：“我是祠西焦畫工女菱角也。問將何爲？”成又問：“有婿家否？”女酡然曰：“無也。”成曰：“我爲若婿，好否？”女慚雲：“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屬焉。成乃出。女追而遙告曰：“崔爾誠，吾父所善，用爲媒無不諧。”成曰：“諾。”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傾慕之。歸，向母實白心願。母止此兒，恐拂其意，遂浼崔作冰。焦責聘財奢，事幾不就。崔極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許之。

成有伯父，老而無子，授教職於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喪。數月將歸，伯又病卒。淹留既久，適大寇據湖南，家耗遂隔。成竄民間，弔影孤惶。一日，有媼年四十八九，縈回村中，日昃不去。自言：“亂無歸，將以自鬻。”或問其價，曰：“不屑爲人奴，亦不願爲人婦，但有母我者則從之，不較直。”聞者皆笑。成往視之，面目間有一二頗肖其母，觸懷大悲。自念隻身無縫紉者，遂邀歸，執子禮焉。媼喜，便爲炊飯織屨，勉勞若母。拂意輒譴之；少有疾苦，則濡煦過於所生。

忽謂曰：“此處太平，幸可無虞。然兒長矣，雖在羈旅，大倫不可廢。三兩日，當爲兒娶之。”成泣曰：“兒自有婦，但間阻南北耳。”媼曰：“大亂時，人事翻覆，何可株待？”成又泣曰：“無論結發之盟不可背，且誰以嬌女付萍梗人？”媼不答，但爲治簾幌衾枕，甚周備，亦不識所自來。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獨坐勿寐，我往視新婦來也未。”遂出門去。三更既盡，媼不返，心大疑。俄聞門外喧嘩，出視，則一女子坐庭中，篷首啜泣。驚問：“何人？”亦不語。良久，乃言曰：“娶我來，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驚，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於胡大成，不意湖北去，音信斷絕。父母強以我歸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奪也！”成聞而哭曰：“我便即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駭，不信。相將入室，就燈審顧，曰：“得無夢耶？”乃轉悲爲喜，相道離苦。先是亂後，湖南百里，滌地無類。焦移家竄長沙之東，又受周生聘。亂中不能成禮。期是夕送諸其家。女泣不盥櫛，家中強置車上。途次，女顛堕其下。遂有四人荷肩輿至，雲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輿，疾行若飛，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將至矣。”乃去，成詰知情事，始悟媼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禱，願得母子複聚。母自戎馬戒嚴，同儔人婦奔伏澗穀。一夜，噪言寇至，即並張皇四匿。有童子以騎授母，母急不暇問，扶肩而上，輕迅剽遬，瞬息至湖上。馬踏水奔騰，蹄下不波。無何，扶下，指一戶雲：“此中可居。”母將啟謝。回視其馬，化爲金毛犼，高丈餘，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撾門，豁然啟扉。有人出問，怪其音熟，視之，成也。母子抱哭。婦亦驚起，一門歡慰。疑媼是觀音大士現身，由此持觀音經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廬焉。

〈餓鬼〉

齊人馬永，貧面無賴、鄉人戲名爲餓鬼，年三十餘，日益窶，衣百結鶉，兩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盡棄之，不以齒。邑有朱叟者，少擕妻居於五都之市，操業不雅；暮歲歸其鄉，大爲士類所口，而朱潔行爲善，人始稍稍禮貌之。一日，值馬攫食不償，爲肆人所苦；憐之，代給其直。引歸，贈以數百俾作本。馬去，不肯謀業，坐而食。無何資複匱，仍蹈故轍。而常懼與朱遇，去之臨邑。

暮宿學宮，冬夜凛寒，輒摘聖賢頭上旒而煨其板。學官知之，怒欲加刑。馬哀免，願爲先生生財。學官喜，縱之去。馬探其生殷富，登門強索資，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誣而控諸學。學官勒取重賂，始免申黜。諸生因而共憤，公質縣尹。尹廉得實，笞四十，梏其頸，三日斃焉。

是夜，朱叟夢馬冠帶而入，曰：“負公大德，今來相報。”即寤，妾生子。叟知爲馬，名以馬兒。少不慧，喜其能讀。二十餘，竭力經紀，得入邑庠。後考試寓旅邸，晝臥床上，見壁間悉糊舊藝，視之有“犬之性”四句題，心畏其難，讀而志之。入場，適遇此題，錄之，得優等，食餼焉。六十餘，補臨邑訓導。數年，曾無一道義交。惟袖中出青蚨，則作鸕鶿笑；不則睫毛一寸長，棱棱若不相識，偶大令以諸生小故，判令薄懲，輒酷烈如治盜贼。有訟士子者，即富來叩門矣。如此多端，諸生不複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腫聾胔，每向人物色烏須藥。有某生素狂，銼茜根給之。天明共視，如廟中所塑靈官狀。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因此憤氣中結，數月而死。

〈考弊司〉

聞人生，河南人。抱病經日，見一秀才入伏謁床下，謙抑盡禮。已而請生少步，把臂長語，刺刺且行，數里外猶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辭。秀才雲：“更煩移趾，僕有一事相求。”生問之，答雲：“吾輩悉屬考弊司轄。司主名虛肚鬼王。初見之，例應割髀肉，浼君一緩頰耳。”生驚問：“何罪而至於此？”曰：“不必有罪，此是舊例。苦豐於賄者可贖也，然而我貧。”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聽從。”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廣，堂下兩碣東西立，綠書大於拷栳，一雲“孝弟忠信”，一雲“禮義廉恥”。躇階而進，見堂上一匾，大書“考弊司”。楹間，板雕翠色一聯雲：“曰校、曰序、曰庠，兩字德行陰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游覽未已，官已出，鬈發鮐背，若數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傾，不承其齒。從一主簿吏，虎首人身。有十餘人列侍，半獰惡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駭極，欲退卻；鬼王已睹，降階揖生上，便問興居。生但諾諾。又雲：“何事見臨？”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變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氣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詞。生不敢言，驟起告别，鬼王側行送之，至門外始返。生不歸，潛入以觀其變。至堂下，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交臂曆指，儼然在徽纆中。一獰人持刀來，裸其股，割片肉，可駢三指許。秀才大嗥欲嗄。

生少年負義，憤不自持，大呼曰：“慘毒如此，成何世界！”鬼王驚起，暫命止割，蹺履迎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將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藍尉蒼蒼，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此輩與閻羅近，呼之或可應耳。”乃示之途。趨而往，果見殿陛威赫，閻羅方坐，伏階號屈。王召訴已，立命諸鬼綰絏提鎚而去。少頃，鬼王及秀才並至，審其情確，大怒曰：“憐爾夙世攻苦，暫委此任，候生貴家，今乃敢爾！其去若善觔，增若惡骨，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蹟也！”鬼乃棰之，僕地，顛落一齒。以刀割指端，抽觔出，亮白如絲。鬼王呼痛，聲類斬豕。手足並抽訖，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從其後，感荷殷殷。挽送過市，見一戶垂朱簾，簾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妝絕美。生問：“誰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過，中低徊不能舍、遂堅止秀才。秀才曰：“君爲僕來，而今踽踽而去，心何忍。”生固辭，乃去。生望秀才去遠，急趨入簾内。女接見，喜形於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曰：“柳氏，小字秋華。”一嫗出，爲具餚酒。酒闌，入帷，歡愛殊濃，切切訂婚嫁。嫗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資，奈何！”生頓念腰橐空虛，愧惶無聲。久之，曰：“我實不曾擕得一文，官署券保，歸即奉酬。”嫗變色曰：“曾聞夜度娘索逋欠耶？”秋華顰蹙，不作一語。生暫解衣爲質，嫗持笑曰：“此尚不能償酒值耳。”呶呶不滿志，與女俱入。生慚，移時，猶冀女出展别，再訂前約。久候無音，潛入窺之，見嫗與女，自肩以上化爲牛鬼，目睒睒相對立。大懼，趨出，欲歸，則百道岐出，莫知所從。問之市人，並無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間，曆兩昏曉，淒意含酸，響腸鳴餓，進退不能自決。忽秀才過，望見之，驚曰：“何尚未歸，而簡褻若此？”生靦顏莫對。秀才曰：“有之矣！得毋爲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氣而往，曰：“秋華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時，即以衣來付生曰：“淫婢無禮，已叱罵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絕三日而蘇，曆曆爲家人言之。

〈閻羅〉

萊蕪秀才李中之，性直諒不阿。每數日輒死去，僵然如屍，三四日始醒。或問所見，則隱祕不泄。時邑有張生者，亦數日一死。語人曰：“李中之，閻羅也，餘至陰司亦其屬曹。”其門殿對聯，俱能述之。或問：“李昨赴陰司何事？”張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異史氏曰：“阿瞞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決，何也？豈以臨刑之囚，快於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異已！”

〈大人〉

長山李孝廉質君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語音類燕。審視兩頰俱有瘢，大如錢，異之，因問何病之同。客曰：舊歲客雲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絕壑巉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馬解裝，傍樹棲止。夜深，虎豹鴞鴟，次第嗥動，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見一大人來，高以丈許。客團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馬而食，六七疋頃刻都盡；既而摺樹上長條，捉人首穿腮，如貫魚狀，貫訖，提行數步，條毳摺有聲。大人似恐墜落，乃屈條之兩端，壓以巨石而去。客覺其去遠，出佩刀自斷貫條，負痛疾走。見大人又導一人俱來，客懼，伏叢莽中。見後來者更巨，至樹下，往來巡視，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聲啁啾，似巨鳥鳴，意甚怒，蓋怒大人之給己也。因以掌批其頰。大人傴僂顺受，不敢少爭。俄而俱去。

諸客始倉皇出，荒竄良久，遙見嶺頭有燈火，群趨之。至則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環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鉗制。待舍妹歸，可與謀也。”無何，一女子荷兩虎自外入，問客何來，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兩個爲孽，不圖凶頑若此！當即除之。”於石室中出銅鎚，重三四百斤，出門遂逝。男子煮虎肉餉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見我欲遁，追之數十里，斷其一指而還。”因以指擲地，大於胚骨焉。眾駭極，問其姓氏，不答。少間，肉熟，客創痛不食；女以藥屑遍糝之，痛頓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樹下，行李俱在。各負裝行十餘里，經昨夜鬥處，女子指示之，石窪中殘血尚存盆許。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與庶兄晟友於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以其母取直奢，所約不遂。適其母欲從良，願先遣波斯。有莊公子者，素善波斯，請贖爲妾。波斯謂母曰：“既願同離水火，是欲出地獄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幾何矣！肯從奴志，向生其可。”母諾之，以意達晟。時晟喪偶未婚，喜，竭資聘波斯以歸。莊聞，怒奪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詬罵；晟不服，遂嗾從人摺棰答之，垂斃乃去。杲聞奔視，則兄已死，不勝哀憤。具造赴郡。莊廣行賄賂，使其理不得伸。

杲隱忿中結，莫可控拆，惟思要路刺殺莊，日懷利刃伏於山徑之莽。久之，機漸泄。莊知其謀，出則戒備甚嚴。聞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爲衛。杲無計可施，然猶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戰頗苦。既而烈風四塞，冰雹繼至，身忽然痛癢不能複覺。嶺上舊有山神祠，強起奔赴。既入廟，則所識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嚐行乞村中，杲輒飯之，道士以故識杲。見杲衣服濡濕，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凍蹲若犬，自視則毛革頓生，身化爲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驚恨，轉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計亦良得。下山伏舊處，見己屍臥叢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猶恐葬於烏鳶，時時邏守之。越日，莊始經此，虎暴出，於馬上撲莊落，齙其首，咽之。焦桐返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斃。

杲在錯楚中，恍若夢醒；又經宵，始能行步，厭厭以歸。家人以其連夕不返，方共駭疑，見之，喜相慰問。杲但臥，蹇澀不能語。少間，聞莊信，爭即床頭慶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異，由此傳播。莊子痛父之死甚慘，聞而惡之，因訟果官以其誕而無據，置不理焉。

異史氏曰：“壯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殺以爲生，仙人之術亦神哉！然天下事足發指者多矣。使怨者常爲人，恨不令暫作虎！”

〈董公子〉

青州董尚書可畏，家庭嚴肅，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語。一日，有婢僕調笑於中門之外，公子見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臥齋中，時方盛暑，室門洞敞。更深時，僮聞床上有聲甚厲，驚醒；月影中見前僕提一物出門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複寐。忽聞靴聲訇然，一偉丈夫赤而修髯，似壽亭侯像，捉一人頭入。僮懼，蛇行入床下，聞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時始罷。靴聲又響，乃去。僮伸頸漸出，見窗欞上有曉色。以手捫床上，着手沾濕，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駭，不知其故。

忽有官役叩門，公子出見，役愕然，但言怪事。詰之，告曰：“適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聲曰：‘我殺主人矣！’眾見其衣有血污，執而白之官，審知爲公子家人。渠言已殺公子，埋首於關廟之側。往驗之，穴土猶新，而首則並無。”公子駭異，趨赴公庭，見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異。官甚惶惑，重責而釋之。公子不欲結怨於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

積數日，其鄰堵者，夜聞僕房中一聲震響若崩裂，急起呼之，不應。排闥入視，見夫婦及寢床，皆截然斷而爲兩。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斷者。關公之靈蹟最多，未有奇於此者也。

〈周三〉

泰安張太華，富吏也。家有狐擾，不可堪，遣制罔效。陳其狀於州尹，尹亦不能爲力。時州之東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見爲一白發叟，叟與居人通弔問，如世人禮。自雲行二，都呼爲胡二爺。適有諸生謁尹，間道其異。尹爲吏策，使往問叟，時東村人有作隸者，吏訪之，果不誣，因與俱往。即隸家設筵招胡，胡至，揖讓酬酢，無異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爲君效力。僕友人周三，僑居嶽廟，宜可降伏，當代求之。”吏喜，申謝。胡臨别與吏約，明日張筵於嶽廟之東，吏領教。

胡果導周至。周虯髯鐵面，服褲褶。飲數行，向吏曰：“適胡二弟致尊意，事已盡悉。但此輩實繁有徒，不可善諭，難免用武。請即假館君家，微勞所不敢辭。”吏轉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游移不敢即應。周已知之，曰：“無畏。我非他比，且與君有喜緣，請勿疑。”吏諾之。周又囑：“明日偕家人闔戶坐室中，幸勿嘩。”吏歸，悉遵所教。俄聞庭中攻擊刺鬥之聲，逾時始定。啟關出視，血點點盈階上；墀中有小狐首數枚，大如碗盞焉；又視所除舍，則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托，妖類已盪滅矣。”自是館於其家，相見如主客焉。

〈鴿異〉

鴿類甚繁：晉有坤星，魯有鶴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諸尖，皆異種也。又有靴頭、點子、大白、黑石、夫婦雀、花狗眼之類，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

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經而求，務盡其種。其養之也，如保嬰兒：冷則療以粉草，熱則投以鹽顆。鴿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張在廣陵，以十金購一鴿，體最小，善走，置地上，盤鏇無已時，不至於死不休也，故常須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驚諸鴿，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齊魯養鴿家，無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鴿自詡。

一夜坐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識。問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遙聞畜鴿最盛，此亦生平所好，願得寓目。”張乃盡出所有，五色俱備，燦若雲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虛，公子可謂養鴿之能事矣。僕亦擕有一兩頭，頗願觀之否？”張喜，從少年去。月色冥漠，曠野蕭條，心竊疑俱。少年指曰：“請勉行，寓屋不遠矣。”又數武，見一道院僅兩楹，少年握手入，昧無燈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鴿鳴。忽有兩鴿出：狀類常鴿而毛純白，飛與檐齊，且鳴且鬥，每一撲，必作斤鬥。少年揮之以肱，連翼而去。複撮口作異聲，又有兩鴿出：大者如鶩，小者裁如拳，集階上，學鶴舞。大者延頸立，張翼作屏，宛轉鳴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飛鳴，時集其頂，翼翩翩如燕子落蒲葉上，聲紙碎類鼗鼓；大者伸頸不敢動。鳴愈急，聲變如磬，兩兩相和，間雜中節。既而小者飛起，大者又顛倒引呼之。張嘉歎不已，自覺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愛，少年不許。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鴿去，仍作前聲，招二白鴿來，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責。”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兩目通透，若無隔閡，中黑珠圓於椒粒；啟其翼，脅肉晶瑩，髒腑可數。張甚奇之，而意猶未足，詭求不已。少年曰：“尚有兩種未獻，今不敢複請觀矣。”

方競論間，家人燎麻炬入尋主人。回視少年，化白鴿大如雞，沖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蓋一小墓，樹二柏焉。與家人抱鴿，駭歎而歸。試使飛，馴異如初，雖非其尤，人世亦絕少矣。於是愛惜臻至。

積二年，育雌雄各三。雖戚好求之，不得也。有父執某公爲貴官，一日見公子，問：“畜鴿幾許？”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愛好之也，思所以報而割愛良難。又念長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鴿應，選二白鴿籠送之，自以千金之贈不啻也。他日見某公，頗有德色，而其殊無一申謝語。心不能忍，問：“前禽佳否？”答雲：“亦肥美。”張驚曰：“烹之乎？”曰：“然。”張大驚曰：“此非常鴿，乃俗所言‘靼韃’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無異處。”

張歎恨而返。至夜夢白衣少年至，責之曰：“我以君能愛之，故遂托以子孫。何以明珠暗投，致殘鼎鑊！今率兒輩去矣。”言已化爲鴿，所養白鴿皆從之，飛鳴徑去。天明視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贈知交，數日而盡。異史氏曰：“物莫不聚於所好，故葉公好龍，則真龍入室，而況學士之於良友，賢君之於良臣乎？而獨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見鬼神之怒貪，而不怒癡也。”向有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家無慧僕，以老傭往。及門，傾水出魚，索柈而進之，及達主所，魚已枯斃。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傭，即烹魚以饗。既歸，主人問：“公子得魚頗歡慰否？”答曰：“歡甚。”問：“何以知？”曰：“公子見魚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賜酒，且烹數尾以犒小人。”主人駭甚，自念所贈，頗不粗劣，何至烹賜下人。因責之曰：“必汝蠢頑無禮，故公子遷怒耳。”傭颺手力辯曰：“我固陋拙，遂以爲非人也！登公子門，小心如許，猶恐筲鬥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勻排而後進之，有何不周詳也？”主人罵而遣之。

靈隱寺僧某以茶得名，鐺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數等，恒視客之貴賤以爲烹獻；其最上者，非貴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貴官至，僧伏謁甚恭，出佳茶，手自烹進，冀得稱譽。貴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進之。飲已將盡，並無讚語。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貴官執盞一拱曰：“甚熱。”此兩事，可與張公子之贈鴿同一笑也。

〈聶政〉

懷慶潞王有昏德，時行民間，窺有好女子輒奪之。有王生妻，爲王所睹，遣輿馬直入其家。女子號泣不伏，強舁而出。王亡去，隱身聶政之墓，冀妻經過，得一遙訣。無何妻至，望見夫，大哭投地。王惻動心懷，不覺失聲。從人知其王生，執之，將加榜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氣象威猛，厲聲曰：“我聶政也！良家子豈可強占！念汝輩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語無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將抉其首！”眾大駭，棄車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沒。夫妻叩墓歸，猶懼王命複臨。過十餘日，竟無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殺雲。

異史氏曰：“餘讀刺客傳，而獨服膺於軹深井里也。其銳身而報知己也，有豫之義；白晝而屠卿相，有之勇；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有曹之智。至於荆軻，力不足以謀無道秦，遂使絕裾而去，自取滅亡。輕借樊將軍之頭，何日可能還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聶政之所嗤者矣。聞之野史：其墳見掘於羊、左之鬼。果爾，則生不成名，死猶喪義，其視聶之抱義憤而懲荒淫者，爲人之賢不肖何如哉！噫！聶之賢，於此益信。”

〈冷生〉

平城冷生，少最鈍，年二十餘，未能通一經。忽有狐來與之燕處，每聞其終夜語，即兄弟詰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得題爲文，則閉門枯坐，少時嘩然大笑。窺之，則手不停草，而一藝成矣。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明年食餼。每逢場作笑，響徹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學使退休，不聞。後值某學使規矩嚴肅，終日危坐堂上。忽聞笑聲，怒執之，將以加責，執事官代白其顛。學使怒稍息，釋之，而黜其名。從此佯狂詩酒。著有《顛草》四卷，超拔可誦。

異史氏曰：“閉門一笑，與佛家頓悟時何殊間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寧非悠悠！”學師孫景夏往訪友人，至其窗外，不聞人語，但聞笑聲嗤然，頃刻數作。意其與人戲耳。入視，則居之獨也。怪之。始大笑曰：“適無事，默熟笑談耳。”

邑宮生家畜一驢，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謝曰：“適忙，不遑下騎，勿罪！”言未已，驢已蹶然伏道上，屢試不爽。宮大慚恨，因與妻謀，使偽作客。己乃跨驢周於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語，驢果伏。便以利錐毒刺之。適有友人相訪，方欲款關，聞宮言於内曰：“不遑下騎，勿罪！”少頃，又言之。心大怪異，叩扉問其故，以實告，相與捧腹。

此二則，可附冷生之笑並傳矣。

〈狐懲淫〉

某生購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爲所毁，且時以塵土置湯餅中。

一日有友過訪，值生出，至暮不歸。生妻備饌供客，已而借婢啜食餘餌。生素不羈，好蓄媚藥，不知何時狐以藥置粥中，婦食之，覺有腦麝氣，問婢，婢雲不知。食訖，覺欲焰上熾，不可暫忍，強自按抑，燥渴愈急。籌思家中無可奔者，惟有客在，遂往叩齋。客問其誰，實告之；問何作，不答。客謝曰：“我與若夫道義交，不敢爲此獸行。”婦尚流連，客叱罵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喪盡矣！”隔窗唾之，婦大慚乃退。因自念我何爲若此？忽憶碗中香，得毋媚藥也？檢包中藥，果狼藉滿案，盎盞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飲之。頃刻，心下清醒，愧恥無以自容。展轉既久，更漏已殘，愈恐天曉難以見人，乃解帶自經。婢覺救之，氣已漸絕；辰後始有微息。客夜間已遁。

生晡後方歸，見妻臥，問之不語，但含清涕。婢以狀告，大驚，苦詰之。妻遣婢去，始以實告。生歎曰：“此我之淫報也，於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爲人！”遂從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絕。

異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鴆，從無有相戒不蓄媚藥者，亦猶人之畏兵刃而狎床第也。寧知其毒有甚於砒鴆者哉！顧蓄之不過以媚内耳！乃至見嫉於鬼神；況人之縱淫，有過於蓄藥者乎？”

某生赴試，自郡中歸，日已暮，擕有蓮實菱藕，入室，並置幾上。又有藤津偽器一事，水浸盎中。諸鄰人以生新歸，擕酒登堂，生倉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經營供饌，與客薄飲。飲已入内，急燭床下，盎水已空。問婦，婦曰：“適與菱藕並出供客，何尚尋也？”生憶餚中有黑條雜錯，擧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癡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婦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狀可醜，又不知何名，隻得糊塗臠切耳。”生乃告之，相與大笑。今某生貴矣，相狎者猶以爲戲。

〈山市〉

奐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數年恒不一見。孫公子禹年，與同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爲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亙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忽大風起，塵氣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樓五架窗扉皆洞開，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層層指數：樓愈高則明漸小；數至八層、裁如星點，又其上則黯然縹緲，不可計其層次矣。而樓上人往來屑屑，或憑或立，不一狀。逾時樓漸低，可見其頂，又漸如常樓，又漸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見。又聞有早行者，見山上人煙市肆，與世無别，故又名“鬼市”雲。

〈江城〉

臨江高蕃，少慧，儀容秀美，十四歲入邑庠。富室爭女之，生選擇良苛，屢梗父命。父仲鴻年六十，止此子，寵惜之，不忍少拂。

東村有樊翁者，授童蒙於市肆，擕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與生同甲，時皆八九歲，兩小無猜，日共嬉戲。後翁徙去，積四五年，不複聞問。一日，生於隘巷中，見一女郎，豔美絕俗，從以小鬟僅六七歲，不敢傾顧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細視之江城也。頓大驚喜。各無所言，相視呆立，移時始别，兩情戀戀。生故以紅巾遺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偽謂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諱其遺物，可追還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歸見母，請與論婚。母曰：“家無半間屋，南北流寓，何足疋偶？”生曰：“我自欲之，固當無悔。”母不能決，以商仲鴻，鴻執不可。生聞之悶悶，嗌不容粒。母憂之，謂高曰：“樊氏雖貧，亦非狙儈無賴者比。我請過其家，倘其女可偶，當亦無害。”高曰：“諾。”母托燒香黑帝祠，詣之。見女明眸秀齒，居然娟好，心大愛悦。遂以金帛厚贈之，實告以意。樊媼謙抑而後受盟。歸述其情，生始解顏爲笑。

逾歲擇吉迎女歸，夫妻相得甚歡。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識，詞舌嘲啁，常聒於耳。生以愛故，悉含忍之。翁媼聞之，心弗善也，潛責其子。爲女所聞，大恚，詬罵彌加。生稍稍反其惡聲，女益怒，撻逐出戶，闔其扉。生嚁嚁門外，不敢叩關，抱膝宿檐下。女從此視若仇。其初，長跪猶可以解，漸至屈膝無靈，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讓之，女抵牾不可言狀。翁姑忿怒，逼令大歸。

樊慚懼，浼交好者請於仲鴻，仲鴻不許。年餘，生出遇嶽，嶽邀歸其家，謝罪不遑。妝女出見，夫婦相看，不覺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勸甚殷。日暮堅止留宿，掃别榻，使夫婦並寢。既曙辭歸，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飾彌縫。自此三五日，暫一寄嶽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詣仲鴻。初不見，迫而後見之。樊膝行而請，高不承，諉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僕家，不聞有異言。”高驚問：“何時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謝曰：“我固不知。彼愛之，我獨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罵，生但俯首，不少出氣。言間，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爲兒女任過，不如各立門戶，即煩主析爨之盟。”樊勸之，不聽。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給役焉。

月餘，頗相安，翁嫗竊慰。未幾女漸肆，生面上時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問。一日生不堪撻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鳥雀之被鹯毆者。翁媼方怪問，女已横梃追入，竟即翁側捉而棰之。翁姑涕噪，略不顧贍，撻至數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囂，故析爾。爾固樂此，又焉逃乎？”

生被逐，徙倚無所歸。母恐其摺挫行死，今獨居而給之食。又召樊來，使教其女。樊入室，開諭萬端，女終不聽，反以惡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絕。無何樊翁憤生病，與嫗相繼死。女恨之，亦不臨弔，惟日隔壁噪罵，故使翁姑聞。高悉置不知。

生自獨居，若離湯火，但覺淒寂。暗以金啖媒媼李氏，納妓齋中，往來皆以夜。久之，女微聞之，詣齋嫚罵。生力白其誣，矢以天日，女始歸。自此日伺生隙。李媼自齋中出，適相遇，急呼之；媼神色變異，女愈疑，謂媼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有隱祕，撮毛盡矣！”媼戰而告曰：“半月來，惟勾欄李雲娘過此兩度耳。適公子言，曾於玉笥山見陶家婦，愛其雙翹，囑奴招致之。渠雖不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誠，姑從寬恕。媼欲去，又強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滅其燭，便言陶家至矣。”媼如其言。女即速入。生喜極，挽臂促坐，具道饑渴。女默不語，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覲仙容，介介獨戀是耳。”女終不語。生曰：“夙昔之願，今始得遂，何可覿面而不識也？”躬自促火一照，則江城也。大懼失色，堕燭於地，長跪觳觫，若兵在頸。女摘耳提歸，以針刺兩股殆遍，乃臥以下床，醒則罵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顏色，枕席之上，亦震懾不能爲人。女批頰而叱去之，益厭棄不以人齒。生日在蘭麝之鄉，如犴狴中人，仰獄吏之尊也。女有兩姊，俱適諸生。長姊平善，訥於口，常與女不相洽。二姊適葛氏，爲人狡黠善辯，顧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與埒。姊妹相逢無他語，惟各以閫威自鳴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適戚友，女輒嗔怒；惟適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飲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美曰：“天下事頗多不解：我之畏，畏其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於僕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慚，不能對。婢聞，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見其凶，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誤中顱，血流如沈。二姊去，生蹣跚而歸。

妻驚問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詰，始具陳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煩他撻楚耶！”更短袖裳，懷木杵，擕婢徑去。抵葛家，二姊笑語承迎，女不語，以杵擊之，僕；裂褲而痛楚焉。齒落唇缺，遺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憤，遣夫赴訴於高。生趨出，極意溫恤，葛私語曰：“僕此來，不得不爾。悍婦不仁，幸假手而懲創之，我兩人何嫌焉。”女已聞之，遽出，指罵曰：“齷齪贼！妻子虧苦，反竊竊與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覓杖。葛大窘，奪門竄去。生由此往來全無一所。

同窗王子雅過之，宛轉留飲。飲間，以閨閣相謔，頻涉狎褻。女適窺客，伏聽盡悉，暗以巴豆投湯中而進之。未幾吐利不可堪，奄存氣息。女使婢問之曰：“再敢無禮否？”始悟病之所自來，呻吟而哀之，則綠豆湯已儲待矣，飲之乃止。從此同人相戒，不敢飲於其家。

王有酤肆，肆中多紅梅，設宴招其曹侶。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適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間，可以呼來共飲。”眾大悦。惟生離席，興辭，群曳之曰：“閫中耳目雖長，亦聽睹不至於此。”因相矢緘口，生乃複坐。少間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佩丁冬，雲鬟掠削。問其姓，雲：“謝氏，小字芳蘭。”出詞吐氣，備極風雅，擧座若狂。而芳蘭猶屬意生，屢以色授。爲眾所覺，故曳兩人連肩坐。芳蘭陰把生手，以指書掌作“宿”字。生於此時，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亂絲，不可言喻。而傾頭耳語，醉態益狂，榻上胭脂虎，亦並忘之。少選，聽更漏已動，肆中酒客愈稀，惟遙座一美少年對燭獨酌，有小僮捧巾侍焉；眾竊議其高雅。無何，少年罷飲，出門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語。”眾則茫然，惟生顏色慘變，不遑告别，匆匆便去。蓋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

生從至家，伏受鞭撲。從此禁錮益嚴，弔慶皆絕。文宗下學，生以誤講降爲青。一日與婢語，女疑與私，以酒壇囊婢首而撻之。已而縛生及婢，以繡剪剪腹間肉互補之，釋縛令其自束。月餘，補處竟合爲一雲。女每以白足踏餅塵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種種。母以憶子故，偶至其家，見子柴瘠，歸而痛哭欲死。夜夢一叟告之曰：“不須憂煩，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靜業和尚所養長生鼠，公子前生爲士人，偶游其地，誤斃之。今作惡報，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誦觀音咒一百遍，必當有效。”醒而述於仲鴻，異之，夫妻遵教。虔誦兩月餘，女横如故，益之狂縱。聞門外鉦鼓，輒握發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視，恬不爲怪。翁姑共恥之，而不能禁，腹誹而已。

忽有老僧在門外宣佛果，觀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鳴。女奔出，見人眾無隙，命婢移行床，翹登其上。眾目集視，女如弗覺。逾時，僧敷衍將畢，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縮頭去，勿使貓兒尋。”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眾大駭，意女暴怒，女殊不語，拭面自歸。僧亦遂去。女入室癡坐，嗒然若喪，終日不食，掃榻遽寢。中夜忽喚生醒，生疑其將遺，捧進溺盆。女卻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體驚悚，若奉丹詔。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爲人！”乃以手撫捫生體，每至刀杖痕，嚶嚶啜泣，輒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見其狀，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薩化身。清水一灑，若更腑肺。今回憶曩昔所爲，都如隔世。妾向時得毋非人耶？有夫婦而不能歡，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誠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與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語終夜，如話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摺衣斂器，婢擕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駭問，告以意。母尚遲回有難色，女已偕婢入。母從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誠，亦泣曰：“吾兒何遽如此？”生爲細述前狀，始悟曩昔之夢驗也。喜，喚廝僕爲除舊舍。女自是承顏顺志過於孝子，見人，則觍如新婦；或戲述往事，則紅漲於頰。且勤儉，又善居積，三年翁媼不問家計，而富稱巨萬矣。生是歲鄉捷。每謂生曰：“當日一見芳蘭，今猶憶之。”生以不受荼毒，願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會以應擧入都，數月乃返。入室，見芳蘭方與江城對弈。驚而問之，則女以數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詳。

異史氏曰：“人生業果，飲啄必報，而惟果報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慘。每見天下賢婦十之一，悍婦十之九，亦以見人世之能修善業者少也。觀自在願力宏大，何不將孟中水灑大千世界也？”

〈孫生〉

孫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門，爲窮褲，多其帶，渾身糾纏甚密，拒男子不與共榻，床頭常設錐簪之器以自衛。孫屢被刺剟，因就别榻眠。月餘，不敢問鼎。即白晝相逢，女未嚐假以言笑。

同窗某知之，私謂孫曰：“夫人能飲否？”答雲：“少飲。”某戲之曰：“僕有調停之法，善而可行。”問：“何法？”曰：“以迷藥入酒，給使飲焉，則惟君所爲矣。”孫笑之，而陰服其策良。詢之醫家，敬以酒煮烏頭置案上。入夜，孫釃别酒，獨酌數觥而寢。如此三夕，妻終不飲。一夜孫臥移時，視妻猶寂坐，孫故作齁聲，妻乃下榻，取酒煨鑪上。孫竊喜。既而滿飲一杯；又複的，約盡半杯許，以其餘仍内壺中，拂榻遂寢。久之無聲，而燈惶煌尚未滅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錫檠熔化矣！”妻不應，再呼仍不應；白身往視，則醉睡如泥。啟衾潛入，層層斷其縛結。妻固覺之，不能動，亦不能言，任其輕薄而去。既醒，惡之，投繯自縊。孫夢中聞喘吼聲，起而奔視，舌已出兩寸許。大驚，斷索，扶榻上，逾時始蘇。孫自此殊厭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則俯其首，積四五年不交一語。妻或在室中，與他人嬉笑，見夫至色則立變，凛如霜雪。孫嚐寄宿齋中，經歲不歸；即強之歸，亦面壁移時，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憂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見婦，亟加讚譽。母不言，但有浩歎，尼詰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婦意，當不靳酬也。”尼窺室無人，耳語曰：“購春宮一幀，三日後爲若厭之。”尼去，母即購以待之。三日尼果來，囑曰：“此須甚密，勿令夫婦知。”乃剪下圖中人，又針三枚、艾一撮，並以素紙包固，外繪數畫如蚓狀，使母賺婦出，竊取其枕，開其縫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歸故處。尼乃去。至晚，母強子歸宿。媼往竊聽。二更將殘，聞婦呼孫小字，孫不答。少間，婦複語，孫厭氣作惡聲。質明，母入其室，見夫婦面首相背，知尼之術誣也。呼子於無人處，委諭之。孫聞妻名便怒，切齒。母怒罵之，不顧而去。

越日尼來，告之罔效，尼大疑。媼因述所聽：尼笑曰：“前言婦憎夫，故偏厭之。今婦意已轉，所未轉者男耳。請作兩制之法，必有驗。”母從之，索子枕如前緘置訖，又呼令歸寢。更餘，猶聞兩榻上皆有轉側聲，時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聞兩人在一床上唧唧語，但隱約不可辨。將曙，猶聞嬉笑，吃吃不絕。媼以告母，母喜。尼來，厚饋之。孫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兩女，十餘年從無角口之事。同人私問其故，笑曰：“前此顧影生怒，後此聞聲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異史氏曰：“移憎而愛，術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術人之神，正術人之可畏也。先哲雲：‘六婆不入門。’有見矣夫！”

〈八大王〉

臨洮馮生，蓋貴介裔而凌夷矣。有漁鱉者負其債，不能償，得鱉輒獻之。一日獻巨鱉，額有白點，生以其狀異，放之。

後自婿家歸，至恒河之側，日已就昏，見一醉者從二三僮，顛跋而至，遙見生，便問：“何人？”生漫應：“行道者。”醉人怒曰：“寧無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馳驅心急，置不答，徑過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問：“汝何名？”囈然而對曰：“我南都舊令尹也。將何爲？”生曰：“世間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舊令尹；假新令尹，將無殺盡途人耶？”醉人怒甚，勢將用武。生大言曰：“我馮某非受人撾打者！”醉人聞之，變怒爲歡，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喚從人，先歸治具。生辭之不得。握手行數里，見一小村。既入，則廊舍華好，似貴人家。醉人酲稍解，生始詢其姓字。曰：“言之勿驚，我洮水八大王也。適西山青童招飲，不覺過醉，有犯尊顏，實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辭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設筵豐盛，促坐歡飲。八大王最豪，連擧數觥。生恐其複醉，再作縈擾，偽醉求寢。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無畏我狂耶？但請勿懼。凡醉人無行，謂隔夜不複記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僕雖不齒於儕偶，顧未敢以無賴之行施之長者，何遂見拒如此？”生乃複坐，正容而諫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爲令尹時，沉湎尤過於今日。自觸帝怒，謫歸島嶼，力返前轍者十餘年矣。今老將就木，潦倒不能横飛，故態複作，我自不解耳。茲敬聞命矣。”傾談間遠鍾已動。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報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願後，當見還也。”口中吐一小人，僅寸許，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膚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釋手已入革里，甲痕尚在，而漫漫墳起，類痰核狀。驚問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顧村舍全渺，惟一巨鱉，蠢蠢入水而沒。

錯愕久之，自念所穫，必鱉寶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寶之處，黄泉下皆可見，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隨口而知其名。於寢室中，掘得藏鏹數百，用度頗充。後有貨故宅者，生視其中有藏鏹無算，遂以重金購居之。由此與王公坪富矣，火齊木難之類皆蓄焉。得一鏡，背有鳳紐，環水雲湘妃之圖，光射里餘，鬚眉皆可數。佳人一照，則影留其中，磨之不能滅也；若改妝重照，或更一美人，則前影消矣。時肅府第三公主絕美，雅慕其名。會主游崆峒，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輿，照之而歸，設置案頭。審視之，見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動，喜而藏之。

年餘爲妻所泄，聞之肅府。王怒收之，追鏡去，擬斬。生大賄中貴人，使言於王曰：“王如見赦，天下之至寶，不難致也。不然，有死而已，於王誠無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公主曰：“彼已窺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許，公主閉戶不食。妃子大憂，力言於王。王乃釋生囚，命中貴以意示生。生辭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寧死不敢承命。王如聽臣自贖，傾家可也。”王怒，複逮之。妃召生妻入宮，將鴆之。既見，妻以珊瑚鏡台納妃，詞意溫惻。妃悦之，使參公主。公主亦悦之，訂爲姊妹，轉使諭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後論嫡庶也。”妻不聽，歸修聘幣納王邸，齎送者迨千人。珍石寶玉之屬，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釋生歸，以公主嬪焉。公主仍懷鏡歸。

生一夕獨寢，夢八大王軒然入曰：“所贈之物，當見還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損人壽命。”生諾之，即留宴飲。八大王辭曰：“自聆藥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齧生臂，痛極而醒。視之，則核塊消矣。後此遂如常人。

異史氏曰：“醒則猶人，而醉則猶鱉，此酒人之大都也。顧鱉雖日習於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無禮於長者，鱉不過人遠哉？若夫己氏則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鱉矣。古人有龜鑒，盍以爲鱉鑒乎？乃作《酒人賦》。賦曰：

‘有一物焉，陶情適口；飲之則醺醺騰騰，厥名爲“酒”。其名最多，爲功已久：以宴嘉賓，以速父舅，以促膝而爲歡，以合卺而成偶；或以爲“釣詩鉤”，又以爲“掃愁帚”。故曲生頻來，則騷客之金蘭友；醉鄉深處，則愁人之逋逃藪。糟丘之台既成，鴟夷之功不朽。齊臣遂能一石，學士亦稱五鬥。則酒固以人傳，而人或以酒醜。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鍤之伯倫，山公之倒其接，彭澤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側也，或察其無心；濡首於墨汁之中也，自以爲有神。井底臥乘船之士，槽邊縛珥玉之臣。甚至效鱉囚而玩世，亦猶非害物而不仁。

‘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風定塵短，客舊妓新，履舄交錯，蘭麝香沉，細批薄抹，低唱淺斟；忽清商兮一奏，則寂若兮無人。雅謔則飛花粲齒，高吟則戛玉敲金。總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夢真。果爾，即一朝一醉，當亦名教之所不嗔。爾乃嘈雜不韻，俚詞並進；坐起歡嘩，呶呶成陣。涓滴忿爭，勢將投刃；伸頸攢眉，引杯若鴆；傾沈碎觥，拂燈滅燼。綠醑葡萄，狼藉不靳；病葉狂花，觴政所禁。如此情懷，不如弗飲。

‘又有酒隔咽喉；間不盈寸；呐呐呢呢，猶譏主吝。坐不言行，飲複不任：酒客無品，於斯爲甚。甚有狂藥下，客氣粗；努石棱，磔鬡須；袒兩臂，躍雙趺。塵蒙蒙兮滿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亂吠，發蓬蓬兮若奴。其籲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嘔其肝髒；其颺手而擲足也，如蘇相之裂於牛車。舌底生蓮者，不能窮其狀；燈前取影者，不能爲之圖。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難扶。或以父執之良友，無端而受罵於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術，可以解酩。厥術維何？隻須一梃。縶其手足，與斬豕等。止困其臀，勿傷其頂；捶至百餘，豁然頓醒。’”

〈戲縊〉

邑人某年少無賴，偶游村外，見少婦乘馬來，謂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眾不信，約賭作筵。某遽奔去出馬前，連聲嘩曰：“我要死！”因於牆頭抽粱黠一本，横尺許，解帶掛其上，引頸作縊狀。婦果過而哂之，眾亦粲然。婦去既遠，某猶不動，眾益笑之。近視則舌出目瞑，而氣真絕矣。粱幹自經，不亦奇哉？是可以爲儇薄者戒。

卷七

〈羅祖〉

羅祖，即墨人也，少貧。總族中應出一丁戍北邊，即以羅往。羅居邊數年，生一子。駐防守備雅厚遇之。會守備遷陝西參將，欲擕與俱去，羅乃托妻子於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返。

適參將欲致書北塞，羅乃自陳，請以便道省妻子，參將從之。羅至家，妻子無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遺舄，心疑之；即而至李申謝。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義，羅感激不勝。明日謂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歸，勿伺也。”出門跨馬而去。匿身近處，更定卻歸。聞妻與李臥語，大怒，破扉。二人懼，膝行乞死。羅抽刃出，已，複韜之曰：“我始以汝爲人也，今如此，殺之污吾刀耳！與汝約：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馬疋械器具在。我逝矣！”遂去。鄉人共聞於官，官笞李，李以實告。而事無驗見，莫可質憑，遠近蒐羅，則絕匿名蹟。官疑其因奸致殺，益械李及妻；逾年並桎梏以死。乃驛送其子歸即墨。

後石匣營有樵人入山，見一道人坐洞中，未嚐求食。眾以爲異，齎糧供之。或有識者蓋即羅也。饋遺滿洞。羅終不食，意似厭囂，以故來者漸寡。積數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潛窺之，則坐處不曾少移。又久之，見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則衣上塵蒙如故。益奇之。更數日而往，則玉柱下垂，坐化已久。土人爲之建廟，每三月間，香楮相屬於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羅祖，香税悉歸之。今其後人猶歲一往，收税金焉。浙水劉宗玉向予言之甚詳。予笑曰：“今世諸檀越，不求爲聖賢，但望成佛祖。請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須放下刀子去。

〈劉姓〉

邑劉姓，虎而冠者也。後去淄居沂，習氣不除，鄉人鹹畏惡之。有田數畝，與苗某連壟。苗勤，田畔多種桃。桃初實，子往攀摘，劉怒驅之，指爲己有，子啼而告諸父。父方駭怪，劉已詬罵在門，且言將訟。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時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於沂，劉持狀入城，適與之遇。以同鄉故相熟，問：“作何幹？”劉以告，李笑曰：“子聲望眾所共知；我素識苗甚平善，何敢占騙？將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詞紙，曳入肆，將與調停。劉恨恨不已，竊肆中筆，複造狀藏懷中，期以必告。未幾苗至，細陳所以，因哀李爲之解免，言：“我農人，半世不見官長。但得罷訟，數株桃何敢執爲己有。”李呼劉出，告以退讓之意。劉又指天畫地，叱罵不休，苗惟和色卑詞，無敢少辯。

既罷，逾四五日，見其村中人傳劉已死，李爲驚歎。異日他適，見杖而來者儼然劉也。比至，殷殷問訊，且請顧臨。李逡巡問曰：“日前忽聞凶訃，一何妄也？”劉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羅漿酒焉。乃言：“前日之傳，非妄也。曩出門見二人來，捉見官府。問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門數十年，非怯見官長者，亦不爲怖。從去至公廨，見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某耶？罪惡貫盈，不自悛悔；又以他人之物，占爲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鐺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閱簿，其色稍霽，便雲：‘暫送他去。’數十人齊聲呵逐。餘曰：‘因何事勾我來？又因何事遣我去？還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條示之。上記：崇禎十三年，用錢三百，救一人夫婦完聚。吏曰：‘非此，則今日命當絕，宜堕畜生道。’駭極，乃從二人出。二人索賄，怒告曰：‘不知劉某出入公門二十年，專勒人財者，何得向老虎討肉吃耶？’二人乃不複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門遂蘇，時氣絕已隔日矣。”

李聞而異之，因詰其善行顛末。初，崇禎十三年，歲大凶，人相食。劉時在淄，爲主捕隸。適見男女哭甚哀，問之，答雲：“夫婦聚裁年餘，今歲荒，不能兩全，故悲耳。”少時，油肆前複見之，似有所爭。近詰之，肆主馬姓者便雲：“伊夫婦餓將死，日向我討麻醬以爲活；今又欲賣婦於我，我家中已買十餘口矣。此何要緊？賤則售之，否則已耳。如此可笑，生來纏人！”男子因言：“今粟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數，不足供逃亡之費。本欲兩生，若賣妻而不免於死，何敢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陰騭行之耳。”劉憐之，便問馬出幾何。馬言：“今日婦口，止直百許耳。”劉請勿短其數，且願助以半價之資，馬執不可。劉少負氣，便謂男子：“彼鄙瑣不足道，我請如數相贈。若能逃荒，又全夫婦，不更佳耶？”遂發囊與之。夫妻泣拜而去。劉述此事，李大加獎歎。

劉自此前行頓改，今七旬猶健。去年李詣周村，遇劉與人爭，眾圍勸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訟桃樹耶？”劉茫然改容，呐呐斂手而退。

異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稱素封。然翠石又醇謹，喜爲善，未嚐以富自豪，抑然誠篤君子也。觀其解紛勸善，其生平可知矣。古雲：‘爲富不仁。’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後富者耶？抑先富而後仁者耶？”

〈邵九娘〉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

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爲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内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自詣柴所，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盞而别。”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無結發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燭盡見跋，遂止宿焉。由此敬愛如初。

金便呼媒媼來，囑爲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如是年餘。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爲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然林固燕產，不習女紅，繡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制，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罵，繼而鞭楚。柴痛切於心，不能爲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往往自爲汝束，勻鉛黄焉。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發少亂則批兩頰。林不堪其虐，自經死。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柴始悟其奸，因複反目，永絕琴瑟之好。陰於别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載，未得其人。偶會友人之葬，見二八女郎，光豔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詢諸人，知爲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内經》及冰鑒書。父愛溺之，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媼，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複望。

忽有賈媼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媼利其有，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睹女，驚讚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得！”又問：“婿家阿誰？”邵妻答：“尚未。”媼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候作貴客也！”邵妻歎曰：“王侯家所不敢望；隻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複遴選，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媼曰：“夫人勿須煩怨。憑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雲：於某家瑩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爲聘。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媼曰：“便是秀才家難與較計，若在别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爲矣。”邵妻複笑不言。媼撫掌曰：“果爾，則爲老身計亦左矣。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圈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喚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疋悉不就，聞爲賤媵則就之。但恐爲儒林笑也！”媼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謀。邵益喜，喚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有濟矣。況自顧命薄，若得佳偶，必減壽數，少受摺磨，未必非福。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媼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别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不謀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寧？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我苟無過，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爲賤婢，摧摺亦自分耳。不然，買日爲活，何可長也？”柴以爲是，終躊躇而不敢決。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擕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而陳。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兼卑，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惡於眾，使我横被口語。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此豈複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氣耳。諺雲：“大者不伏小。’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妻雲：“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媼爲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

柴聞女歸，驚惕不已，竊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姍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擧案，而人不以爲諂，何哉？分在則然耳。”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爲？”柴俯不對。女肘之，柴始強顏笑。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複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呵譴，女惟顺受。

一夜夫婦少有反唇，曉妝猶含盛怒。女捧鏡，鏡堕，破之。妻益恚，握發裂眥。女懼，長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數十。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柴怒，奪鞭反撲，面膚綻裂，始退。由是夫妻若仇。柴禁女無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捶床怒罵，叱去，不聽前。日夜切齒，將伺柴出而後泄憤於女。柴知之，謝絕人事，杜門不通弔慶。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媼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絕好，女亦莫敢當夕，柴於是孤眠。妻聞之，意不稍安，有大婢索狡黠，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輒於無人處，疾首怨罵。一夕輪婢值宿，女囑柴，禁無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婢驚懼，無所措詞。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婢無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此婢必無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會有買妾者急貨之。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詬罵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據浪罵。柴乃返，以實告。妻大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

柴以爲嫌隙盡釋，不複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媼皆爲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家人皆哭，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爲天堂耶？亦自顧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複掘之也。”遂以藥糝患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爲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見眾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月餘忽病逆，害飲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濅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金爲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經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金對人輒自言爲“氣盅”，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爲氣鬱者。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隻增劇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劑易之。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政，聽子而行。”

無何病痊，柴整設爲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更闌女托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借，即姊妹無其和也。無何，女產一男。產後多病，金親爲調視，若奉老母。

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取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十餘日複發，複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複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爲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隨手而瘥。疑曰：“技止此類，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論穴，但煩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請益堅，起跪榻上，女終不忍。實以夢告，女乃約略經絡刺之如數。自此平複，果不複病。彌自懺悔，臨下亦無戾色。子名曰俊，秀惠絕倫。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是時柴夫婦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輿馬歸寧，鄉里榮之。邵翁自鬻女後，家暴富，而士林羞與爲伍，至是始有通往來者。

異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爲妾媵者，又複炫美弄機以增其怒。嗚呼！禍所由來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摺而不移其志，此豈梃刃所能加乎？乃至於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嗚呼！豈人也哉！如數以償，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顧以仁術作惡報，不亦傎乎！每見愚夫婦抱疴終日，即招無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膚而不敢呻，心嚐怪之，至此始悟。”

閩人有納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偽解屨作登榻狀。妻曰：“去休！勿作態！”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爾爾。”夫乃去。妻獨臥，輾轉不得寐，遂起，往伏門外潛聽之。但聞妾聲隱約，不甚了了，惟“郎罷”二字略可辨識。郎罷，閩人呼父也。妻聽逾刻，痰厥而踣，首觸扉作聲。夫驚起啟戶，屍倒入。呼妾火之，則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開，即呻曰：“誰家郎罷被汝呼！”妒情可哂。

〈鞏仙〉

鞏道人，無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嚐求見魯王，閽人不爲通。有中貴人出，揖求之，中貴見其鄙陋，逐去之；已而複來。中貴怒，且逐且撲。至無人處，道人笑出黄金二百兩，煩逐者覆中貴：“爲言我亦不要見王；但聞後苑花木樓台，極人間佳勝，若能導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貴亦喜，引道人自後宰門入，諸景俱曆。又從登樓上，中貴方憑窗，道人一推，但覺身堕樓外，有細葛繃腰，懸於空際；下視則高深暈目，葛隱隱作斷聲。懼極，大號。無何數監至，駭極。見其去地絕遠，登樓共視，則葛端系根上，欲解援之，則葛細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無計，奏之魯王，王詣視大奇之，命樓下藉茅鋪絮，將因而斷之。甫畢，葛崩然自絕，去地乃不咫耳。相與失笑。王命訪道士所在。聞館於尚秀才家，往問之，則出游未複。既，遇於途，遂引見王。王賜宴坐，便請作劇，道士曰：“臣草野之夫，無他庸能。既承優寵，敢獻女樂爲大王壽。”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瑤池宴”本，祝王萬年。女子弔場數語。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間，董雙成、許飛瓊，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織女來謁，獻天衣一襲，金彩絢爛，光映一室。王意其偽，索觀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聽，卒觀之，果無縫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樂曰：“臣竭誠以奉大王，暫而假諸天孫，今則濁氣所染，何以還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細視之，則皆宮中樂伎耳。轉疑此曲非所夙諳，問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燒之，然後納諸袖中，再蒐之，則已無矣。

王於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視宮殿如藩籠，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還其所，時而堅留，亦遂宿止。輒於筵間，顛倒四時花木爲戲。王問曰：“聞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對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試之。入其室，數呼不應，燭之，則瞑坐榻上。搖之，目一閃即複合；再搖之，齁聲作矣。推之，則遂手而倒，酣臥如雷；彈其額，逆指作鐵釜聲。返以白王。王使刺一針，針弗入。推之，重不可搖；加十餘人擧擲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窺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場惡睡，堕床下不覺耶！”後女子輩每於其坐臥時，按之爲戲，初按猶軟，再按則鐵石矣。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歸。尚鎖其戶，及旦啟扉，道士已臥室中。初，尚與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傾一時。魯王聞其名，召入供奉，遂絕情好。每系念之，苦無由通。一夕問道士：“見惠哥否？”答言：“諸姬皆見，但不知其惠哥爲誰。”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憶之。尚求轉寄一語，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爲君塞鴻。”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見，請人此。”尚窺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則光明洞徹，寬若廳堂；幾案床榻，無物不有。居其内，殊無悶苦。道士入府，與王對弈。望惠哥至，陽以袍袖拂塵，惠哥已納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獨坐凝想時，忽有美人自檐間堕，視之惠哥也。兩相驚喜，綢繆臻至。尚曰：“今日奇緣，不可不志。請與卿聯之。”書壁上曰：“候門似海久無蹤。”惠續雲：“誰識蕭郎今又逢。”尚曰：“袖里乾坤真個大。”惠曰：“離人思婦盡包容。”書甫畢，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紅衣，認之都與無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驚駭，不知所由。道士既歸，呼之出，問其情事，隱諱不以盡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審視，隱隱有字蹟，細裁如蟣，蓋即所題句也。後十數日，又求一人。前後凡三入。惠哥謂尚曰：“腹中震動，妾甚憂之，常以緊帛束腰際。府中耳目較多，倘一朝臨蓐，何處可容兒啼？煩與鞏仙謀，見妾三叉腰時，便一拯救。”尚諾之。歸見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請勿憂。君宗祧賴此一線，何敢不竭綿薄。但自此不必複入。我所以報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後數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擕得公子至矣。可速把繈褓來！”尚妻最賢，年近三十，數胎而存一子；適生女，盈月而殤。聞尚言，驚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嬰兒，酣然若寐，臍梗猶未斷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

道士解衣曰：“產血濺衣，道家最忌。今爲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棄之。”尚爲易衣。道士囑曰：“舊物勿棄卻，燒錢許，可療難產，堕死胎。”尚從其言。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舊衲，當留少許自用，我死後亦勿忘也。”尚謂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見王曰：“臣欲死！”王驚問之，曰：“此有定數，亦複何言。”王不信，強留之；手談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請就外舍，從之。道士趨臥，視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禮葬之。尚臨哭盡哀，如悟曩言蓋先告之也。遺衲用催生，應如響，求者踵接於門。始猶以污袖與之；既而剪領衿，罔不效。及聞所囑，疑妻必有產厄，斷血布如掌，珍藏之。會魯王有愛妃臨盆，三日不下，醫窮於術，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劑而產。王大喜，贈白金、彩緞良厚，尚悉辭不受。王問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請之，頓首曰：“如推天惠，但賜舊妓惠哥足矣。”王召之來，問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齒加長，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擇，尚一無所好。王笑曰：“癡哉書生！十年前定婚嫁耶？”尚以實對。乃盛備輿馬，仍以所辭彩緞爲惠哥作妝，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時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則上其暮。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於途，出書一卷曰：“此府中物，來時倉猝，未暇璧返，煩寄去。”客歸，聞道人已死，不敢達王，尚代奏之。王展視，果道士所借。疑之，發其塚，空棺耳。後尚子少殤，賴秀生承繼，益服鞏之先知雲。

異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豈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元催科之苦，人事之煩，則袖中蟣虱，何殊桃源雞犬哉！設容人常住，老於是鄉可耳。”

〈二商〉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貧，鄰垣而居。康熙間，歲大凶，弟朝夕不自給。一日，日向午，尚未擧火、枵腹蹀踱，無以爲計。妻令往告兄，商曰：“無益。脱兄憐我貧也，當早有以處此矣。”妻固強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頃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詳問阿伯雲何，子曰：“伯躊躇目視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有飯各食，誰複能相顧也。’”夫妻無言，暫以殘盎敗榻，少易糠秕而生。

里中三四惡少，窺大商饒足，夜逾坦入。夫妻警寤，鳴盥器而號。鄰人共嫉之，無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聞嫂鳴欲趨救，妻止之，大聲對嫂曰：“兄弟析居，有禍各受，誰複能相顧也！”俄，盜破扉，執大商及婦炮烙之，呼聲綦慘。二商曰：“彼固無情，焉有坐視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聲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懼，又恐驚致他援，盜乃去。視兄嫂兩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僕，乃歸。

大商雖被創，而金帛無所亡失，謂妻曰：“今所遺留，悉出弟賜，宜分給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絕食，謂兄必有一報，久之寂不聞。婦不能待，使子捉囊往從貸，得鬥粟而返。婦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兩月，貧餒愈不可支。二商曰：“今無術可以謀生，不如鬻宅於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縱或不然，得十餘金，亦可存活。”妻以爲然，遣子操券詣大商。大商告之婦，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則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挾我也；果爾，則適堕其謀。世間無兄弟者，便都死卻耶？我高葺牆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從所適，亦可以廣吾宅。”計定，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於是徙居鄰村。

鄉中不逞之徒，聞二商去，又攻之。複執大商，榜楚並兼，梏毒慘至，所有金資，悉以贖命。盜臨去，開廪呼村中貧者，恣所取，頃刻都盡。次日二商始聞，及奔視，則兄已昏憒不能語，開目見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頃遂死。二商忿訴邑宰。盜首逃竄，莫可緝穫。盜粟者百餘人，皆里中貧民，州守亦莫如何。

大商遺幼子，才五歲，家既貧，往往自投叔所，數日不歸；送之歸，則啼不止。二商婦頗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不義，其子何罪？”因市蒸餅數枚，自送之。過數日，又避妻子，陰負鬥粟於嫂，使養兒。如此以爲常。又數年，大商賣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給，二商乃不複至。後歲大饑，道殣相望，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顧。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業，使擕籃從兄貨胡餅。一夜夢兄至，顏色慘戚曰：“餘惑於婦言，遂失手足之義。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賣故宅，今尚空閑，宜僦居之。屋後篷顆下，藏有窖金，發之可以小阜。使醜兒相從，長舌婦餘甚恨之，勿顧也。”既醒，異之。以重直啗第主，始得就，果發得五百金。從此棄賤業，使兄弟設肆廛間。侄頗慧，記算無訛，又誠愨，凡出入一錙銖必告。二商益愛之。一日泣爲母請粟，商妻欲勿與，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給之。數年家益富。大商婦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資割半與之。

異史氏曰：“聞大商一介不輕取與，亦猖潔自好者也。然婦言是聽，憒憒不置一詞，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嗚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貧始，以素封終。爲人何所長？但不甚遵閫教耳。嗚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異。”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課業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長袖拂榻，相將坐，衣軟無聲。少間一美人起，以白綾巾展幾上，上有草書三四行，亦未嚐審其何詞。一美人置白金一鋌，可三四兩許，秀才掇内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捫金則烏有矣。麗人在坐，投以芳澤，置不顧，而金是取，是乞兒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兒，雅態可想。

友人言此，並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對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語。富貴態狀。秀才裝名士。旁觀諂態。信口謊言不倦。揖坐苦讓上下。歪詩文強人觀聽。財奴哭窮。醉人歪纏。作滿洲調。體氣若逼人語。市井惡謔。任憨兒登筵抓餚果。假人餘威裝模樣。歪科甲談詩文。語次頻稱貴戚。

〈梅女〉

封雲亭，太行人。偶至郡，晝臥寓屋。時年少喪偶，岑寂之下，頗有所思。凝視間，見牆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畫，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動，亦不滅，異之。起視轉真；再近之，儼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環秀領，驚顧未已，冉冉欲下。知爲縊鬼，然以白晝壯膽，不大畏怯。語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極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務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縮，索不得除，求斷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嶽矣。”諾之，遂滅。呼主人來，問所見狀，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爲梅所執，送詣典史。典史受盜錢五百，誣其女與通，將拘審驗，女聞自經。後梅夫妻相繼卒，宅歸於餘。客往往見怪異，而無術可以靖之。”封以鬼言告主人。計毁舍易楹，費不資，故難之，封乃協力助作。

既就而複居之。梅女夜至，展謝已，喜氣充溢，姿態嫣然。封愛悦之，欲與爲歡。瞞然而慚曰：“陰慘之氣，非但不爲君利，若此之爲，則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潘矣。會合有時，今日尚未。”問：“何時？”但笑不言。封問：“飲乎？”答曰：“不飲。”封曰：“坐對佳人，悶眼相看，亦複何味？”女曰：“妾生平戲技，惟諳打馬。但兩人寥落，夜深又苦無局。今長夜莫遣，聊與君爲交線之戲。”封從之，促膝戟指，翻變良久，封迷亂不知所從，女輒口道而頤指之，愈出愈幻，不窮於術。封笑曰：“此閨房之絕技。”女曰：“此妾自悟，但有雙線，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更闌頗怠，強使就寢，曰：“我陰人不寐，請自休。妾少解按摩之術，願盡技能，以侑清夢。”封從其請。女叠掌爲之輕按，自頂及踵皆遍；手所經，骨若醉。既而握指細擂，如以團絮相觸狀，體暢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則沉沉睡去矣。

及醒，日已向午，覺骨節輕和，殊於往日。心益愛慕，繞屋而呼之，並無響應。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無所，要在地下。”問：“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見地，猶魚不見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當破產購致之。”女笑曰：“無須破產。”戲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纏我。有浙娼愛卿者，新寓北鄰，頗極風致。明夕招與俱來，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與一少婦同至，年近三十已來，眉目流轉，隱含盪意。三人狎坐，打馬爲戲。局終，女起曰：“嘉會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飄然已逝。兩人登榻，於飛甚樂。詰其家世，則含糊不以盡道，但曰：“郎如愛妾，當以指彈北壁，微呼曰：‘壺盧子’，即至。三呼不應，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曉，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來，封問愛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來。”因而剪燭共話。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啟而輒止；固詰之，終不肯言，欷噓而已。封強與作戲，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頻來，笑聲徹宵旦，因而城社悉聞。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僕被黜。繼娶顧氏，深相愛好，期月夭殂，心甚悼之。聞封有靈鬼，欲以問冥世之緣，遂跨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設筵與坐，諾爲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聲未已，愛卿即入。擧頭見客，色變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審視，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滅。封大驚，不解其故，方將致詰。俄暗室中一老嫗出，大罵曰：“貪鄙贼！壞我家錢樹子！三十貫索要償也！”以杖擊某，中顱。某抱首而哀曰：“此顧氏，我妻也！少年而殞，方切哀痛，不圖爲鬼不貞。於姥乎何與？”嫗怒曰：“汝本浙江一無賴贼，買得條烏角帶，鼻骨倒豎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錢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願以愛媳入青樓，代汝償貪債，不知耶？”言已又擊，某宛轉哀鳴。方驚詫無從救解，鏇見梅女自房中出，張目吐舌，顏色變異，近以長簪刺其耳。封驚極，以身障客。女憤不已，封勸曰：“某即有罪，倘死於寓所，則咎在小生。請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嫗曰：“暫假餘息，爲我顧封郎也。”某張皇鼠竄而去。至署患腦痛，中夜遂斃。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惡氣出矣！”問：“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賄誣奸，銜恨已久。每欲浼君一爲昭雪，自愧無纖毫之德，故將言而輒止。適聞紛拏，竊以伺聽，不意其仇人也。”封訝曰：“此即誣卿者耶？”曰：“彼典史於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問：“嫗爲誰？”曰：“老娼也。”又問愛卿，曰：“臥病耳。”因囅然曰：“妾昔謂會合有期，今真不遠矣。君嚐願破家相贖，猶記否？”封曰：“今日猶此心也。”女曰：“實告君：妾殁曰，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遷延於是。請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計必允諧。”封慮勢分懸殊，恐將不遂。女曰：“但去無憂。”封從其言。女囑曰：“途中慎勿相喚；待合卺之夕，以囊掛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諾之。才啟囊，女跳身已入。

擕至延安，訪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極端好，但病癡，又常以舌出唇外，類犬喘日。年十六歲無問名者，父母憂念成痗。封到門投刺，具通族閥。既退，托媒。展喜，贅封於家。女癡絕，不知爲禮，使兩婢扶曳歸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對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審顧，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識小生耶？”擧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詰旦，封入謁嶽。展慰之曰：“癡女無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僕不靳相贈。”封力辨其不癡，展疑之。無何女至，擧止皆佳，因大驚異。女但掩口微笑。展細詰之，女進退而慚於言，封爲略述梗概。展大喜，愛悦逾於平時。使子大成與婿同學，供給豐備。年餘，大成漸厭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廝僕亦刻疵其短。展惑於浸潤，禮稍懈。女覺之，謂封曰：“嶽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盡闒茸也。及今未大決裂，宜速歸！”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盡怒，不給輿馬，女自出妝資貰馬歸。後展招令歸寧，女固辭不往。後封擧孝廉，始通慶好。

異史氏曰：“官卑者愈貪，其常情然乎？三百誣奸，夜氣之牿亡盡矣。奪嘉偶，入青樓，卒用暴死。籲！可畏哉！”康熙甲子，貝丘典史最貪詐，民鹹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誘與偕亡。或代懸招狀雲：“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無餘物，止有紅綾七尺，包裹元寶一枚，翹邊細紋，並無闕壞。”亦風流之小報。

〈郭秀才〉

東粵士人郭某，暮自友人歸，入山迷路，竄榛莽中。約更許，聞山頭笑語，急趨之，見十餘人藉地飲。望見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見諸客半儒巾，便請指迷。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賞，何求道路？”即飛一觥來。郭飲之，芳香射鼻，一引遂盡。又一人持壺傾注。郭故善飲，又複奔馳吻燥，一擧十觴。眾人大讚曰：“豪哉！真吾友也！”郭放達喜謔，能學禽語，無不酷肖。離坐起溲，竊作燕子鳴。眾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鵑，眾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紛議問，郭回首爲鸚鵡鳴曰：“郭秀才醉矣，送他歸也！”眾驚聽，寂不複聞；少頃又作之。既而悟其爲郭，始大笑。皆撮口從學，無一能者。一人曰：“或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還集於此，郭先生不可不來。”郭敬諾。一人起曰：“客有絕技，我等亦獻踏肩之戲，若何？”於是嘩然並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飛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繼至者，攀肩踏臂如緣梯狀。十餘人頃刻都盡，望之可接霄漢。方驚顧間，挺然倒地，化爲修道一線。郭駭立良久，遵道得歸。翼日腹大痛，溺綠色似銅青，着物能染，亦無潮氣，三日乃已。往驗故處，則餚骨狼藉，四圍叢莽，並無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約，朋友諫止之。設鬥膽再往一會青娘子，必更有異，惜乎其見之搖也！

〈死僧〉

某道士雲游日暮，沒止野寺。見僧房扃閉，遂藉蒲團，趺坐廊下。夜既靜，聞啟闔聲，鏇見一僧來，渾身血污，目中若不見道士，道士亦若不見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頭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視室，門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見。眾如寺發扃驗之，則僧殺死在地，室中席篋掀騰，知爲盜劫。疑鬼笑有因；共驗佛首，見腦後有微痕，勩誆厝嘟稹*遂用以葬之。

異史氏曰：“諺有之：‘財連於命’。不虛哉！夫人儉嗇封殖，以予所不知誰何之人，亦已癡矣；況僧並不知誰何之人而無之哉！生不肯享，死猶顧而笑之，財奴之可歎如此。佛雲：‘一文將不去，誰有孽隨身。’其僧之謂夫！”

〈阿英〉

甘玉字璧人，廬陵人，父母早喪。遺弟珏字雙壁，始五歲從兄鞠養。玉性友愛，撫弟如子。後珏漸長，豐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愛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無良疋。”然簡拔過刻，姻卒不就。

適讀書匡山僧寺，夜初就枕，聞窗外有女子聲。窺之，見三四女郎席地坐，數婢陳餚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來？”下坐者曰：“昨自函穀來，被惡人傷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夢大惡，今猶汗悸。”下坐者搖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歡會，言之嚇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膽怯爾爾！便有虎狼銜去耶？若要勿言，須歌一曲，爲娘行侑酒。”女低吟曰：“閑階桃花取次開，昨日踏青小約未應乖。付囑東鄰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鳳頭鞋子即當來。”吟罷，一座無不歎賞。

談笑間，忽一偉丈夫岸然自外人，鶻睛熒熒，其貌獰醜。眾啼曰：“妖至矣！”倉卒哄然，殆如鳥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執哀啼，強與支撑。丈夫吼怒，齕手斷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憐惻不可複忍，乃急袖劍拔關出，揮之中股；股落，負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塵土，血淋衿袖，驗其手則右拇斷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將何以報？”玉自初窺時，心已隱爲弟謀，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當别爲賢仲圖之。”詰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暫休養，自乃襆被他所。曉而視之，則床已空，意其自歸。而訪察近村，殊少此姓；廣托戚朋，並無確耗。歸與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塗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顧之微笑，似將有言。因以秋波四顧而後問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與妾有婚姻之約，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訂秦家？”珏雲：“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聞，請言族閥，歸當問兄。”女曰：“無須細道，但得一言，妾當自至。”珏以未禀兄命爲辭，女笑曰：“騃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陸氏，居東山望村。三日内當候玉音。”乃别而去。珏歸，述諸兄嫂。兄曰：“此大謬語！父殁時，我二十餘歲，倘有是說，那得不聞？”又以其獨行曠野，遂與男兒交語，愈益鄙之。因問其貌，珏紅徹面頸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縱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諧，圖之未晚。”珏默而退。

逾數日，玉在途，見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轡而微睨之，人世殆無其疋。使僕詰焉，答曰：“我舊許甘家二郎；因家貧遠徙，遂絕耗問。近方歸，複聞郎家二三其德，背棄前盟。往問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驚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約，實所不知。去家不遠，請即歸謀。”乃下騎授轡，步禦以歸。女自言：“小字阿英，家無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麗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諸其家，女固止之。竊喜弟得佳婦，然恐其佻達招議。久之，女殊矜莊，又嬌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愛慕之。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悵惘。女遣招者先行，約以繼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無去志。珏恐嫂待久，故連促之。女但笑，卒不複去。質旦，晨妝甫竟，嫂自來撫問：“夜來相對，何爾怏怏？”女微哂之。珏覺有異，質對參差，嫂大駭：“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術？”玉亦懼，隔簾而告之曰：“家世積德，曾無怨仇。如其妖也，請速行，幸勿殺吾弟！”女靦然曰：“妾本非人，隻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勸駕。自分不能育男女，嚐欲辭去，所以戀戀者，爲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見疑，請從此訣。”轉眼化爲鸚鵡，翩然逝矣。

初，甘翁在時，蓄一鸚鵡甚慧，嚐自投餌。時珏四五歲，問：“飼鳥何爲？”父戲曰：“將以爲汝婦。”間鸚鵡乏食，則呼珏雲：“不將餌去，餓煞媳婦矣！”家人亦皆以此爲戲。後斷鎖亡去。始悟舊約雲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懸情猶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無如何。

後二年爲弟聘薑氏女，意終不自得。有表兄爲粵司李，玉往省之，久不歸。適上寇爲亂，近村里落，半爲丘墟。珏大懼，率家人避山穀。山上男女頗雜，都不知其誰何。忽聞女子小語，絕類英，嫂促珏近驗之，果英。珏喜極，捉臂不釋，女乃謂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來。”既至，嫂望見悲哽。女慰勸再三，又謂：“此非樂土。”因勸令歸。眾懼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將俱歸。女撮土攔戶，囑安居勿出，坐數語，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兩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歸私室；珏訂之三四，始爲之一往。嫂每謂新婦不能當叔意。女遂早起爲薑理妝，梳竟，細勻鉛黄，人視之，豔增數倍；如此三日，居然麗人。嫂奇之，因言：“我又無子。欲購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輩可塗澤否？”女曰：“無人不可轉移，但質美者易爲力耳。”遂遍相諸婢，惟一黑醜者，有宜男相。乃喚與洗濯，已而以濃粉雜藥末塗之，如是三日，面色漸黄；四七日，脂澤沁入肌理，居然可觀。日惟閉門作笑，並不計及兵火。

一夜，噪聲四起，擧家不知所謀。俄聞門外人馬鳴動，紛紛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盡；盜縱群隊窮蒐，凡伏匿岸穴者悉被殺擄。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謂嫂曰：“妾此來，徒以嫂義難忘，聊分離亂之憂。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諺所雲，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當乘間一相望耳。”嫂問：“行人無恙乎？”曰：“近中有大難。此無與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報之，固當無妨。”嫂挽之過宿，未明已去。玉自東粵歸，聞亂，兼程進。途遇寇，主僕棄馬，各以金束腰間，潛身叢棘中。一秦吉了飛集棘上，展翼覆之。視其足，缺一指，心異之。俄而群盜四合，繞莽殆遍，似尋之。二人氣不敢息。盜既散，鳥始翔去。既歸，各道所見。始知秦吉了即所救麗者也。

後值玉他出不歸，英必暮至；計玉將歸而早出。珏或會於嫂所，間邀之，則諾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潛伏候之。未幾英果來，暴起，要遮而歸於室。女曰：“妾與君情緣已盡，強合之，恐爲造物所忌。少留有餘，時作一面之會，如何？”珏不聽，卒與狎。天明詣嫂，嫂怪之。女笑雲：“中途爲強寇所劫，勞嫂懸望矣。”數語趨出。

居無何，有巨狸銜鸚鵡經寢門過。嫂駭絕，固疑是英。時方沐，輟洗急號，群起噪擊，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餘息。把置膝頭，撫摩良久，始漸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選，飛繞中室，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複來。

〈橘樹〉

陝西劉公爲興化令，有道士來獻盆樹，視之，則小橘細裁如指，擯弗受。劉有幼女，時六七歲，適值初度。道士雲：“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壽耳。”乃受之。女一見，不勝愛悦，置諸閨闥，朝夕護之惟恐傷。劉任滿，橘盈把矣，是年初結實。簡裝將行，以橘重贅，謀棄之。女抱樹嬌啼。家人绐之曰：“暫去，且將複來。”女信之，涕始止。又恐爲大力者負之而去，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歸，受莊氏聘。莊丙戌登進士，釋褐爲興化令，夫人大喜。竊意十餘年，橘不複存；及至。則橘已十圍，實累累以千計。問之故役，皆雲：“劉公去後，橘甚茂而不實，此其初結也。”更奇之。莊任三年，繁實不懈；第四年，憔悴無少華。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異史氏曰：“橘其有夙緣於女與？何遇之巧也。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傷離。物猶如此，而況於人乎？”

〈赤字〉

順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雲：“白苕代靖否複議朝冶馳。”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鄭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歲病死。子名忠。時方十二；女八九歲而已。母不能貞，貨產入囊，改醮而去，遺兩孤難以存濟。有牛從嫂，年已六秩，貧寡無歸，送與居處。數年嫗死，家益替。而忠漸長，思繼父業而苦無資。妹適毛姓，毛富賈也，女哀婿假數十金付兄。兄從人適金陵，途中遇寇，資斧盡喪，飄盪不能歸。偶趨典肆，見主肆者絕類其父，出而潛察之，姓字皆符，駭異不諭其故。惟日流連其旁，以窺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顧問。如此三日，覘其言笑擧止，真父無訛。即又不敢拜識，乃自陳於群小，求以同鄉之故，進身爲傭。立券已，主人視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動，問所從來。忠泣訴父名，主人悵然若失，久之，問：“而母無恙乎？”忠又不敢謂父死，婉應曰：“我父六年前經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撫育，不然，葬溝瀆久矣。”主人慘然曰：“我即是汝父也。”於是握手悲哀。又導入參其後母。後母姬，年三十餘，無出，得忠喜，設宴寢門。

牛終欷歔不樂，即欲一歸故里。妻慮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紀理肆務。居之三月，乃以諸籍委子，取裝西歸。既别，忠實以父死告母，姬乃大驚，言：“彼負販於此，曩所與交好者留作當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細述之。相與疑念，不諭其由。逾一晝夜而牛已返，擕一婦人頭如蓬葆，忠視之則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頓罵：“何棄吾兒！”婦懾伏不敢少動。牛以口齕其項，婦呼忠曰：“兒救吾！兒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間。牛猶忿怒，婦已不見。眾大驚，相嘩以鬼。鏇視牛，顏色慘變，委衣於地，化爲黑氣，亦尋滅矣。母子駭歎，擧衣冠而瘞之。忠席父業，富有萬金。後歸家問之，則嫁母於是日死，一家皆見牛成章雲。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晉人也。父官縣尉，早卒。遺生最幼，聰惠絕人，十一歲以神童入泮。而母過於愛惜，禁不令出庭戶，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

同里有武評事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異常倫。幼時竊讀父書，慕何仙姑之爲人，父既隱，立志不嫁，母無奈之。一日，生於門外瞥見之。童子雖無知，隻覺愛之極，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難之，生鬱鬱不自得。母恐拂兒意，遂托往來者致意武，果不諧。

生行思坐籌，無以爲計。會有一道士在門，手握小鑱長裁尺許，生借閱一過，問：“將何用？”答雲：“此劚藥之具，物雖微，堅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牆上石，應手落如腐。生大異之，把玩不釋於手，道士笑曰：“公子愛之，即以奉贈。”生大喜，酬之以錢，不受而去。持歸，曆試磚石，略無隔閡。頓念穴牆則美人可見，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兩重垣，始達中庭。見小廂中尚有燈火，伏窺之，則青娥卸晚裝矣。少頃燭滅寂無聲，穿墉入，女已熟眠。輕解雙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驚覺，必遭呵逐，遂潛伏繡褶之側，略聞香息，心願竊慰。而半夜經營，疲殆頗甚，少一合眸，不覺睡去。女醒，聞鼻氣休休，開目見穴隙亮入。大駭，暗中拔關輕出，敲窗喚家人婦，共爇火操杖以往。則見一總角書生酣眠繡榻，細審識爲霍生。推之始覺，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懼，但靦然不作一語。眾指爲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實以愛娘子故，願以近芳澤耳。”眾又疑穴數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鑱以言異，共試之，駭絕，訝爲神授。將共告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爲可。眾窺知女意，因曰：“此子聲名門第，殊不辱玷。不如縱之使去，俾複求媒焉。詰旦，假盜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眾乃促生行。生索鑱，共笑曰：“騃兒童！猶不忘凶器耶？”生覷枕邊，有鳳釵一股。陰納袖中。已爲婢子所窺，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媼拍頸曰：“莫道他騃，若意念乖絕也。”乃曳之，仍自竇中出。

既歸，不敢實告母，但囑母複媒致之。母不忍顯拒，惟遍托媒氏，急爲别覓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陰使腹心者風示媼。媼悦，托媒往。會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勝恚憤。媒至，益觸其怒，以杖畫地，罵生並及其母。媒懼竄歸，具述其狀。生母亦怒曰：“不肖兒所爲，我都懜懜。何遂以無禮相加！當交股時，何不將盪兒淫女一並殺卻？”由是見其親屬，輒便披訴。女聞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陰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其詞悲切。母感之乃不複言，而論親之媒，亦遂輟矣。

會秦中歐公宰是邑，見生文，深器之，時召入内署，極意優寵。一日問生：“婚乎？”答言：“未。”細詰之，對曰：“夙與故武評事女小有盟約，後以微嫌，遂致中寢。”問：“猶願之否？”生靦然不言。公笑曰：“我當爲子成之。”即委縣尉教諭，納幣於武。夫人喜，婚乃定，逾歲娶女歸。女入門，乃以鑱擲地曰：“此寇盜物，可將去！”生笑曰：“勿忘媒約。”珍佩之，恒不去身。女爲人溫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餘惟閉門寂坐，不甚留心家務。母或以弔慶他往，則事事經紀，罔不井井。年餘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顧惜。又四五年，忽謂生曰：“歡愛之緣，於茲八載。今離長會短，可將奈何！”生驚問之，即已默默，盛妝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詰之，則仰眠榻上而氣絕矣。母子痛悼，購良材而葬之。母已衰邁，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憊不起。逆害飲食，但思魚羹，而近地則無，百里外始可購致。時廝騎皆被差遣，生性純孝，急不可待，懷資獨往，晝夜無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兩足跋騎，步不能咫。後一叟至，問曰：“足得毋泡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紙裹藥末熏生兩足訖。試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矯健。感極申謝，叟問：“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曆道所由。叟問：“何不另娶？”答雲：“未得佳者。”叟遙指山村曰：“此處有一佳人，倘能從我去，僕當爲君作伐。”生辭以母病待魚，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約以異日入村但問老王，乃别而去。生歸烹魚獻母，母略進，數日尋瘳。乃命僕馬往尋叟，至舊處迷村所在。周章逾時，夕暾漸墜，山穀甚雜，又不可以極望。乃與僕上山頭，以瞻里落；而山徑崎嶇，苦不可複騎，跋履而上，昧色籠煙矣。蹀躞四望，更無村落。方將下山，而歸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燒。荒竄間，冥堕絕壁，幸數尺下有一線荒台，墜臥其上，闊僅容身，下視黑不見底。懼極不敢少動。又幸崖邊皆生小樹，約體如欄。

移時，見足傍有小洞口，心竊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意稍穩，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頃，深處有光如星點。漸近之，約三四里許，忽睹廊舍，並無釭燭，而光明若晝。一麗人自房中出，視之則青娥也。見生，驚曰：“郎何能來？”生不暇陳，抱祛嗚惻。女勸止之，問母及兒，生悉述苦況，女亦慘然。生曰：“卿死年餘，此得無冥間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時非死，所瘞一竹杖耳。郎今來，仙緣有分也。”因導令朝父，則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趨拜。女曰：“霍郎來。”翁驚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來大好，分當留此。”生辭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遲三數日，即亦何傷。”乃餌以餚酒，即令婢設榻於西堂，施錦裀焉。生既退，約女同榻寢，女卻之曰：“此何處，可容狎褻？”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聲嗤然，女益慚。方爭拒間，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負氣，愧不能忍，作色曰：“兒女之情，人所不免，長者何當伺我？無難即去，但令女須便將去。”翁無辭，招女隨之，啟後戶送之，賺生離門，父子闔扉去。回首峭壁鑱岩，無少隙縫，隻影煢煢，罔所歸適。視天上斜月高揭，星鬥已稀。悵悵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號，迄無應者。憤極，腰中出鑱，鑿石攻進，瞬息洞入三四尺許。隱隱聞人語曰：“孽障哉！”生奮力鑿益急。忽洞底豁開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複合。女怨曰：“既愛我爲婦，豈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處老道士授汝凶器，將人纏混欲死？”生得女，意願已慰，不複置辯，但憂路險難歸。女摺兩枝，各跨其一即化爲馬，行且駛，俄頃至家。時失生已七日矣。初，生之與僕相失也，覓之不得，歸而告母。母遣人窮蒐山穀，並無蹤緒。正憂惶所，聞子自歸，歡喜承迎。擧首見婦，幾駭絕。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蹟詭異，慮駭物聽，求即播遷，母從之。異郡有别業，刻期徙往，人莫之知。

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適同邑李氏。後母壽終。女謂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櫬歸窆。兒已成立，宜即留守廬墓，無庸複來。”生從其言，葬後自返。月餘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問之老奴，則雲：“赴葬未還。”心知其異，浩歎而已。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於場屋，四旬不售。後以拔貢入北闈，遇同號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愛之。視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瞪目大駭，因自道姓名。仲仙亦異之，便問鄉貫，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時，父囑文場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與款接，今果然矣。顧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詰高、曾，並嚴、慈姓諱，已而驚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齒之不類。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歲乎？”因述往蹟，仲仙始信。

場後不暇休息，命駕同歸。才到門，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兩人大驚。仲仙入而詢諸婦，婦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謂：‘汝夫婦少不更事。明日大哥來，吾無慮矣。’早旦入室，則闃無人類。”兄弟聞之，頓足悲哀。仲仙猶欲追覓，孟仙以爲無益，乃止。是科仲領鄉薦。以晉中祖墓所在，從兄而歸。猶冀父母尚在人間，隨在探訪，而終無蹤蹟矣。異史氏曰：“鑽穴眠榻，其意則癡；鑿壁罵翁，其行則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長生報其孝耳。然既混蹟人間，狎生子女，則居而終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屢棄其子，抑獨何哉？異已！”

〈鏡聽〉

益都鄭氏兄弟，皆文學士。大鄭早知名，父母嚐過愛之，又因子並及其婦；二鄭落拓，不甚爲父母所歡，遂惡次婦，至不齒禮。冷暖相形，頗存芥蒂。次婦每謂二鄭：“等男子耳，何遂不能爲妻子爭氣？”遂擯弗與同宿。於是二鄭感憤，勤心銳思，亦遂知名。父母稍稍優顧之，然終殺於兄。

次婦望夫甚切，是歲大比，竊於除夜以鏡聽蔔。有二人初起，相推爲戲，雲：“汝也涼涼去！”婦歸，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闈後，兄弟皆歸。時暑氣猶盛，兩婦在廚下炊飯餉耕，其熱正苦。忽有報騎登門，報大鄭捷，母入廚喚大婦曰：“大男中式矣！汝可涼涼去。”次婦忿惻，泣且炊。俄又有報二鄭捷者，次婦力擲餅杖而起，曰：“儂也涼涼去！”此時中情所激，不覺出之於口；既而思之，始知鏡聽之驗也。

異史氏曰：“貧窮則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幃之中，固非憤激之地；然二鄭婦激發男兒，亦與怨望無賴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牛癀〉

陳華封，蒙山人。以盛暑煩熱，枕藉野樹下。忽一人奔波而來，首着圍領，疾趨樹陰，掬石而座，揮扇不停，汗下如流沈。陳起座，笑曰：“若除圍領，不扇可涼。”客曰：“脱之易，再着難也。”就與傾談，頗極蘊藉。既而曰：“此時無他想，但得冰浸良醞，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樓，暑氣可消一半。”陳笑曰：“此願易遂，僕當爲君償之。”因握手曰：“寒舍伊邇，請即迂步。”客笑而從之。

至家，出藏酒於石洞，其涼震齒。客大悦，一擧十觥。日已就暮，大忽雨，於是張燈於室，客乃解除領巾，相與磅礴。語次，見客腦後時漏燈光，疑之。無何，客酩酊眠榻上。陳移燈竊窺之，見耳後有巨穴如盞大，數道厚膜間鬲如欞；欞外軟革垂蔽，中似空空。駭極，潛抽髻簪，撥膜覘之，有一物狀類小牛，隨手飛出，破窗而去。益駭不敢複撥。方欲轉步，而客已醒。驚曰：“子窺見吾隱矣！放牛癀出，將爲奈何？”陳拜詰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複何諱。實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適所縱者牛癀，恐百里内牛無種矣。”陳故以養牛爲業，聞之大恐，拜求術解。客曰：“餘且不免於罪，其何術之能解？惟苦參散最效，其廣傳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謝别出門，又掬土堆壁龕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複見。居無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陳欲專利，祕其方不肯傳，惟傳其弟。弟試之神驗。而陳自銼啖牛，殊罔所效。有牛兩百蹄陵，倒斃殆盡；遺老牡牛四五頭，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惱，無所用力。忽憶龕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經夜牛乃盡起。始悟藥之不靈，乃神罰其私也。後數年，牝牛繁育，漸複其故。

〈金姑夫〉

會稽有梅姑祠。神故馬姓，族居東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謂之梅姑。

丙申，上虞金生赴試經此，入廟徘徊，頗涉冥想。至夜夢青衣來，傳梅姑命招之。從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寵顧，實切依戀。不嫌陋拙，願以身爲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設座成，當相迓耳。”醒而惡之。是夜，居人夢梅姑曰：“上虞金生今爲吾婿，宜塑其像。”詰村人語夢悉同。族長恐玷其貞，以故不從，未幾一家俱病。大懼，爲肖像於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詣祠指女像穢罵；又升座批頰數四，乃去。今馬氏呼爲金姑夫。

異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謂不貞矣。爲鬼數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無恥也？大抵貞魂烈魄，未必即依於土偶；其廟貌有靈，驚世而駭俗者，皆鬼狐憑之耳。”

〈梓潼令〉

常進士大忠，太原人。候選在都。前一夜夢文昌投刺，拔簽得粹潼令，奇之。後丁艱歸，服闋候補，又夢如前。默思豈複任粹潼乎？已而果然。

〈鬼津〉

李某晝臥，見一婦人自牆中出，蓬首如筐，發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絕醜。某大懼，欲奔。婦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與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塊，浸浸入喉。欲不咽而氣不得息，咽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滿，氣急複咽之。如此良久，氣閉不可複忍。聞門外有人行聲，婦始釋手去。由此腹脹喘滿，數十日不食。或教以參蘆湯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

〈仙人島〉

王勉字黽齋，靈山人。有才思，屢冠文場，心氣頗高，善誚罵，多所凌摺。偶遇一道士，視之曰：“子相極貴，然被‘輕薄孽’摺除幾盡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澤誠不可知，然世上豈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見之卑？無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誣。

道士曰：“我何足異。能從我去，真仙數十，可立見之。”問：“在何處？”曰：“咫尺耳。”遂以杖夾股間，即以一頭授生，令如己狀。囑合眼，呵曰：“起！”覺杖粗如五鬥囊，凌空翕飛，潛捫之，鱗甲齒齒焉。駭懼，不敢複動。移時，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樓延閣，類帝王居。有台高丈餘，台上殿十一楹，弘麗無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設筵招賓。殿上列數十筵，鋪張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頃，諸客自空中來，所騎或龍、或虎、或彎鳳，不一類。又各擕樂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兩足。中獨一麗者跨彩鳳，宮樣妝束，有侍兒代抱樂具，長五尺以來，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餚雜錯，入口甘芳，並異常饈。王默然寂坐，惟目注麗者，然心愛其人，而又欲聞其樂，竊恐其終不一彈。酒闌，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雲盛會，自宜盡歡。請以器之同者，共隊爲曲。”於是各合配旅。絲竹之聲，響徹雲漢。獨有跨鳳者，樂伎無偶。群聲既歇，侍兒始啟繡囊横陳幾上。女乃舒玉腕，如掐箏狀，其亮數倍於琴，烈足開胸，柔可盪魄。彈半炊許，合殿寂然，無有咳者。既闋，鏗爾一聲，如擊清磬。並讚曰：“雲和夫人絕技哉！”大眾皆起告别，鶴唳龍吟，一時並散。

道士設寶榻錦衾，備生寢處。王初睹麗人心情已動，聞樂之後涉想猶勞；念己才調，自合芥拾青紫，富貴後何求弗得；頃刻百緒，亂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謂曰：“子前身與我同學，後緣意念不堅，遂墜塵網。僕不自他於君，實欲拔出惡濁；不料迷晦已深，夢夢不可提悟。今當送君行。未必無複見之期，然作天仙須再劫矣。”遂指階下長石，令閉目坐，堅囑無視。已，乃以鞭驅石。石飛起，風聲灌耳，不知所行幾許。忽念下方景界未審何似，隱將兩眸微開一線，則見大海茫茫，渾無邊際。大懼，即複合，而身已隨石俱堕，砰然一響，汩沒若鷗。

幸夙近海，略諸泅浮。聞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濕’矣！”視之，年可十六七，顏色豔麗。王出水寒栗，求火燎之。女子言：“從我至家，當爲處置。苟適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狽，過此圖以身報，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風雨，俄已近岸。於艙中擕所采蓮花一握，導與俱去。

半里許入村，見朱戶南開，進曆數重門，女子先馳入。少間，一丈夫出，是四十許人，揖王升階，命侍者取冠袍襪履，爲王更衣。既，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聽聞。崔真人切切眷戀，招升天闕。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願棲隱。”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島，遠絕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從容而言曰：“僕有二女，長者芳雲年十六矣，隻今未遭良疋，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蓮人，離席稱謝。桓命於鄰黨中，招二三齒德來。顧左右，立喚女郎。無何，異香濃射，美姝十餘輩，擁芳雲出，光豔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則采蓮人亦在焉。

酒數行，一垂髫女自内出，僅十餘齡，而姿態秀曼，笑依芳雲肘下，秋波流動。桓曰：“女子不在閨中，出作何務？”乃顧客曰：“此綠雲，即僕幼女。頗惠，能記典、墳矣。”因令對客吟詩，遂誦《竹枝詞》三章，嬌婉可聽，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謂：“王郎天才，宿構必富，可使鄙人得聞教乎？”王即慨然誦近體一作，顧盼自雄，中二句雲：“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鄰叟再三誦之。芳雲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豬八戒過子母河也。”一座撫掌。桓請其他，王述《水鳥》詩雲：“瀦頭鳴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雲向妹呫呫耳語，遂掩口而笑。綠雲告父曰：“渠爲姊夫續下句矣。雲：“狗腚響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慚色。桓顧芳雲：怒之以目。

王色稍定，桓複請其文藝。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業，乃炫其冠軍之作，題爲“孝哉閔子騫”二句，破雲：“聖人讚大賢之孝……”綠雲顧父曰：“聖人無字門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聞之，意興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隻論文耳。”王乃複誦，每數句，姊妹必相耳語，似是月旦之詞，但嚅囁不可辨。王誦至佳處，兼述文宗評語，有雲：“字字痛切。”綠雲告父曰：“姊雲：‘宜刪“切”字。’”眾都不解。桓恐其語嫚，不敢研詰。王誦畢，又述總評，有雲：“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掩口語妹，兩人皆笑不可仰。綠雲又告曰：“姊雲：‘羯鼓當是四撾。’”眾又不解。綠雲啟口欲言。芳雲忍笑訶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眾大疑，互有猜論。綠雲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鼓四撾，其聲雲‘不通又不通’也。”眾大笑。桓怒訶之，因而自起泛卮，謝過不遑。

王初以才名自詡，目中實無千古，至此神氣沮喪，徒有汗淫。桓諛而慰之曰：“適有一言，請席中屬對焉：‘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眾未措想，綠雲應聲曰：“黽翁頭上，再着半夕即成龜。”芳雲失笑，呵手扭脅肉數四。綠雲解脱而走，回顧曰：“何預汝事！汝罵之頻頻不以爲非，寧他人一句便不許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鄰炎辭别。

諸婢導夫妻入内寢，燈燭屏榻，陳設精備。又視洞房中，牙籤滿架，靡書不有。略致問難，響應無窮。王至此，始覺望洋堪羞。女喚“明璫”，則采蓮者趨應，由是始識其名。屢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闥；幸芳雲語言雖虐，而房幃之内，猶相愛好。王安居無事，輒複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納否？”問：“何言？”曰：“從此不作詩，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慚，遂絕筆。

久之，與明璫漸狎，告芳雲曰：“明璫與小生有拯命之德，願少假以辭色。”芳雲乃即許之。每作房中之戲，招與共事，兩情益篤，時色授而手語之。芳雲微覺，責詞重叠，王惟喋喋，強自解免。一夕對酌，王以爲寂，勸招明璫。芳雲不許，王曰：“卿無書不讀，何不記‘獨樂樂’數語？”芳雲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驗矣。句讀尚不知耶？‘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罷。適芳雲姊妹赴鄰女之約，王得間，急引明璫，綢繆備至。當晚，覺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陰盡腫。大懼，以告芳雲。雲笑曰：“必明璫之恩報矣！”王不敢隱，實供之。芳雲曰：“自作之殃，實無可以方略。既非痛癢。聽之可矣。”數日不疹，優悶寡歡。芳雲知其意，亦不問訊，但凝視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謂‘胸中正，則眸子鷁焉’。”芳雲笑曰：“卿所謂‘胸中不正，則鷁子眸焉’。”蓋“沒有”之“沒”，俗讀似“眸”，故以此戲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劑。曰：“君不聽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爲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實相愛，而君若東風之吹馬耳，故唾棄不相憐。無已，爲若治之。然醫師必審患處。”乃探衣而咒曰：“‘黄鳥黄鳥，無止於楚！’”王不覺大笑，笑已而瘳。

逾數月，王以親老子幼，每切懷憶，以意告女。女曰：“歸即不難，但會合無日耳。”王涕下交頤，哀與同歸，女籌思再三，始許之，桓翁張筵祖餞。綠雲提籃入，曰：“姊姊遠别，莫可持贈。恐至海南，無以爲家，夙夜代營宮室，勿嫌草創。”芳雲拜而受之。近而審諦，則用細草制爲樓閣，大如櫞，小如橘，約二十餘座，每座梁棟榱題曆曆可數，其中供帳床榻類麻粒焉。王兒戲視之，而心竊歎其工。芳雲曰：“實於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從。本不欲踐紅塵，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違。待父天年，須複還也。”王敬諾。桓乃問：“陸耶？舟耶？”王以風濤險，願陸。出則車馬已候於門。

謝别而邁，行蹤騖駛。俄至海岸，王心慮其無途。芳雲出素練一疋，望南抛去，化爲長堤，其闊盈丈。瞬息馳過，堤亦漸收。至一處，潮水所經，四望遼邈。芳雲止勿行，下車取籃中草具，偕明璫數輩，布置如法，轉眼化爲巨第。並入解裝，則與島中居無稍差殊，洞房内幾榻宛然。時已昏暮，因止宿焉。

早旦，命王迎養。王命騎趨詣故里，至則居宅已屬他姓。問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產並盡，祖孫莫可棲止，暫僦居於西村。王初歸時，尚有功名之念，不恝於懷；及聞此況，沉痛大悲，自念富貴縱可擕取，與空花何異。驅馬至西村見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憐。相見，各器失聲；問不肖子，則出賭未歸。王乃載父而還。芳雲朝拜已畢，燂湯請浴，進以錦裳，寢以香舍。又遙致故老與談宴，享奉過於世家。子一日尋至其處，王絕之不聽入，但予以廿金，使人傳語曰：“可持此買婦，以圖生業。再來，則鞭打立斃矣！”子泣而去。王自歸，不甚與人通禮；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盤桓，撝抑過於平時。獨有黄子介，夙與同門學，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時與祕語，賂遺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萬錢蔔兆，營葬盡禮。時子已娶婦，婦束男子嚴，子賭亦少間矣；是日臨喪，始得拜識姑嫜。芳雲一見，許其能家，賜三百金爲田產之費。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視，則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異史氏曰：“佳麗所在，人且於地獄中求之，況享受無窮乎？地仙許擕姝麗，恐帝闕下虛無人矣。輕薄減其祿籍，理固宜然，豈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婦之口，抑何其虐也！”

〈閻羅薨〉

巡撫某公父，先爲南服總督，殂謝已久。公一夜夢父來，顏色慘栗，告曰：“我生平無多孽愆，隻有鎮師一旅，不應調而誤調之，途逢海寇，全軍盡覆。今訟於閻君，刑獄酷毒，實可畏凛。閻羅非他，明日有經歷解糧至，魏姓者是也。當代哀之，勿忘！”醒而異之，意未深信。既寐，又夢父讓之曰：“父罹厄難，尚弗鏤心，猶妖夢置之耶？”公大異之。

明日，留心審閱，果有魏經歷，轉運初至，即刻傳入，使兩人捺坐，而後起拜，如朝參禮。拜已，長跽漣漣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雲：“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陽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爲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諾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籌回慮無靜所，公請爲糞除賓廨，許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窺聽，魏不可。強之再四，囑曰：“去即勿聲。且冥刑雖慘，與世不同，暫置若死，其實非死。如有所見，無庸駭怪。”

至夜潛伏廨側，見階下囚人，斷頭摺臂者紛雜無數。墀中置火鐺油鑊，數人熾薪其下。俄見魏冠帶出，升座，氣象威猛，迥與曩殊。群鬼一時都伏，齊鳴冤苦。魏曰：“汝等命戕於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長？”眾鬼嘩言曰：“例不應調，乃被妄檄前來，遂遭凶害，誰貽之冤？”魏又曲爲解脱，眾鬼嗥冤，其聲讻動。魏乃喚鬼役：“可將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於理亦當。”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眾忿。言一出，即有牛首阿旁執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見之，中心慘怛，痛不可忍，不覺失聲一號，庭中寂然，萬形俱滅矣。

公歎咤而歸。及明視魏，則已死於廨中。松江張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諱其人。

〈顛道人〉

顛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測，或見其煮石爲飯者。

會重陽，有邑貴載酒登臨，輿蓋而往，宴畢過寺，甫及門，則道人赤足着破衲，自張黄蓋，作警蹕聲而出，意近玩弄。邑貴乃慚怒，揮僕輩逐罵之。道人笑而卻走。逐急，棄蓋，共毁裂之，片片化爲鷹隼，四散群飛。眾始駭。蓋柄轉成巨蟒，赤鱗耀目。眾嘩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過翳眼之幻術耳，烏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張吻怒逆，吞客咽之。眾駭，擁貴人急奔，息於三里之外。使數人逡巡往探，漸入寺，則人蟒俱無。方將返報，聞老槐内喘急如驢，駭甚。初不敢前，潛蹤移近之，見樹朽中空有竅如盤。試一攀窺，則鬥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僅容兩手，無術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樹，比樹開而人已死，逾時少蘇，舁歸。道入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張蓋游山，厭氣浹天骨髓。仙人游戲三昧，一何可笑！餘鄉殷生文屏，畢司農之妹夫也，爲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賤起家，出必駕肩而行。亦與司農有瓜葛之舊。值太夫人壽，殷料其必來，先候於道，着豬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員，接章丘生員！”周慚，下輿，略致數語而别。少間，同聚於司農之堂，冠裳滿座，視其服色，無不竊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終出門，各命輿馬。殷亦大聲呼：“殷老爺獨龍車何在？”有二健僕，横扁杖於前，騰身跨之。致聲拜謝，飛馳而去。殷亦仙人之亞也。”

〈胡四娘〉

程孝思，劍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喪，家赤貧，無衣食業，求傭爲胡銀台司筆劄。胡公試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長貧，可妻也。”

銀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論親於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贅程。或非笑之，以爲惛髦之亂命，而公弗之顧也，除館館生，供備豐隆。群公子鄙不與同食，婢僕鹹揶揄焉。生默默不較短長，研讀甚苦，眾從旁厭譏之，程讀弗輟，群又以鳴鉦鍠聒其側，程擕卷去讀於閨中。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貴賤，遍觀之，都無諛詞，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貴人也！”及贅程，諸姊妹皆呼之“貴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聞之。漸至婢媼，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兒，意頗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二姊聞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貴官，當抉我眸子去！”桂兒怒而言曰：“到爾時，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兩睛代之。”桂兒益恚，擊掌爲誓曰：“管教兩丁盲也！”二姊忿其語侵，立批之，桂兒號嘩。夫人聞知，即亦無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兒噪訴四娘，四娘方績，不怒亦不言，績自若。

會公初度，諸婿皆至，壽儀充庭。大婦嘲四娘曰：“汝家祝儀何物？”二婦曰：“兩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無慚怍。人見其事事類癡，愈益狎之。獨有公愛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禮重四娘，往往相顧恤。每謂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況程郎晝夜攻苦，夫豈久爲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故三娘每歸寧，輒加意相歡。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學使科試士，而公適薨，程缞哀如子，未得與試。既離苫塊，四娘贈以金，使趨入“遺才”籍。囑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萬分不可矣！倘能吐氣，庶回時尚有家耳。”臨别，李氏、三娘賂遺優厚。程入闈，砥志研思，以求必售。無何放榜，竟被黜。願乖氣結，難於鏇里，幸囊資小泰，擕卷入都。時妻黨多任京秩，恐見誚訕，乃易舊名，詭托里居，求潛身於大人之門。東海李蘭台見而器之，收諸幕中，資以膏火，爲之納貢，使應顺天擧，連戰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實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紀綱赴劍南，爲之治第。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貨其沃墅，因購焉。既成，然後貸輿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後，有郵報者，擧宅皆惡聞之；又審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適三郎完婚，戚眷登堂爲餪，姊妹諸姑鹹在，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忽一人馳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發視，相顧失色。筵中諸眷客始請見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銜恨不至。無何，翩然竟來。申賀者，捉坐者，寒暄者，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目有視，視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眾見其靡所短長，稍就安帖，於是爭把盞酌四娘。方宴笑間，門外啼號甚急，群致怪問。俄見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詰之，哭不能對。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兒逼索眼睛，非解脱，幾抉去矣！”二娘大慚，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無一語，各始告别。四娘盛妝，獨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門登車而去。眾始知買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闕。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器具相贈遺，四娘一無所受；惟李夫人贈一婢受之。居無何，程假歸展墓，車馬扈從如雲。詣嶽家，禮公柩，次參李夫人。諸郎衣冠既竟，已升輿矣。胡公殁，群公子日競資財，柩之弗顧。數年，靈寢漏敗，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謀於諸郎，刻期營葬，事事盡禮。殯日，冠蓋相屬，里中鹹嘉歎焉。

程十餘年曆秩清顯，凡遇鄉黨厄急罔不極力。二郎適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爲程同譜，風規甚烈。大郎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殊無裁答，益懼。欲往求妹，而自覺無顏，乃持李夫人手書往。至都，不敢遽進。覷程入朝，而後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義，而忘睚眥之嫌。閽人既通，即有舊媼出，導入廳事，具酒饌，亦頗草草。食畢，四娘出，顏溫霽，問：“大哥人事大忙，萬里何暇枉顧？”大郎五體投地，泣述所來。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複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書。四娘曰：“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無詞，但顧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爲跋涉來省妹子，乃以大訟求貴人耶！”拂袖徑入。大郎慚憤而出。歸家詳述，大小無不詬詈，李夫人亦謂其忍。逾數日二郎釋放寧家，眾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俄而四娘遣價候李夫人。喚入，僕陳金幣，言：“夫人爲二舅事，遣發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儀，以代函信。”眾始知二郎之歸，乃程力也。後三娘家漸貧，程施報逾於常格。又以李夫人無子，迎養若母焉。

〈僧術〉

黄生，故家子，才情頗贍，夙志高騫。村外蘭若有居僧某，素與分深，既而僧雲游，去十餘年複歸。見黄，歎曰：“謂君騰達已久，今尚白紵耶？想福命固薄耳。請爲君賄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請勉辦其半，餘當代假之。三日爲約。”黄諾之。竭力典質如數。

三日，僧果以五千來付黄。黄家舊有汲水井，深不竭，雲通河海。僧命束置井邊，戒曰：“約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時，有一錢泛起，當拜之。”乃去。黄不解何術，轉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間巨泡突起，鏗然而破，即有一錢浮出，大如車輪。黄大駭，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擊觸有聲，爲大錢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譙讓之曰：“胡不盡投？”黄雲：“已盡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將一千去，何乃妄言？”黄實告之，僧歎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經終，不然甲科立致矣。”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辭而去。黄視井中錢猶浮，以綆釣上，大錢乃沉。是歲，黄以副榜准貢，卒如僧言。

異史氏曰：“豈冥中亦開捐納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貢，猶昂貴耳。明經不第，何值一錢！”

〈祿數〉

某顯者多爲不道，夫人每以果報勸諫之，殊不聽信。適有方士能知人祿數，詣之。方士熟視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祿乃終。”歸語夫人。計一人終年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餘年天祿，豈不善所能絕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鏇饑，一晝夜十餘餐。未及周歲，死矣。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與柳生善。柳得異人之傳，精袁許之術。嚐謂周曰：“子功名無分，萬锺之資尚可以人謀，然尊閫薄相，恐不能佐君成業。”未幾婦果亡，家室蕭條，不可聊賴。

因詣柳，將以蔔姻。入客舍坐良久，柳歸内不出。呼之再三，始方出，曰：“我日爲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適在内作小術，求月老系赤繩耳。”周喜問之，答曰：“甫有一人擕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襤褸若丐。”曰：“此君嶽翁，宜敬禮之。”周曰：“緣相交好，遂謀隱密，何相戲之甚也！僕即式微，猶是世裔，何至下昏於市儈？”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問：“曾見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與無舊，姓名亦問訊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數信之，其人凶而賤，然當生厚福之女。但強合之必有大厄，容複禳之。”周既歸，未肯以其言爲信，諸方覓之，迄無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摺簡矣。”問：“爲誰？”曰：“且勿問，宜速作黍。”周不諭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蓋傅姓營卒也。心内不合，陽浮道譽之；而柳生承應甚恭。少間酒餚既陳，雜惡草具進。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訪，曩夕始得晤。又聞不日遠征，立刻相邀，可謂倉卒主人矣。”飲間傅憂馬病不可騎，柳亦俯首爲之籌思。既而客去，柳讓周曰：“千金不能買此友，何乃視之漠漠？”借馬騎歸，歸，因假命周，登門持贈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無如何。

過歲將如江西，投臬司幕。詣柳問蔔，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無他，但薄有所獵，當購佳婦，幾幸前言之不驗也，能否？”柳雲：“並如君願。”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亂，三年不得歸。後稍平，選日遵路，中途爲土寇所掠，同難人七八位，皆劫其金資釋令去，惟周被擄至巢。盜首詰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當即無辭。”周不答，盜怒，立命梟斬。周懼，思不如暫從其請，因從容而棄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躕者，以文弱不能從戎，恐益爲丈人累耳。如使夫婦得相將俱去，恩莫厚焉。”盜曰：“我方憂女子累人，此何不可從也。”引入内，妝女出見，年可十八九，蓋天人也。當夕合卺，深過所望。細審姓氏，乃知其父即當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爲之感歎。

過三四日，將送之行，忽大軍掩至，全家皆就執縛。有將官三員監視，已將婦翁斬訖，尋次及周。周自分已無生理，一員審視曰：“此非周某耶？”蓋傅卒已軍功授副將軍矣。謂僚曰：“此吾鄉世家名士，安得爲贼！”解其縛，問所從來。周詭曰：“適從江臬娶婦而歸，不意途陷盜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離散，求借洪威，更賜瓦全。”傅命列諸俘，令其自認，得之。餉以酒食，助以資斧，曰：“曩受解驂之惠，旦夕不忘。但搶攘間，不遑修禮，請以馬二疋、金五十兩，助君北鏇。”又遣二騎持信矢護送之。

途中，女告周曰：“癡父不聽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時曾爲相者所許，冀他日能收親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發贖父骨，餘者擕歸，尚足謀生產。”囑騎者候於路，兩人至舊處，廬舍已燼，於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許，果得金，盡裝入橐，乃返。以百金賂騎者，使瘞翁屍，又引拜母塚，始行。至直隸界，厚賜騎者而去。周久不歸，家人謂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盪無存者。聞主人歸，大懼，哄然盡逃；隻有一嫗、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複追問。及訪柳，則不知所適矣。

女持家逾於男子，擇醇篤者，授以資本而均其息。每諸商會計於檐下，女垂簾聽之，盤中誤下一珠，輒指其訛。内外無敢欺。數年夥商盈百，家數十巨萬矣。乃遣人移親骨厚葬之。

異史氏曰：“月老可以賄囑，無怪媒妁之同於牙儈矣。乃盜也而有是女耶？培婁無松柏，此鄙人之論耳。婦人女子猶失之，況以相天下士哉！”

〈冤獄〉

朱生，陽穀人，少年佻達，喜詼謔。因喪偶往求媒媼，遇其鄰人之妻，睨之美，戲謂媼曰：“適睹尊鄰，雅少麗，若爲我求凰，渠可也。”媼亦戲曰：“請殺其男子，我爲若圖之。”朱笑曰：“諾。”

更月餘，鄰人出討負、被殺於野。邑令拘鄰保，血膚取實，究無端緒，惟媒媼述相謔之詞，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鄰婦與私，搒掠之，五毒參至，婦不能堪，誣伏。又訊朱，朱曰：“細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節之名，縱鬼神無知，予心何忍乎？我實供之可矣：欲殺夫而娶其婦皆我之爲，婦不知之也。”問：“何憑？”答言：“血衣可證。”及使人蒐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複蘇者再。朱乃雲：“此母不忍出證據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歸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遲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時，取衣出付之。令審其蹟確，擬斬。再駁再審，無異詞。經年餘，決有日矣。

令方慮囚，忽一人直上公堂，怒目視令而大罵曰：“如此憒憒，何足臨民！”隸役數十輩，將共執之。其人振臂一揮，頹然並僕。令懼欲逃，其人大言曰：“我關帝前周將軍也！昏官若動，即便誅卻！”令戰懼悚聽。其人曰：“殺人者乃宮標也，於朱某何與？”言已倒地，氣若絕。少頃而醒，面無人色。及問其人，則宮標也，搒之盡服其罪。

蓋宮素不逞，知某討負而歸，意腰橐必富，及殺之竟無所得。聞朱誣服，竊自幸，是日身入公門，殊不自知。令問朱血衣所自來，朱亦不知之。喚其母鞠之，則割臂所染，驗其左臂，刀痕猶未平也。令亦愕然。後以此被參揭免官，罰贖羈留而死。年餘，鄰母欲嫁其婦，婦感朱義，遂嫁之。異史氏曰：“訟獄乃居官之首務，培陰嬛，滅天理，皆在於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滯因循，亦傷民命。一人興訟則數農違時，一案既成則十家盪產，豈故之細哉！餘嚐謂爲官者不濫受詞訟，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羈候；若無疑難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鄉里愚民，山村豪氣，偶因鵝鴨之爭，致起雀角之忿，此不過借官宰之一言，以爲平定而已，無用全人，隻須兩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斷。所謂神明之宰非耶？

每見今之聽訟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攝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見官之票；承刑者潤筆不飽，不肯懸聽審之牌。蒙蔽因循，動經歲月，不及登長吏之庭，而皮骨已將盡矣！而儼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無事。寧知水火獄中有無數冤魂，伸頸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頑，固無足惜；而在良民株累，亦複何堪？況且無辜之幹連，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於奸民。何以故？奸民難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隸之所毆罵，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

自入公門，如蹈湯火。早結一日之案，則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顧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飽，而故假之以歲時也者！雖非酷暴，而其實厥罪維均矣。嚐見一詞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過三數人；其餘皆無辜之赤子，妄被羅織者也。或平昔以睚眥開嫌，或當前以懷璧致罪，故興訟者以其全力謀正案，而以其餘毒複小仇，帶一名於紙尾，遂成附骨之疽；受萬罪於公門，竟屬切膚之痛。人跪亦跪，狀若烏集；人出亦出，還同猱系。而究之官問不及，吏詰不至，其實一無所用，隻足以破產傾家，飽蠹役之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憤而已。深願爲官者，每投到時，略一審詰：當逐逐之，不當逐芟之。不過一濡毫、一動腕之間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養多少元氣。從政者曾不一念及於此，又何必桁楊刀鋸能殺人哉！”

〈鬼令〉

教諭展先生，灑脱有名士風。然酒狂不持儀節，每醉歸，輒馳馬殿階。階上多古柏。一日縱馬入，觸樹頭裂，自言：“子路怒我無禮，擊腦破矣！”中夜遂卒。

邑中某乙者，負販其鄉，夜宿古刹。更靜人稀，忽見四五人擕酒入飲，展亦在焉。酒數行，或以字爲令曰：“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锺。”一人曰：“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呂字贏一锺。”一人曰：“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锺。”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锺。”末至展，凝思不得。眾笑曰：“既不能令，須當受命。”飛一觥來。展即雲：“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眾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盡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相與大笑，未幾出門去。某不知展死，竊疑其罷官歸也。及歸問之，則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甄後〉

洛城劉仲堪，少鈍而淫於典籍。恒杜門攻苦，不與世通。一日方讀，忽聞異香滿室，少間佩聲甚繁。驚顧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從者皆宮妝。劉驚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後恭也？”劉益惶恐，曰：“何處天仙，未曾拜識。前此幾時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幾何，遂爾懜懜！危坐磨磚者非子耶？”乃展錦薦，設瑤漿，捉坐對飲，與論古今事，博洽非常。劉茫茫不知所對。美人曰：“我止赴瑤池一回宴耳，子曆幾生，聰明頓盡矣！”遂命侍者，以湯沃水晶膏進之。劉受飲訖，忽覺心神澄徹。既而曛黑，從者盡去，息燭解襦，曲盡歡好。

未曙，諸姬已複集。美人起，妝容如故，鬢發修整，不再理也。劉依依苦詰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後身。當日以妾故罹罪，心實不忍，今日之會，亦聊以報情癡也。”問：“魏文安在？”曰：“丕，不過贼父之庸子耳。妾偶從游嬉富貴者數載，過即不複置念。彼曩以阿瞞故，久滯幽冥，今未聞知。反是陳思爲帝典籍，時一見之。”鏇見龍輿止於庭中，乃以玉脂合贈劉，作别登車，雲推而去。

劉自是文思大進。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癡，曆數月漸近羸殆。母不知其故，憂之。家一老嫗，忽謂劉曰：“郎君意頗有思否？”劉以言隱中情告之，嫗曰：“郎試作尺一書，我能郵致之。”劉驚喜曰：“子有異術，向日昧於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摺柬爲函，付嫗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誤事。初至門，門者以我爲妖，欲加縛縶。我遂出郎君書，乃將去。少頃喚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複會。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憊，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釋筆雲：‘煩先報劉郎，當即送一佳婦去。’瀕行，又囑：‘適所言乃百年計，但無泄，便可永久矣。’”劉喜，伺之。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詣母所，容色絕世，自言：“陳氏；女其所出，名司香，願求作婦。”母愛之，議聘，更不索資，坐待成禮而去。惟劉心知其異，陰問女：“系夫人何人？”答雲：“妾銅雀故妓也。”劉疑爲鬼，女曰：“非也。妾與夫人俱隸仙籍，偶以罪過謫人間。夫人已複舊位；妾謫限未滿，夫人請之天曹，暫使給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長侍床簀耳。”一日，有瞽媼牽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窺，立未定，犬斷索咋女，女駭走，羅衿斷。劉急以杖擊犬。犬猶怒，齕斷幅，頃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媼捉領毛，縛以去。劉入視女，驚顏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瞞所化，蓋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劉欲買犬杖斃，女不可，曰：“上帝所罰，何得擅誅？”

居二年，見者皆驚其豔，而審所從來，殊恍惚，於是共疑爲妖。母詰劉，劉亦微道其異。母大懼，戒使絕之，劉不聽。母陰覓術士來，作法於庭。方規地爲壇，女慘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見疑，分義絕矣。要我去亦複非難，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爇火，抛階下。瞬息煙蔽房屋，對面相失。忽有聲震如雷，已而煙滅，見術士七竅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嫗問之，嫗亦不知所去。劉始告母：“嫗蓋狐也。”異史氏曰：“始於袁，終於曹，而後注意於公幹，仙人不應若是。然平心而論：奸瞞之篡子，何必有貞婦哉？犬睹故妓，應大悟分香賣履之癡，固猶然妒之耶？嗚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已！”

〈宦娘〉

溫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雖逆旅未嚐暫舍。客晉，經由古寺，系馬門外，暫憩止。入則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間，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溫觸所好，因問：“亦善此也？”道人雲：“顧不能工，願就善者學之耳。”遂脱囊授溫，視之，紋理佳妙，略一勾撥，清越異常。喜爲撫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許可。溫乃竭盡所長，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爲貧道師也。”溫以其言誇，轉請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撥動，覺和風自來；又頃之，百鳥群集，庭樹爲滿。溫驚極，拜請受業。道人三複之，溫側耳傾心，稍稍會其節奏。道人試使彈，點正疏節，曰：“此塵間已無對矣。”溫由是精心刻畫，遂稱絕技。

後歸程，離家數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趨之，不遑審擇，見一門匆匆遽入。登其堂，闃無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類神仙。擧首見客，驚而走入。溫時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嫗出問客，溫道姓名，兼求寄宿。嫗言：“宿當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體，便可藉藁。”少鏇以燭來，展草鋪地，意良殷。問其姓氏，答雲：“趙姓。”又問：“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猶子也。”溫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如何？”嫗顰蹙曰：“此即不敢應命。”溫詰其故，但雲難言，悵然遂罷。嫗既去，溫視藉草腐濕，不堪臥處，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歸。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溫偶詣之，受命彈琴。簾内隱約有眷客窺聽，忽風動簾開，見一及笄人，麗絕一世。蓋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詞賦，有豔名。溫心動，歸與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溫勢式微不許。然女自聞琴以後，心竊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溫以姻事不諧，志乖意沮，絕蹟於葛氏之門矣。一日，女於園中拾得舊箋一摺，上書《惜餘春詞》雲：“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爲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剷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别離，隻在奈何天里，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詠數四，心悦好之。懷歸，出錦箋，莊書一通置案間，逾時索之不可得，竊意爲風飄去。適葛經閨門過，拾之；謂良工作，惡其詞盪，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臨邑劉方伯之公子，適來問名，心善之，而猶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儀容秀美。葛大悦，款延優渥。既而告别，坐下遺女舄一鉤。心頓惡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辯其誣，葛弗聽，卒絕之。

先是，葛有綠菊種，吝不傳，良工以植閨中。溫庭菊忽有一二株化爲綠，同人聞之，輒造廬觀賞，溫亦寶之。凌晨趨視，於畦畔得箋寫《惜餘春詞》，反覆披讀，不知其所自至。以“春”爲己名益惑之，即案頭細加丹黄，評語褻嫚。適葛聞溫菊變綠，訝之，躬詣其齋，見詞便取展讀。溫以其評褻，奪而挼莎之。葛僅讀一兩句，蓋即閨門所拾者也。大疑，並綠菊之種，亦猜良工所贈。歸告夫人，使逼詰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無驗見，莫有取實。夫人恐其蹟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溫。葛然之，遙致溫，溫喜極。是日招客爲綠菊之宴，焚香彈琴，良夜方罷。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爲僚僕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溫。溫自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　火暴入，杳無所見。溫擕琴去，則終夜寂然。因意爲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爲奏一曲，而設弦任操若師，夜夜潛伏聽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

溫既親迎，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之，曰：“此非狐也，調淒楚，有鬼聲。”溫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鑒魑魅。翌日遣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倉皇室隅，莫能複隱，細審之趙氏之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爲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溫請去鏡，約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遙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箏已頗能諳之，獨此技未能嫡傳，重泉猶以爲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向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陰爲君吻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餘春》之俚詞，皆妾爲之也。酬師者不可謂不勞矣。”夫妻鹹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爲妾再鼓之。”溫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悦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穩，聞其所長，願以披聆。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女命筆爲給譜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淒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溫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懸之臥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出門遂沒。

〈阿繡〉

海州劉子固，十五歲時，至蓋省其舅。見雜貨肆中一女子，姣麗無雙，心愛好之。潛至其肆，托言買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劉意沮，故摺閱之而退。遙睹其父他往，又詣之，女將覓父，劉止之曰：“無須，但言其價，我不靳直耳。”女如言固昂之，劉不忍爭，脱貫竟去。明日複往又如之。行數武，女追呼曰：“返來！適偽言耳，價奢過當。”因以半價返之。劉益感其誠，蹈隙輒往，由是日熟。女問：“郎居何所？”以實對。轉詰之，自言：“姚氏。”臨行，所市物，女以紙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粘之。劉懷歸不敢複動，恐亂其舌痕也。積半月爲僕所窺，陰與舅力要之歸。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類，密置一篋，無人時，輒闔戶自撿一過，觸類凝想。

次年複至蓋，裝甫解即趨女所，至則肆宇闔焉，失望而返。猶意偶出未返，早又詣之，闔如故。問諸鄰，始知姚原廣寧人，以貿易無重息，故暫歸去，又不審何時可複來。神志乖喪。居數日怏怏而歸。母爲議婚，屢梗之，母怪且怒。僕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閑之，蓋之途由是絕。劉忽忽遂減眠食。母憂思無計，念不如從其志。於是刻日辦裝使如蓋，轉寄語勇，媒合之。舅即承命詣姚。逾時而返，謂劉曰：“事不諧矣！阿繡已字廣寧人。”劉低頭喪氣，心灰絕望。既歸，捧篋啜泣，而徘徊顧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適媒來，豔稱複州黄氏女。劉恐不確，命駕至複。入西門，見北向一家，兩扉半開，内一女郎怪似阿繡。再屬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無訛。劉大動，因僦其東鄰居，細詰知爲李氏。反複疑念，天下寧有此酷肖者耶？居數日莫可夤緣，惟目眈眈候其門，以冀女或複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見劉，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後；又複掌及額，而入。劉喜極，但不能解。凝思移時，信步詣舍後，見荒園寥廓，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頓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牆上露其首，小語曰：“來乎？”劉諾而起，細視真阿繡也。因大恫，涕堕如綆。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淚，深慰之。劉曰：“百計不遂，自謂今生已矣，何期複有今夕？顧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劉請逾垣。女曰：“君先歸，遣從人他宿，妾當自至。”劉如言，坐伺之。少間女悄然入，妝飾不甚炫麗，袍褲猶昔。劉挽坐，備道艱苦，因問：“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賒遠，不願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詭詞以絕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轉萬態，款接之歡不可言喻。四更遽起，過牆而去。劉自是不複措意黄氏矣。旅居忘返，經月不歸。

一夜僕起飼馬，見室中燈猶明，窺之，見阿繡，大駭。顧不敢言主人，旦起訪市肆，始返而詰劉曰：“夜與還往者，何人也？”劉初諱之，僕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藪，公子宜自愛。彼姚家女郎，何爲而至此？”劉始腆然曰：“西鄰是其表叔，有何疑沮？”僕言：“我已訪之審：東鄰止一孤媼，西家一子尚幼，别無密戚。所遇當是鬼魅；不然，焉有數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過白，兩頰少瘦，笑處無微渦，不如阿繡美。”劉反複思，乃大懼曰：“然且奈何？”僕謀伺其來，操兵入共擊之。至暮女至，謂劉曰：“知君見疑，然妾亦無他，不過了夙分耳。”言未已，僕排闥入。女呵之曰：“可棄兵！速具酒來，當與若主别。”僕便自投，若或奪焉。劉益恐，強設酒饌。女談笑如常，擧手向劉曰：“君心事，方將圖效綿薄，何竟伏戎？妾雖非阿繡，頗自謂不亞，君視之猶昔否耶？”劉毛發俱豎，噤不語。女聽漏三下，把盞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燭後，再與新婦較優劣也。”轉身遂杳。

劉信狐言，竟如蓋。怨舅之誑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賂。姚妻乃言：“小郎爲覓婿廣寧，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須鏇日方可計校。”劉聞之，彷徨無以自主，惟堅守以伺其歸。逾十餘日，忽聞兵警，猶疑訛傳；久之信益急，乃趣裝行。中途遇亂，主僕相失，爲偵者所掠。以劉文弱疏其防，盜馬亡去。至海州界見一女子，蓬鬢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劉馳過之，女遽呼曰：“馬上人非劉郎乎？”劉停鞭審顧，則阿繡也。心仍訝其爲狐，曰：“汝真阿繡耶？”女問：“何爲出此言？”劉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繡也。父擕妾自廣寧歸，遇兵被俘，授馬屢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竄軍中，亦無詰者。女子健步若飛隼，苦不能從，百步而屨屢褪焉。久之，聞號嘶漸遠，乃釋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緩行，愛汝者將至，宜與同歸。’”劉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蓋之故。女言其叔爲擇婿於方氏，未委禽而亂始作。劉始知舅言非妄。擕女馬上，叠騎歸。入門則老母無恙，大喜。系馬入，俱道所以。母亦喜，爲女盥濯，竟妝，容光煥發。母撫掌曰：“無怪癡兒魂夢不置也！”遂設裀褥，使從己宿。又遣人赴蓋，寓書於姚。不數日姚夫婦俱至，蔔吉成禮乃去。

劉出藏篋，封識儼然。有粉一函，啟之，化爲赤土。劉異之。女掩口曰：“數年之盜，今始發覺矣。爾日見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審真偽，故以此相戲耳。”方嬉笑間，一人搴簾入曰：“快意如此，當謝蹇修否？”劉視之，又一阿繡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無有能辨識者。劉回眸亦迷，注目移時，始揖而謝之。女子索鏡自照，赧然趨出，尋之已杳。夫婦感其義，爲位於室而祀之。一夕劉醉歸，室暗無人，方自挑燈，而阿繡至。劉挽問：“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盤詰，誰作桑中逃耶？”劉笑捧其頰，女曰：“郎視妾與狐姊孰勝？”劉曰：“卿過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門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劉不解，趨啟門，則阿繡入，大愕。始悟適與語者，狐也。暗中又聞笑聲。夫妻望空而禱，祈求現像。狐曰：“我不願見阿繡。”問：“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問：“何故不能？”曰：“阿繡，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時，與餘從母至天宮見西王母，心竊愛慕，歸則刻意效之。妹較我慧，一月神似；我學三月而後成，然終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謂過之，不意猶昔耳。我感汝兩人誠，故時複一至，今去矣。”遂不複言。自此三五日輒一來，一切疑難悉決之。值阿繡歸寧，來常數日住，家人皆懼避之。每有亡失，則華妝端坐，插玳瑁簪長數寸，朝家人而莊語之：“所竊物，夜當送至某所；不然，頭痛大作，悔無及！”天明，果於某所穫之。三年後，絕不複來。偶失金帛，阿繡效其裝嚇家人，亦屢效焉。

〈楊疤眼〉

一獵人夜伏山中，見一小人，長二尺已來，踽踽行澗底。少間又一人來，高亦如之。適相值，交問何之。前者曰：“我將往望楊疤眼。前見其氣色晦黯，多罹不吉。”後人曰：“我亦爲此，汝言不謬。”獵者知其非人，厲聲大叱，二人並無有矣。夜穫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錢。

〈小翠〉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臥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貓，來伏身下，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徑出。視之非貓，始怖，隔房呼兄。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爲侍禦。

生一子名元豐，絕癡，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於爲婚。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爲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與議聘金。曰：“是從我糠覈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廈，役婢僕，厭膏梁，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翁姑，奉侍宜謹。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複來。”王命僕馬送之，婦言：“里巷不遠，無煩多事。”遂出門去。

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夫人亦愛樂之。數日婦不至，以居里問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家兒作新婦，共笑姍之；見女皆驚，群議始息。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癡，而女殊歡笑不爲嫌。第善謔，刺布作圓，蹋蹴爲笑。着小皮靴，蹴去數十步，給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屬。一日王偶過，圓然來直中面目。女與婢俱斂蹟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劥病＜韌耍┨綣剩災弁抗幼骰嬡綣懟７蛉*見之怒甚，呼女詬罵。女倚幾弄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闔庭戶，複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豔服，束細腰，婆娑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丁丁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爲常。王公以子癡，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戶，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爲計。一夕早寢，女冠帶飾塚宰狀，剪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爲虞候，竊跨廄馬而出，戲雲：“將謁王先生。”馳至給諫之門，即又鞭撾從人，大言曰：“我謁侍禦王，寧謁給諫王耶！”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爲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爲子婦之戲。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醜登門而告之，餘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憨笑，並不一置詞。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夫妻懊怨，終夜不寢。時塚宰某公赫甚，其儀采服從，與女偽裝無少殊别，王給諫亦誤爲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出，疑塚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期，見而問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譏，慚言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歡公。公探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女改行，女笑應之。

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給諫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袞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内推之以出，大駭；已而笑撫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則客去遠。聞其故，驚顏如土，大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袍則敗布黄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穫，並言無他，惟顛婦癡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複窮問，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未嚐有所私。夫人異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里。”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去，乃更瀉熱湯於甕，解其袍褲，與婢扶之入。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絕。女坦笑不驚，曳置床上，拭體幹潔，加複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兒！”女囅然曰：“如此癡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方紛噪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語不癡，大異之。擕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癡，大喜，如穫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癡顛皆不複作，而琴瑟靜好如形影焉。

年餘，公爲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掛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罵。女奮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夙願耳。身受唾罵、擢發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盛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遺鉤，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羸瘁。公大憂，急爲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小翠像，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廄卒捉鞚，登鞍一望，則二女郎游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也？”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顏複見家人。今與大姊游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公子遣僕奔白夫人。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啟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餘都無所複須。”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養疴園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勸公子别婚，公子不從。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矣，然較疇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翁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恐誤君宗嗣。請娶婦於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來於兩間，亦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锺太史之家。吉期將近，女爲新人制衣履，齎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擧止，與小翠無毫發之異。大奇之。往至園亭，則女亦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擕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舊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雲。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金和尚〉

金和尚，諸城人，父無賴，以數百錢鬻於五蓮山寺。少頑鈍，不能肄清業，牧豬赴市若傭保。後本師死，稍有遺金，卷懷離寺，作負販去。飲羊、登壟，計最工。數年暴富，買田宅於水坡里。

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計。繞里膏田千百畝。里中起第數十處，皆僧無人；即有亦貧無業，擕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門内，四繚連屋，皆此輩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廳事，梁楹節棁，繪金碧，射人眼。堂上幾屏，晶光可鑒。又其後爲内寢，朱簾繡幕，蘭麝充溢噴人。螺鈿雕檀爲床，床上錦茵褥，褶叠大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諸名蹟，懸粘幾無隙處。一聲長呼，門外數十人轟應如雷，細纓革靴者皆烏集鵠立，受命皆掩口語，側耳以聽。客倉卒至，十餘筵可咄嗟辦，肥醴蒸薰，紛紛狼藉如霧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數輩，皆慧黠能媚人，皂紗纏頭，唱豔曲，聽睹亦頗不惡。金若一出，前後數十騎，腰弓矢相摩戛。奴輩呼之皆以“爺”；即邑人之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師”，不以“上人”，不以禪號也。其徒出，稍稍殺於金，而風鬃雲轡，亦略於貴公子等。金又廣結納，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挾方面短長，偶氣觸之，輒惕自懼。而其爲人，鄙不文，頂趾無雅骨。生平不奉一經持一咒，蹟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嚐蓄鐃鼓，此等物門人輩弗及見，並弗及聞。凡僦屋者，婦女浮麗如京都，脂澤金粉，皆取給於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農者以百數。時而惡佃決僧首瘞床下，亦不甚窮詰，但逐去之，其積習然也。

金又買異姓兒，私子之。延儒師，教帖括業。兒聰慧能文，因令入邑庠；鏇援例作太學生；未幾赴北闈，領鄉薦。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爺”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執兒孫禮。

無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臥苫塊，北面稱孤；諸門人釋杖滿床榻；而靈幃後嚶嚶細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婦鹹華妝來，搴幃弔唁，冠蓋輿馬塞道路。殯日，棚閣雲連，幡翳日。殉葬芻靈，飾以金帛，輿蓋儀仗數十事，馬千疋，美人百袂皆如生。方弼、方相，以紙殼制巨人，皂帕金鎧，空中而横以木架，納活人内負之行。設機轉動，鬚眉飛舞，目光鑠閃，如將叱咤。觀者驚怪，或小兒女遙望之，輒啼走。冥宅壯麗如宮闕，樓閣房廊連垣數十畝，千門萬戶，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難指名。會葬者蓋相摩，上自方面，皆傴僂入，起拜如朝儀；下至貢監簿史，則手據地以叩，不敢勞公子，勞諸師叔也。

當是時，傾國瞻仰，男女喘汗屬於道，擕婦繈兒，呼兄覓妹者聲鼎沸。雜以鼓樂喧豗，百戲鞺鞳，人語都不可聞。觀者自肩以下皆隱不見，惟萬頂攢動而已。有孕婦痛急欲產，諸女伴張裙爲幄羅守之；但聞兒啼，不暇問雌雄，斷幅繃懷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觀哉！

葬後，以金所遺貿產，瓜分而二之：子一，門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東西，盡緇黨；然皆兄弟叙，痛癢又相關雲。

異史氏曰：“此一派也，兩宗未有，六祖無傳，可謂獨辟法門者矣。抑聞之：五蘊皆空，六塵不染，是謂‘和尚’；口中說法，座上參禪，是謂‘和樣’；鞋香楚地，笠重吳天，是謂‘和撞’；鼓鉦鍠聒，笙管敖曹，是謂‘和唱’；狗苟鑽緣，蠅營淫賭，是謂‘和幛’。金也者，‘尚’耶？‘樣’耶？‘唱’耶？‘撞’耶？抑地獄之‘幛’耶？”

〈龍戲蛛〉

徐公爲齊東令。署中有樓，用藏餚餌，往往被物竊食，狼藉於地。家人屢受譙責，因伏伺之。見一蜘蛛大如鬥，駭走白公。公以爲異，日遣婢輩投餌焉。蛛益馴，饑輒出依人，飽而後去。積年餘，公偶閱案牘，蛛忽來伏幾上。疑其饑，方呼家人取餌，鏇見兩蛇夾蛛臥，細裁如箸，蛛爪蜷腹縮，若不勝懼。轉瞬間，蛇暴長粗於卵。大駭欲走。巨霆大作，合家震斃。移時公蘇，夫人及婢僕擊死者七人。公病月餘，尋卒。公爲人廉正愛民，柩發之日，民斂錢以送，哭聲滿野。異史氏曰： “龍戲蛛，每意是里巷之訛言耳，乃真有之乎？聞雷霆之擊，必於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慘毒？天公之憒憒，不已多乎！”

〈商婦〉

天津商人某，將賈遠方，往從富人貸資數百。爲偷兒所窺，及夕，預匿室中以俟其歸。而商以是日良，負資竟發。偷兒伏久，但聞商人婦轉側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門開，一室盡亮。門内有女子出，容齒少好，手引長帶一條，近榻授婦，婦以手卻之。女固授之；婦乃受帶，起懸梁上，引頸自縊。女遂去，壁扉亦闔。偷兒大驚，拔關遁去。

既明，家人見婦死，質諸官。官拘鄰人而鍛鍊之，誣服成獄，不日就決。偷兒憤其冤，自首於堂，告以是夜所見。鞫之情真，鄰人遂免。問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婦經死，年齒容貌，與盜言悉符，因知是其鬼也。欲傳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歟？

〈閻羅宴〉

靜海邵生，家貧。值母初度，備牲酒祀於庭，拜已而起，則案上餚饌皆空。甚駭，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爲壽，故詭言之，邵默然無以自白。

無何，學使案臨，苦無資斧，薄貸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請甚殷。從去，見殿閣樓台，彌亙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霽顏命坐，即賜宴飲，因曰：“前過華居，廝僕輩道路饑渴，有叨盛饌。”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記尊堂設帨之辰乎？”筵終，出白鏹一裹，曰：“豚蹄之擾，聊以相報。”受之而出，則宮殿人物一時都渺，惟有大樹數章，蕭然道側。視所贈則真金，秤之得五兩。考終，止耗其半，猶懷歸以奉母焉。

〈役鬼〉

山西楊醫，善針灸之術，又能役鬼。一出門，則捉騾操鞭者皆鬼物也。嚐夜自他歸，與友人同行。途中見二人來，修偉異常。友人大駭，楊便問：“何人？”答雲：“長腳王”大頭李，敬迓主人”楊曰：“爲我前驅。”二人鏇踵而行，蹇緩則立候之，若奴隸然。

〈細柳〉

細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嫋可愛，戲呼之“細柳”雲。柳少慧，解文字，喜讀相人書。而生平簡默，未嚐言人臧否；但有問名者，必求一親窺其人。閱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無良疋，汝將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實欲以人勝天，顧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後，請惟父母之命是聽。”

時有高生者，世家名士，聞細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婦甚得。生前室遺孤，小字長福，時五歲，女撫養周至。女或歸寧，福輒號啼從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餘女產一子，名之長怙。生問名字之義，答言：“無他，但望其長依膝下耳。”女於女紅疏略，常不留意；而於畝之東南，税之多寡，按籍而問，惟恐不詳。久之，謂生曰：“家中事請置勿顧，待妾自爲之，不知可當家否？”生如言，半載而家無廢事，生亦賢之。一日，生赴鄰村飲酒，適有追逋賦者，打門而誶。遣奴慰之，弗去。乃趣童召生歸。隸既去，生笑曰：“細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癡男耶？”女聞之，俯首而哭。生驚挽而勸之，女終不樂。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興夜寐，經紀彌勤。每先一年，即儲來歲之賦，以故終歲未嚐見催租者一至其門；又以此法計衣食，由此用度益紓。於是生乃大喜，嚐戲之曰：“細柳何細哉：眉細、腰細、凌波細，且喜心思更細。”女對曰：“高郎誠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願壽數尤高。

村中有貨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價不能足，又多方乞貸於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聽。蓄之年餘，富室有喪者，以倍資贖諸其門。生因利而謀諸女，女不可。問其故，不語；再問之，熒熒欲涕。心異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罷。又逾歲，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遠游，歸稍晚，僮僕招請者，相屬於道。於是同人鹹戲謗之。一日生如友人飲，覺體不快而歸，至中途堕馬，遂卒。時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備。里中始共服細娘智。

福年十歲始學爲文。父既殁，嬌情不肯讀，輒亡去從牧兒遨。譙訶不改，繼以夏楚，而頑冥如故。母無奈之，因呼而諭之曰：“既不願讀，亦複何能相強？但貧家無冗人，便更若衣，使與僮僕共操作。不然，鞭撻勿悔！”於是衣以敗絮，使牧豕；歸則自掇陶器，與諸僕啖飯粥。數日，苦之，泣跪庭下，願仍讀。母返身向壁置不聞，不得已執鞭啜泣而出。殘秋向盡，桁無衣，足無履，冷雨沾濡，縮頭如丐。里人見而憐之，納繼室者皆引細娘爲戒，嘖有煩言。女亦稍稍聞之，而漠不爲意。福不堪其苦，棄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問。積數月，乞食無所，憔悴自歸，不敢遽入，哀求鄰媼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來見，不然，早複去。”福聞之，驟入，痛哭願受杖。母問：“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無須撻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願受百杖，請複讀。”女不聽。鄰嫗慫恿之，始納焉。濯發授衣，令與弟怙同師。勤身銳慮，大異往昔，三年游泮。中丞楊公見其文而器之，月給常廪，以助燈火。

怙最鈍，讀數年不能記姓名。母令棄卷而農。怙游閑憚於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業，既不能讀，又不能耕，寧不溝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輩耕作，一朝晏起，則詬罵從之；而衣服飲食，母輒以美者歸兄。怙雖不敢言，而心竊不能平。農工既畢，母出資使學負販。怙淫賭，入手喪敗，詭托盜贼運數，以欺其母。母覺之，杖責瀕死。福長跪哀乞，願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門，母輒探察之。怙行稍斂，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請母，將從諸賈入洛；實借遠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請。母聞之，殊無疑慮，即出碎金三十兩爲之具裝；末又以鋌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遺，不可用去，聊以壓裝備急可耳。且汝初學跋涉，亦不敢望重息，隻此三十金得無虧負足矣。”臨又囑之。怙諾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謝絕客侶，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餘夕散金漸盡，自以巨金在囊，初不意空匱在慮，及取而所之則偽金耳。大駭，失色。李媼見其狀，冷語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無所向往，猶翼姬念夙好，不即絕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驟縶項領，驚懼不知所爲。哀問其故，則姬已竊偽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辭，梏掠幾死。收獄中，又無資斧，大爲獄吏所虐，乞食於囚，苛延餘息。

初，怙之行也，母謂福曰：“記取廿日後，當遣汝之洛。我事煩，恐忽忘之。”福不知所謂，黯然欲悲，不敢複請而退。過二十日而問之，歎曰：“汝弟今日之浮盪，猶汝昔日之廢學也。我不冒惡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淚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聽，不敢研詰。泣已，乃曰：“汝弟盪心不死，故授之偽金以挫摺之，今度已在縲絏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難，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發。比入洛，則弟被逮三日矣。即獄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見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時福爲中丞所寵異，故遐邇皆知其名。邑宰知爲怙兄，急釋之。

怙至家，猶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顧曰：“汝願遂耶？”怙零涕不敢複作聲，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諸務，經理維勤；即偶惰，母亦不呵問之。凡數月，並不與言商賈，意欲自請而不敢，以意告兄。母聞而喜，並力質貸而付之，半載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貨殖累巨萬矣。邑有客洛者，窺見太夫人，年四旬猶若三十許人，而衣妝樸素，類常家雲。

異史氏曰：“黑心符出，蘆花變生，古與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謗者，又每矯枉過正，至坐視兒女之放縱而不一置問，其視虐遇者幾何哉？獨是日撻所生，而人不以爲暴；施之異腹兒，則指摘從之矣。夫細柳固非獨忍於前子也；然使所出賢，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於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辭謗，卒使二子一富一貴，表表於世。此無論閨闥，當亦丈夫之錚錚者矣！”

卷八

〈畫馬〉

臨清崔生家屢貧，圍垣不修，每晨起。輒見一馬臥露草間，黑質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斷者。逐去，夜又複來，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於晉，欲往就之，苦無健步，遂捉馬施勒乘去，囑家人曰：“倘有尋馬者，當如以告。”既就途，馬騖駛，瞬息百里。夜不甚餤芻豆，意其病。次日緊銜不令馳，而馬蹄嘶噴沫，健怒如昨。複縱之，午已達晉。時騎入市廛，觀者無不稱歎。晉王聞之，以重直購之。崔恐爲失者所尋，不敢售。

居半年，無耗，遂以八百金貨於晉邱，乃自市健騾歸。後王以急務，遣校尉騎赴臨清。馬逸，追至崔之東鄰，入門不見。索諸主人，主曾姓，實莫之睹。及入室，見壁間掛子昂畫馬一幀，内一疋毛色渾似，尾處爲香炷所燒，始知馬，畫妖也。校尉難複王命，因訟曾。時崔得馬資，居積盈萬，自願以直貸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當年之售主也。

〈局詐〉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間，有一人衣冠華好，近與攀談。漸問主人姓字、官閥，家人並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貴主家之内使也。”語漸款洽，因曰：“宦途險惡，顯者皆附貴戚之門，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無之。”王曰：“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禮，能覆翼人。某侍郎系僕階進。倘不惜千金贄，見公主當亦不難。”家人喜，問其居止。便指其門戶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歸告侍禦。侍禦喜，即張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來。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誼，即賜百金賞，不肯效牛馬。”御史益佩戴之。臨别訂約，王曰：“公但備物，僕乘間言之，旦晚當有報命。”

越數日始至，騎駿馬甚都，謂侍禦曰：“可速治裝行。公主事大煩，投謁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間。今得一間，宜急往，誤則相見無期矣。”侍禦乃出兼金重幣，從之去。曲摺十餘里，始至公主第，下騎祗候。王先持贄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數人接遞傳呼。侍禦傴僂而入，見高堂上坐麗人，姿貌如仙，服飾炳耀；侍姬皆着錦繡，羅列成行。侍禦伏謁盡禮，傳命賜坐檐下，金碗進茗。主略致溫旨，侍禦肅而退。自内傳賜緞靴、貂帽。

既歸，深德王，持刺謁謝，則門闔無人，疑其侍主未複。三日三詣，終不複見。使人詢諸貴主之門，則高扉扃錮。訪之居人，並言：“此間曾無貴主。前有數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僕喪氣而已。

副將軍某，負資入都，將圖握篆，苦無階。一日有裘馬者謁之，自言：“内兄爲天子近侍。”茶已，請間雲：“目下有某處將軍缺，倘不吝重金，僕囑内兄游颺聖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奪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無須踟躕。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内兄，於將軍錙銖無所望。言定如幹數，署券爲信。待召見後方求實給，不效則汝金尚在，誰從懷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諾之。

次日複來引某去，見其内兄雲：“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參謁，殊傲睨不甚爲禮。其人持券向某曰：“適與内兄議，率非萬金不可，請即署尾。”某從之。田曰：“人心叵測，事後慮有反複。”其人笑曰：“兄慮之過矣。既能予之，寧不能奪之耶？且朝中將相，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將軍前程方遠，應不喪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複公命。”

逾兩日，日方西，數人吼奔而入，曰：“聖上坐待矣！”某驚甚，疾趨入朝。見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賜坐，慰問殷勤，顧左右曰：“聞某武烈非常，今見之，真將軍才也！”因曰：“某處險要地，今以委卿，勿負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於是高枕待綬，日誇榮於親友。過數日探訪之，則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爭於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簡，何得授之他人？”司馬怪之。及述寵遇，半如夢境。司馬怒，執下廷尉。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則朝中並無此人。又耗萬金，始得革職而去。

異哉！武弁雖騃，豈朝門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術存焉，所謂“大盜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穫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報之。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爲人風雅絕倫，議論瀟灑，李悦焉。越日摺柬酬之，歡笑益洽。從此月夕花晨，未嚐不相共也。年餘，偶於丞廨中，見繡囊裹琴置幾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絕技胡不一聞？”撥鑪爇沉香，請爲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禦風曲》，其聲泠泠，有絕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

年餘，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亦願聞之乎？”爲秦《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讚之。丞曰：“所恨無良琴；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僕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锺期，何敢終密？”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幾再鼓，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擊節不置。丞曰：“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得聞耳。”丞曰：“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蹟相限。明日請擕琴去，當使隔簾爲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丞即治具歡飲。少間將琴入，鏇出即坐。俄見簾内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戶外。又少時弦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盪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内複改弦爲《閑情之賦》，李形神益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磋跌。明日複臨，當今閨人盡其所長。”李歸。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雲：“五更擕眷去，不知何作，言往複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窺其室，室盡空，惟幾榻猶存耳。達之上台，並不測其何故。

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程故楚產，三年前，捐資受嘉祥。執其姓名，詢其居里，楚中並無其人。或雲：“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術。三年前，忽去不複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爲琴也。知交年餘，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騙中之風雅者矣。

〈放蝶〉

長山王進士嵙生爲令時，每聽訟，按律之輕重，罰令納蝶自贖；堂上千百齊放，如風飄碎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夢一女子，衣裳華好，從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當使君先受風流之小譴耳。”言已化爲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獨酌署中，忽報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閨中戲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見之，以爲不恭，大受詬罵而返。由是罰蝶之令遂止。

青城於重寅，性放誕。爲司理時，元夕以火花爆竹縛驢上，首尾並滿，牽登太守之門，擊柝而請，自白：“某獻火驢，幸出一覽。”時太守有愛子患痘，心緒方惡，辭之。於固請之。太守不得已，使閽人啟鑰。門甫辟，開火發機，推驢入。爆震驢驚，踶趹狂奔；又飛火射人，人莫敢近。驢穿堂入室，破甌毁甑，火觸成塵，窗紗都燼。家人大嘩。痘兒驚陷，終夜而死。太守痛恨，將揭劾之。於浼諸司道，登堂負荆，乃免。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有孌童，腹震動。十月既滿，夢神人剖其兩脅去之。及醒，兩男夾左右啼。起視脅下，剖痕儼然。兒名之天舍、地舍雲。

異史氏曰：“按此吳藩未叛前事也。吳既叛，閩撫蔡公疑楊欲圖之，而恐其爲亂，以他故召之。楊妻夙智勇，疑之，沮楊行，楊不聽。妻涕而送之。歸則傳齊諸將，披堅執銳，以待消息。少間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倉皇不知所爲，幸標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遠，蔡始戎裝突出，率眾大嗓。人傳爲笑焉。後數年，盜乃就撫。未幾蔡暴亡；臨卒見楊操兵入，左右亦皆見之。嗚呼！其鬼雖雄，而頭不可複續類！生子之妖，其兆於此耶？”

〈鍾生〉

鍾慶馀，遼東名士。應濟南鄉試。聞藩郵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場後，至趵突泉，適相值。年六十餘，須長過胸，一皤然道人也。集問災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詞授之。於眾中見生，忻然握手，曰：“君心術德行，可敬也!”挽登閣上，屏人語，因問：“莫欲知將來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鄉擧可望。但榮歸後，恐不複見尊堂矣。”生至孝，聞之泣下，遂欲不試而歸。道士曰：“若過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雲；“母死不見，且不可複爲人，貴爲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與君有緣，今日必合盡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將去，服之可延七日。場畢而行，母子猶及見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喪失。因計終天有期，早歸一日，則多得一日之奉養，擕僕貰驢，即刻東邁。驅里許，驢忽返奔，下之不馴，控之則蹶。生無計，燥汗如雨。僕勸止之，生不聽。又貰他驢，亦如之。日已銜山，莫知爲計。僕又勸曰：“明日即完場矣，何爭此一朝夕乎?請即先主而行，計亦良得。”不得已，從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時遂發，不遑啜息，星馳而歸。則母病綿懾，下丹藥，漸就痊可。入視之，就榻泫泣。母搖首止之，執手喜曰：“適夢之陰司，見王者顏色和霽。謂稽爾生平，無大罪惡。今念汝子純孝，賜壽一紀。”生亦喜。曆數日，果平健如故。未幾，聞捷，辭母如濟。因賂内監，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謁。道士曰：“君既高捷，大夫人又增壽數。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訝其先知，因而拜問終身。道士雲：“君無大貴，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與我爲僧侶，以石投犬，誤斃一蛙，今已投生爲驢。論前定數，君當横摺。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當無恙。但夫人前世爲婦不貞，數應少寡。今君以德延壽，非其所耦，恐歲後瑤台傾也。”生惻然良久，問繼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歲矣。”臨别囑曰：“倘遇危急，宜奔東南。”

後年餘，妻病果死。鍾舅令於西江，母遣往省，以便途過中州，將應繼室之讖。偶適一村，值臨河優戲，士女甚雜。方欲整轡趨過，有一失勒牡驢，隨之而行，致騾蹄跌，生回首以鞭擊驢耳，驢驚，大奔。時有王世子方六七歲，乳媼抱坐堤上，驢沖過，扈從皆不及防，擠堕河中。眾大嘩，欲執之。生縱騾絕馳，頓憶道士言，極力趨東南。約三十餘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門，下騎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詰所來。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請即寄居此間，當使徽者去。”至晚得耗，始知爲世子，叟大駭曰：“他家可以爲力，此真愛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籌思曰：“不可爲也。請過一宵，聽其緩急，倘可再謀。”生愁怖，終夜不枕。次日偵聽，則已行牒譏察，收藏者棄市。叟有難色，無言而入。生疑懼，無以自安。中夜叟來，入坐便問：“夫人年幾何矣?”生以鰥對。叟喜曰：“吾謀濟矣。”問之，答雲：“餘姊夫慕道，掛錫南山。姊又謝世。遺有孤女，從僕鞠養，亦頗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親戚密邇，可以得其周謀，曰：“小生誠幸矣。但遠方罪人，深恐貽累丈人。”叟曰：“此爲君謀也。姊夫道術頗神，但久不與人事矣。合卺後，自與甥女籌之，必合有計。”生喜極，贅焉。

女十六歲，豔絕無雙。生每對之欷?。女雲：“妾即陋，何遂遽見嫌惡?”生謝曰：“娘子仙人，相耦爲幸。但有禍患，恐致乖違。”因以實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彌天之禍，不可爲謀，乃不明言，而陷我於坎宮!”生長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窮於術，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誠不足稱好逑，然家門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養有日耳。”女歎曰：“事已至此，夫複何辭?然父自削髮招提，兒女之愛已絕。無已，同往哀之，恐擔挫辱不淺也。”乃一夜不寐，以氈綿厚作蔽膝，各以隱着衣底。然後喚肩輿，入南山十餘里。山徑拗摺絕險，不複可乘。下輿，女跬步甚艱，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達。不遠，即見山門，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見之，情不可忍，曰：“爲某事，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圍少蘇，相將入蘭若，禮佛而進。曲摺入禪堂，見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執拂侍之。方丈中，掃除光潔。而坐前悉布沙礫，密如星宿。女不敢擇，入跪其上，生亦從諸其後。僧開目一瞻，即複合去。女參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來。”僧久之，啟視曰：“妮子大累人！”即不複言。夫妻跪良久，觔力俱殆，沙石將壓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時，乃言曰：“將騾來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將來。”二人拜而起，狼狽而行。

既歸，如命，不解其意，但伏聽之。過數日，相傳罪人已得，伏誅訖。夫妻相慶。無何，山中遣僮來，以斷杖付生雲：“代死者，此君也。”便囑瘞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視之，斷處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歸遼陽。

〈鬼妻〉

泰安聶鵬雲，與妻某，魚水甚諧。妻遘疾卒。聶坐臥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獨坐，妻忽排扉入。聶驚問：“何采?”笑雲：“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與作幽會。”聶喜，擕就床寢，一切無異於常。從此星離月會，積有年餘。聶亦不複言娶。伯叔兄弟懼堕宗主，私謀於族，勸聶鸞續。聶從之，聘於良家。然恐妻不樂，祕之。未幾，吉期逼邇。鬼知其情，責之曰：“我以君義，故冒幽冥之譴。今乃質盟不卒，鍾情者固如是乎?”聶述宗黨之意。鬼終不悦，謝絕而去。聶雖憐之，而計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婦俱寢，鬼忽至，就床上撾新婦，大罵：“何得占我床寢！”新婦起，方與擋拒。聶惕然赤蹲，並無敢左右袒。無何，雞鳴，鬼乃去。新婦疑聶妻故並未死，謂其賺己，投繯欲自縊。聶爲之緬述，新婦始知爲鬼。日夕複來。新婦懼避之。鬼亦不與聶寢，但以指掐膚肉，已乃對燭目怒相視，默默不語。如是數夕，聶患之。近村有良於術者，削桃爲代，釘墓四隅，其怪始絕。

〈黃將軍〉

黄靖南得功微時，與二孝廉赴都，途遇響寇。孝廉懼，長跪獻資。黄怒甚，手無寸兵，即以兩手握騾足，擧而投之。贼不及防，馬倒人堕。黄拳之臂斷，蒐索而歸。孝廉服其勇，資勸從軍，後屢建奇勳，遂腰蟒玉。

晉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擊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群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眾大駭，優禮而散。

〈三朝元老〉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論非之。老歸林下，享堂落成，數人直宿其中。天明，見堂上一匾雲：“三朝元老。”一聯雲：“一二三曰五六七，孝弟忠信禮義廉。”不知何時所懸。怪之，不解其義。或測之雲：“首句隱亡八，次句隱無恥也。”

洪經略南征，凱鏇。至金陵，醮薦陣亡將士。有舊門人謁見，拜已，即呈文藝。洪久厭文事，辭以昏蠔。其人雲：“但煩坐聽，容某頌達上聞。”遂探袖出文，抗聲朗讀，乃故明思宗禦制祭洪遼陽死難文也。讀畢，大哭而去。

〈醫術〉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鑒，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耳，烏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但行之耳。”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鬥於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會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屬征醫。沂固山僻，少醫工。而令懼無以塞責，又責里中使自報。於是共擧張。令立召之。張方痰喘，不能自療，聞命大懼，固辭。令弗聽，卒郵送去。路經深山，渴極，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價與玉液等，遍乞之，無與者。見一婦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濃濁如涎。張燥急難堪，便乞餘沈飲之。少間，渴解，痛亦頓止。陰念：殆良方也。

比至郡，諸邑醫工，已先施治，並未痊減。張入，求得密所，偽出藥目，傳示内外。複遣人於民間索諸藜藿，如法淘汰訖，以汁進太寧。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賜賚甚厚，旌以金匾。由此名大噪，門常如市，應手無不悉效。有病傷寒者，言症求方。張適醉，誤以瘧劑子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後，有盛儀造門而謝者，問之，則傷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類甚多。張由此稱素封，益以聲價自重，聘者非重資安輿不至焉。

益都韓翁。名醫也。其未著時，貨藥於四方。暮無所宿，投止一家，則其子傷寒將死，因請施治。韓思不治則去此莫適，而治之誠無術。往複籃踱，以手搓體，而汗泥成片，撚之如丸。頓思以此绐之，當亦無所害。曉而不愈，已賺得寢食安飽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撾門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驚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數里，韓無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豐隆，臨行，厚贈之。

〈藏虱〉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虱，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複經其處，忽憶之，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驗之，虱薄如麩。置掌中審顧之。少頃，掌中奇癢，而虱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痛數日，死焉。

〈夢狼〉

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南服，二年無耗。適有瓜葛丁姓造謁，翁款之。丁素走無常。談次，翁輒問以冥事，丁對語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後數日，翁方臥，見丁又來，邀與同游。從之去，入一城閩。移時，丁指一門曰：“此間君家甥也。”時翁有姊子爲晉令，訝曰：“烏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見甥，蟬冠豸繡坐堂上，戟幢行列，無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遠，亦願見之否?”翁諾。少間，至一第，丁曰：“入之!”窺其門，見一巨狼當道，大懼，不敢進。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門，見堂上、堂下、坐者、臥者，皆狼也。又視墀中，白骨如山，益懼。丁乃以身翼翁而進。公子甲，方自内出，見父及丁良喜。少坐，喚侍者治餚蔌。忽一巨狼，銜死人入。翁戰惕而起，曰：“此胡爲者?”甲曰：“聊充庖廚。”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寧，辭欲出，而群狼阻道。進退方無所主，忽見諸狼紛然嗥避，或竄床下，或伏幾底，錯愕不解其故。俄有兩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撲地化爲虎，牙齒??。一人出利劍，欲梟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間事，不如姑敲齒去。”乃出巨鎚鎚齒，齒零落堕地。虎大吼，聲震山嶽。翁大懼，忽醒，乃知其夢。心異之，遣人招丁，丁辭不至。

翁志其夢，使次子詣甲，函戒哀切。既至，見兄門齒盡脱，駭而問之，醉中墜馬所摺。考其時，則父夢之日也。益駭。出父書。甲讀之變色，間曰：“此幻夢之適符耳，何足怪。”時方賂當路者，得首薦，故不以妖夢爲意。弟居數日，見其蠹役滿堂，納賄關說者中夜不絕，流涕諫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關竅耳。黜陟之權，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術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勸止，遂歸，告父。翁聞之大哭。無可如何，惟捐家濟貧，日禱於神，但求逆子之報，不累妻孥。次年，報甲以薦擧作吏部，賀者盈門。翁惟欷?，伏枕托疾不出。未幾，聞子歸途遇寇，主僕殞命。翁乃起，謂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佑我家者不可謂不厚也。”因焚香而報謝之。慰藉翁者，鹹以爲道路訛傳，惟翁則深信不疑，刻日爲之營兆。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間，甲解任，甫離境，即遭寇，甲傾裝以獻之。諸寇曰：“我等來，爲一邑之民泄冤憤耳，寧專爲此哉!”遂決其首。又問家人：“有司大成者，誰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紂爲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殺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斂臣也，將擕入都。並蒐決訖，始分資入囊，騖馳而去。甲魂伏道旁，見一宰官過，問：“殺者何人?”前驅者曰：“某縣白知縣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後見此凶慘，宜續其頭。”即有一人掇頭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領可也。”遂去。移時複蘇。妻子往收其屍，見有餘息，載之以行；從容灌之，亦受飲。但寄旅邸，貧不能歸。半年許，翁始得確耗，遣次子致之而歸。甲雖複生，而目能自顧其背，不複齒人數矣。翁姊子有政聲，是年行取爲御史，悉符所夢。

異史氏曰：“竊歎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爲虎，而吏且將爲狼，況有猛於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顧其後耳，蘇而使之自顧，鬼神之教微矣哉!”

鄒平李進士匡九，居官頗廉明。常有富民爲人羅織，役嚇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辦。不然，敗矣！”富民懼，諾備半數。役搖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無不極力，但恐不允耳。待聽鞫時，汝目睹我爲若白之，其允與否，亦可明我意之無他也。”少間，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煙，近問：“飲煙否?”李搖其首。役即趨下曰：“適言其數，官搖首不許，汝見之耶!”富民信之，懼，許如數。役知李嗜茶，近問：“飲茶否?”李領之。役托烹茶，趨下曰：“諧矣!適首肯，汝見之耶?”既而審結，富民果穫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謝金。

嗚呼!官自以爲廉，而罵其貪者載道焉，此又縱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類者更多，可爲居官者備一鑒也。

又邑宰楊公，性剛鯁，櫻其怒者必死。尤惡隸皂，小過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屬，無敢咳者。此屬間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適有邑人犯重罪，懼死。一吏索重賄，爲緩頰。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報焉。”乃與要盟。少頃，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側呵語曰：“不速實供，大人械桔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賂未到耳。”遂責吏，釋邑人。邑人乃以百金報吏。

要知狼詐多端，少釋覺察，即爲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於鄉而已也。此輩敗我陰騭，甚至喪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飼麻胡也!

〈夜明〉

有賈客泛於南海。三更時，舟中大亮似曉。起視，見一巨物。半身出水上，儼若山嶽。目如兩日初升，光明四射，大地皆明。駭問舟人，並無知者。共伏睹之。移時，漸縮入水，乃複晦。後至閩中，俱言某夜明而複昏，相傳爲異。計其時，則舟中見怪之夜也。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皇駭，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爲小，消不得一‘大’字耶?”眾悚然，齊呼“大老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

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諂，上者益驕。即康熙四十餘年中，稱謂之不古，甚可笑也’。擧人稱‘爺’，二十年始；進士稱‘老爺’，三十年始；司、院稱‘大老爺’，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謁中丞，亦不過‘老大人’而止。今則此稱久廢矣。即有君子，亦素諂媚行乎諂媚，莫敢有異詞也。若縉紳之妻呼‘太太’，裁數年耳。昔惟縉紳之母，始有此稱。以妻而得此稱者，惟淫史中有喬林耳，他未之見也。唐時，上欲加張說大學士。說辭曰：“學士無‘大’名，臣不敢稱。’今之‘大’，誰‘大’之?初由於小人之諂，而因得貴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竊意數年以後，稱‘爺’者必進而‘老’，稱‘老爺’者必進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稱?匪夷所思已!”

丁女年六月初三日，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禾皆凍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悲夫!

〈化男〉

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隕中顱，僕地而死。其父母老而無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時始蘇，笑曰：“我今爲男子矣!”驗之，果然。其家不以爲妖，而竊喜其得丈夫子也。此丁女間事。

〈禽俠〉

天津某寺，鸛鳥巢於鷗尾。殿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時，輒出吞食淨盡。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複至，而次歲巢如故。約雛長成，即徑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風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眾駭異，共視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疾下，驟如風雨，以爪擊蛇，蛇首立堕，連摧殿角數尺許，振翼而去。鸛從其後，若將送之。巢既傾，兩雛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鍾樓上。少頃，鸛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異史氏曰：“次年複至，蓋不料其禍之複也。三年而巢不移，則報仇之計已決。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鳥必羽族之劍仙也，飄然而來，一擊而去，妙手空空兒何以加此!”濟南有營卒，見鸛鳥過，射之，應弦而落。喙中銜魚，將哺子也。或勸拔矢放之，卒不聽。少頃，帶矢飛去。後往來郭間，兩年餘，貫矢如故。一日，卒坐轅門下，鸛過，矢墜地。卒拾視曰：“矢固無恙耶?”耳適癢，因以矢搔耳。忽大風摧門，門驟合，觸矢貫腦而死。

〈鴻〉

天津弋人得一鴻。其雄者隨至其家，哀鳴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則鴻已至，飛號從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將並捉之；見其伸頸俯仰，吐出黄金半鋌。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將以贖婦也。”遂釋雌。兩鴻徘徊，若有悲喜，遂雙飛而去。弋人稱金，得二兩六錢強。噫!禽鳥何知，而鍾情若此!悲莫悲於生别離，物亦然耶?

〈象〉

粵中有獵獸者，挾矢如山。偶臥憩息，不覺沉睡，被象來鼻攝而去。自分必遭殘害。未幾，釋置樹下，頓首一鳴，群象紛至，四面鏇繞，若有所求。前象伏樹下，仰視樹而俯視人，似欲其登。獵者會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雖至樹巔，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時，有狻猊來，眾象皆伏。狻猊擇一肥者，意將搏噬。象戰栗，無敢逃者，惟共仰樹上，似求憐拯。獵者會意，因望狻挽發一弩，狻猊立殪。諸象瞻空，意若拜舞。獵者乃下，象複伏，以鼻牽衣，似欲其乘。獵者隨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處，以蹄穴地，得脱牙無算。獵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負送出山，始返。

〈負屍〉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歸，忽覺杖頭如有重負。回顧，見一無頭人懸系其上。大驚，脱杖亂擊之，遂不複見。駭奔，至一村，時已昏暮，有數人?火照地，似有所尋。近問訊，蓋眾適聚坐，忽空中堕一人頭，須發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見，合之適成一人，究不解其何來。後有人荷籃而行，忽見其中有人頭，人訝詰之，始大驚，傾諸地上，宛轉而沒。

〈紫花和尚〉

諸城丁生，野鶴公之孫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複蘇，曰：“我悟道矣。”時有僧善參玄，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講《楞嚴》。生每聽一節，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證道何難。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請之。”蓋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術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藥，病愈。既歸，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書府中侍兒也。紫花和尚與妄有夙冤，今得追報，君又欲活之耶?再往，禍將及。”言已，遂沒。某懼，辭丁，丁病複作，固要之，乃以實告。丁歎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尋卒。後尋諸人，果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書夫人嚐供養家中；亦無有知其冤之所自結者。

〈周克昌〉

淮上貢生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昵之。至十三四歲，豐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群兒戲，恒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呲，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言：“爲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曩疇。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爲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歡。而昌恒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常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顧複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惟，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顺志者且複來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歎而已。

次日，昌忽僕馬而至，擧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爲惡人掠賣於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爲真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泄，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然有怍色，似新婚。甫周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借，益之以鑽窺者乎!”

〈嫦娥〉

淮上貢生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昵之。至十三四歲，豐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群兒戲，恒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呲，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言：“爲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曩疇。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爲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歡。而昌恒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常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顧複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惟，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顺志者且複來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歎而已。

次日，昌忽僕馬而至，擧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爲惡人掠賣於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爲真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泄，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然有怍色，似新婚。甫周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借，益之以鑽窺者乎!”

〈鞠樂如〉

鞠樂如，青州人。妻死，棄家而去。後數年，道服荷蒲團至。經宿欲去，戚族強留其衣杖。鞠托閑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飛出，隨之而去。

〈褚生〉

顺天陳孝廉，十六七歲時，嚐從塾師讀於僧寺，徒侶綦繁。内有褚生，自言山東人，攻苦講求，略不暇息，且寄宿齋中，未嚐一見其歸。陳與最善，因詰之。答曰：“僕家貧，辦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陰，而加以夜半，則我之二日，可當人三日。”陳感其言，欲擕榻來與共寢。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視先生，非吾師也。阜城門有呂先生，年雖耄，可師，請與俱遷之。”蓋都中設帳者多以月計，月終束金完，任其留止。於是兩生同詣呂。呂，越之宿儒，落魄不能歸，因授童蒙，實非其志也。得兩生甚喜，而褚又甚慧，過目輒了，故尤器重之。兩人情好款密，晝同幾，夜同榻。

月既終，褚忽假歸，十餘日不複至。共疑之。一日，陳以故至天寧寺，遇褚廊下，劈?淬硫，作火具焉。見陳，忸怩不安。陳問：“何遽廢讀?”褚握手請間，戚然曰：“貧無以遺先生，必半月販，始能一月讀。”陳感慨良久，曰：“但往讀，自合極力。”命從人收其業，同歸塾。戒陳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陳父固肆賈，居物致富，陳輒竊父金，代褚遺師。父以亡金責陳，陳實告之。父以爲癡，遂使廢學。褚大慚，别師欲去。呂知其故，讓之曰：“子既貧，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陳父，止褚讀如故，與共饔飧，若子焉。陳雖不入館，每邀褚過酒家飲。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陳要之彌堅，往往泣下，褚不忍絕，遂與往來無間。

逾二年，陳父死，複求受業。呂感其誠，納之。而廢學既久，較褚懸絕矣。居半年，呂長子自越來，丐食尋父。門人輩斂金助裝，褚惟灑涕依戀而已。呂臨别，囑陳師事褚。陳從之，館褚於家。未幾，入邑庫，以“遺才”應試。陳慮不能終幅，褚請代之。至期，褚偕一人來，雲是表兄劉天若，囑陳暫從去。陳方出，褚忽自後曳之，身欲踣，劉急挽之而去。覽眺一過，相擕宿於其家。家無婦女，即館客於内舍。居數日，忽已中秋。劉曰：“今日李皇親園中，游人甚夥，當往一豁積悶，相便送君歸。”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見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過水關，則老柳之下，横一畫撓，相將登舟。酒數行，苦寂。劉顧僮曰：“梅花館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時，與姬俱至，蓋構欄李遏雲也。李，都中名妓，工詩善歌，陳曾與友人飲其家，故識之。相見，略道溫涼。姬戚戚有憂容。劉命之歌，爲歌《篙里》。陳不悦，曰：“主客即不當卿意，何至對生人歌死曲!”姬起謝，強顏歡笑，乃歌豔曲。陳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紗》讀之數過，今並忘之。”姬吟曰：“淚眼盈盈對鏡台，開簾忽見小姑來，低頭轉側看弓鞋。強解綠蛾開笑面，頻將紅袖拭香腮，小心猶恐被人猜。”陳反複數四。已而泊舟，過長廊，見壁上題詠甚多，即命筆記詞其上。日已薄暮，劉曰：“闈中人將出矣。”遂送陳歸。入門，即别去。陳見室暗無人，俄延間，褚已入門，細審之，卻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僕。家人曰：“公子憊矣!”共扶拽之。轉覺僕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見褚生在旁，惚惚若夢。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驚，我實鬼也。久當投生，所以因循於此者，高誼所不能忘，故附君體，以代捉刀。三場畢，此願了矣。”陳複求赴春闈。曰：“君先世福薄，慳吝之骨，誥贈所不堪也。”問：“將何適?”曰：“呂先生與僕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爲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當有說。”遂别而去。陳異之。天明，訪李姬，將問以泛舟之事，則姬死數日矣。又至皇親園，見題句猶存，而淡墨依稀，若將磨滅。始悟題者爲魂，作者爲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謀幸成，敬與君别。”遂伸兩掌，命陳書褚字於上以志之。陳將置酒爲餞，搖首曰：“勿須。君如不忘舊好，放榜後，勿憚修阻。”陳揮涕送之。見一人伺候於門。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項，隨手而匾，掬入囊，負之而去。過數日，陳果捷。於是治裝如越。呂妻斷育幾十年，五旬餘，忽生一子，兩手握固不可開。陳至，請相見，便謂掌中當有文曰“褚”。呂不深信。兒見陳，十指自開，視之果然。驚問其故，具告之。共相歡異。陳厚貽之，乃返。後呂以歲貢廷試入都，舍於陳，則兒十三歲，入泮矣。

異史氏曰：“呂老教門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嗚呼!作善於人，而降祥於己，一間也哉!褚生者，未以身報師，先以魂報友，其志其行，可貫日月，豈以其鬼故奇之與!”

〈盜戶〉　　顺治間，膝、嶧之區，十人而七盜，官不敢捕。後受撫，邑宰别之爲“盜戶”。凡值與良民爭，則曲意左袒之，蓋恐其複叛也。後訟者輒冒稱盜戶，而怨家則力攻其偽。每兩造具陳，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盜之真偽，反複相苦，煩有司稽籍焉。適官署多狐，宰有女爲所惑，聘術士來，符捉入瓶，將熾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盜戶也！”聞者無不匿笑。

異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爲盜而以爲奸。逾牆行淫者，每不自認奸而自認盜：世局又一變矣。設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盜’無疑也。”

章丘漕糧徭役，以及征收火耗，小民嚐數倍於紳衿，故有田者爭求托焉。雖於國課無傷，而實於官囊有損。邑令锺，牒請釐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士，數十年鬻去之產，皆誣托詭掛，以訟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多喪其產。有李生亦爲某甲所訟，同赴質審。甲呼之“秀才”，李厲聲爭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詰左右，共指爲真秀才。令問：“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閣，待爭地後，再作之不晚也。”噫!以盜之名，則爭冒之；秀才之名，則爭辭之：變異矣哉!有人投匿名狀雲：“告狀人原壤，爲抗法吞產事：身以年老不能當差，有負郭田五十畝，於隱公元年，暫掛惡衿顏淵名下。今砷令森嚴，理合自首。詎惡久假不歸，霸爲己有。身往理說，被伊師率惡黨七十二人，毒杖交加，傷殘脛股。又將身鎖置陋巷，日給簞食瓢飲，囚餓幾死。互鄉約地證，叩乞革頂嚴究，俾血產歸主，上告。”此可以繼柳蹠之告夷、齊矣。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爲懼，屢勸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貧窶不能自堪，思欲一作馮婦而後已之。乃托貿易，就善蔔者，以決趨向。術者曰：“東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隱與心合，竊喜。遂南行，抵蘇、松間，日游村郭，凡數月。偶入一寺，見牆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異，亦以一石投之。徑趨龕後臥。日既暮，寺中聚語，似有十餘人。忽一人數石，訝其多，因共蒐之，龕後得乙。問：“投石者汝耶?”乙諾。詰里居、姓名，乙詭對之。乃授以兵，率與俱去。至一巨第，出耍梯，爭逾垣入。以乙遠至，徑不熟，俾伏牆外，司傳遞、守囊橐焉。少頃，擲一裹下。又少頃，縋一篋下。乙擧篋知有物，乃破篋，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納一囊，負之疾走，竟取道歸。由此建樓閣、買良田，爲子納粟。邑匾其門曰：“善士”。後大案發，群寇悉穫。惟乙無名籍，莫可查詰，得免。事寢既久，乙醉後時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資歸，肆然安寢。有二三小盜，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與。灼簍並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盜，投充馬捕，捕邑寇殆盡。穫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霍女〉

朱大興，彰德人。家富有而吝音已甚，非兒女婚嫁，座無賓，廚無肉。然佻達喜漁色，色所在，冗費不惜。每夜，逾垣過村，從盪婦眠。一夜，遇少婦獨行，知爲亡者，強脅之，引與俱歸。燭之，美絕。自言：“霍氏。”細致研詰，女不悦，曰：“既加收齒，何必複盤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問，留與寢處。顧女不能安粗糲，又厭見肉?，必燕窩、雞心、魚肚白作羹湯，始能饜飽。朱無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須參湯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絕，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爲常。女衣必錦繡，數日，即厭其故。如是月餘，計費不赀，朱漸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懼，又委曲承顺之。每苦悶，輒令十數日一招優伶爲戲。戲時，朱設凳簾外，抱兒坐觀之。女亦無喜容，數相誚罵，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漸落。向女婉言，求少減。女許之，用度皆損其半。久之，仍不給，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漸而不珍亦禦矣。朱竊喜。忽一夜，啟後扉亡去。朱怊帳若失，遍訪之，乃知在鄰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縱好客，燈火達旦。忽有麗人，半夜入閨闥。詰之，則朱家之逃妄也。朱爲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納焉。綢繆數日，益惑之，窮極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爲意。朱質於官。官以其姓名來曆不明，置不理。朱貨產行賕，乃准拘質。女謂何曰：“妄在朱家，原非采禮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將與質成。座客顧生誅曰：“收納逋逃，已千國紀。況此女入門，日費無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罷訟，以女歸朱。過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貧士，無偶。女扣扉入，自言所來。黄見豔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爲。黄素懷刑，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無那。黄心動，留之，而慮其不能安貧。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焉。黄爲人蘊藉瀟灑，工於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風聲漏泄，爲歡不久。而朱自訟後，家益貧；又度女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從黄數歲，親愛甚篤。一日，忽欲歸寧，要黄禦送之。黄曰：

“向言無家，何前後之舛?”曰：“曩漫言之。妄鎮江人。昔從盪子，流落江湖，遂至於此。妄家頗裕，君竭資而往，必無相虧。”黄從其言，賃輿同去。至颺州境，泊舟江際。女適憑窗，有巨商子過，驚其豔，反舟綴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貧，今有一療貧之法，不知能從否?”黄詰之，女曰：“妄相從數年，未能爲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妄雖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贈者，便鬻妄去，此中妻室、田廬皆備焉。此計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誰肯以千金買妾者?其戲言於外，以覘其有無。賣不賣，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與榜人婦言之，婦目黄，黄漫應焉。婦去無幾，返言：“鄰舟有商人子，願出八百。”黄故搖首以難之。未幾，複來，便言如命，即請過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囑黄郎，即令去。”女謂黄曰：“妄日以千金之軀事君，今始知耶?”黄問：“以何詞遣之?”女曰：“請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貧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從，仍以原金璧趙。”方運金至舟，女已從榜人婦從船尾登商舟，遙顧作别，並無慎戀。黄驚魂離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纜，去如箭激。黄大號，欲追傍之。榜人不從，開舟南渡矣。瞬息達鎮江，運資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裝悶坐，無所適歸，望江水之滔滔，如萬鏑之叢體。方掩泣間，忽聞嬌聲呼“黄郎”。愕然回顧，則女已在前途。喜極，負裝從之，問：“卿何遽得來?”女笑曰：“再遲數刻，則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詰其情。女笑曰：“安生平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也。若實與君謀，君必不肯，何處可致千金者?錯囊充軔，而合浦珠還，君幸足矣，窮問何爲?”乃僱役荷囊，相將俱去。

至水門内，一宅南向，徑入。俄而翁媼男婦，紛出相迎，皆曰：“黄郎來也!”黄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間味無多品，玉拌四枚，方幾已滿。雞蟹鵝魚，皆臠切爲筒。少年以巨碗行酒，談吐豪放。已而導入别院，俾夫婦同處。衾枕滑?，而床則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媼饋致三餐，女或時竟日不出。黄獨居悶苦，屢言歸，女固止之。一日，謂黄曰：“今爲君謀：請買一人，爲子嗣計。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偽爲妄也兄者，使父與論婚，良家子不難致。”黄不可。女弗聽。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緡，女強爲娶之。新婦小名阿美，頗婉妙。女嫂呼之。黄瑟！僅不安，女殊坦坦。他日，謂黄曰：“妄將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遂去。

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複至其室。每晨，阿美入巍媼，一兩言輒退。娣姒在旁，惟相視一笑。既流連久坐，亦不款曲。黄見翁，亦如之。偶值諸郎聚語，黄至，既都寂然。黄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詰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黄倉猝不能對，吃吃而言曰：“我十年於外，今始歸耳。”美又細審翁姑閥閱，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複隱，底里盡露。女泣曰：“妄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黄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黄曰：“僕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複歸，於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妄雖後至，公也。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將何以置妄也?”居數月，女竟不返。一夜，聞客舍喧飲。黄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座：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虎口銜額，鼻耳悉具焉。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懼，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摺證已定，僕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擕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異言。不如姑别，二年中當複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適，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歸。黄入辭翁姑。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黄不聽而行。登舟淒然，形神喪失。至瓜州，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遙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二三年誰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徑去。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將輿登門，按劍相脅，逼女風走。一家懾息，莫敢遮問。女述其狀，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

至家，出資營業，頗稱富有。阿美常懸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複有參差。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見門戶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奸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今幸無恙耶?”黄實告以情，因相猜爲神。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颺州界，休於旅舍，從者皆出。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兒告之。問：“取名何義?”答雲：“不知。”女曰：“歸問汝父當自知。”乃爲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釧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將去買書讀。”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老僕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簾外微嗽，將有咨白。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杏。問之舍主，並無知者。數日，自鎮江歸，語黄，又出所贈。黄感歎不已。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屍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爲貞。然爲吝者破其慳，爲淫者速其盪，女非無心者也。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司文郎〉

平陽王平子，赴試北闈，賃居報國寺。寺中有餘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無狀。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絕。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與接談，言語諧妙，心愛敬之。展問邦族，雲；“登州宋姓。”因命蒼頭設座，相對噱談。餘杭生適過，共起遜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拘挹。卒然問宋：“亦入闈者耶?”答曰：“非也。駑駘之才，無志騰驤久矣。”又問：“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進取，足知高明。山左、右並無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慚忿，軒眉攘腕而大言曰：“敢當前命題，一校文藝乎?”宋他顧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趨寓所，出經授王。王隨手一翻，指曰：“‘閩黨童子將命。”’生起，求筆劄。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於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罵，何以爲人!”王力爲排難，請另命佳題。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應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爲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盡出所作質宋。宋流覽絕疾，逾刻已盡百首，曰：“君亦沉深於此道者?然命筆時，無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閱過者一一詮說。王大悦，師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煩異日更一作也。”從此相得甚歡。宋三五日輒一至，王必爲之設水角焉。餘杭生時一遇之，雖不甚傾談，而傲睨之氣頓減。一日，以窗藝示宋。宋見諸友圈讚已濃，目一過，推置案頭，不作一語。生疑其未閱，複請之。答已覽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難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覽丹黄，何知不佳?”宋便誦其文，如夙讀者，且誦且訾。生踴靖汗流，不言而去。移時，宋去。生入，堅請王作。王拒之。生強蒐得，見文多圈點，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樸訥，?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謂‘南人不複反矣’，倫楚何敢乃爾!必當有以報之！”王力陳輕薄之戒以勸之，宋深感佩。

既而場後，以文示宋，宋頗相許。偶與涉曆殿閣，見一瞽僧坐廊下，設藥賣醫。宋訝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請教。”因命歸寓取文。遇餘杭生，遂與俱來。王呼師而參之。僧疑其問醫者，便詰症侯。王具白請教之意。僧笑曰：“是誰多口?無目何以論文?”王請以耳代目。僧曰：“三作兩千餘言，誰耐久聽!不如焚之，我視以鼻可也。”王從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頷之曰“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問：“可中否?”曰：“亦中得。”餘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僧曰：“適領一藝，未窺人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餘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膈。再焚，則作惡矣。”生慚而退。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生與王走告僧。僧歎曰：“僕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簾中人並鼻盲矣。”俄餘杭生至，意氣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爲爾師。”生與王並蒐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爲罰?”僧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眾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於鼻，棘於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

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當前淑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礪，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處。王謝曰：“昔竇、範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僕及庖人竊發之。王忽覺，聞舍後有聲。竊出，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懾伏。方呵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鐫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爲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餘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

俄以犯規被黜。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僕爲造物所忌，困頓至於終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試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游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於場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於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故極力爲‘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誰複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黄之快耳。今請别矣!”王問：“所考何職曠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閻羅稽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爭之，乃得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雲：‘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棄字紙過多，罰作瞽。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無須。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爲我設水角足矣。”王悲愴不食，坐令自啖。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藏作藥餌，可益兒慧。”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言已，作别而沒。

王視舍後，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王歸，彌自刻厲。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篤行已摺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是年，捷於鄉。明年，春闈又捷。遂不複仕。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於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鬢毛斑矣。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詡，意其爲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態顏色，遂使人頃刻不可複忍。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則簾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醜狐〉

穆生，長沙人。家清貧，冬無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麗而顏色黑醜，笑曰：“得毋寒乎?”生驚問之，曰：“我狐仙也。憐君枯寂，聊與共溫榻耳。”生懼其狐，而厭其醜，大號。女以元寶置幾上，曰：“若相諧好，以此相贈。”生悦而從之。床無捆褥，女代以袍。將曉，起而囑曰：“所贈，可急市軟帛作臥具，餘者絮衣作饌，足矣。倘得永好，勿憂貧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爲之縫紉。女夜至，見臥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勞哉!”留金以酬之。從此至無虛夕。每去，必有所遺。

年餘，屋廬修潔，内外皆衣文錦繡，居然素封。女賂貽漸少，生由此心厭之，聘術士至，畫符於門。女齧摺而棄之，入指生曰：“背德負心，至君已極!然此奈何我!若相厭薄，我自去耳。但情義既絕，受於我者，須要償也!”忿然而去。生懼，告術士。術士作壇，陳設未已，忽顛地下，血流滿頰，視之，割去一耳。眾大懼，奔散。術士亦掩耳竄去。室中擲石如盆，門窗釜甑，無複全者。生伏床下，搐縮汗聳。俄見女抱一物入，貓首柄尾，置床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齙履，齒利於刃。生大懼，將屈藏之，四肢不能動。物嚼指，爽脆有聲。生痛極，哀祝。女曰：“所有金珠，盡出勿隱。”生應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處。女自往蒐括，珠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餘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複嚼。生哀鳴求恕。女限十日，償金六百。生諾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漸聚，從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喪其二指。視室中，財物盡空，惟當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臥。又懼十日複來，乃貨婢鬻衣，以足其數。至期，女果至，急付之，無言而去。自此遂絕。

生足創，醫藥半年始愈，而家清貧如初矣。狐適近村於氏。於業農，家不中資。三年間，援例納粟，夏屋連蔓，所衣華服，半生家物。生見之，亦不敢問。偶適野，遇女於途，長跪道左。女無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遙擲之，反身徑去。後於氏早年，女猶時至其家，家中金帛輒亡去。於子睹其來，拜參之，遙祝：“父即去世，兒輩皆若子，縱不撫恤，何忍坐令貧也?”女去，遂不複至。異史氏曰：“邪物之來，殺之亦壯。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負也。既貴而殺趙孟，則賢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萬鍾何動焉。觀其見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喪身辱行而不惜者歟?傷哉貪人，卒取殘敗!”

〈呂無病〉

洛陽孫公子，名麒，娶蔣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天殂，悲不自勝。離家，居山中别業。適陰雨，晝臥，室無人。忽見複室簾下，露婦人足，疑而問之。有女子褰簾入，年約十八九，衣服樸潔，而微黑多麻，類貧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須宜白家人，何得輕入!”女微笑曰：“妄非村中人，祖籍山東，呂姓。父文學士。妄小字無病。從父客遷，早離顧複。慕公子世家名士，願爲康成文婢。”孫笑曰：“卿意良佳，但僕輩雜居，實所不便，容鏇里後，當輿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敵體?聊備案前驅使，當不至倒捧冊卷。”孫曰：“納婢亦須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書第四卷，蓋試之也。女翻檢得之。先自涉覽，而後進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孫意少動，留匿室中。女閑居無事，爲之拂幾整書，焚香拭鼎，滿室光潔。孫悦之。至夕，遣僕他宿。女俯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寢，始持燭去。中夜睡醒，則床頭似有臥人，以手探之，知爲女，捉而撼焉。女驚起，立榻下。孫曰：“何不别寢，床頭豈汝臥處也?”女曰：“妄善懼。”孫憐之，俾施枕床内。忽聞氣息之來，清如蓮蕊，異之。呼與共枕，不覺心盪，漸於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歸招議。孫有母姨，近隔十餘門，謀令遁諸其家，而後再致之。女稱善，便言：“阿姨，妄熟識之，無容先達，請即去。”孫送之，逾垣而去。

孫母姨，寡媼也。凌晨起戶，女掩入。媼詰之，答雲：“若甥遣問阿姨。公子欲歸，路賒乏騎，留奴暫寄此耳。”媼信之。遂止焉。孫歸，矯謂姨家有婢，欲相贈，遣人舁之而還，坐臥皆以從。久益嬖之，納爲妄。世家論婚，皆勿許，殆有終焉之志。女知之，苦勸令娶，乃娶於許，而終嬖愛無病。許甚賢，略不爭夕，無病事許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許擧一子阿堅，無病愛抱如己出。兒甫三歲，輒離乳媼，從無病宿，許喚不去。無何，許病卒。臨訣，囑孫曰：“無病最愛兒，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孫將踐其言，告諸宗黨，僉謂不可，女亦固辭，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來求婚。孫雅不欲娶，王再請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勢，共慫恿之。孫惑焉，又娶之。色果豔，而驕已甚，衣服器用，多厭嫌，輒加毁棄。孫以愛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門數月，擅寵專房，而無病至前，笑啼皆罪。時怒遷夫婿，數相鬧鬥。孫患苦之，以多獨宿。婦又怒。孫不能堪，托故之都，逃婦難也。婦以遠游咎無病。無病鞠躬屏氣，承望顏色，而婦終不快。夜使直宿床下，兒奔與俱。每喚起給使，兒輒啼。婦厭罵之。無病急呼乳媼來抱之，不去；強之，益號。婦怒起，毒撻無算，始從乳媼去。兒以是病悸，不食。婦禁無病不令見之。兒終日啼，婦叱媼，使棄諸地。兒氣竭聲嘶，呼而求飲，婦戒勿與。日既暮，無病窺婦不在，潛飲兒。兒見之，棄水捉衿，號咣不止。婦聞之，意氣洶洶而出。兒聞聲輟涕，一躍遂絕。無病大哭。婦怒曰：“賤婢醜態!豈以兒死脅我耶!無論孫家繈褓物，即殺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無病乃抽息忍涕，請爲葬具。婦不許，立命棄之。婦去，竊撫兒，四體猶溫，隱語媼曰：“可速將去，少待於野，我當繼至。其死也，共棄之；活也，共撫之。”媼曰：“諾。”無病入室，擕簪珥出，追及之。共視兒，已蘇。二人喜，謀趨别業，往依姨。媼慮其纖步爲累，無病乃先趨以俟之，疾若飄風，媼力奔始能及。約二更許，兒病危，不複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侍門待曉，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資，巫醫並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媼好視兒，我往尋其父也。”媼方驚其謬妄，而女已杏矣。駭詫不已。是日，孫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孫驚起曰：“才眠已入夢耶!”女握手哽咽，頓足不能出聲。久之久之，方失聲而言曰：“妾曆千辛，與兒逃於楊……”句未終，縱聲大哭，倒地而滅。孫駭絕，猶疑爲夢。喚從人共視之，衣履宛然，大異不解。即刻趣裝，星馳而歸。

既聞兒死妄遁，撫膺大悲。語侵婦，婦反唇相稽。孫忿，出白刃，婢姬遮救，不得近，遙擲之。刀脊中額，額破血流，披發嗥叫而出，將以奔告其家。孫捉還，杖撻無數，衣皆若縷，傷痛不可轉側。孫命舁諸房中護之，將待其瘥而後出之。婦兄弟聞之，怒，率多騎登門，孫亦集健僕械禦之。兩相叫罵，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訟之。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訴婦惡狀。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悦王。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爲天下之齷齪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癰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孫公然歸。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爲之調停，欲生謝過其家。孫不肯，十反不能決。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妄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媼，一問其情。因憶無病言“逃於楊……”，近村有楊家疃，疑其在是。往問之，並無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楊穀，遣騎詣訊，果得之。兒漸平複，相見各喜，載與俱歸。兒望見父，嗷然大啼，孫亦淚下。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將致謂罵。兒方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抱而視之，氣已絕矣。急呼之，移時始蘇。孫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王果不受，又舁還孫。孫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與婦通。乳媼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爲鬼。感其義，葬其衣履，題碑曰“鬼妻呂無病之墓。”無何，婦產一男，交手於項而死之。孫益忿，複出婦，王又舁還之。孫乃具狀，控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後天官卒，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孫由此不複娶，納婢焉。

婦既歸，悍名噪甚，三四年無問名者。婦頓悔，而已不可複挽。有孫家舊媼，適至其家。婦優待之，對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媼歸告孫，孫笑置之。又年餘，婦母又卒，孤無所依，諸娣擬頗厭嫉之，婦益失所，日輒涕零。一貧士喪偶，兄議厚其奩妝而遣之，婦不肯。每陰托往來者致意孫，泣告以悔，孫不聽。一日，婦率一婢，竊驢跨之，竟奔孫。孫方自内出，迎跪階下，泣不可止。孫欲去之，婦牽衣複跪之。利固辭曰：“如複相聚，常無間言則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離?，豈可複得!”婦曰：“妄竊奔而來，萬無還理。留則留之，否則死之!且妄自二十一歲從君，二十三歲被出，誠有十分惡，寧無一分情?”乃脱一腕釧，並兩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時香火之誓，君寧不憶之耶?”孫乃熒眥欲淚，使人挽扶入室。而猶疑王氏詐諼，欲得其兄弟一言爲證據。婦曰：“妄私出，何顏複求兄弟?如不相信，妄藏有死具在此，請斷指以自明。”遂於腰間出利刃，就床邊伸左手一指斷之，血溢如湧。孫大駭，急爲束裹。婦容色痛變，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夢已醒，特借鬥室爲出家計，何用相猜?”孫乃使子及妄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來於兩間。又日求良藥醫指創，月餘尋愈。婦由此不茹葷酒，閉戶誦佛而已。居久，見家政廢弛，謂孫曰：“妄此來，本欲置他事於不問，今見如此用度，恐子孫有餓草者矣。無已，再腆顏一經紀之。”乃集婢媼，按日責其績織。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竊相謂訕，婦若不聞。既而課工，惰者鞭撻不貸，眾始懼之。又垂簾課主計僕，綜理微密。孫乃大喜，使兒及妄皆朝見之。阿堅已九歲，婦加意溫恤，朝入塾，常留甘餌以待其歸，兒亦漸親愛之。一日，兒以石投雀，婦適過，中顱而僕，逾刻不語。孫大怒，撻兒。婦蘇，力止之，且喜曰：“妄昔虐兒，中心每不自釋，今幸銷一罪案矣。”孫益嬖愛之，婦每拒，使就妾宿。居數年，屢產屢殤，曰：“此昔日殺兒之報也。”阿堅既娶，遂以外事委兒，内事委媳。一日曰：“妄某日當死。”孫不信。婦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顏色如生，異香滿室。既殮，香始漸滅。

異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嬙、西施，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癡者並笑矣。至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經艱難者矣。”

〈錢卜巫〉

夏商，河間人。其父東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輒棄其角，狼藉滿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丟角太尉”。暮年，家綦貧，日不給餐。兩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莊僧”――謂其掛袋也。臨終，謂商曰：“餘生平暴殄天物，上千天怒，遂至饑凍以死。汝當惜福力行，以蓋父愆。”商恪遵治命，誠樸無二，躬耕自給。鄉人鹹愛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貧，假以資，使學負販，輒虧其母。愧無以償，請爲傭。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盡貨其田宅，往酬翁。翁詰得情，益憐之，強爲贖還舊業，又益貸以重金，俾作賈。商辭曰：“十數金尚不能償，奈何結來世驢馬債也?”翁乃招他賈與偕。數月而返，僅能不虧。翁不收其息，使複之。年餘，貨資盈葷，歸至江，遭颶，舟幾覆，物半喪失。歸計所有，略可償主，遂語賈曰：“天之所貧，誰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賈，奉身而退。翁再強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歎曰：“人生世上，皆有數年之享，何遂落拓如此?”

會有外來巫，以錢蔔，悉知人運數。敬詣之。巫，老嫗也。寓室精潔，中設神座，香氣常熏。商入朝拜訖，巫便索資。商授百錢，巫盡内木筒中，執跪座下，搖響如祈簽狀。已而起，傾錢入手，而後於案上次第擺之。其法以字爲否，幕爲亨。數至五十八皆字，以後則盡幕矣。遂問：“庚甲幾何?”答：“二十八歲。”巫搖首曰：“早矣!早矣!官人現行者先人運，非本身運。五十八歲，方交本身運，始無盤錯也。”問：“何謂先人運?”曰；“先人有善，其福未盡，則後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禍未盡，則後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齒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潤，略可營謀。然僅免饑寒耳。五十八之年，當有巨金自來，不頂力求。官人生無過行，再世享之不盡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貧自守，不敢妄求。後至五十三歲，留意驗之。時方東作，病痞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盡枯。近秋方雨，家無别種，田數畝悉以種穀。既而又旱，養菽半死，惟穀無恙，後得雨勃發，其豐倍焉。來春大饑，得以無餒。商以此信巫，從翁貸資，小權子母，輒小穫。或勸作大賈，商不肯。迨五十七歲，偶茸牆垣，掘地得鐵釜。揭之，白氣如絮，懼不敢發。移時，氣盡，白鏹滿甕。夫妻共運之，秤計一千三百二十五兩。竊議巫術小舛。鄰人妻入商家，窺見之，歸告夫。夫忌焉，潛告邑宰。宰最貪，拘商索金。妻欲隱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賈禍。”盡獻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貯器，以金實之，滿焉，乃釋商。居無何，宰遷南昌同知。逾歲，商以懋遷至南昌，則宰已死。妻子將歸，貨其粗重。有桐油若幹簍，商以直賤，買之以歸。既抵家，器有滲漏，瀉注他器，則内有白金二鋌。遍探皆然。兑之，適得前掘鏹之數。商由此暴富，益贍貧窮，慷慨不吝。妻勸積貽子孫，商曰；“此即所以遺子孫也。”鄰人赤貧至爲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聞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時數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敗之，於汝何尤?”遂周給之。鄰人感泣。後商壽八十，子孫承繼，數世不衰。

異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況庶人乎!生暴天物，死無含飯，可哀矣哉!幸而鳥死鳴哀，子能幹蠱，窮敗七十年，卒以中興；不然，父孽累子，子複累孫，不至乞丐相傳不止矣。何物老巫，遂發天之祕?嗚呼!怪哉！”

〈姚安〉

姚安，臨洮人，美豐標。同里宮姓，有女字綠娥，豔而知書，擇偶不嫁。母語人曰：“門族豐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聞，绐妻窺井，擠堕之，遂娶綠娥。雅甚親愛。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閉戶相守，步輒綴焉；女欲歸寧，則以兩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輿封志，而後馳隨其後，越宿，促與俱歸。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約，豈瑣瑣所能止也！”姚以故他往，則扃女室中。女益厭之，俟其去，故以他鑰置門外以疑之。姚見大怒，問所自來。女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彌嚴。

一日，自外至，潛聽久之，乃開鎖啟扉，惟恐其響，悄然掩入。見一男子貂冠臥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斬之。近視，則女晝眠畏寒，以貂覆面也。大駭，頓足自悔。宮翁忿質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產，以巨金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適獨坐，見女與髯丈夫，狎褻榻上，惡之，操刀而往，則沒矣；反坐，又見之。怒甚，以刀擊榻，席褥斷裂。憤然執刀，近榻以伺之，見女面立，視之而笑。遽斫之，立斷其首；既坐，女不移處，而笑如故。夜間滅燭，則聞淫溺之聲，褻不可言。日日如是，不複可忍，於是鬻其田宅，將蔔居他所。至夜，偷兒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貧無立錐，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異史氏曰：“愛新而殺其舊，忍乎哉!人止知新鬼爲厲，而不知故鬼之奪其魄也。嗚呼!截指而適其屨，不亡何待！”

〈採薇翁〉　　明鼎革，幹戈蜂起。於陵劉芝生先生，聚眾數萬，將南渡。忽一肥男子詣柵門，敞衣露腹，請見兵主。先生延入與語，大悦之。問其姓名，自號“采薇翁。”劉留參帷幄，贈以刃。翁言：“我自有利兵，無須矛戟。”問：“兵何在?”翁乃捋衣露腹，臍大可容雞子。忍氣鼓之，忽臍中塞膚，嗤然突出劍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劉大驚，問：“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庫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狀，出雕弓一具。略一閉息，則一矢飛堕，其出不窮。已而劍插臍中，即都不見。劉神之，與同寢處，敬禮甚備。

時營中號令雖嚴，而烏合之群，時出剽掠。翁曰：“兵貴紀律。今統數萬之眾，而不能鎮懾人心，此敗亡之道也。”劉喜之，於是糾察卒伍，有掠取婦女財物者，梟以示眾。軍中稍肅，而終不能絕。翁不時乘馬出，邀游部伍間，而軍中悍將驕卒，輒首自堕地，不知何因。因共疑翁。前進嚴飭之策，兵士已畏惡之；至此益相憾怨。諸部領譖於劉曰：“采微翁，妖術也。自古名將，止聞以智，不聞以術。浮雲、白雀之徒，終致滅亡。今無辜將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洶懼，將軍與處，亦危道也，不如圖之。”劉從其言，謀俟其寢而誅之。使覘翁，翁坦腹方臥，鼻息如雷。眾大喜，以兵繞舍，兩人持刀入，斷其頭。及擧刀，頭已複合，息如故，大驚。又砍其腹。腹裂無血，其中戈矛森聚，盡露其穎。眾益駭，不敢近。遙撥以稍，而鐵弩大發，射中數人。眾驚散，白劉。劉急詣之，已杏矣。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稍有所犯，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強武絕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禀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強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體爲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母譴責備至，崔唯唯聽命，出門輒忘。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唇舌盡割之，立斃。母聞大駭，呼鄰子極意溫恤，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針刺其臂，作十字紋，朱塗之，俾勿滅。崔並受之。母乃食。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崔生平不信厭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無妨礙。”崔請教，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棱饑，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於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約爲弟昆。逾歲東作，趙擕家去。音問遂絕。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弔。途遇數人，縶一男子，呵罵促步，加以捶撲。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巨紳子某甲者，豪横一鄉，窺李申妻有色，欲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資而重其息，要使署妻於券，資盡複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餘千。申不能償，強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系樹上，榜笞刺剝，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湧如山，鞭馬前向，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又欲爾耶!”崔乃止。既弔而歸，不語亦不食，無坐直視，若有所嗔。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臥榻上，輾轉達旦。次夜複然，忽啟戶出，輒又還臥。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懾息以聽之。既而遲久乃反，掩扉熟寢矣。是夜，有人殺某甲於床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殘桔，踩骨皆見，卒無詞。積年餘，不堪刑，誣服，論辟。會崔母死。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妻驚挽之，絕裾而去，自首於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決，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爲，是我欲爲而不能者也。彼代我爲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執不異詞，固與崔爭。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強出之，以崔抵罪，瀕就決矣。會恤刑官趙部郎，案臨閱囚，至崔名，屏人而喚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減等，充雲南軍。申爲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爲紀理生業。予之資，不受。緣撞技擊之術，頗以關懷。欄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盜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燕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絕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僕，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禀給，而役同廝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訟於官，謂崔三年不給傭值。崔大異之，親與對狀，申忿相爭。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粘紙於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蹟。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累己也。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贼犯顺，其事遂寢。及明鼎革、申擕家歸，仍與崔善如初。時土寇嘯聚，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毛賴，據山爲盜，焚掠村疃。一夜，傾巢而至，以報仇爲名。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牆伏暗中。贼蒐崔、李不得，擄崔妻，括財物而去。傘歸，止有一僕，忿極，乃斷繩數十段，以短者付僕，長者自懷之。囑丫蔔越贼巢，登半山，以火?繩，散掛荆棘，即反勿顧。僕應而去。申窺贼皆腰束紅帶，帽系紅絹，遂效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贼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銜枚而出，直至贼穴。贼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逾垣入。見贼眾紛紜，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嗷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眾贼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申坌息急呼“東山有警”。王大驚，束裝率眾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右，返身入内。見兩贼守帳，绐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贼競覓。申自後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譬，曰：“娘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於繩，遍懸之，乃歸。

次日，崔還，以爲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贼。申諫止之。集村人共謀，眾惟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餘人，又苦無兵。適於得仁族姓家穫奸細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捉，具列於前，乃割其耳而縱之。眾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傾隊而來，?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盜者誅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炮當其沖。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贼乃發。又至穀東口，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餘人，分岸伏之。一更向盡，遙聞馬嘶，贼果大至，?屬不絕。俟盡入穀，乃推堕樹木，斷其歸路。俄而炮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穀。贼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摺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餘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守巢者聞風奔竄，蒐其輛重而還。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於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於穀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穀，見火驚退。二十餘贼，盡劓刖而放之。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餘人。各處強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矣。然欲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撞飛入，剪禽獸於深閨。斷路夾攻，盪幺魔於隘穀。使得假五丈之旗，爲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詩讞〉

青州居民範小山，販筆爲業，行賈未歸。四月間，妻賀氏獨居，夜爲盜所殺。是夜微雨，泥中遺詩扇一柄，乃王晟之贈吳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吳，益都之素封，與範同里，平日頗有佻達之行，故里黨共信之。郡縣拘質，堅不伏，慘被械桔，誣以成案。駁解往複，曆十餘官，更無異議。吳亦自分必死，囑其妻罄竭所有，以濟煢獨。有向其門誦佛千者，給以絮褲；至萬者絮襖。於是乞丐如市，佛號聲聞十餘里。因而家驟貧，惟日貨田產以給資斧。陰賂監者使市鴆。夜夢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邊凶’，目下‘里邊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未幾，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錄囚至吳，若有所思。因問：“吳某殺人，有何確據?”範以扇對。先生熟視扇，便問：“王晟何人?”並雲不知。又將爰書細閱一過，立命脱其死械，自監移之倉。範力爭之。怒曰：“爾欲妄殺一人便了卻耶?抑將得仇人而甘心耶?”眾疑先生私吳，俱莫敢言。先生標朱簽，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懼，莫知所以。至則問曰：“肆壁有東莞李秀詩，何時題耶?”答雲：“舊歲提學案臨，有日照二三秀才，飲醉留題，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數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謀殺人?”秀頓首錯愕，曰：“無之!”先生擲扇下，令其自視，曰：“明系爾作，何詭托王晟?”秀審視，曰：“詩真某作，字實非某書。”曰：“既知汝詩，當即汝友。誰書者?”秀曰：“蹟似沂州王佐。”乃遣役關拘王佐。佐至，呵問如秀狀。佐供：“此益都鐵商張成索某書者，雲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盜在此矣。”執晟至，一訊遂伏。

先是，晟窺賀美，欲挑之，恐不諧。念托於吳，必人所共信，故偽爲吳扇，執而往。諧則自認，不諧則嫁名於吳，而實不期至於殺也。逾垣入，逼婦。婦因獨居，常以刃自衛。既覺，捉晟衣，操刀而起。晟懼，奪其刀。婦力挽，令不得脱，且號。晟益窘，遂殺之，委扇而去。三年冤獄，一朝而雪，無不誦神明者。吳始悟“里邊吉”乃“周”字也。然終莫解其放。

後邑紳乘間請之，笑曰：“此最易知。細閱爰書，賀被殺在四月上旬。是夜陰雨，天氣猶寒，扇乃不急之物，豈有忙迫之時，反擕此以增累者，其嫁禍可知。向避雨南郭，見題壁詩與籠頭之作，口角相類，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盜。”聞者歎服。

異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當其無有有之用。詞賦文章，華國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稱孫陽焉。豈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謂相士之道，移於摺獄。《易》曰：‘知幾其神。’先生有之矣。”

〈鹿銜草〉

關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葉作聲，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眾牝嗅之，知其死，分走穀中，銜異草置吻旁以熏之，頃刻複蘇。急鳴金施銃，群鹿驚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夢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載竹笥賃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複夢，且書“廂、廄、廳”三字於壁，囑雲：“倘渠吝價，當即書此示之。”某異之。但不識其字，亦不解何意。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驅騾載笥來，問舟。某如夢索價。其人笑之。反複良久，某牽其手，以指書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滅。蒐其裝載，則小棺數萬餘，每具僅長指許，各貯滴血而已。某以三字傳示遐邇，並無知者。未幾，吳逆叛謀既露，黨羽盡誅，陳屍幾如棺數焉。徐白山說。

〈邢子儀〉

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楊幸漏脱，遂挾術以邀。家中田園樓閣，頗稱富有。至泗上某紳家，幻法爲戲，婦女出窺。楊睨其女美，歸謀攝取之。其繼室朱氏，亦風韻，飾以華妝，偽作仙姬。又授木鳥，教之作用，乃自樓頭推堕之。朱覺身輕如葉，飄飄然凌雲而行。無何，至一處，雲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潔，俯視甚了。取木鳥投之，鳥振翼飛去，直達女室。女見彩禽翔入，喚婢撲之，鳥已沖簾出。女追之，鳥堕地作鼓翼聲，近逼之，撲入裙底。展轉間，負女飛騰，直沖霄漢。婢大號。朱在雲中言曰；“下界人勿須驚怖，我月府垣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謫塵世。王母日切懷念，暫招去一相會聚，即送還耳。”遂與結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適有放飛爆者，斜觸鳥翼，鳥驚堕，牽朱亦堕，落一秀才家。秀才邢子儀，家赤貧而性方鯁。曾有鄰婦夜奔，拒不納。婦銜憤去，譖諸其夫，誣以挑引。夫固無賴，晨夕登門詬辱之。邢因貨產，僦居别村。有相者顧某，善決人福壽，邢踵門叩之。顧望見笑曰：“君富足千鍾，何着敗絮見人?豈謂某無瞳耶?”邢嗤妄之。顧細審曰：“是矣。固雖蕭索，然金穴不遠矣。”邢又妄之。顧曰：“不惟暴富，且得麗人。”邢終不以爲信。顧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驗後方索謝耳。”是夜，獨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視之，皆麗妹。詫爲妖，詰問之，初不肯言。邢將號召鄉里，朱懼，始以實告，且囑勿泄，願終從焉。邢思世家女不與妖人婦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飛升，零涕惶惑。忽得報書，驚喜過望。立刻命輿馬星馳而去。報邢百金，擕女歸。

邢得豔妻，方憂四壁，得金甚慰。往謝顧。顧又審曰：“尚未，尚未。泰運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謝。先是，紳歸，請於上官捕楊。楊預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發牒追朱。朱懼，牽邢飲泣。邢亦計窘，始賂承牒者，賃車騎擕朱詣紳，哀求解脱。紳感其義，爲竭力營謀，得贖免。留夫妻於别館，歡如戚好。紳女幼受劉聘。劉，顯秩也，聞女寄邢家信宿，以爲辱，反婚書，與女絕姻。紳將議姻他族，女告父母，誓從邢。邢聞之喜，朱亦喜，自願下之。紳憂邢無家，時楊居宅從官貨，因代購之。夫妻遂歸，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僕，旬日耗費已盡。但冀女來，當複得其資助。一夕，朱謂邢曰：“孽夫楊某，曾以千金埋樓下，惟妄知之。適視其處，磚石依然，或窖藏無恙。”往共發之，果得金。因信顧術之神，厚報之。後女於歸，妝資豐盛，不數年，富甲一郡矣。

異史氏曰：“白蓮殲滅而楊獨不死，又附益之，幾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蓋爲邢也。不然，邢即否極而泰，亦惡能倉卒起樓閣、累巨金哉?不愛一色，而天報之以兩。嗚呼!造物無言，而意可知矣。”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餘，有蘭若。築精舍三楹，跌坐其中。游食緇黄，往來寄宿，輒與傾談，供給不厭。一日，大雪嚴寒，有老僧擔囊借榻，其詞玄妙。信宿將行，固挽之，留數日。適生以他故歸，僧囑早至，意將别生。雞鳴而往，扣關不應。逾垣入，見室中燈火熒熒，疑其有作，潛窺之。僧趣裝矣，一瘦驢縶燈檠上。細審，不類真，驢，頗似殉葬物；然耳尾時動，氣啉啉然。俄而裝成，啟戶牽出。生潛尾之。門外原有大池，僧系驢池樹，裸入水中，遍體掬濯已；着衣牽驢入，亦濯之。既而加裝超乘，行絕駛。生始呼之。僧但遙拱致謝，語不及聞，去已遠矣。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額書“待死堂”，亦達士也。

〈陸押官〉

趙公，湖廣武陵人，官宮詹，致仕歸。有少年伺門下，求司筆劄。公召入，見其人秀雅，詰其姓名，自言陸押官。不索傭值。公留之，慧過凡僕。往來箋奏，任意裁答，無不工妙。主人與客弈，陸睨之，指點輒勝。趙益優寵之。

諸僚僕見其得主人青目，戲索作筵。押官許之，問：“僚屬幾何?”會别業主計者約三十餘人，眾悉告之數以難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倉卒不能遽辦，肆中可也。”遂遍邀諸侶，赴臨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壺起者曰：“諸君姑勿酌，請問今日誰作東道主?宜先出資爲質，始可放情飲啖。不然，一擧數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償也?”眾目押官。押官笑曰：“得無謂我無錢耶?我固有錢。”乃起，向盆中撚濕面如拳，碎掐置幾上。隨擲，遂化爲鼠，竄動滿案。押官任捉一頭，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頃刻鼠盡，碎金滿前，乃告眾曰：“是不足供飲耶?”眾異之，乃共恣飲。既畢，會直三兩餘。眾秤金，適符其數。眾索一枚懷歸，白其異於主人。主人命取金，蒐之已亡。反質肆主，則償資悉化蒺藜。僕白趙，趙詰之。押官曰：“朋輩逼索酒食，囊空無資。少年學作小劇，故試之耳。”眾複責償。押官曰：“某村麥穰中，再一簸颺，可得麥二石，足償酒價有餘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計者將歸，遂與偕往。至則淨麥數斛，已堆場中矣。眾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趙赴友筵，堂中有盆蘭甚茂，愛之。歸猶讚歎之。押官曰：“誠愛此蘭，無難致者。”趙猶未信。凌晨至齋，忽聞異香蓬勃，則有蘭花一盆，箭葉多寡，宛如所見。因疑其竊，審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須竊焉?”趙不信。適某友至，見蘭驚曰：“何酷肖寒家物!”趙曰：“餘適購之，亦不識所自來。但君出門時，見蘭花尚在否?”某曰：“我實不曾至齋，有無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趙視押官，押官曰：“此無難辨，公家盆破，有補綴處，此盆無也。”驗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頗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觀。但諸人皆不可從，惟阿鴨無害。”――鴨，宮詹僮也。遂如所請。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輿，伏候道左。趙乘之，疾於奔馬。俄頃入山，但聞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見舍宇華耀，迥異人間。隨處皆設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敵，即蘭一種，約有數十餘盆，無不茂盛。觀已，如前命駕歸。押官從趙十餘年。後趙無疾卒，遂與阿鴨俱出，不知所往。

〈蔣太史〉

蔣太史超，記前世爲峨嵋僧，數夢至故居庵前潭邊濯足。爲人篤嗜内典，一意台宗，雖早登禁林，常有出世之想。假歸江南，抵秦郵，不欲歸。子哭挽之，弗聽。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書偈雲：“倚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堕業塵。妄向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里人。隻有君親無報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邵進士，名士梅，濟寧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識，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問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豐範，一一吻合。俄兩生入，執手傾語，歡若平生。談次，問高東海況。二生曰：“獄死二十餘年矣，今一子尚存。此鄉中細民，何以見知?”邵笑雲；“我舊戚也。”先是，高東海素無賴。然性豪爽，輕財好義。有負租而鬻女者，傾囊代贖之。私一媼，媼坐隱盜，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榜掠，終不服，尋死獄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後邵至某村，恤其妻子，遠近皆知其異。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顧生〉

江南顧生，客稷下，眼暴腫，晝夜呻吟，罔所醫藥。十餘日，痛少減。乃合眼時，輒睹巨宅：凡四五進，門皆洞辟；最深處有人往來，但遙睹不可細認。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覺身入宅中，三曆門戶，絕無人蹟。有南北廳事，内以紅氈貼地。略窺之，見滿屋嬰兒，坐者、臥者、膝行者，不平數計。愕疑間，一人自舍後出，見之曰：“小王子謂有遠客在門，果然。”便邀之。顧不敢入，強之乃入。問：“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瘧疾新瘥，今日親賓作賀，先生有緣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

俄至一處，雕榭朱欄，一殿北向，凡九楹。曆階而升，則客已滿座。見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滿堂盡起。王子曳顧東向坐。酒既行，鼓樂暴作，諸妓升堂，演“華封祝”。才過三摺，逆旅主人及僕喚進午餐，就床頭頻呼之。耳聞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視日中夕，則見僕立床前，始悟未離旅邸。心欲急返，因遣僕闔扉去。甫交睫，見宮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經前嬰兒處，並無嬰兒，有數十媼蓬首駝背，坐臥其中。望見顧，出惡聲曰：“誰家無賴子，來此窺伺!”顧驚懼，不敢置辨，疾趨後庭，升殿即坐。見王子頷下添髭尺餘矣。見顧，笑問：“何往?劇本過七摺矣。”因以巨觥示罰。移時曲終，又呈韻目。顧點“彭祖娶婦。”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鬥許。顧離席辭曰：“臣目疾，不敢過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醫在此，便合診視。”東座一客，即離坐來，兩指啟雙眥，以玉簪點白膏如脂，囑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兒導入複室，令臥。臥片時，覺床帳香軟，因而熟眠。居無何，忽聞鳴鉦惶聒，即複驚醒。疑是優戲未畢。開目視之，則旅舍中狗舐油鐺也。然目疾若失。再閉眼，一無所睹矣。

〈陳錫九〉

陳錫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聲望，訂爲婚姻。陳累擧不第，家業蕭條，游學於秦，數年無信。周陰有悔心。以少女適王孝廉爲繼室。王聘儀豐盛，僕馬甚都。以此愈憎錫九貧，堅意絕昏。問女，女不從。怒，以惡服飾遣歸錫九。日不擧火，周全不顧恤。一日，使傭媼以植餉女，入門向母曰：“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女恐母慚，強笑以亂其詞。因出植中餚餌，列母前。媼止之曰：“無須爾!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換出一杯溫涼水?吾家物，料姥姥亦無顏啖嗽得。”母大志，聲色俱變。媼不服，惡語相侵。紛紜間，錫九自外入，訊知大怒，撮毛批頰，撻逐出門而去。次日，周來逆女，女不肯歸。明日又來，增其人數，眾口呶呶，如將尋鬥。母強勸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車而去。過數日，又使人來逼索離婚書，母強錫九與之。惟望子言歸，以圖别處。周家有人自西安來，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而卒。

錫九哀迫中，尚望妻歸。久而渺然，悲憤益切。薄田數畝，鬻治葬具。葬畢，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訪居人。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於逆旅，葬之東郊，今塚已沒。錫九無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會晚經叢葬處，有數人遮道，逼索飯價。錫九曰：“我異鄉人，乞食城郭，何處少人飯價?”共怒，掉之僕地，以埋兒敗絮塞其口。力盡聲嘶，漸就危殆。忽共驚曰：“何處官府至矣!”釋手寂然。俄有車馬至，便問：“臥者何人?”即有數人扶至車下。車中人曰：“是吾兒也。孽鬼何敢爾!可悉縛來，勿致漏脱。”錫九覺有人去其塞，少定，細認，真其父也。大哭曰：“兒爲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間耶廣父曰：“我非人，太行總管也。此來亦爲吾兒。”錫九哭益哀。父慰諭之。錫九泣述嶽家離婚。父曰：“無憂，今新婦亦在母所。母念兒甚，可暫一往。”遂與同車，馳如風雨。移時，至一官署，下車入重門，則母在焉。錫九痛欲絕，父止之。錫九啜泣聽命。見妻在母側，問母曰：“兒婦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來，待汝歸家，當便送去。”錫九日：“兒侍父母，不願歸矣。”母曰：“辛苦跋涉而來，爲父骨耳。汝不歸，初志爲何也?況汝孝行已達天帝，賜汝金萬斤，夫妻享受正遠，何言不歸?”錫九垂泣。父數數促行，錫九哭失聲。父怒曰：“汝不行耶?”錫九懼，收聲，始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叢葬處百餘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門外有僕，捉馬待之。既超乘，父囑曰：“日所宿處，有少資斧，可速辦裝歸，向嶽索婦，不得婦，勿休也。”錫九諾而行。馬絕駛，雞鳴至西安。僕扶下，方將拜致父母，而人馬已杏。尋至舊宿處，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處有拳石礙股。曉而視之，白金也。市棺賃輿，尋雙榆下，得父骨而歸。合厝既畢，家徒四壁。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將往索婦，自度不能用武，與族兄十九往。及門，門者絕之。十九素無賴，出語穢褻。周使人勸錫九歸，願即送女去，錫九還。

初，女之歸也，周對之罵婿及母，女不語，但向壁零涕。陳母死，亦不使聞。得離書，擲向女曰：“陳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爲出我?”欲歸質其故，又禁閉之。後錫九如西安，遂造凶訃，以絕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來議姻，竟許之。親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韜面，氣如游絲。周正無法，忽聞錫九至，發語不遜，意料女必死，遂舁歸錫九，意將待女死以泄其憤。錫九歸，而送女者已至，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内，甫入門，委之而去。鄰里代憂，共謀舁還，錫九不聽，扶置榻上，而氣已絕。始大恐。正遑迫間，周子率數人持械入，門窗盡毁。錫九逃匿，苦蒐之。鄉人盡爲不平。十九糾十餘人銳身急難，周子兄弟皆被夷傷，始鼠竄而去。周益怒，訟於官，捕錫九、十九等。錫九將行，以女屍囑鄰媼。忽聞榻上若息，近視之，秋波微動矣，少時，已能轉側。大喜，詣官自陳。宰怒周訟誣。周懼，啖以重賂，始得免。

錫九歸，夫妻相見，悲喜交並。先是，女絕食奄臥，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無及矣!”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翁姑具在，問：“此何所?”母曰：“不必問，容當送汝歸。”一日，見錫九至，甚喜。一見遽别，心頗疑怪。翁不知何事，恒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爲保兒矣。可速送兒歸去。”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從此夫妻相聚，但朝夕無以自給。

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黄金，今四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蹟耶?”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曰：“然。”二人即出鐵索縶之。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盜所牽。眾憐其冤，醵錢賂役，途中得無苦。至郡見太守，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溫文爾雅，烏能作贼！”命脱縲絏，取盜嚴桔之，始供爲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錫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即子言受業門人也。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二騾代步，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轉於各上官游颺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饋遺。錫九乘騾而歸，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爲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穀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放歸，出倉粟，雜糠秕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糠敷耶?”因笑卻之。

錫九家雖小有，而垣牆陋蔽。一夜，群盜入。僕覺，大號，止竊兩騾而去。後半年餘，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僕起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白鏹滿中。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聞是夜大盜劫周，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騾認故主，徑奔至家。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盜劫，大病而死。女夜夢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爲，悔已無及。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脱，爲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嗚泣。詰之，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逾貧，仰給於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擧家徙沈陽，益無所歸。錫九時顧恤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於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爲尚德之達人也者，即終貧，猶將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颺颺曰；‘某貴官，吾東床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況以少婦從軍乎!”

卷九

〈邵臨淄〉

臨淄某翁之女，太學李生妻也。未嫁時，有術士推其造，決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於此!無論世家女必不至公庭，豈一監生不能庇一婦乎?”既嫁，悍甚，捶罵夫婿以爲常。李不堪其虐，忿鳴於官。邑宰邵公准其詞，簽役立勾。翁聞之，大駭，率子弟登堂，哀求寢息。弗許。李亦自悔，求罷。公怒曰：“公門内豈作輟盡由爾耶?必拘審!”既到，略詰一二言，便曰：“真悍婦！”杖責三十，臀肉盡脱。

異史氏曰：“公豈有傷心於閨閨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賢宰，里無悍婦矣。志之，以補‘循吏傳’之所不及者。”

〈於去惡〉

北平陶聖俞，名下士。顺治間，赴鄉試，寓居郊郭。偶出戶，見一人負笈框僳，似蔔居未就者。略詰之，遂釋負於道，相與傾語，言論有名士風。陶大說之，請與同居。客喜，擕囊入，遂同棲止。客自言：“顺天人，姓於，字去惡。”以陶差長，兄之。於性不喜游矚，常獨坐一室，而案頭無書卷。陶不與談，則默臥而已。陶疑之，蒐其囊篋，則筆研之外，更無長物；怪而問之，笑曰：“吾輩讀書，豈臨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書去，閉戶抄甚疾，終日五十餘紙，亦不見其摺叠成卷。竊窺之，則每一稿脱，則燒灰吞之。愈益怪焉。詰其故，曰：“我以此代讀耳。”便誦所抄書，頃刻數篇，一字無訛。陶悦，欲傳其術；於以爲不可。陶疑其吝，詞涉誚讓。於曰：“兄誠不諒我之深矣。欲不言，則此心無以自剖；驟言之，又恐驚爲異怪。奈何?”陶固謂：“不妨。”於曰：“我非人，實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詔考簾官，十五日士子入闈，月盡榜放矣。”陶問：“考簾官爲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無論鳥吏鱉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簾用，不通者不得與焉。蓋陰之有諸神，猶陽之有守令也。得志諸公，目不睹墳典，不過少年持敲門磚，獵取功名，門既開，則棄去；再司簿書十數年，即文學士，胸中尚有字耶！陽世所以陋劣幸進，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來，有憂色，歎曰：“僕生而貧賤，自謂死後可免；不謂迍邅先生，相從地下。”陶請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羅國封王，簾官之考遂罷。數十年游神耗鬼，雜入衡文，吾輩寧有望耶?”陶問：“此輩皆誰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識。略擧一二人，大概可知：樂正師曠、司庫和嶠是也。僕自念命不可憑，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快，遂將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謂陶曰：“我將入闈。煩於昧爽時，持香炷於東野，三呼去惡，我便至。”乃出門去。陶沽酒烹鮮以待之。東方既白，敬如所囑。無何，於偕一少年來。問其姓字，於曰：“此方子晉，是我良友，適於場中相邂逅。聞兄盛名，深欲拜識。”同至寓，秉燭爲禮。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謙婉。陶甚愛之，便問，“子晉佳作，當大快意。”於曰：“言之可笑!闈中七則，作過半矣；細審主司姓名，裹具徑出。奇人也!”陶扇鑪進酒，因問：“闈中何題?去惡魁解否?”於曰：“書藝、經論各一，夫人而能之。策問：‘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風至今日，奸情醜態，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獄所不得盡，抑非十八獄所能容。是果何術而可?或謂宜量加一二獄，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與、否與，或别有道以清其源，爾多士其悉言勿隱。’弟策雖不佳，頗爲痛快。表：‘擬天魔殄滅，賜群臣龍馬天衣有差。’次則‘瑤台應制詩’、‘西池桃花賦’。此三種，自謂場中無兩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時快心，放兄獨步矣；數辰後，不痛哭始爲男子也。”天明，方欲辭去。陶留與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複來。陶使於往尋之。於曰：“無須。子晉拳拳，非無意者。”日既西，方果來。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約，敬錄舊藝百餘作，求一品題。”陶捧讀大喜，一句一讚，略盡一二首，遂藏諸笥。談至更深，方遂留，與於共榻寢。自此爲常。方無夕不至，陶亦無方不歡也。

一夕，倉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於五兄落第矣!”於方臥，聞言驚起，泫然流涕。二人極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對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適聞大巡環張桓侯將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場尚有翻覆。”於聞之，色喜。陶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陰曹，三十五年一巡陽世，兩間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兩夜始返，方喜謂陶曰，“君不賀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閱遺卷，得五兄甚喜，薦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輿馬可到。”陶大喜，置酒稱賀。酒數行，於問陶曰：“君家有閑舍否?”問：“將何爲?”曰：“子晉孤無鄉土，又不忍忽然於兄。弟意欲假館相依。”陶喜曰：“如此，爲幸多矣。即無多屋宇，同榻何礙。但有嚴君，須先關白。”於曰：“審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場闈有日，子晉如不能待，先歸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歸。次日，方暮，有車馬至門，接於蒞任。於起，握手曰：“從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銳進之志。”問：“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時。此科之分十之一；後科桓侯臨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聞，欲中止。於曰：“不然，此皆天數。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艱苦，亦要曆盡耳。”又顧方曰：“勿淹滯，今朝年、月、日、時皆良，即以輿蓋送君歸。僕馳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亂，不知所囑，但揮涕送之。見輿馬分途，頃刻都散。始悔子晉北鏇，未致一字，而已無及矣。

三場畢，不甚滿志，奔波而歸。入門問子晉，家中並無知者。因爲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則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晝臥，夢輿蓋止於其門，一美少年自車中出，登堂展拜。訝問所來，答雲：“大哥許假一舍，以入闈不得偕來。我先至矣。”言已，請入拜母。翁方謙卻，適家媼入曰：“夫人產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適與夢符，乃知兒即子晉後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晉。兒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晉，我見之，啼當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見。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嗚之曰：“子晉勿爾!我來矣!”兒啼正急，聞聲輟止，停睇不瞬，如審顧狀。陶摩頂而去。自是竟不複啼。數月後，陶不敢見之：一見，則摺腰索抱；走去，則啼不可止。陶亦押愛之。四歲離母，輒就兄眠；兄他出，則假寐以俟其歸。兄於枕上教“毛詩”，誦聲呢喃，夜盡四十餘行。以子晉遺文授之。欣然樂讀，過口成誦；試之他文，不能也。八九歲，眉目朗徹，宛然一子晉矣。陶兩入闈，皆不第。丁酉，文場事發，簾官多遭誅遣，貢擧之途一肅，乃張巡環力也。陶下科中副車，尋貢。遂灰志前途，隱居教弟。嚐語人曰：“吾有此樂，翰苑不易也。”

異史氏曰：“餘每至張夫子廟堂，瞻其鬚眉，凛凛有生氣。又其生平喑啞如霹靂聲，矛馬所至，無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將軍好武，遂置與絳、灌伍；寧知文昌事繁，須侯固多哉!嗚呼!三十五年，來何暮也!”

〈狂生〉

劉學師言：“濟寧有狂生某，善飲；家無儋石，而得錢輒沽，初不以窮厄爲意。值新刺史蒞任，善飲無對。聞生名，招與飲而悦之，時共談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訟求直者，輒受薄賄爲之緩頰；刺史每可其請。生習爲常，刺史心厭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覽之微笑。生厲聲曰：‘公如所請，可之；不如所請，否之。何笑也!聞之：士可殺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報，豈一笑不能報耶?’言已，大笑，聲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無禮!寧不聞滅門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聲曰：‘生員無門之可滅!’刺史益怒，執之。訪其家居，則並無田宅，惟擕妻在城堞上住。刺史聞而釋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憐其狂，爲買數尺地，購鬥室焉。入而居之，歎曰：‘今而後畏令尹矣!’”

異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禮，不敢劫人於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猶得而加者，徒以有門在耳；夫至無門可滅，則怒者更無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謂‘貧賤驕人’者耶!獨是君子雖貧，不輕幹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雖然，其狂不可及。”

〈澂俗〉

澂人多化物類，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時見群鼠入米盎，驅之即遁。客伺其入，驟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頃之盡斃。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訟官，官原而宥之。

〈鳳仙〉

劉赤水，平樂人，少穎秀。十五入郡庫。父母早亡，遂以游盪自廢。家不中資，而性好修飾，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飲，忘滅燭而去。酒數行，始憶之，急返。聞室中小語，伏窺之，見少年擁麗者眠榻上。宅臨貴家廢第，恒多怪異，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臥榻豈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遺紫紈褲一，帶上系針囊。大悦，恐其竊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頭婢自門罅入，向劉索取。劉笑要償。婢請遺以酒，不應；贈以金，又不應。婢笑而去。鏇返曰：“大姑言：如賜還，當以佳偶爲報。”劉問：“伊誰?”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臥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適富川丁官人；三姑鳳仙，較兩姑尤美，自無不當意者。”劉恐失信，請坐待好音。婢去複返曰：“大姑寄語官人：好事豈能猝合?適與之言，反遭詬厲；但緩時日以待之，吾家非輕諾寡信者。”劉付之。過數日，渺無信息。薄暮，自外歸，閉門甫坐，忽雙扉自啟，兩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視之，酣睡未醒，酒氣猶芳，頰顏醉態，傾絕人寰。喜極，爲之捉足解襪，抱體緩裳。而女已微醒，開目見劉，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賣我矣！”劉押抱之。女嫌膚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見此涼人!”劉曰：“子兮子兮，如此涼人何!”遂相歡愛。既而曰：“婢子無恥，玷人床寢，而以妄換褲耶!必小報之!”從此無夕不至，綢繆甚殷。袖中出金釧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數日，懷繡履一雙來，珠嵌金繡，工巧殊絕，且囑劉暴颺之。劉出誇示親賓，求觀者皆以資酒爲讚，由此奇貨居之。女夜來，作别語。怪問之，答雲：“姊以履故恨妄，欲擕家遠去，隔絕我好。”劉懼，願還之。女雲：“不必。彼方以此挾妄，如還之，中其機矣。”劉問：“何不獨留?”曰：“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俱托胡郎經紀，若不從去，恐長舌婦造黑白也。”從此不複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騎款段馬，老僕控之，摩肩過；反啟障紗相窺，豐姿豔絕。頃，一少年後至。曰：“女子何人?似頗佳麗。”劉亟讚之。少年拱手笑曰：“太過獎矣!此即山荆也。”劉惶愧謝過。少年曰：“何妨。但南陽三葛，君得其龍，區區者又何足道!”劉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認竊眠臥榻者耶?”劉始悟爲胡。叙僚婿之誼，嘲謔甚歡。少年曰：“嶽新歸，將以省覲，可同行否?”劉喜，從入縈山。山上故有邑人避亂之宅，女下馬入。少間，數人出望，曰：“劉官人亦來矣。”入門謁見翁嫗。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並揖就坐。少時，酒炙紛綸，談笑頗洽。翁曰：“今日三婿並臨，可稱佳集。又無他人，可喚兒輩來，作一團圓之會。”俄，姊妹俱出。翁命設坐，各傍其婿。八仙見劉，惟掩口而笑；鳳仙輒與嘲弄；水仙貌少亞，而沉重溫克，滿座傾談，惟把酒含笑而已。於是履舄交錯，蘭麝熏人，飲酒樂甚。劉視床頭樂具畢備，遂取玉笛，請爲翁壽。翁喜，命善者各執一藝，因而合座爭取；惟丁與鳳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翁悦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擕來，所謂‘田婆羅’也。”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悦曰：“婿豈以貧富爲愛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窯”一摺，聲淚俱下；既閱，拂袖徑去，一座爲之不歡。八仙曰：“婢子喬性猶昔。”乃追之，不知所往。劉無顏，亦辭而歸。至半途，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爲床頭人吐氣耶?黄金屋自在書中，願好爲之。”擧足雲：“出門匆遽，棘刺破複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鏇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妄，當於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言已，不見。怊帳而歸。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於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囑，謝客下帷。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無人時，輒以共對。月餘，銳志漸衰，游恒忘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爲己之廢學也。乃閉戶研讀，晝夜不輟；月餘，則影複向外。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於是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如此二年，一擧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握手問翁媼起居，曰：“妾别後，不曾歸家，伏處岩穴，聊與君分苦耳。”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偽爲娶於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嶽父母近又他徙。内人歸寧，將複。當寄信往，並詣申賀。”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初，丁自别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同寢處。欞隙可入，始知爲狐。女言：“郎勿見疑。妄以君誠罵，故願托之。”丁嬖之，竟不複娶。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齎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階巷。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鳳仙逆嫗及兩姨入内寢。八仙曰：“婢於今貴，不怨冰人矣。釧履猶存否?”女蒐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於劉郎。”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着，垣娥來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筍，着出萬人稱；若使妲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遂以灰撚拌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但見繡履滿拌，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拌堕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蹟始滅。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眾俱去。

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偵其離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馬極奔，不能及。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追及之，持刀吼咤，人眾都奔。下馬啟簾，則老嫗坐焉。方疑誤掠其母；才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凝視之，崖並非崖，乃平樂城門也；輿中則李進士母，自鄉中歸耳。一寇後至，亦被斷馬足而縶之。門丁執送太守，一訊而伏。時有大盜未穫，詰之，即其人也。明春，劉及第。鳳仙以招禍，故悉辭内戚之賀。劉亦更不他娶。及爲郎官，納妄，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吾願恒河沙數仙人，並遣嬌女婚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眾生矣。”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擊劍，每慷慨自負。偶於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與之語，談吐豪邁。詰其姓字，雲：“遼陽佟姓。”問：“何往?”曰：“餘出門二十年，適自海外歸耳。”董曰：“君邀游四海，閱人綦多，曾見異人否?”佟曰：“異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異人之傳。佟曰：“異人何地無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傳其術也。”董又毅然自許；即出佩劍，彈之而歌；又斬路側小樹，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觀。董授之。展玩一過，曰：“此甲鐵所鑄，爲汗臭所蒸，最爲下品。僕雖未聞劍術，然有一劍，頗可用。”遂於衣底出短刃尺許，以削董劍，毳如瓜瓠，應手斜斷，如馬蹄。董駭極，亦請過手，再三拂拭而後返之。邀佟至家，堅留信宿。叩以劍法，謝不知。董按膝雄談，惟敬聽而已。

更既深，忽聞隔院紛孥。隔院爲生父居，心驚疑。近壁凝聽，但聞人作怒聲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頃，似加榜掠，呻吟不絕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無生理，宜審萬全。”生皇然請教，佟曰：“盜坐名相索，必將甘心焉。君無他骨肉，宜囑後事於妻子；我啟戶，爲君警廝僕。”生諾，入告其妻。妻牽衣泣。生壯念頓消，遂共登樓上，尋弓覓矢，以備盜攻。倉皇未已，聞佟在樓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燭之，已杏。逡巡出，則見翁赴鄰飲，籠燭方歸；惟庭前多編菅遺灰焉。乃知佟異人也。異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來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豈遂無提戈壯往時哉，要皆一轉念誤之耳。昔解縉與方孝孺相約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約歸後，不聽床頭人嗚泣哉?”

邑有快役某，每數日不歸，妻遂與里中無賴通。一日歸，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妻。妻不服。既於床頭得少年遺物，妻窘無詞，惟長跪哀乞。某怒甚，擲以繩，逼令自縊。妻請妝服而死，許之。妻乃入室理妝；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頻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氣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將結帶，某擲盞呼曰：“咕，返矣!一頂綠頭巾，或不能壓人死耳。”遂爲夫婦如初。此亦大紳者類也，一笑。

〈遼陽軍〉

沂水某，明季充遼陽軍。會遼城陷，爲亂兵所殺；頭雖斷，猶不甚死。至夜，一人執簿來，按點諸鬼。至某，謂其不宜死，使左右續其頭而送之。遂共取頭按項上，群扶之，風聲簌簌，行移時，置之而去。視其地，則故里也。沂令聞之，疑其竊逃。拘訊而得其情，頗不信；又審其頸無少斷痕，將刑之。某曰：“言無可憑信，但請寄獄中。斷頭可假，陷城不可假。設遼城無恙，然後受刑未晚也。”令從之。數日，遼信至，時日一如所言，遂釋之。

〈張貢士〉

安邱張貢士，寢疾，仰臥床頭。忽見心頭有小人出，長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優狀。唱昆山曲，音調清澈，說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同；所唱節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摺既畢，吟詩而沒。張猶記其梗概，爲人述之。

〈愛奴〉

河間徐生，設教於恩。臘初歸，途遇一叟，審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教何所?”答曰：“仍舊。”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托某至東喳聘呂子廉，渠已受讚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於恩。”徐以成約爲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黄金一兩爲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里不遙矣。宅綦隘，飼畜爲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行三四里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環，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爲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媼。一婢執壺侍立，年約十五六，風致韻絕，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床寢，始辭而去。天未明，兒出就學。徐方起，即有婢來捧巾侍盥，即執壺人也。日給三餐，悉此婢；至夕，又來掃榻。徐問：“何無僮僕?”婢笑不言，布衾徑去。次夕複至。入以游語，婢笑不拒，遂與押。因告曰；“吾家並無男子，外事則托施舅。妄名愛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諸婢不潔，故以妄來。今日但須緘密，恐發覺，兩無顏也。”一夜，共寢忘曉，爲公子所遭，徐慚怍不自安。至夕，婢來曰；“幸夫人重君，不然敗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聞。但戒妄勿得久留齋館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讀，訶責之，則夫人輒爲緩頰。初猶遣婢傳言；漸親出，隔戶與先生語，往往零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不耐，作色曰：“既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我不慣作!請辭。”夫人遣婢謝過，徐乃止。自入館以來，每欲一出登眺，輒錮閉之。一日，醉中怏悶，呼婢問故。婢言：“無他，恐廢學耳。如必欲出，但請以夜。”徐怒曰：“受人數金，便當淹禁死耶!教我夜竄何之乎?久以素食爲恥，讚固猶在囊耳。”遂出金置幾上，治裝欲行。夫人出，脈脈不語，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啟鑰送之。徐覺門戶倡側；走數步，日光射入，則身自陷塚中出，四望荒涼，一古墓也。大駭。然心感其義，乃賣所賜金，封堆植樹而去。

過歲，複經其處，展拜而行。遙見施叟，笑致溫涼，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問夫人起居，遂相將入村，沽酒共酌。不覺日暮，叟起償酒價，便言：“寒舍不遠，舍妹亦適歸寧，望移玉趾，爲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數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燭向客。俄，蔣夫人自内出，始審視之，蓋四十許麗人也。拜謝曰：“式微之族，門戶零落，先生澤及枯骨，真無計可以償之。”言已，泣下。既而呼愛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憐愛，今以相贈，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須，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間，兄妹俱去，婢留侍寢。雞初鳴，叟即來促裝送行；夫人亦出，囑婢善事先生。又謂徐曰：“從此尤宜謹祕，彼此遭逢詭異，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諾而别，與蜱共騎。至館，獨處一室，與同棲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見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接挲而疴立愈。清明歸，至墓所，婢辭而下。徐囑代謝夫人。曰：“諾。”遂沒。數日返，方擬展墓，見婢華妝坐樹下，因與俱發。終歲往還，如此爲常。欲擕同歸，執不可。歲抄，辭館歸，相訂後期。婢送至前坐處，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閣時，便從服役，天殂癌此。如再過，以炷香相弔，當得複會。”

别歸，懷思頗苦，敬往祝之，殊無影響。乃市櫬發塚，意將載骨歸葬，以寄戀慕。穴開自入，則見顏色如生；膚雖未朽，衣敗若灰；頭上玉飾金釧，都如新制。又視腰間，裹黄金數鋌，卷懷之。始解袍覆屍，抱入材内，賃輿載歸；停諸别第，飾以繡裳，獨宿其旁，冀有靈應。忽愛奴自外入，笑曰：“劫墳贼在此耶!”徐驚喜慰問。婢曰：“向從夫人往東昌，三日既歸，則舍宇已空。頻蒙相邀，所以不肯相從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離逷耳。今既劫我來，即速瘞葬，便見厚德。”徐問：“有百年複生者，今芳體如故，何不效之?”歎曰：“此有定數。世傳靈蹟，半涉幻妄。要欲複起動履，亦複何難?但不能類生人，故不必也。”乃啟棺入，屍即自起，亭亭可愛。探其懷，則冷若冰雪。遂將入棺複臥，徐強止之。婢曰：“妄過蒙夫人寵，主人自異域來，得黄金數萬，妄竊取之，亦不甚追問。後瀕危，又無戚屬，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天謝，又以寶飾入殮。身所以不朽者，不過得金寶之餘氣耳。若在人世，豈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強以飲食；若使靈氣一散，則游魂亦消矣。”徐乃構精舍，與共寢處。笑語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見生人。年餘，徐飲薄醉，執殘瀝強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終日而屍已變。哀悔無及，厚葬之。

異史氏曰：“夫人教子，無異人世；而所以待師者何厚也!不亦賢乎!餘謂豔！”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靈物不享其長年，惜哉！”

章丘朱生，素剛鯁，設帳於某貢士家。每譴弟子，内輒遣婢爲乞免。不聽，一日，親詣窗外，與朱關說。朱怒，執界方大罵而出。婦懼而奔；朱追之，自後横擊臀股，鏘然作皮肉聲。令人笑絕!

長山某，每延師，必以一年束金，合終歲之虛盈，計每日得如千數；又以師離齋、歸齋之日，詳記爲籍；歲終，則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馬生館其家，初見操珠盤來，得故甚駭；既而暗生一術，反嗔爲喜，聽其複算不少校。翁大悦，堅訂來歲之約。馬辭以故。遂薦一生乖謬者自代。及就館，動輒詬罵，翁無奈，悉含忍之。歲抄，擕珠盤至。生勃然忿極，姑聽其算。翁又以途中日，盡歸於西，生不受，撥珠歸東。兩爭不決，操戈相向，兩人破頭爛額而赴公庭焉。

〈單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餘，繼娶少婦。二子恐其複育，乘父醉，潛割睾丸而藥糝之。父覺，托病不言。久之，創漸平。忽入室，刀縫綻裂，血溢不止，尋斃。妻知其故，訟於官。官械其子，果伏。駭曰：“餘今爲‘單父宰’矣!”並誅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餘而出其妻。妻父訟之。時淄宰辛公，問王：“何故出妻?’答雲：“不可說。”固詰之，曰：“以其不能產育耳。”公曰：“妄哉!月餘新婦，何知不產?”忸怩久之，告曰：“其陰甚偏。”公笑曰：“是則偏之爲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此可與“單父宰”並傳。一笑。

〈孫必振〉

孫必振渡江，值大風雷，舟船盪搖，同舟大恐。忽見金甲神立雲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諸人共仰視之，上書“孫必振”三字，甚真。眾謂孫；“必汝有犯天譴，請自爲一舟，勿相累。”孫尚無言，眾不待其肯可，視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孫既登舟，回首，則前舟覆矣。

〈邑人〉

邑有鄉人，素無賴。一日，晨起，有二人攝之去。至市頭，見屠人以半豬懸架上，二人便極力推擠之，遂覺身與肉合，二人亦徑去。少間，屠人賣肉，操刀斷割，遂覺一刀一痛，徹於骨髓。後有鄰翁來市肉，苦爭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慘。肉盡，乃尋途歸；歸時，日已向辰。家人謂其晏起，乃細述所遭。呼鄰問之，則市肉方歸，言其片數、斤數，毫發不爽。崇朝之間，已受凌遲一度，不亦奇哉!

〈元寶〉

廣東臨江山崖巉岩，常有元寶嵌石上。崖下波湧，舟不可泊。或盪槳近摘之，則牢不可動；若其人數應得此，則一摘即落，回首已複生矣。

〈研石〉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間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測，湖水出入其中。嚐秉燭泛舟而入，見兩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軟；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隨意制爲研，既出，見風則堅凝過於他石。試之墨，大佳。估舟游揖，往來甚眾，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賴好奇者之品題也。”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於下拾沉香玉塊焉。太守聞之，督數百人作雲梯，將造頂以覘其異，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將及巔，見大足伸下，一拇粗於搗衣杵，大聲曰：“不下，將堕矣!”大驚，疾下。才至地，則架木朽摺，崩墜無遺。

〈大鼠〉

萬曆間，宮中有鼠，大與貓等，爲害甚劇。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輒被啖食。適異國來貢獅貓，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貓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貓，怒奔之。貓避登幾上，鼠亦登，貓則躍下。如此往複，不啻百次。眾鹹謂貓怯，以爲是無能爲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貓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齙首領，輾轉爭持，貓聲嗚嗚，鼠聲啾啾。啟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複，用此智耳。噫!疋夫按劍，何異鼠乎!

〈張不量〉

賈人某，至直隸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雲：“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意張氏既雲“不良”，何反祜護。雹止，入村，訪問其人，且團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貧民就貸，償時多寡不校，悉内之，未嚐執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眾趨田中，見稞穗摧摺如麻，獨張氏諸田無恙。

〈牧豎〉

兩牧豎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謀分捉之。各登一樹，相去數十步。少頃，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倉皇。豎於樹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聞聲仰視，怒奔樹下，號且爬抓。其一豎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狼輟聲四顧，始望見之，乃舍此趨彼，跑號如前狀。前樹又鳴，又轉奔之。口無停聲，足無停趾，數十往複，奔漸遲，聲漸弱；既而奄奄僵臥，久之不動。豎下視之，氣已絕矣。今有豪強子，怒目按劍，若將搏噬；爲所怒者，乃闔扇去。豪力盡聲嘶，更無敵者，豈不暢然自雄?不知此禽獸之威，人故弄之以爲戲耳。

〈富翁〉

富翁某，商賈多貸其資。一日出，有少年從馬後，問之，亦假本者。翁諾之。既至家，適幾上有錢數十，少年即以手叠錢，高下堆壘之。翁謝去，竟不與資。或問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覺形於手足矣。”訪之果然。

〈王司馬〉

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常使匠人鑄一大杆刀，闊盈尺，重百鈞。每按邊，輒使四人扛之。鹵簿所止，則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動。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爲刀，寬狹大小無異，貼以銀箔，時於馬上舞動。諸部落望見，無不震悚。又於邊外埋葦薄爲界，横斜十餘里，狀若藩籬，颺言曰：“此吾長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機其下，北兵焚薄，藥石盡發，死傷甚眾。既遁去，司馬設薄如前。北兵遙望皆卻走，以故帖服若神，後司馬乞骸歸，塞上複警。召再起；司馬時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辭。上慰之曰：“但煩卿臥治耳。”於是司馬複至邊。每止處，輒臥幛中。北人聞司馬至，皆不信，因假議和，將驗真偽。啟簾，見司馬坦臥，皆望榻伏拜，撟舌而退。

〈嶽神〉

颺州提同知，夜夢嶽神召之，詞色憤怒。仰見一人侍神側，少爲緩頰。醒而惡之。早詣嶽廟，默作祈攘。既出，見藥肆一人，絕肖所見。問之，知爲醫生。及歸，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則出方爲劑，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閻羅王與東嶽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萬八千眾，分布天下作巫醫，名“勾魂使者”。用藥者不可不察也!

〈小梅〉

蒙陰王慕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見媼哭於途，詰之。言：“先夫止遺一於，今犯死刑，誰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爲之斡鏇，竟釋其罪。其人出，聞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訪詣旅邸，感泣謝問。王曰；“無他，憐汝母老耳。”其人大駭曰：“母故已久。”王亦異之。抵暮，媼來申謝，王咎其謬誣。媼曰：“實相告：我東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與兒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餒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詰之，已杏。

先是，王妻賢而好佛，不茹葷酒；治潔室，懸觀音像，以無子，日日焚禱其中。而神又最靈，輒示夢，教人趨避，以故家中事皆取決焉。後有疾，綦篤，移榻其中；又别設錦捆於内室而扃其戶，若有所伺。王以爲惑，而以其疾勢昏督，不忍傷之。臥病二年，惡囂，常屏人獨寢。潛聽之，似與人語；啟門視之，又寂然。病中他無所慮，有女十四歲，惟日催治裝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執手曰：“今訣矣!初病時，菩薩告我命當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賜少藥，俾延息以待。去歲，菩薩將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爲妾服役。今將死，薄命人又無所出。保兒，妾所憐愛，恐娶悍怒之婦，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溫淑，即以爲繼室可也。”蓋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兒。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褻乎?”答雲：“小梅事我年餘，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問：“小梅何處?”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詰，閉目已逝。

王夜守靈幃，聞室中隱隱啜泣，大駭，疑爲鬼。喚諸婢妄啟鑰視之，則二八麗者，婊服在室。眾以爲神，共羅拜之。女斂涕扶掖。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請即上堂，受兒女朝謁；如其不可，僕亦不敢妄想，以取罪過。”女硯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爲設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長幼卑賤，以次伏叩，女莊容坐受；惟妾至，則挽之。自夫人臥病，婢惰奴偷，家久替。眾參已，肅肅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羈留人間，又以大事相委，汝輩宜各洗心，爲主效力，從前愆尤，悉不計較；不然，莫謂室無人也!”共視座上，真如懸觀音圖像，時被微風吹動。聞言悚惕，哄然並諾。女乃排撥喪務，一切井井。由是大小無敢懈者。女終日經紀内外，王將有作，亦禀白而行；然雖一夕數見，並不交一私語。既殯，王欲申前約，不敢徑告，囑妄微示意。女曰：“妄受夫人諄囑，義不容辭；但疋配大禮，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晉之盟，則惟命是聽。”時沂水黄太僕，致仕閑居，於王爲父執，往來最善。王即親詣，以實告。黄奇之，即與同來。女聞，即出展拜。黄一見，驚爲天人，遜謝不敢當禮；既而助妝優厚，成禮乃去。女饋遺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親。合卺後，王終以神故，褻中帶肅，時研詰菩薩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塵世者?”王力審所自。女曰：“不必研窮，既以爲神，朝夕供養，自無殃咎。”女禦下常寬，非笑不語；然婢賤戲押時，遙見之，則默默無聲。女笑諭曰：“豈爾輩尚以我爲神耶?我何神哉!實爲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見思，陰使南村王姥招我來。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爲神道，閉内室中，其實何神。”眾猶不信。而日侍邊傍，見其擧動，不少異於常人，浮言漸息。然即頑奴鈍婢，王素撻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無不樂於奉命。皆雲：“並不自知。實非畏之；但睹其貌，則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廢具擧。數年中，田地連阡，倉廪萬石矣。又數年，妾產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點，因字小紅。彌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賀儀豐渥，但辭以耄，不能遠涉；女遣兩媼強邀之，黄始至。抱兒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問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紅也，可增一字，名喜紅。”女大悦，更出展叩。是日，鼓樂充庭，貴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忽門外有輿馬來，逆女歸寧。向十餘年，並無瓜葛，共議之，而女若不聞。理妝竟，抱子於懷，要王相送，王從之。至二三十里許，寂無行人，女停輿，呼王下騎，屏人與語，曰：“王郎王郎，會短離長，謂可悲否?”王驚問故，女曰：“君謂妄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手?”曰：“有。”曰：“哭於路者吾母也；感義而思所報，乃因夫人好佛，附爲神道，實將以妾報君也。今幸生此繈褓物，此願已慰。妄視君晦運將來，此兒在家，恐不能育，故借歸寧，解兒危難。君記取：家有死，時，當於晨雞初唱，詣西河柳堤上，見有挑葵花燈來者，遮道苦求，可免災難。”王曰：“諾。因訊歸期。女雲：“不可預定。要當牢記吾言，後會亦不遠也。”臨别執手，愴然交涕。俄登輿，疾若風；王望之不見，始返。

經六七年，絕無音問。忽四鄉瘟疫流行，死者甚眾，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囑，頗以關心。是日與客飲，大醉而睡。既醒，聞雞鳴，急起至堤頭，見燈光閃爍，適已過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許，愈追愈遠，漸不可見，懊恨而返。數日暴病，尋卒。王族多無賴，共憑凌其孤寡，田禾樹木，公然伐取，家日凌替。逾歲，保兒又殤，一家更無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產，廄中牛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妄居故，遂將數人來，強奪鬻之。妄戀幼女，母子環泣，慘動鄰里。方危難間，俄聞門外有肩輿入，共覘，則女引小郎自車中出。四顧人紛如市，問：“此何人?”妄哭訴其由。女顏色慘變，便喚從來僕役，關門下鑰。眾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縛，系諸廊柱，日與薄粥三甌。即遣老僕奔告黄公，然後入室哀泣。泣已，謂妄曰：“此天數也。已期前月來，適以母病耽延，遂至於今。不謂轉盼間已成丘墟!”問舊時婢媼，則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欺。越日，婢僕聞女至，皆自遁歸，相見無不流涕。所縶族人，共噪兒非慕貞體胤，女亦不置辨。既而黄公至，女引兒出迎。黄握兒臂，便捋左袂，見朱記宛然，因袒示眾人，以證其確。乃細審失物，登簿記名，親詣邑令。令拘無賴輩，各笞四十，械禁嚴追；不數日，田地馬牛，悉歸故主。黄將歸，女引兒泣拜曰：“妄非世間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於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無不爲區處。”黄去，女盤查就緒，托兒於妄，乃具饌爲夫祭掃，半日不返。視之，則杯饌猶陳，而人杳矣。

異史氏曰；“不絕人嗣者，人亦不絕其嗣，此人也而實天也。至座有良朋，車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則車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報，獨何人哉!狐乎!倘爾多財，吾爲爾宰。”

〈藥僧〉

濟寧某，偶於野寺外，見一游僧，向陽捫虱；杖掛葫蘆，似賣藥者。因戲曰：“和尚亦賣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強，微者可巨，立刻見效，不俟經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藥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約半炊時，下部暴長；逾刻自捫，增於舊者三之一。心猶未足，窺僧起遺，竊解衲，拈二三丸並吞之。俄覺膚若裂，觔若抽，頂縮腰橐，而陰長不已。大懼，無法。僧返，見其狀，驚曰：“子必竊吾藥矣！”急與一九，始覺休止。解衣自視，則幾與兩股鼎足而三矣。縮頸蹣跚而歸，父母皆不能識。從此爲廢物，日臥街上，多見之者。

〈於中丞〉

於中丞成龍，按部至高郵。適巨紳家將嫁女，裝奩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無術。公令諸門盡閉，止留一門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嚴蒐裝載。又出示，諭闔城戶口各歸第宅，候次日查點蒐掘，務得贓物所在。乃陰囑吏目：設有城門中出入至再者，捉之。過午得二人，一身之外，並無行裝。公曰、：“此真盜也。”二人詭辯不已。公令解衣蒐之，見袍服内着女衣二襲，皆奩中物也。蓋恐次日大蒐，急於移置，而物多難擕，故密着而屢出之也。

又公爲宰時，至鄰邑。早旦，經郭外，見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發，發上簪鳳釵一股，側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夾隨之，時更番以手擁被，令壓身底，似恐風入。少頃，息肩路側，又使二人更相爲荷。於公過，遣隸回問之，雲是妹子垂危，將送歸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隸回，視其所入何村。隸尾之，至一村舍，兩男子迎之而入。還以白公。公謂其邑宰：“城中得無有劫寇否?”宰曰：“無之。”時功令嚴，上下諱盜，故即被盜贼劫殺，亦隱忍而不敢言。公就館舍，囑家人細訪之，果有富室被強寇入家，炮烙而死。‘公喚其子來，詰其狀。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盜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頓首哀泣，求爲死者雪恨。公叩關往見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詰其病婦何人，盜供：“是夜同在勾欄，故與妓女合謀，置金床上，令抱臥至窩處始瓜分耳。”共服於公之神。或問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關心耳。豈有少婦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勢甚重；交手護之，則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婦昏憤而至，必有婦人倚門而迎；止見男子，並不驚問一言，是以確知其爲盜也。”

〈皂隸〉

萬曆間，曆城令夢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隸八人書姓名於牒，焚廟中；至夜，八人皆死。廟東有酒肆，肆主故與一隸有素。會夜來沽酒，問：“款何客?”答雲：“僚友甚多，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質明，見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廟啟扉，則瓶在焉，貯酒如故。歸視所與錢，皆紙灰也。令肖八像於廟。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譴。

〈績女〉

紹興有寡媼夜績，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八九，儀容秀美，袍服炫麗。媼驚問：“何來?”女曰：“憐媼獨居，故來相伴。”媼疑爲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媼勿懼。妾之孤，亦猶媼也。我愛媼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媼又疑爲狐，默然猶豫。女竟升床代績，曰：“媼無憂，此等生活，妄優爲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媼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

夜深，謂媼曰：“擕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捉之。”媼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媼亦設布被，與女同榻。羅衿甫解，異香滿室。既寢，媼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媼曰：“無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媼愈知爲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媼益恐，股戰搖床。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媼早起，拜於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着人，覺皮膚松快。媼心動，複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戰栗才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爲情死。”媼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兩心決洽，日同操作。視所績，勻細生光；織爲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媼出，則扃其戶；有訪媼者，輒於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

後媼漸泄於所親，里中姊妹行皆托媼以求見。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將不能久居矣。”媼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眾，至有以勢迫媼者。媼涕泣自陳。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媼複哀懇，始許之。越日，老媼少女，香煙相屬於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媼悉絕之。

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產，以重金啖媼。媼諾，爲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媼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媼又伏叩。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内與語，問：“君破產相見，將何以教妾也?”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幹。隻以王嬙、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下願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忽見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馳，不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不見矣。悒帳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不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君歸休!妄體惰矣！”媼延生别室，烹茶爲供。生題《南鄉子》一調於壁雲：“隱約畫簾前，三寸凌波玉筍塵；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着重台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爲蝴蝶去，裙邊，一嗅馀香死亦甘。”題畢而去。女覽題不悦，謂媼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媼伏地請罪。女曰：“罪不盡在汝。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褻，此皆自取，於汝何尤。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遂模被出。媼追挽之，轉瞬已失。

〈紅毛氈〉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眾，不許登岸。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頃刻氈大畝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並發，出於不意，被掠數里而去。

〈抽腸〉

萊陽民某晝臥，見一男子與婦人握手入。婦黄腫，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來，來!”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窺所爲。既入，似不見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婦便自坦胸懷，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從心下直剖至臍，蚩蚩有聲。某大懼，不敢喘息。而婦人攢眉忍受，未嚐少呻。男子口銜刀，入手於腹，捉腸掛肘際；且掛且抽，頃刻滿臂。乃以刀斷之，擧置幾上，還複抽之。幾既滿，懸椅上；椅又滿，乃肘數十盤，如漁人擧網狀，望某首邊一擲。覺一陣熱腥，面目喉膈覆壓無縫。某不能複忍，以手推腸，大號起奔。腸堕榻前，兩足被縶，冥然而倒。家人趨視，但見身繞豬髒；既入審顧，則初無所有。眾各自謂目眩，未嚐駭異。及某述所見，始共奇之。而室中並無痕蹟，惟數日血腥不散。

〈張鴻漸〉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爲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有範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求張爲刀筆之詞，約其共事。張許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誅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以共敗：勝則人人貪天功，一敗則紛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勢力世界，曲直難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婉謝諸生，但爲創詞而去。質審一過，無所可否。趙以巨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收，又追捉刀人。

張懼，亡去。至鳳翔界，資斧斷絕。日既暮，蜘躇曠野，無所歸宿。欺睹小村，趨之。老姬方出闔扉，見生，問所欲爲。張以實告，姬曰：“飲食床榻，此都細事；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内，得避虎狼足矣。”姬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薦，囑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聞知，將便怪罪。”姬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燈晃耀，見姬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見草薦，詰嫗。姬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匪人!”即問：“其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審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姬引客入舍。俄頃，羅酒漿，品物精潔；既而設錦捆於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姬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姬去。張視幾上有《南華經》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忽舜華推扉入。張釋卷，蒐覓冠履。女即榻捺坐曰：“無須，無須!”因近榻坐，腆然曰：“妄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戶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棄否?”張皇然不知所對，但雲：“不相誑，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向暮，宜晚來，恐傍人所窺。”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爲常。

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徊間，聞嫗雲：“來何早也！”一轉盼間，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内出，笑曰：“君疑妄耶?實對君言：妄，狐仙也，與君固有夙緣。如必見怪，請即别。”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擕我一歸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妄自分於君爲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出此言。諺雲：‘一日夫妻，百日恩義。’後日歸念卿時，亦猶今日之念彼也。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妄有褊心：於妄，願君之不忘；於人，願君之忘之也。然欲暫歸，此複何難：君家咫尺耳。”遂把抉出門，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妄且去。”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逾詭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内問爲誰，張具道所來。内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臥床上，慨然曰：“我去時兒才及膝，今身長如許矣！”夫婦依倚，恍如夢寐。張曆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方縱體入懷，曰：“君有佳偶，想不複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張曰：“不念，胡以來也?我與彼雖雲情好，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張審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耳。大慚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絕矣，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

過二三日，忽曰；“妄思癡情戀人，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閉兩眸，覺離地不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别矣。”方將訂囑，女去已渺。帳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逾垣叩戶，宛若前狀。方氏驚起，不信夫歸；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床臥一兒，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擕入耶?”方氏不解，變色曰：“妄望君如歲，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爲心矣!”張察其情真，始執臂欷欺，具言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方相感慨，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蓋里中有惡少甲，久窺方豔，是夜自别村歸，遙見一人逾垣去，謂必赴淫約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以執奸也。”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押逼。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踣，猶號；又連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瞑矣。”天明，赴縣自首。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姬捉控，蓋舜華也。張呼姬欲語，淚隨聲堕。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入，令嫗啟舍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姬出曰：“家中適無男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遣人措辦數十金爲官人作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複言行。日漸暮，二役徑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龍。少時，促下，曰：“君止此。妄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爲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堕馬下而去。

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托名宮子遷。居十年，訪知捕亡浸怠，乃複逡巡東向。既近里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及門，則牆垣高固，不複可越，隻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采?”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婦耳。”問：“兒安在?”曰：“赴郡大比未歸。”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未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列滿幾。張喜慰過望。居數日，隱匿屋榻，惟恐人知。

一夜，方臥，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大懼，並起。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夜度垣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粘壁上；近視，知爲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翁自内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容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所往，張托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雲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侄慰勸，始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告憲台，父子乃同歸。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爲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並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複萌。張益厚遇之，又曆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太醫〉

萬曆間，孫評事少孤，母十九歲守節。孫擧進士，而母已死。嚐語人曰：“我必博誥命以光泉壤，始不負萱堂苦節。”忽得暴病，綦篤。素與太醫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門，而疾益劇。張目曰：“生不能颺名顯親，何以見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無何，太醫至，聞哭聲，即入臨弔。見其狀，異之。家人告以故，太醫曰：“欲得誥命，即亦不難。今皇后旦晚臨盆矣，但活十餘日，誥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屍一十八處。炷將盡，床上已呻；急灌以藥，居然複生。囑曰：“切記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頗不關意。既而三日平複，仍從朝賀。

過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賜群臣宴。中使出異品，遍賜文武，白片朱絲，甘美無比。孫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訪諸同僚，日：“熊騰也。”大驚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牛飛〉

邑人某，購一牛，頗健。夜夢牛生兩翼飛去，以爲不祥，疑有喪失。牽入市損價售之。以巾裹金，纏臂上。歸至半途，見有鷹食殘兔，近之甚馴。遂以巾頭縶股，臂之。鷹屢擺撲，把捉稍懈，帶巾騰去。此雖定數，然不疑夢，不貪拾遺，則走者何遽能飛哉?

〈王子安〉

王子安，東昌名士，困於場屋。入闈後，期望甚切。近放榜時，痛飲大醉，歸臥内室。忽有人白：“報馬來。”王踉蹌起曰：“賞錢十千!”家人因其醉，誑而安之曰：“但請睡，已賞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進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場畢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賞錢十千!”家人又誑之如前。又移時，一人急入曰：“汝殿試翰林，長班在此。”果見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潔。王呼賜酒食，家人又绐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大呼長班；凡數十呼，無應者。家人笑曰：“暫臥候，尋他去。”又久之，長班果複來。王捶床頓足，大罵：“鈍奴焉往!”長班怒曰：“措大無賴!向與爾戲耳，而真罵耶?”王怒，驟起撲之，落其帽。王亦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長班可惡，我故懲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媼，晝爲汝炊，夜爲汝溫足耳。何處長班，伺汝窮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夢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猶記長班帽落；尋至門後，得一纓帽如盞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爲鬼挪揄，吾今爲狐奚落矣。”

異史氏曰：“秀才入闈，有七似焉。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唱名時，官呵隸罵，似囚。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場也，神情惝怳，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志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忽然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此時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則似餌毒之蠅，弄之亦不覺也。初失志，心灰意敗，大罵司衡無目，筆墨無靈，勢必擧案頭物而盡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濁流。從此披發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嚐謂’之文進我者，定當操戈逐之；無何，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鴆，’隻得銜木營巢，從新另抱矣。如此情況，當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觀者視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頃刻萬緒，想鬼狐竊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頭人醒，寧不啞然失笑哉?顧得志之況味，不過須臾；詞林諸公，不過經兩三須臾耳。子安一朝而盡嚐之，則狐之恩與薦師等。”

〈刁姓〉

有刁姓者，家無生產，每出賣許負之術——實無術也——數月一歸，則金帛盈橐。共異之。

會里人有客於外者，遙見高門内一人，冠華陽巾，言語啁哦，眾婦叢繞之。近視，則刁也。因微窺所爲。見有問者曰：“吾等眾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蓋有一貴人婦微服其中，將以驗其術也。里人代爲刁窘。刁從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難辨。試觀貴人頂上，自有雲氣環繞。”眾目不覺集視一人，覘其雲氣。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貴人!”眾驚以爲神。

里人歸，述其詐慧。乃知雖小道，亦必有過人之才；不然，烏能欺耳目、賺金錢，無本而殖哉!

〈農婦〉

邑西磁窯塢有農人婦，勇健如男子，輒爲鄉中排難解紛。與夫異縣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餘里；偶一來，信宿便去。婦自赴顏山。販陶器爲業。有贏餘，則施丐者。一夕與鄰婦語，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離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則見其肩荷釀酒巨甕二，方將入門。隨至其室，則有嬰兒繃臥。駭問之，蓋娩後已負重百里矣。故與北庵尼善，訂爲姊妹。後聞尼有穢行，忿然操杖，將往撻楚，眾苦勸乃止。一日，遇尼於途，遽批之。問：“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號，乃釋而去。

異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猶自知非丈夫也，婦並忘其爲巾幗矣。其豪爽自快，與古劍仙無殊，毋亦其夫亦磨鏡者流耶?”

〈金陵乙〉

金陵賣酒人某乙，每釀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飲者，不過數盞，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巨金。

早起，見一狐醉臥槽邊；縛其四肢，方將覓刃，狐已醒，哀曰：“勿見害，請如所求。”遂釋之，輾轉已化爲人。時巷中孫氏，其長婦患狐爲祟，因問之。答雲：“是即我也。”乙窺婦娣尤美，求狐擕往。狐難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遺，着之當可去。”既服而歸，家人皆不之見；襲衣裳而出，始見之。大喜，與狐同詣孫氏家。

見牆上貼巨符，畫婉蜒如龍，狐懼曰：“和尚大惡，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則真龍盤壁上，昂首欲飛。大懼亦出。蓋孫覓一異域僧，爲之厭勝，授符先歸，僧猶未至也。

次日，僧來，設壇作法。鄰人共觀之，乙亦雜處其中。忽變色急奔，狀如被捉；至門外，踣地化爲狐，四體猶着人衣。將殺之。妻子叩請。僧命牽去，日給飲食，數月尋斃。

〈郭安〉

孫五粒，有僮僕獨宿一室，恍惚被人攝去。至一宮殿，見閻羅在上，視之曰：“誤矣，此非是。”因遣送還。既歸，大懼，移宿他所；遂有僚僕郭安者，見榻空閑，因就寢焉。又一僕李祿，與僮有夙怨，久將甘心，是夜操刀入，捫之，以爲僮也，竟殺之。郭父鳴於官，時陳其善爲邑宰，殊不苦之。郭哀號，言：“半生止此子，今將何以聊生!”陳即以李祿爲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於僮之見鬼，而奇於陳之摺獄也。

濟之西邑有殺人者，其婦訟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罵曰：“人家好好夫婦，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決，皆是甲榜所爲，他途不能也。而陳亦爾爾，何途無才！

〈折獄〉

邑之西崖莊，有賈某被人殺於途；隔夜，其妻亦自經死。賈弟鳴於官。時浙江費公禕祉令淄，親詣驗之。見布袱裹銀五錢餘，尚在腰中，知非為財也者。拘兩村鄰保審質一過，殊少端緒，並未搒掠，釋散歸農；但命地約細察，十日一關白而已。踰半年，事漸懈。賈弟怨公仁柔，上堂屢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賈弟無所伸訴，憤葬兄嫂。

一日，以逋賦故，逮數人至。內一人周成，懼責，上言錢糧措辦已足，即於腰中出銀袱，稟公驗視。公驗已，便問：「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問：「去西崖幾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殺賈某，係汝何人？」答云：「不識其人。」公勃然曰：「汝殺之，尚云不識耶！」周力辨，不聽；嚴梏之，果伏其罪。

先是，賈妻王氏，將詣姻家，慚無釵飾，聒夫使假於鄰。夫不肯；妻自假之，頗甚珍重。歸途，卸而裹諸袱，內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無力償鄰，懊惱欲死。是日，周適拾之，知為賈妻所遺，窺賈他出，半夜踰牆，將執以求合。時溽暑，王氏臥庭中，周潛就淫之。王氏覺，大號。周急止之，留袱納釵。事已，婦囑曰：「後勿來，吾家男子惡，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挾勾欄數宿之貲，寧一度可償耶？」婦慰之曰：「我非不願相交，渠常善病，不如從容以待其死。」周乃去，於是殺賈，夜詣婦曰：「今某已被人殺，請如所約。」婦聞大哭，周懼而逃，天明則婦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無難辦，要在隨處留心耳。初驗尸時，見銀袱刺萬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詰之，又云無舊，詞貌詭變，是以確知其真凶也。」

異史氏曰：「世之折獄者，非悠悠置之，則縲繫數十人而狼藉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闐旁午，遂嚬蹙曰：『我勞心民事也。』雲板三敲，則聲色並進，難決之詞，不復置念；耑待升堂時，禍桑樹以烹老龜耳。嗚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蓋用心苦則機關出也。』『隨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邑人胡成，與馮安同里，世有卻。胡父子強，馮屈意交懽，胡終猜之。一日，共飲薄醉，頗傾肝膽。胡大言：「勿憂貧，百金之產不難致也。」馮以其家不豐，故嗤之。胡正色曰：「實相告：昨途遇大商，載厚裝來，我顛越於南山眢井中矣。」馮又笑之。時胡有妹夫鄭倫，託為說合田產，寄數百金於胡家，遂盡出以炫馮。馮信之。既散，陰以狀報邑。公拘胡對勘，胡言其實，問鄭及產主皆不訛。乃共驗諸眢井。一役縋下，則果有無首之尸在焉。胡大駭，莫可置辨，但稱冤苦。公怒，擊喙數十，曰：「確有證據，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曉示諸村，使尸主投狀。逾日，有婦人抱狀，自言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數百金出作貿易，被胡殺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婦執言甚堅。公乃命出尸於井，視之，果不妄。婦不敢近，卻立而號。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軀未全。汝暫歸，待得死者首，即招報令其抵償。」遂自獄中喚胡出，呵曰：「明日不將頭至，當械折股！」押去終日而返，詰之，但有號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勢，卻又不刑，曰：「想汝當夜扛尸忙迫，不知墜落何處，奈何不細尋之？」胡哀祈容急覓。公乃問婦：「子女幾何？」答曰：「無。」問：「甲有何戚屬？」「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喪夫，伶仃如此，其何以為生矣！」婦乃哭，叩求憐憫。公曰：「殺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結；結案後，速醮可也。汝少婦，勿復出入公門。」婦感泣，叩頭而下。

公即票示里人，代覓其首。經宿，即有同村王五，報稱已獲。問驗既明，賞以千錢。喚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積歲不能成結。姪既無出，少婦亦難存活，早令適人。此後亦無他務，但有上臺檢駁，止須汝應身耳。」甲叔不肯，飛兩籤下；再辯，又一籤下。甲叔懼，應之而出。婦聞，詣謝公恩。公極意慰諭之。又諭：「有買婦者，當堂關白。」既下，即有投婚狀者，蓋即報人頭之王五也。公喚婦上，曰：「殺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與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駭，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遲遲而發者，恐有萬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確信為汝夫？蓋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猶衣敗絮，數百金何所自來？」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兩人驚顏如土，不能強置一詞。並械之，果吐其實。蓋王五與婦私已久，謀殺其夫，而適值胡成之戲也。乃釋胡。馮以誣告，重笞，徒三年。事結，並未妄刑一人。

異史氏曰：「我夫子有仁愛名，即此一事，亦以見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時，松裁弱冠，過蒙器許，而駑鈍不才，竟以不舞之鶴為羊公辱。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則松實貽之也。悲夫！」

〈義犬〉

潞安某甲，父陷獄將死，蒐括囊蓄，得百金，將詣郡關說。跨騾出，則所養黑犬從之。呵逐使退。既走，則又從之，鞭逐不返，從行數十里。某下騎，趨路側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則犬欻然複來，齧騾尾。某怒鞭之，犬雞吠不已。忽躍在前，憤齕騾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爲不祥，益怒，回騎馳逐之。視犬已遠，乃返轡疾馳，抵郡已暮。及掃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輾轉終夜，頓念犬吠有因。候關出城，細審來途。又自計南北沖衢，行人如蟻，遺金寧有存理。逡巡至下騎所，見犬斃草間，毛汗濕如洗。提耳起視，則封金儼然。感其義，買棺葬之，人以爲義犬塚雲。

〈楊大洪〉

大洪楊先生漣，微時爲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試後，聞報優等者，時方食，含哺出問：“有楊某否?”答雲：“無。”不覺嗒然自喪，咽食入鬲，遂成病塊，噎阻甚苦。眾勸令錄遺才；公患無資，眾醵十金送之行，乃強就道。夜夢人告之雲：“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臨去，贈以詩，有“江邊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歎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見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請。道士笑曰：“子誤矣，我何能療病?請爲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觸所夢，拜求益切，且傾囊獻之。道士接金，擲諸江流。公以所來不易，啞然驚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邊，請自取之。”公詣視果然。又益奇之，呼爲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處仙人來矣。”賺公回顧，力拍其項曰：“俗哉!”公受拍，張吻作聲，喉中嘔出一物，堕地塥然，俯而破之。赤絲中裹飯猶存，病若失。回視道士已杏。

異史氏曰，“公生爲河嶽，沒爲日星，何必長生乃爲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爲公悼惜。餘謂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賢，解者必不議予說之慎也。”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數尺許。北壁有洞門，伏而引領望見之。會近村數輩，九日登臨，飲其處，共謀入探之。三人受燈，縋而下。

洞高敞與夏屋等；入數武，稍狹，即忽見底。底際一竇，蛇行可入。燭之，漆漆然暗深不測。兩人餒而卻退；一人奪火而嗤之，銳身塞而進。幸隘處僅厚於堵，即又頓高頓闊，乃立，乃行。頂上石參差危聳，將墜不墜。兩壁嶙嶙峋峋然，類寺廟山塑，都成鳥獸人鬼形：鳥若飛，獸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兩示現忿怒；奇奇怪怪，類多醜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徑夷，無少陂。逡巡幾百步，西壁開石室，門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張，齒舌獰惡；左手作拳，觸腰際；右手叉五指，欲撲人。心大恐，毛森森似立。遙望門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膽乃稍壯，強入之，見地上列碗盞，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窯也。傍置錫壺四，心利之。解帶縛項系腰間。即又旁矚，一屍臥西隅，兩肱及股四布以横。駭極。漸審之，足躡銳履，梅花刻底猶存，知是少婦。人不知何里，斃不知何年。衣色黯敗，莫辨青紅；發蓬蓬似筐許，亂絲粘着髑髏上；目、鼻孔各二；瓠犀兩行，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顛當有金珠飾，以火近腦，似有口氣噓燈，燈搖搖無定，焰纁黄，衣動掀掀。複大懼，手搖顫，燈頓滅。憶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觸鬼者物也。頭觸石，僕，即複起；冷濕浸領頰，知是血，不覺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竇，方將伏，似有人捉發住，暈然遂絕。

眾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縋二人下。探身入竇，見發胃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歎。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進，曳之以出。置山上，牛日方醒，言之縷縷。所恨未窮其底極；窮之。必更有佳境。後章令聞之。以丸泥封竇，不可複入矣。康熙二十六、七年間，養母峪之南石崖崩，現洞口；望之，鍾乳林林如密筍。然深險，無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稱鍾離弟子，言：“師遣先至，糞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擕之而下，墜石筍上，貫腹而死。報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屍解，無回音耳。

〈安期島〉

長山劉中堂鴻訓，同武卉某使朝鮮，聞安期島神仙所居，欲命舟往游。國中臣僚僉謂不可，令待小張。蓋安期不與世通，惟有弟子小張，歲輒一兩至。欲至島者，須先自白。如以爲可，則一帆可至；否則颶風覆舟。逾一二日，國王召見。入朝，見一人佩劍，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許。儀容修潔。問之，即小張也。劉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張許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視從人，惟二人可以從游。遂命舟導劉俱往。

水程不知遠近，但覺習習如駕雲霧，移時已抵其境。時方嚴寒，既至，則氣候溫煦，山花遍岩穀。導入洞府，見三叟跌坐。東西者見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爲禮。既坐，呼茶。有僮將盤去。洞外石壁上有鐵錐，銳沒石中；僮拔錐，水即溢射，以盞承之；滿，複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試之。其涼震齒。劉畏寒不飲。叟顧僮頤示之。僮取盞去，呷其殘者；仍於故處拔錐，溢取而返，則芳烈蒸騰，如初出於鼎。竊異之。問以休咎，笑曰：“世外人歲月不知，何解人事?”問以卻老術，曰：“此非富貴人所能爲者。”劉興辭，小張仍送之歸。既至朝鮮，備述其異。國王歎曰：“惜未飲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一盞可延百齡。”

劉將歸，王贈一物，紙帛重裹，囑近海勿開視。既離海，急取拆視，去盡數百重，始見一鏡；審之，則鮫宮龍族，歷歷在目。方凝注間，忽見潮頭高於樓閣，洶洶已近。大駭，極馳；潮從之，疾若風雨。大懼，以鏡投之，潮乃頓落。

〈沅俗〉

李季霖攝篆沅江，初蒞任，見貓犬盈堂，訝之。僚屬曰：“此鄉中百姓，瞻仰風采也。”少間，人畜已半；移時，都複爲人，紛紛並去。一日，出謁客，肩輿在途。忽一輿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訶之，役不聽，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覓得一叟，便求按視。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膚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見皮内墳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於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後聞其俗有身臥室中，手即飛出，入人房闥，竊取財物。設被主覺，縶不令去，則此人一臂不用矣。

〈雲蘿公主〉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慧而能讀，世家爭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無驗，亦漸自悔。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繡墊設榻上，扶女郎坐。安倉皇不知所爲，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聖後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後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倪首，相對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嚐置坐側。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孰勝?”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甫三十餘着，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於入盒，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主亦從之。主坐次，輒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局闌未結，小鬟笑雲，“駙馬負一子。”進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傾身與婢耳語。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宅湫隘，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杏。母知之，疑以爲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複舍。急於落成，無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於門；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宮絹單衣，絲帶烏履，意甚都雅。略與頃談，頗甚溫謹。悦之，揖而入。請與對弈，互有贏虧。已而設酒留連，談笑大歡。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餚雜進，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袁強之。僮綽有馀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次日，搞以金，再辭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袁爲人簡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負債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别，贈象箸、楠珠等十餘事，白金五百，用助興作。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囊資充牣。盜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適有小僕竊象著，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複飲食。尹釋之。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收硷甫畢，爲捕役執去。尹見其少年溫文，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堕之。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齧二役皆死，卸生去。至一處，重樓叠閣，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淒然慰弔：“妄欲留君，但母喪未蔔窀穸。可懷牒去，到郡自投，保無恙也。”因取生胸前帶，連接十餘扣，囑雲：“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生如其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不一語。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生歸，殯母已，杜門謝客。忽一日，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卷資物，與僮分擕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之，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辯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

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服既閱，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内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爲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將出資治具。女曰；“勿複須。”婢探犢，有餚羹熱如新出於鼎，酒亦芳冽。酌移時，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漸都亡去。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着。生押抱之。女曰：“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攬項問故，曰：“若爲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妄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因使生蓄婢媼，别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計。北院中並無煙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戶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俯首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生擧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難!但婢子之爲，所不屑耳。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穫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閣上以錦禍布滿，冬未嚐寒，夏未嚐熱。女嚴冬皆着輕彀；生爲制鮮衣，強使着之。逾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勞!”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過數日，顰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生乃爲具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一日曰：“妄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繃納生懷，俾付乳媼，養諸南院。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生鍵戶下幃，遂領鄉薦。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辟，群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妄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者爲!無足榮辱，止摺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生由是不複進取。過數月，又欲歸寧。生殊淒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既去，月餘即返。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爲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擧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甫周歲，急爲蔔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爲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令傾敗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肋有小贅疣，乃此兒婦。當婚之，勿較其門地也。”即令書而志之。後又歸寧，竟不複返。

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贅。侯賤而行惡，眾鹹不齒，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賭，恒盜物償戲債。父怒，撻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爲穿窬。爲主所覺，縛送邑宰。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於絕氣。兄代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食銳減。乃爲二子立析產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挎，絕輕耎，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火星四射，大懼奔出。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餘，所分田產略盡，赴郡訟兄，官審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絕，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憶母言，欲急爲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傾薄產，爲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於新婦：能令改行，無憂凍餒；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於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飽?無夫焉，亦可也。”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於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反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過宿複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於婦，婦決絕不納。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可棄已坌息入。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床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詰之。可棄不言，惟向隅泣，目盡腫。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内之。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自此政行爲善。婦持籌握算，日致豐盈，可棄仰成而已。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須，使膝行焉。

異史氏曰：“悍妻妒婦，遭之者如疽附於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參、芩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見髒腑，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倜儻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謝，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後得之臨清勾欄中。家人入，見其南向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臨行，積衣累笥，悉諸妓所貽。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以長繩縶榻足，引其端自櫺内出，貫以巨鈴，系諸廚下。凡有所需，則躡繩；繩動鈴響，則應之；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僕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積致富。每恥不及諸姒貴。錮閉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汝爲榷矣，今亦爾耶?”

又，耿進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輟，讀者不敢息也。或朋舊相詣，輒竊聽之：論文則瀹茗作黍；若恣諧謔，則惡聲逐客矣。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逆之。設帳得金，悉内獻，絲毫不敢隱匿。故東主饋遺，恒面較錙銖。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後爲婦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謝儀十金。耿受植返金。夫人知之曰：“彼雖周親，然舌耕謂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爭，而心終歉焉，思暗償之。於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積二年餘，得如幹數。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嶽。後成進士，夫人猶呵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複爾?”夫人曰：“諺雲：‘水長則船亦高。’即爲宰相，寧便大耶?”

〈鳥語〉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鄉村。食已，聞鴯鳴；因告主人使慎火。問故，答曰：“烏雲：‘大火難救，可怕!”’眾笑之，竟不備。明日，果火，延燒數家，始驚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稱爲仙。道士曰：“我不過知鳥語耳，何仙也!”適有皂花雀鳴樹上，眾問何語。曰：“雀言：‘初六養之，初六養之；十四、十六殤之。’想此家雙生矣。今日爲初十，不出五六日，當俱死也。”詢之，果生二子；無何，並死，其日悉符。邑令聞其奇，招之，延爲客。時群鴨過，因問之。對曰：“明公内室，必相爭也。鴨雲：‘罷罷!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蓋妻妾反唇，令適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優禮之。時辨鳥言，多奇中。而道士樸野，肆言輒無所忌。令最貪，一切供用諸物，皆摺爲錢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鴨複來，令又詰之。答曰：“今日所言，不與前同，乃爲明公會計耳。”問；“何計?”曰：“彼雲：‘蠟燭一百八，銀朱一千八。”令慚，疑其相譏。道士求去，令不許。逾數日，宴客，忽聞杜宇。客問之，答曰；“鳥雲：‘丟官而去。’”眾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幾，令果以墨敗。嗚呼！此仙人儆戒之。惜乎危厲熏心者，不之悟也!

齊俗呼蟬曰“稍遷”，其綠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將赴歲試，忽有蟬集襟上。父喜曰：“稍遷，吉兆也。”一僮視之，曰；“何物稍遷，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天宮〉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餘，儀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嫗貽尊酒。怪其無因。嫗笑曰：“無須問。但飲之，自有佳境。”遂徑去。揭尊微嗅，冽香肆射，遂飲之。

忽大醉，冥然罔覺。及醒，則與一人並枕臥，撫之，膚膩如脂，麝蘭噴溢，蓋女子也。問之，不答。遂與交。交已，以手捫壁，壁皆石，陰陰有土氣，酷類墳塚。大驚，疑爲鬼迷，因問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與有夙緣，勿相訝，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門，有漏光處，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閉戶而去。久之，腹餒；遂有女僮來，餉以面餅、鴨臛，使捫啖之。黑漆不知昏曉。無何，女子來寢，始知夜矣。郭曰：“晝無天日，夜無燈火，食炙不知口處；常常如此，則垣娥何殊於羅刹，天堂何别於地獄哉!”女笑曰：“爲爾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見。且暗中摸索，妍媸亦當有别，何必燈燭!”居數日，幽悶異常，屢請暫歸。女曰：“來夕與君一游天宮，便即爲别。”次日，忽有小鬟籠燈入，曰：“娘子伺郎久矣。”從之出。星鬥光中，但見樓閣無數。經幾曲畫廊，始至一處，堂上垂珠簾，燒巨燭如晝。入，則美人華妝南向坐，年約二十許；錦袍炫目；頭上明珠，翹顫四垂；地下皆設短燭，裙底皆照：誠天人也。郭迷亂失次，不覺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頃，八珍羅列。女行酒曰：“飲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覿面不識仙人，實所惶悔；如容自贖，願收爲沒齒不二之臣。”女顧婢微笑，便命移席臥室。室中流蘇繡帳，衾褥香軟。使郭就榻坐。飲次，女屢言：“君離家久，暫歸亦無所妨。”更盡一籌，郭不言别。女喚婢籠燭送之。郭不言，偽醉眠榻上，撫之不動。女使諸碑扶裸之。一婢排私處曰：“個男子容貌溫雅，此物何不文也!”擧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寢，郭乃轉側。女問：“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見仙人，神志顛倒耳。”女曰：“此是天宮。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悶。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聞香捫千，而苦無燈燭，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給燈火。漏下四點，呼婢籠燭，抱衣而送之。入洞，見丹堊精工，寢處褥革棕氈尺許厚。郭解屨擁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視之，風致娟好，戲曰：“謂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複多言。”視履端嵌珠如巨菽。捉而曳之，婢僕於懷，遂相狎，而呻楚不勝。郭問：“年幾何矣?”答雲：“十七。”問：“處子亦知情乎?”曰：“妾非處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詰仙人姓氏，及其清貫、尊行。婢曰：“勿問!既非天上，亦異人間。若必知其確耗，恐覓死無地矣。”郭遂不敢複問。次夕，女果以燭來，相就寢食，以此爲常。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今將糞除天宮，不能複相容矣。請以卮酒爲别。”郭泣下，請得脂澤爲愛。女不許，贈以黄金一斤、珠百顆。

三盞既盡，忽已昏醉。既醒，覺四體如縛，糾纏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極力轉側，暈堕床下。出手摸之，則錦被囊裹，細繩束焉。起坐凝思，略見床櫺，始知爲己齋中。時離家已三月。家人謂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懼被仙譴，然心疑怪之。竊間一告知交，莫有測其故者。被置床頭，香盈一室；拆視，則湖綿雜香屑爲之，因珍藏焉。後某達官聞而詰之，笑曰：“此賈後之故智也。仙人烏得如此?雖然，此事亦宜慎祕，泄之，族矣!”有巫嚐出入貴家，言其樓閣形狀，絕似嚴東樓家。郭聞之，大懼，擕家亡去。未幾，嚴伏誅，始歸。

異史氏曰：“高閣迷離，香盈繡帳；雛奴碟躞，履綴明珠：非權奸之淫縱，豪勢之驕奢，烏有此哉?顧淫籌一擲，金屋變而長門；唾壺未千，情田鞠爲茂草。空床傷意，暗燭銷魂，含顰玉台之前，凝眸寶幄之内。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宮；溫柔鄉中，人疑仙子。傖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廣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喬女〉

平原喬生，有女黑醜：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無問名者。邑有穆生，四十餘，妻死，貧不能續，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幾，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則乞憐其母。母頗不耐之。女亦憤不複返，惟以紡織自給。有孟生喪耦，遺一子烏頭，裁周歲，以乳哺乏人，急於求配；然媒數言，輒不當意。忽見女，大悦之，陰使人風示女。女辭焉，曰：“饑凍若此，從官人得溫飽，夫寧不願?然殘醜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賢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幣而說其母。母悦，自詣女所，固要之；女志終不奪。母慚，願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願。居無何，孟暴疾卒，女往臨哭盡哀。

孟故無戚黨，死後，村中無賴悉憑陵之，家具擕取一空，方謀瓜分其田產。家人亦各草竊以去，惟一嫗抱兒哭帷中。女問得故，大不平。聞林生與孟善，乃踵門而告曰：“夫婦、朋友，人之大倫也。妄以奇醜，爲世不齒，獨孟生能知我；前雖固拒之，然固已心許之矣。今身死子幼，自當有以報知己。然存孤易，禦侮難；若無兄弟父母，遂坐視其子死家滅而不一救，則五倫中可以無朋友矣。妄無所多須於君，但以片紙告邑宰；撫孤，則妄不敢辭。”林曰“諾。”女别而歸。林將如其所教；無賴輩怒，鹹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懼，閉戶不敢複行。女聽之數日，寂無音；及問之，則孟氏田產已盡矣。女忿甚，銳身自詣官。官詰女屬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憑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無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聽也。”官怒其言戇，訶逐而出。女冤憤無以自伸，哭訴於措紳之門。某先生聞而義之，代剖於宰。宰按之，果真，窮治諸無賴，盡反所取。

或議留女居孟第，撫其孤；女不肯。扃其戶，使媼抱烏頭，從與俱歸，另舍之。凡烏頭日用所需，輒同嫗啟戶出粟，爲之營辦；己錙銖無所沾染，抱子食貧，一如曩日。積數年，烏頭漸長，爲延師教讀；己子則使學操作。嫗勸使並讀，女曰：“烏頭之費，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財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數年，爲烏頭積粟數百石，乃聘於名族，治其第宅，析令歸。烏頭泣要同居，女乃從之；然紡績如故。烏頭夫婦奪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爲之紀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爲傭然。烏頭夫妻有小過，輒斥譴不少貸；稍不悛，則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詞，始止。未幾，烏頭入泮，又辭欲歸。烏頭不可，捐聘幣，爲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歸。烏頭留之不得，陰使人於近村爲市恒產百畝而後遣之。

後女疾求歸。烏頭不聽。病益篤，囑曰：“必以我歸葬！”烏頭諾。既平，陰以金咱穆子，俾合葬於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擧。穆子忽僕，七竊血出，自言曰：“不肖兒，何得遂賣汝母!”烏頭懼，拜祝之，始愈。乃複停數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異史氏曰；“知己之感，許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爲也。彼女子何知，而奇偉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視之矣。”

〈蛤此名寄生〉

東海有蛤，饑時浮岸邊，兩殼開張；中有小蟹出，赤線系之，離殼數尺，獵食既飽，乃歸，殼始合。或潛斷其線，兩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

〈劉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篤學；然早孤，家綦貧。一日他出，暮歸失途。入一村，有媼來謂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懼，更不暇問其誰何，便求假榻。媼引去，入一大第。有雙鬟籠燈，導一婦人出，年四十餘，擧止大家。媼迎曰：“廉公子至。”生趨拜。婦喜曰：“公子秀發，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設筵，婦側坐，勸嚼甚殷，而自己擧杯未嚐飲，擧著亦未嚐食。生惶惑，屢審閥閱。笑曰：“再盡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婦曰：“亡夫劉氏，客江右，遭變遽殞。未亡人獨居荒僻，日就零落，雖有兩孫，非鷗鎢，即駑駘耳。公子雖異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純篤，故遂靦然相見。無他煩，薄藏數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贏餘，亦勝案頭螢枯死也。”生辭以少年書癡，恐負重托。婦曰：“讀書之計，先於謀生。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遣婢運資出，交兑八百餘兩。生皇恐固辭。婦曰：“妄亦知公子未慣懋遷，但試爲之。當無不利。”生慮重金非一人可任，謀合商侶。婦曰：“勿須。但覓一樸愨諳練之僕，爲公子服役足矣。”遂輪纖指一蔔之，曰：“伍姓者吉。”命僕馬囊金送生出，曰：“臘盡滌盞，候洗寶裝矣。”又顧僕曰：“此馬調良，可以乘禦，即贈公子，勿須將回。”生歸，夜才四鼓，僕系馬自去。明日，多方覓役，果得伍姓，因厚價招之。伍老於行旅，又爲人戇拙不苟，資財悉倚付之。往涉荆襄，歲抄始得歸，計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於常格外，另有饋賞，謀同飛灑，不令主知。甫抵家，婦已遣人將迎，遂與俱去。見堂上華筵已設；婦出，備極慰勞。生納資訖，即呈簿籍；婦置不顧。少頃即席，歌舞鞋鞳，伍亦賜筵外舍，盡醉方歸。因生無家室，留守新歲。次日，又求稽盤。婦笑曰：“後無須爾，妄會計久矣。”乃出冊示生，登志甚悉，並給僕者，亦載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過數日，館穀豐盛。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設席，一東面，一南面；堂下一筵西向。謂生曰：“明日財星臨照，宜可遠行。今爲主價粗設祖帳，以壯行色。”少間，伍亦呼至，賜坐堂下。一時鼓鉦鳴聒。女優進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婦笑曰：“此先兆也，當得西施作内助矣。”宴罷，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歲月計，非穫巨萬勿歸也。妾與公子，所憑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勞計算，遠方之盈絀，妄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進身爲鹾賈，逾年，利又數倍。然生嗜讀，操籌不忘書卷，所與游皆文士；所穫既盈，隱思止足，漸謝任於伍。桃源薛生與最善；適過訪之。薛一門俱適别業，昏暮無所複之，閹人延生入，掃榻作炊。細詰主人起居，蓋是時方訛傳朝廷欲選良家女，搞邊庭，民間騷動。聞有少年無婦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兩婦者。薛亦新昏於大姓，猶恐輿馬喧動，爲大令所聞，故暫遷於鄉。初更向盡，方將拂榻就寢，忽聞數人排闔入。閽人不知何語，但聞一人雲；“官人既不在家，秉燭者何人?”閹人答：“是廉公子，遠客也。”俄而問者已入，袍帽光潔，略一擧手，即詰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鄉也。嶽家誰氏?”答雲：“無之。”益喜，趨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與爲禮。卒然曰：“實告公予：某慕姓。今夕此來，將送舍妹於薛官人，至此方知無益。進退維穀之際，適逢公子，寧非數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躊躇不敢應。慕竟不聽其致詞，急呼送女者。少間，二媼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無雙。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謝；又囑閹人行沽，略盡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聞外祖遺有兩孫，不知家況何似。”生問：“伊誰?”曰：“外祖劉，字暉若，聞在郡北三十里。”生曰：“僕郡城東南人，去北里頗遠；年又最少，無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劉荆卿，亦文學士，未審是否，然貧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兩櫬歸葬故里，以資斧未辦，姑猶遲遲。令妹子從去，歸計益決矣。”生聞之，銳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數行，辭去。生卻僕移燈。琴瑟之愛，不可勝言。次日，薛已知之，趨入城，除别院館生。生詣淮，交盤已，留伍居肆；裝資返桃源，同二慕啟嶽父母骸骨，兩家細小，載與俱歸。入門安置已，囊金詣主。前僕已候於途。從去，婦逆見，色喜曰：“陶朱公載得西子來矣!前日爲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塵，倍益親愛。生服其先知，因問：“夫人與嶽母遠近?”婦雲：“勿問，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爲五；自取其二，曰：“吾無用處，聊貽長孫。”生以過多，辭不受。淒然曰：“吾家零落，宅中喬木，被人伐作薪；孫子去此頗遠，門戶蕭條，煩公子一營辦之。”生諾，而金止受其半。婦強内之。送生出，揮涕而返。生疑怪間，回視第宅。則爲墟墓。始悟婦即妻之外祖母也。既歸，贖墓田一頃，封植偉麗。

劉有二孫，長即荆卿；次玉卿，飲博無賴，皆貧。兄弟詣生申謝，生悉厚贈之。由此往來最稔。生頗道其經商之由，玉卿竊意塚中多金，夜合博徒數輩。發墓蒐之，剖棺露黹，竟無少穫，失望而散。生知墓被發，以告荆卿。荆卿詣生同驗之，入壙，見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與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運而歸，告諸邑宰，訪緝甚嚴。後一人賣墳中玉簪，穫之，窮訊其黨，始知玉卿爲首。宰將治以極刑；荆卿代哀，僅得賒死。墓内外．兩家並力營繕，較前益堅美。由此廉、劉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潤之，而終不足供其博賭。一夜，盜入生家，執索金資。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爲簡，發示之。盜取其二，止有鬼馬在廄，用以運之而去。使生送諸野，乃釋之。村眾望盜火未遠，噪逐之；贼驚遁。共至其處，則金委路側，馬已倒爲灰燼。始知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釧一枚而已。先是，盜執生妻，悦其美，將就淫之。一盜帶面具，力呵止之。聲似玉卿。盜釋生妻，但脱腕釧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竊德之。後盜以釧質賭，爲捕役所穫，詰其黨，果有玉卿。宰怒，備極五毒。兄與生謀，欲以重賄脱之，謀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猶時恤其妻子。生後登賢書，數世皆素封焉。嗚呼!“貪”字之點畫形象，甚近乎“貧”。如玉卿者，可以鑒矣！

〈陵縣狐〉

陵縣李太史家，每見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邊，勢危將堕。疑廝僕所爲。輒怒譴之。僕輩稱冤，而亦不知其由，乃嚴扃齋扉，天明複然。心知其異，暗覘之。一夜，光明滿室，訝爲盜。兩僕近窺，則一狐臥櫝上，光自兩眸出，晶瑩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齧腕肉欲脱，僕持益堅，因共縛之。擧視，則四足皆無骨，隨手搖搖若帶垂焉。太史念其通靈，不忍殺；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數其罪而放之。怪遂絕。

卷十

〈王貨郎〉

濟南業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齊河索貰價。出西門，見兄阿大。――時大死已久。二驚問：“哥那得來?”答雲：“冥府一疑案，須弟一證之。”二作色怨訕。大指後一人如皂狀者，曰：“官役在此，我豈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覺從去，盡夜狂奔，至泰山下。忽見官衙，方將並入，見群眾紛出。皂拱問：“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須複入，結矣。”皂乃釋令歸。大憂弟無資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囑雲：“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貨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曉，第主出，見人死門外，大駭。守移時，微蘇；扶入餌之，始言里居，即求資送。主人難之。二如皂言。主人驚絕，急賃騎送之歸。償之，不受；問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疲龍〉

膠州王侍禦，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雲際堕一巨龍，激水高數丈。龍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領；睛半含，嗒然若喪。閩舟大恐，停橈不敢少動。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龍也。”王懸敕於上，焚香共祝之。移時，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龍堕，如前狀。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備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遠矣。如有所見，但糝米於水，寂無嘩。”俄至一處，水清澈底。下有群龍，五色，如盆如甕，條條盡伏。有蜿蜒者，鱗鬣爪牙，曆曆可數。眾神魂俱喪，閉息含眸，不惟不敢窺，並不能動，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見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問擲米之故，答曰：“龍畏蛆，恐入其甲。白米類蛆，故龍見輒伏，舟行其上，可無害也。”

〈真生〉

長安士人賈子龍，偶過鄰巷，見一客風度灑如。問之則真生，鹹陽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適值其亡；凡三謁，皆不遇。乃陰使人窺其在舍而後過之，真走避不出；賈蒐之始出。促膝傾談，大相知悦。賈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飲，能雅諺，樂甚。酒欲盡，真蒐篋出飲器，玉卮無當，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滿；以小盞挹取入壺，並無少減。賈異之，堅求其術。真曰：“我不願相見者，君無他短，但貪心未靜耳。此乃仙家隱術，何能相授。”賈曰：“冤哉!我何貪。間萌奢想者，徒以貧耳。”一笑而散。由是往來無間，形骸盡忘。每值乏窘，真輒出黑石一塊，吹咒其上，以磨瓦礫，立刻化爲白金，便以贈生；僅足所用，未嚐贏餘。賈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貪，如何，如何!”賈思明告必不可得，將乘其醉睡，竊石而要之。一日，飲既臥，賈潛起，蒐諸衣底。真覺之，曰：“子真喪心，不可處矣！”遂辭别，移居而去。

後年餘，賈游河幹，見一石瑩潔，絕類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寶。過數日，真忽至，瞧然若有所失。賈慰問之。真曰：“君前所見，乃仙人點金石也。曩從抱真子游，彼憐我介，以此相貽。醉後失去，隱蔔當在君所。如有還帶之恩，不敢忘報。”賈笑曰：“僕生平不敢欺友朋，誠如所蔔。但知管仲之貧者，莫如鮑叔，君且奈何?”真請以百金爲贈。賈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訣，一親試之，無憾矣。”真恐其寡信。賈曰：“君自仙人，豈不知賈某寧失信於朋友者哉!”真授其訣。賈顧砌上有巨石，將試之。真掣其肘，不聽前。賈乃俯掬磚半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聽之。賈不磨?而磨砧；真變色欲與爭，而砧已化爲渾金。反石於真。真歎曰：“業如此，複何言。然妄以福祿加人，必遭天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領，肯之乎?”賈曰：“僕所以欲得錢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視我爲財鹵耶?”真喜而去。

賈得金，且施且賈；不三年，施數已滿。真忽至，握手曰：“君信義人也!别後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願勉之，勿替也。”賈問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愛，一毫不敢妄作。”賈爲設酒，遂與歡飲如初。賈至九十餘，狐猶時至其家。

長山某，賣解信藥，即垂危，灌之無不活；然祕其方，即戚好不傳也。一日，以株累被逮。妻弟餉食獄中，隱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後告之。甲不信。少頃，腹中潰動，始大驚，罵曰，“畜產速行!家中雖有藥末，恐道遠難俟；急於城中物色薜荔爲末，清水一盞，速將來!”妻弟如其教。迨覓至，某已嘔瀉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傳。此亦猶狐之祕其石也。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廢寺，見其院宇零落，歎悼不已。僧在側曰：“今如有善信，暫起山門，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既而擧内外殿閣，並請裝修；客辭以不能。僧固強之，詞色悍怒。客懼，請即傾囊，於是倒裝而出，悉授僧。將行，僧止之曰：“君竭資實非所願，得毋甘心於我乎?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聽；請自經，許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適有防海將軍經寺外，遙自缺牆外望見一紅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馬入寺，前後冥蒐，竟不得。至暗室所，嚴扃雙扉，僧不肯開，托以妖異。將軍怒，斬關入，則見客縊梁上。救之，片時複蘇，詩得其情。又械問女子所在，實則烏有，蓋神佛現化也。殺僧，財物仍以歸客。客益募修廟宇。由此香火大盛。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

〈彭二掙〉

禹城韓公甫自言：“與邑人彭二掙並行於途，忽回首不見之，惟空蹇隨行。但聞號救甚急，細聽則在被囊中。近視囊内累然，雖則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則囊口縫紉甚密；以刀斷線，始見彭犬臥其中。既出，問何以入，亦茫不自知。蓋其家有狐爲祟，事如此類甚多雲。”

〈何仙〉

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蔔。乩神自稱何仙，乃純陽弟子，或謂是呂祖所跨鶴雲。每降，輒與人論文作詩。李太史質君師事之，丹黄課藝，理緒明切；太史揣摩成，賴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學士多皈依之。然爲人決疑難事，多憑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朱文宗案臨濟南，試後，諸友請決等第。何仙索試藝，悉月旦之。座中有與樂陵李忭相善者，李固好學深思之士，眾屬望之，因出其文，代爲之請。乩注雲：“一等。”少間，又書雲：“適評李生，據文爲斷。然此生運數大晦，應犯夏楚。異哉!文與數適不相符，豈文宗不論文耶?諸公少待，試一往探之。”少頃，又書雲：“我適至提學署中，見文宗公事旁午，所焦慮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監，都在其中，前世全無根氣，大半餓鬼道中游魂，乞食於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獄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中有一二爲人身所化者，閱卷分曹，恐不能適相值耳。”眾問挽回之術，書雲：“其術至實，人所共曉，何必問?”眾會其意，以告李。李懼，以文質孫太史子未，且訴以兆。太史讚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心益壯，乩語不複置懷。後案發，竟居四等。太文大駭，取其文複閱之，殊無疵摘。評雲：“石門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謬至此，是必幕中醉漢，不識句讀者所爲。”於是眾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謝之。乩書曰：“李生勿以暫時之屈，遂懷慚怍。當多寫試卷，益暴之，明歲可得優等。”李如其數。久之署中頗聞，懸牌特慰之。次歲果列優等，其靈應如此。異史氏曰：“幕中多此輩客，無怪京都醜婦巷中，至夕無閑床也。嗚呼!”

〈牛同人〉

（上缺）牛過父室，則翁臥牀上未醒，以此知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敗我倫！關聖號為『伏魔』，今何在，而任此類橫行！」因作表上玉帝，內微訴關帝之不職。久之，忽聞空中喊嘶聲，則關帝也。怒叱曰：「書生何得無禮！我豈耑掌為汝家驅狐耶？若稟訴不行，咎怨何辭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幾脫。少間，有黑面將軍縛一狐至，牽之而去，其怪遂絕。

後三年，濟南游擊女為狐所惑，百術不能遣。狐語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擊亦不知牛何里，無可物色。適提學按臨，牛赴試，在省偶被營兵迕辱，忿愬游擊之門。游擊一聞其名，不勝驚喜，傴僂甚恭。立捉兵至，捆責盡法。已，乃實告以情。牛不得已，為之呈告關帝。俄頃，見金甲神降於其家。狐方在室，顏猝變，現形如犬，遶屋嗥竄。旋出自投階下。神言：「前帝不忍誅，今再犯不赦矣！」縶繫馬頸而去。

〈神女〉

米生者閩人，傳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過市廛，聞高門中蕭鼓如雷。問之居人，雲是開壽筵者，然門庭殊清寂。聽之笙歌繁響，醉中雅愛樂之，並不問其何家，即街頭市祝儀，投晚生刺焉。或見其衣冠樸陋，便問；“君系此翁何親?”答言：“無之。”或言：“此流寓者僑居於此，不審何官，甚貴倨也。既非親屬，將何求?”生聞而悔之，而刺已入矣。無何，兩少年出逆客，華裳炫目，豐采都雅，揖生入。見一叟南向坐，東西列數筵，客六七人，皆似貴胄；見生至，盡起爲禮，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與周鏇，而叟殊不離席。兩少年致詞曰：“家君衰邁，起拜良艱，予兄弟代謝高賢之見枉也。”生遜謝而罷。遂增一筵於上，與叟接席。未幾，女樂作於下。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複可以傾談。筵將終，兩少年起，各以巨杯功客，杯可容三鬥；生有難色，然見客受，亦受。頃刻四顧，主客盡嚼，生不得已，亦強盡之。少年複斟；生覺憊甚，起而告退。少年強挽其裾。生大醉透地，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起視，賓客盡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歸。後再過其門，則已遷去矣。自郡歸，偶適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飲。視之不識；姑從之入，則座上先有里人鮑莊在焉。問其人，乃諸姓，市中磨鏡者也。問：“何相識?”曰：“前日上壽者，君識之否?”生言：“不識。”諸言：“予出入其門最撚。翁，傅姓，不知其何省、何官。先生上壽時，我方在墀下，故識之也。”日暮，飲散。鮑莊夜死於途。鮑父不識諸，執名訟生。檢得鮑莊體有重傷，生以謀殺論死，備曆械梏；以諸未穫，罪無申證，頌系之。年餘，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

家中田產盪盡，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複，於是擕囊入郡。日將暮，步履頗殆，休於路側。遙見小車來，二青衣夾隨之。既過，忽命停輿。車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驚起諾之。問：“何貧簍若此?”生告以故。又問：“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車中語；俄複返，請生至車前。車中以纖手搴簾，微睨之，絕代佳人也。謂生曰：“君不幸得無妄之禍，聞之太息。今日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無可解贈，……”乃於髫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請緘藏之。”生下拜，欲問官閥，車行甚疾，其去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上綴明珠，非凡物也。珍葳而行。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視，不忍置去，遂歸。歸而無家，依於兄嫂。幸兄賢，爲之經紀，貧不廢讀”。

過歲，赴郡應童子試，誤入深山。會清明節，游人甚眾。有數女騎來，内一女郎，即曩年車中人也。見生停騁，問其所往。生具以對。女驚曰：“君衣頂尚未複耶?”生慘然於衣下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猶童子也。”女郎暈紅上頰，既囑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馳馬來，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學使之門如市；贈白金二百，爲進取之資。”生辭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難，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繪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顧，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頗充，然終不屑夤緣。後入邑庫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積，三年舊業盡複。

適閩中巡撫爲生祖門人，優恤甚厚，兄弟稱巨家矣。然生素清鯁，雖屬大僚通家，而未嚐有所幹謁。一日，有客襄馬至門，都無識者。出視，則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間闊。治具相款，客辭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餚酒既陳，公子起而請間；相將入内，拜伏於地。生驚問何事。愴然曰：“家君適罹大禍，欲有求於撫台，非兄不可。”生辭曰：“渠雖世誼，而以私千人，生平所不爲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厲色曰：“小生與公子，一飲之知交耳，何遂以喪節強人廣公子大慚，起而别去。越日，方獨坐，有青衣人入，視之，即山中贈金者。生方驚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聞之，竊喜，偽曰：“此難相信。若得娘子親見一言，則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馳馬而去。更半複返，扣扉入曰；“娘子來矣。”言未幾，女郎慘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語。生拜曰：“小生非卿，無以有今日。但有驅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隻以畏人故耳，亦複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諾者，恐過此一見爲難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隱抑搔之。女怒曰：“子誠敝人也!不念疇昔之義，而欲乘人之厄。子過矣!予過矣！”忿然而出，登車欲去。生追出謝過，長跪而要遮之。青衣亦爲緩頰。女意稍解，就車中謂生曰：“實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爲南嶽都理司，偶失禮於地官，將達帝聽；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舊義，以黄紙一幅，爲妾求之。”言已，車發遂去。生歸，悚懼不已。乃假驅祟，言於巡撫。巡撫謂其事近巫蠱，不許。生以厚金賂其心腹，諾之，而未得其便。既歸，青衣候門，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歸語娘子，如事不諧，我以身命殉之!”既歸，終夜輾轉，不知計之所出。適院署有寵姬購珠，生乃以珠花獻之。姬大悦，竊印爲之嵌之。懷歸，青衣適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數年來貧賤乞食所不忍鬻者，今還爲主人棄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語娘子：珠花須要償也。”逾數日，傅公於登堂申謝，納黄金百兩。生作色曰：“所以然者，爲令妹之惠我無私耳；不然，即萬金豈足以易名節哉！”再強之，聲色益厲。公子慚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進明珠百顆，曰：“此足以償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貴珠也。設當日贈我萬鎰之寶，直須賣作富家翁耳；什襲而甘貧賤，何爲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報洪恩於萬一，死無憾矣!”青衣置珠案間，生朝拜而後卻之。越數日，公子又至。生命治餚酒。公於使從人入廚下，自行烹調，相對縱飲，歡若一家。有客饋苦糯，公子飲而美之，引盡百盞，面頰微頰，乃謂生曰：“君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釵多矣。家君感大德，無以相報，欲以妹子附爲婚姻，恐以幽明見嫌也。”生喜懼非常，不知所對。公子辭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鉤辰，天孫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備青廬。”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無異常人。三日後，女自兄嫂以及婢僕大小，皆有饋賞。又最賢，事嫂如姑。

數年不育，勸納副室，生不肯。適兄賈於江淮，爲買少姬而歸。姬，顧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婦皆喜。見髻上插珠花，甚似當年故物；摘視，果然。異而詰之，答雲：“昔有巡撫愛妄死，其婢盜出鬻於市，先人廉其值，買而歸。妄愛之。先父無子，生妾一人，故所求無不得。後父死家落，妄寄養於顧媼之家。顧，妄姨行，見珠，屢欲售去，妄投井覓死。故至今猶存也。”夫婦歎曰：“十年之物，複歸故主，豈非數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無偶矣!”因並賜之，親爲簪於髻上。姬退，問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諱言之。陰語生曰：“妾視娘子，非人間人也；其眉目間有神氣。昨簪花時得近視，其美麗出於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妄將試之。如其神，但有所須，無人處焚香以求，彼當自知。”女郎繡襪精工，博士愛之，而未敢言，乃即閨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檢篋中，出襪，遣婢贈博士。生見而笑。女問故．以實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憐愛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時，必薰沫以朝。後博士一擧兩男，兩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猶如處於。生抱病，女鳩匠爲材，令寬大倍於尋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適，女已入材中死矣。因並葬之。至今傳爲“大材塚”雲。

異史氏曰：“女則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術歟?乃知人之慧，固有靈於神者矣！”

〈湘裙〉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伯三十而卒，無嗣；妻亦繼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子爲兄後。甫擧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繼室不恤其子，將購一妾。鄰村有貨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稱意，情緒無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歸。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過其家。醉中忘其已死，從之而去。入其門，並非舊第，疑而問之。答雲：“新移此耳。”入而謀酒，則家釀已竭，囑仲坐待，挈瓶往沽。伸出立門外以俟之。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童子隨之，年可八九歲，面目神色，絕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便問：“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驚，又問：“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門，婦人下驢入。仲執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諾而入。頃之，一媼出窺，真其嫂也。訝叔何來。仲大悲，隨之而入。見廬落亦複整頓，因問：“兄何在?”曰：“責負未歸。”問：“跨驢何人?”曰：“此汝兄妄甘氏，生兩男矣。長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見者阿小。”坐久，酒漸解，始悟所見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懼。嫂溫酒治具。仲急欲見兄，促阿小覓之。良久，哭而歸曰：“李家負欠不還，反與父鬧。”仲聞之，與阿小奔而去，見有兩人方?兄地上。仲怒，奮拳直入，當者盡踣。急救兄起，敵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無算，始起。執兄手，頓足哀泣；兄亦泣。既歸，擧家慰問，乃具酒食，兄弟相慶。居無何，一少年入，年約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兩男子，而墳墓不掃；弟又子少而鰥，奈何?”伯亦淒惻。嫂謂伯曰：“遣阿小從叔去，亦得。”阿小聞之，依叔肘下，眷戀不去。仲撫之，倍益酸辛。問：“汝樂從否?”答雲：“樂從。”仲念鬼雖非人，慰情亦勝無也，因爲解顏。伯曰：“從去，但勿嬌慣，宜啖以血肉，驅向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壽耳。”言間，門外有少女窺聽，意致溫婉。仲疑爲兄女，便以問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妄妹也。孤而無歸，寄養十年矣。”問：“已字否?”伯雲：“尚未。近有媒議東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語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頗有動於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設榻於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戀湘裙，將設法以窺兄意，遂别兄就榻。時方初春，氣候猶寒，齋中夙無煙火，森然起栗。對燭冷坐，思得小飲，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鬥酒置案上。仲喜極，問：“誰之爲?”答雲：“湘姨。”酒將盡，又以灰覆盆火，擲床下。仲問：“爺娘寢乎?”曰：“睡已久矣。”“汝寢何所?”曰：“與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門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愛慕之；又以其能撫阿小，欲得之心益堅，輾轉床頭，終夜不寢。早起，告兄曰：“弟孑然無偶，煩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擔者，物色當自有人。地下即有佳麗，恐於弟無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會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針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爲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撫阿小，亦得。”伯但搖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試捉湘裙強刺驗之，不可乃已。”遂握針出門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則血痕猶濕。蓋聞伯言時，早自試之矣。嫂釋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喬才久矣，尚爲之代慮耶?”妄聞之怒，趨近湘裙，以指刺匡而罵曰；“淫婢不羞！欲從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願！”湘裙愧憤，哭欲覓死，擧家騰沸。仲乃大慚，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複來，恐損其生氣也。”仲諾之。

既歸，偽增其年，托言兄賣婢之遺腹子。眾以其貌酷類，亦信爲伯遺體。仲教之讀，輒遣抱一卷就日中誦之。初以爲苦，久而漸安。六月中，幾案灼人，而兒戲且讀，殊無少怨。兒甚惠，日盡半卷，夜與叔抵足，恒背誦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複作“燕樓”想矣。

一日，雙媒來爲阿小議姻，中饋無人，心甚燥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緣婢子不識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從，更欲從何人者?”見湘裙立其後，心甚歡悦。肅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趨出。少間複入，則甘氏已去。湘裙卸妝入廚下，刀砧盈耳矣。俄而餚栽羅列，烹飪得宜。客去，仲入，見湘裙凝妝坐室中，遂與交拜成禮。至晚，女仍欲與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陽氣溫之，不可離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間杯酒一往歡會而已。湘裙撫前子如已出，仲益賢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戲問：“陰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見。惟鄰女葳靈仙，群以爲美；顧貌亦猶人，要善修飾耳。與妄往還最久，心中竊鄙其盪也。如欲見之，頃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見。女把筆似欲作書，既而擲管曰：“不可，不可！”強之再四，乃曰；“勿爲所惑。”仲諾之。遂裂紙作數畫若符，於門外焚之。少時，簾動鉤鳴，吃吃作笑聲。女起曳入，高髫雲翹，殆類畫圖。扶坐床頭，酌酒相叙間闊。初見仲，猶以紅袖掩口，不甚縱談；數盞後，嬉狎無忌，漸伸一足壓仲衣。仲心迷亂，不知魂之所舍。前唯礙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頃刻不離於側。葳靈仙忽起，搴簾而出；湘裙從之，仲亦從之。葳靈仙握仲，趨入他室。湘裙甚恨，而無可如何，憤然歸室，聽其所爲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責之曰：“不聽我言，後恐卻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樂而散。次夕，葳靈仙不召自來。湘裙甚厭見之，傲不爲禮；仙竟與仲相將而去。如此數夕。女望其來，則詬辱之，而亦不能卻也。月餘，仲病不起，始大悔，喚湘裙與共寢處，冀可避之；晝夜防稍懈，則人鬼已在陽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與爭，湘裙荏弱，手足皆爲所傷。仲寢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見吾姊矣!”又數日，仲冥然遂死。

初見二隸執牒入，不覺從去。至途患無資斧，邀隸便道過兄所。兄見之，驚駭失色，問：“弟近何作?”仲曰：“無他，但有鬼病耳。”實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謂隸曰：“姑笑納之。吾弟罪不應死，請釋歸，我使豚兒從去，或無不諧。”便喚阿大陪隸飲。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喚葳靈仙。俄至，見仲欲遁。伯揪返罵曰；“淫婢!生爲盪婦，死爲賤鬼，不齒群眾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雲鬢蓬飛，妖容頓減。久之，一嫗來，伏地哀懇。伯又責姬縱女宣淫，呵詈移時，始令與女俱去。仍乃送仲出，飄忽間已抵家門，直抵臥室，豁然若寤，始知適間之已死也。伯責湘裙曰：“我與若姊，謂汝賢能，故使從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設非名分之嫌，便當撻楚!”湘裙慚懼啜泣，望伯伏謝。伯顧阿小喜曰：“兒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辭曰：“弟事未辦，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漸知戀父；見父出，零涕從之。父曰：“從叔最樂，我行複來耳。”轉身遂逝，自此不複通聞問矣。後阿小娶婦，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撫其孤，如侄生時。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餘矣，乃析之。湘裙無所出。一日，謂仲曰：“我先驅狐狸於地下可乎?”盛妝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異史氏曰：“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陽絕陰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誠心所格；在人無此理，在天寧有此數乎?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絕產之賢兄賢弟，不肯收恤耳!”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自言一世爲搢紳，行多玷。六十二歲而殁，初見冥王，待如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盞中茶色清徹，己盞中濁如膠。暗疑迷魂湯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顧，以盞就案角瀉之，偽爲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群鬼捽下，罰作馬。即有厲鬼縶去。行至一家，門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間，體修偉。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僕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爲犬。意懊喪不欲行。群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顛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複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爲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乃故齧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猘，笞數百，俾作蛇。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饑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爲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複爲人，是爲劉公。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辛酉擧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爲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爲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馽，與之爲馬。不然，且將啖便液，受烹割，與之爲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爲蛇。”

〈長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賞其慧，納爲弟子。啟牙籤，出二卷――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觀王赤城也。”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於符策，委讚者踵接於門。

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讚，姑與俱往。十餘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臥觳幛中，婢以鉤掛幛。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於床，形容已槁。近臨之，忽開目雲：“良醫至矣。”擧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曰：“白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杏；少間複至，意其爲鬼。”石曰：“其鬼也，驅之匪難，恐其是狐，則非餘所敢知矣。”叟雲：“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於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悦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爲狐祟，陰騭無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女之姊長亭，光豔尤絕。敬留全璧，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爲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是夜，少年不複至，女頓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乃坐診之。見繡幕有女郎，麗若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出辭叟，托制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僕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拜已，問故，曰：“此鰥之難也!裹夜婢子登榻，傾跌，堕湯夫人泡兩足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複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三數語，便曰：“頃與荆人言，君如驅鬼去，使擧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於地。乃謂叟：“雅意若此，病軀何敢複愛。”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背約，請與媼盟。媼遽出曰：“先生何見疑也?”即以長亭所插金簪，授石爲信。石朝拜之，乃遍集家人，悉爲祓除。惟長亭深匿無蹟；遂寫一佩符，使人持贈之。是夜寂然，鬼影盡滅，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辭去，叟挽止殷懇。至晚，餚核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辭客去。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辭氣倉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徑返身去。石戰懼無色，越垣急竄。遙見火光，疾奔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畢。乃與俱歸。心懷怨憤，無之可伸，思欲之汴尋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廢已久，日夜籌思，莫決進止。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媼送長亭至，謂石曰：“囊夜之歸，胡再不謀?”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亦隱而不發。媼促兩人庭拜訖。石將設筵，辭曰：“我非閑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爲長亭一念老身，爲幸多矣。”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媼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長亭亦飲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

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買乳媼哺之。然兒善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複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别時，以一月爲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馀，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弔。方昏憤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經者長亭也。石大悲，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輟泣，撫之良久，始漸蘇。自疑已死，謂相聚於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此，得翁凶問。妄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妄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之，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嗷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弔客。喪既閉，石始杖而能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告母病，乃謂石曰：“妄爲君父來，君不爲妄母放令去耶?”石許之。女使乳媼抱兒他適，涕?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歎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爲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複止。請之不已，哭曰：“今爲君言，恐妄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縉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盪，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妄之父也。妄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妄弔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帳然自悔，拚已決絕。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子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女曰：“妄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欲求人，複何顏矣!”石曰：“嶽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元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來，爲此老魁。”赤誠詰之，曰：“是吾嶽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竈，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晴啖閃，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

石辭歸。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複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妄欲歸省，三日可鏇。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摺。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爲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爲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複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來能忘懷，言之絮絮；妄不欲複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弔慶雲。

異史氏曰：“狐情反複，譎詐已甚。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啟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複押弄於危急之中，何怪其沒齒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類如此。”

〈席方平〉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里中富室羊姓有?，羊先死；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榜我矣。”俄而身赤腫，號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曰：“我父樸訥，今見陵於強鬼，我將赴地下，代伸冤氣耳。”自此不複言，時坐時立，狀類癡，蓋魂已離舍矣。

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其父已收獄中。至獄門，遙見父臥檐下，似甚狼狽。擧目見子，潸然流涕，便謂：“獄吏悉受賕囑，日夜榜掠，脛股摧殘甚矣!”席怒，大罵獄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魁所能操耶!”遂出，抽筆爲詞。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懼，内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席忿氣無所複伸，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之郡司。遲之半月，始得質理。郡司撲席，仍批城隍複案。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役至門辭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冥王立拘質對。二官密遣腹心與席關說，許以千金。席不聽。過數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今聞於王前各有函進，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猶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喚入。升堂，見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詞，命笞二十。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兩鬼掉席下，見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複揉捺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猶幸跛而能行。複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呼?”席曰：“大怨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王曰：“訟何詞?”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將就縛，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複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曰：“必訟！”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聞，痛不可禁，顧亦忍而不號。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又聞一鬼雲：“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遂覺鋸鋒曲摺而下，其痛倍苦。俄頃，半身聞矣。板解，兩身俱僕。鬼上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令合身來見。二鬼即推令複合，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複裂，半步而踣。一鬼於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曰：“贈此以報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頓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複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矣。”冥王立命送還陽界。

隸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席念陰曹之暗昧尤甚於陽間，奈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爲帝勳戚，其神聰明正直，訴之當有靈異。竊喜兩隸已去，遂轉身南向。奔馳間，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回複見冥王。竊意冥王益怒，禍必更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爲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嗚呼爲。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產、期頤之壽，於願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驅而罵曰：“奸猾贼!頻頻翻複，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爲者!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請反見王，王如令我自歸，亦複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溫語勸回。席故蹇緩，行數步，輒憩路側。鬼含怒不敢複言。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辟，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閩。二鬼乘其不備，推入門中。驚定自視，身已生爲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魂搖搖不忘灌口，約奔數十里，忽見羽葆來，椿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爲前馬所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豐儀瑰瑋。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塑，宜即爲之剖決。”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

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隸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戰栗，狀若伏鼠。二郎援筆立判；頃之，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判雲：“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而乃繁纓榮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斯，斯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鯨吞魚，魚、食蝦，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爲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城隍、郡司，爲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摺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颺其狙獪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脱皮換革，仍令胎生。隸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類。隻宜公門修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颺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之路。肆淫威於冥界，鹹知獄吏爲尊；助酷虐於昏官，共以屠伯是懼。當以法場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湯鑊之中，撈其觔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馀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償席生之孝。即押赴東嶽施行。”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因使兩人送之歸里。

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父。僵屍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及索抄詞，則已無矣。自此，家道日豐，三年間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產，盡爲席有。里人或有買其田者，夜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鬥無所穫，於是複鬻於席。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淨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複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素秋〉

俞慎，字謹庵，顺天舊家子。赴試入都，舍於郊郭。時見對戶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漸近與語，風雅尤絕。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與款宴。問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聞與同姓，又益親洽，因訂爲昆仲，少年遂以名減字爲忱。明日，過其家，書舍光潔；然門庭取落，更無廝僕。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約十三四，肌膚瑩澈，粉玉無其白也。少頃，托茗獻客，家中亦無婢媼。公子異之，數語遂出。由是友愛如胞。恂九無日不來寓所，或留共宿，則以弱妹無伴爲辭。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無應門之僮，兄妹纖弱，何以爲生矣?計不如從我去，有鬥舍可共棲止，如何?”恂九喜，約以闈後。試畢，恂九邀公予去，曰：“中秋月明如晝，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違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溫涼，便入複室，下簾治具。少間，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予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頃之，搴簾出，則一青衣婢捧壺；又一媼托拌進烹魚。公子訝曰：“此輩何來?不早從事，而煩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聞簾内吃吃作笑聲，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終，婢媼撤器，公子適嗽，誤堕婢衣；婢隨唾而倒，碎碗流炙。視婢，則帛剪小人，僅四寸許。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複出，奔走如故。公子大異之。恂九日：“此不過妹子幼時，蔔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問：“弟妹都已長成，何未婚姻?”答雲：“先人即世，去留尚無定所，故此遲遲。”遂與商定行期，鬻宅，擕妹與公子俱西。既歸，除舍舍之；又遣一婢爲之服役。公子妻，韓侍郎之猶女也，尤憐愛素秋，飲食共之。公子與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試作一藝，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勸赴童試。恂九曰：“姑爲此業者，聊與君分苦耳。自審福薄，不堪仕進；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於得失，故不爲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爲扼腕，奮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艱難若此!我初不欲爲成敗所惑，故寧寂寂耳。今見大哥不能發舒，不覺中熱，十九歲老童，當效駒馳也。”公子喜，試期送入場，邑、郡、道皆第一。益與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試，並爲郡、邑冠軍。恂九名大噪，遠近爭婚之，恂九悉卻去。公子力勸之，乃以場後爲解。無何，試畢，傾慕者爭錄其文，相與傳頌；恂九亦自覺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畢黜。時方對酌，公子尚強作噱；恂九失色，酒盞傾堕，身僕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張目謂公予曰：“吾兩人情雖如胞，實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策。銜恩無可相報，素秋已長成，既蒙嫂氏撫愛，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亂命也!其將謂我人頭畜鳴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爲購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囑妹曰：“我沒後，即闔棺，無令一人開視。”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傷，如喪手足。然竊疑其囑異，俟素秋他出，啟而視之，則棺中袍服如蜕，揭之，有蠹魚徑尺，僵臥其中。駭異間，素秋促入，慘然曰：“兄弟何所隔閡?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傳布飛颺，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禮緣情制，情之所在，異族何殊焉?妹寧不知我心乎?即中饋當無漏言，請勿慮。”遂速蔔吉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論婚於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應。公於曰；“妹子年已二十矣，長而不嫁，人其謂我何?”對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顧無福相，不願入侯門，寒士而可。”公子曰：“諾。”不數日，冰媒相屬，卒無所可。先是，公子之妻弟韓荃來弔，得窺素秋，心愛悦之，欲購作小妻。謀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予知。韓去，終不能釋，托媒風示公子，許爲買鄉場關節。公子聞之，大怒詬罵，將致意者批逐出門，自此交往遂絕。適有故尚書之孫某甲，將娶而婦忽卒，亦遣冰來。其甲第雲連，公予之所素識，然欲一見其人，因與媒約，使甲躬謁。及期，垂簾於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襄馬騶從．，炫耀閭里；人又秀雅如處子。公子大悦，見者鹹讚美之，而素秋殊不樂。公予不聽，竟許之，盛備奩裝，計費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討一老大婢，供給使而已。公子亦不之聽，卒厚贈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輒一歸寧。來時，奩中珠繡，必擕數事，付嫂收貯。嫂未知其意，亦姑從之。甲少孤，有寡母溺愛過於尋常，日近匪人，漸誘淫賭，家傳書畫鼎彝，皆以鬻償戲債。而韓荃與有瓜葛，因招飲而竊探之，願以兩妄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韓固求之，甲意似搖，然恐公子不甘。韓曰：“我與彼至戚，此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彼亦無如何；萬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謹庵哉!”遂盛妝兩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約，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約期而去。至日，慮韓詐諼，夜候於途，果有輿來，啟簾照驗不虛，乃導去，姑置齋中。韓僕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偽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妝，草草遂出。輿既發，夜迷不知何所，?行良遠，殊不可到。忽見二巨燭來，眾竊喜其可以問途。無何，至前，則巨蟒兩目如燈。眾大駭，人馬俱竄，委輿路側。將曙複集，則空輿存焉。意必葬於蛇腹，歸告主人，垂首喪氣而已。

數日後，公子遣人詣妹，始知爲惡人賺去，初不疑其婿之偽也。取婢歸，細詰情蹟，微窺其變。忿甚，遍戀郡邑。某甲懼，求救於韓。韓以金妄兩亡，正複懊喪，斥絕不爲力。甲呆憨無所複計，各處勾牒至，俱以賂囑免行。月餘，金珠服飾，典貨一空。公子於憲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嚴令，甲知不可複匿，始出，至公堂實情盡吐。蒙憲票拘韓對質。韓懼，以情告父。父時已休致，怒其所爲不法，執付隸。既見諸官府，言及遇蟒之變，悉謂其詞枝；家人榜掠殆遍，甲亦屢被敲楚。幸母日鬻田產，上下營救，刑輕得不死，而韓僕已瘐斃矣。韓久困囹圄，願助甲賂公子千金，哀求罷訟。公子不許。甲母又請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尋訪；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許之。甲家綦貧，貨宅辦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來，乞其延緩。

逾數日，公子夜坐齋頭，素秋偕一媼，驀然忽入。公子駭問：“妹固無恙耶?”笑曰：“蟒變乃妹之小術耳。當夜竄入一秀才家，依於其母。彼自言識兄，今在門外。請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燭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素以聲氣相善。把臂入齋，款洽臻至。傾談既久，始知顛未。初，素秋昧爽款生門，母納入，詰之，知爲公子妹，便欲馳報。素秋止之，因與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無婦，竊屬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爲辭。生亦以公予交契，故不肯作無媒之合，但頻頻偵聽。知訟事已有關說，素秋乃告母欲歸。母遣生率一媼送之，即囑媼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竊有心而未言也；及聞媼言，大喜，即與生面訂爲好。先是，素秋夜歸，將使公子得金而後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憤無所泄，故索金以敗之耳。今複見妹，萬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諸兩家，頓罷之。又念生家故不甚豐，道賒遠，親迎殊艱，因移生母來，居以恂九舊第；生亦備幣帛鼓樂，婚嫁成禮。一日，嫂戲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愛，猶憶之否?”素秋笑，因顧婢曰：“憶之否?”嫂不解，研伺之，蓋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筆畫其兩眉，驅之去，即對燭獨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術，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生將與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強挽之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歸，隱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複言進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問我術，固未肯以此駭物聽也。今遠别，行有日矣，請祕授之，亦可以避兵燹。”驚而問之。答曰：“三年後，此處當無人煙。妾荏弱不堪驚恐，將蹈海濱而隱。大哥富貴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術悉授嫂。數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於泣下，問：“往何所?”即亦不言。雞鳴早起，擕一白須奴，控雙衛而去。公子陰使人尾送之，至膠萊之界，塵霧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後，闖寇犯顺，村舍爲墟。韓夫人剪帛置門内，寇至，見雲繞韋馱高丈餘，遂駭走，以是得保無恙焉。

後村中有賈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發盡黑，猝不能認。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語：秋姑亦甚安樂。”問其居何里，曰：“遠矣，遠矣!”匆匆遂去。公子聞之，使人於所在遍訪之，竟無蹤蹟。

異史氏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其來舊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堅。寧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擊不中，冥然遂死，蠹魚之癡，一何可憐!傷哉雄飛，不如雌伏。”

〈賈奉雉〉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風格灑然，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罷，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馀，闈場取榜尾則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爲標准，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聞之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爲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台閣，猶爲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内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别去。是秋入閑複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闈場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歡。出所擬七題，使賈作之。越日，索文而閱，不以爲可，又令複作；作已，又訾之。賈戲於落卷中，集其弱茸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俟其來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梗楚，不能複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過；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隻此已足，可以來閣群書矣。”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場中，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曆曆在心。然把筆終以爲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竟不能複更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回憶場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諸其寓。賈諾之。郎既去，賈取文稿自閱之，大非本懷，怏怏不自得，不複訪郎，嗒喪而歸。未幾，榜發，竟中經魁。又閱舊稿，一讀一汗，讀竟，重衣盡濕，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方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悶也?”曰：“僕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蹟山丘，與世長絕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僕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悦，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吾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漸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窗無欞，内惟一幾一榻。賈解屨登榻，月明穿射矣；覺微饑，取餌啖之，甘而易飽。竊意郎當複來。坐久寂然，杏無聲響，但覺清香滿室，髒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睨之，則虎蹲搪下。乍見，甚驚；因憶口幣言，即複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頃，聞庭中嗥動，如雞受縛，虎即趨出。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押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雲：“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爲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呵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俄頃，郎從叟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出，曰：“僕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撲責。從此暫去，相見行有日也。”指示歸途，拱手遂别。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門，於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問奇事耶?僕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才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爲之易衣；迨殁，兩孫窮取，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利、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卑陋劣少丈。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果及婦，與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恒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顺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疇爾與之。賈怒，擕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複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餘，吳氏猶時饋餉，而祥父子絕蹟矣。

是歲，試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果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第。又數年，以侍禦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台，一時稱盛。賈爲人鯁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女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馀勢以作威福，横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爲妄。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當道交章攻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時果入泮已久，爲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屬果，夫妻擕一僕一媼而去。賈曰：“十餘年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禦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隸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於水，引救而去。隸命篙師盪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杏。僕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歎曰：‘亦複誰人識得!’遂棄去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此處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胭脂〉

東昌卞氏，業牛醫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麗。父寶愛之，欲占鳳於清門，而世族鄙其寒賤，不屑締盟，以故及笄未字。對戶龔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謔，女閨中談友也。一日，送至門，見一少年過，白服裙帽，豐采甚都。女意似動，秋波縈轉之。少年俯其首趨而去。去既遠，女猶凝眺。王窺其意，戲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無恨。”女暈紅上頰，脈脈不作一語。王問：“識得此郎否?”女曰：“不識。”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妄向與同里，故識之。世間男子無其溫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闌也。娘子如有意，當寄語使委冰焉。”女無言，王笑而去。

數日無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邑邑徘徊，縈念頗苦，漸廢飲食，寢疾懾頓。王氏適來省視，研詰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爾日别後，即覺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語曰；“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無人致聲鄂郎。芳體違和，非爲此否?”女賴顏良久。王戲之曰：“果爲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顧忌?先令其夜來一聚，彼豈不肯可?”女歎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賤，即遣媒來，疾當愈；若私約，則斷斷不可!”王領之，遂去。王幼時與鄰生宿介通，即嫁，宿偵夫他出，輒尋舊好。是夜宿適來，因述女言爲笑，戲囑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聞之竊喜，幸其有機之可乘也。將與婦謀，又恐其妒，乃假無心之詞，問女家閨闥甚悉。次夜，逾垣入，直達女所，以指叩窗。内問：“誰何?”答以“鄂生”。女曰：“妄所以念君者，爲百年，不爲一夕。郎果愛妄，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從命。”宿姑諾之，苦求一握纖腕爲信。女不忍過拒，力疾啟扉。宿遽入，即抱求歡。女無力撑拒，僕地上，氣息不續。宿急曳之。女曰：“何來惡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溫馴，知妄病由，當相憐恤，何遂狂暴如此!若複爾爾，便當鳴呼，品行虧損，兩無所益!”宿恐假蹟敗露，不敢複強，但請後會。女以親迎爲期。宿以爲遠，又請。女厭糾纏，約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許。宿捉足解繡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許君，複何吝惜?但恐‘畫虎成狗’，致貽污謗。今褻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負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臥，心不忘履，陰揣衣抉，竟已烏有。急起篝燈，振衣冥索。詰之，不應。疑婦藏匿，婦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隱，實以情告。言已，遍燭門外，竟不可得。懊恨歸寢，猶意深夜無人，遺落當猶在途也。早起尋之，亦複杏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無籍。嚐挑王氏不得，知宿與洽，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其門，推之未扃，潛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莢若絮帛，拾視，則巾裹女舄。伏聽之，聞宿自述甚悉，喜極，抽息而出。逾數夕，越牆入女家，門戶不悉，誤詣翁舍。翁窺窗，見男子，察其音蹟，知爲女來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駭，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無所逃，反身奪刀；媼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殺之。女稍痊，聞喧始起。共燭之，翁腦裂不能言，俄頃已絕。於牆下得繡履，媼視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實告之；但不忍貽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訟於邑。邑宰拘鄂。鄂爲人謹訥。年十九歲，見客羞澀如童子。被執，駭絕。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悚。宰益信其情真，横加牿械。生不堪痛楚，以是誣服。既解郡，敲撲如邑。生冤氣填塞；每欲與女面相質；及相遭，女輒詬詈，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往來複訊，經數官無異詞。

後委濟南府複案。時吳公南岱守濟南，一見鄂生，疑其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俾得盡其詞。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胭脂：“訂約後，有知者否?”答：“無之。”“遇鄂生時，别有人否?”亦答：“無之。”乃喚生上，溫語慰之。生自言：“曾過其門，但見舊鄰婦王氏與一少女出，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吳公叱女曰：“適言側無他人，何以有鄰婦也?”欲刑之。女懼曰：“雖有王氏，與彼實無關涉。”公罷質，命拘王氏。數日已至，又禁不與女通，立刻出審，便問王：“殺人者誰?”王對：“不知。”公詐之曰，“胭脂供言，殺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隱匿?”婦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媒合之言，特戲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細詰之，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詞。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誠不忍耳。”公問王氏：“既戲後，曾語何人?”王供：“無之。”公怒曰：“夫妻在床，應無不言者，何得雲無?”王供：“丈夫久客未歸。”公曰：“雖然，凡戲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將誰欺?”命桔十指。婦不得已，實供：“曾與宿言。”公於是釋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嚴械之。宿自供：“賺女是真。自失履後，未敢複往，殺人實不知情。”公怒曰：“逾牆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遂以自承。招成報上，無不稱吳公之神。鐵案如山，宿遂延頸以待秋決矣。

然宿雖放縱無行，故東國名士。聞學使施公愚山賢能稱最，又有憐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愴惻。公討其招供，反衰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請於院、司，移案再鞫。問宿生：“鞋遺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婦門時，猶在袖中。”轉詰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幾?”供言：“無有。”公曰：“淫亂之人豈得私一個?”供言：“身與宿介，稚齒交合，故未能謝絕；後非無見挑者，身實未敢相從。”因使指其人以實之，供雲：“同里毛大，屢挑而屢拒之矣。”公曰：“何忽貞白如此?”命榜之。婦頓首出血，力辯無有，乃釋之。又詰：“汝夫遠出，寧無有托故而來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貸饋贈，曾一二次入小人家。”蓋甲、乙皆巷中游盪子，有心於婦而未發者也。公悉籍其名，並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廟，使盡伏案前。便謂：“曩夢神人相告，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對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虛者，廉得無赦!”同聲言無殺人之事。公以三未置地，將並加之；括發裸身，齊鳴冤苦。公命釋之，謂曰：“既不自招，當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氈褥悉障殿窗，令無少隙；袒諸囚背，驅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訖；系諸壁下，戒令“面壁勿動，殺人者，當有神書其背”。少間，喚出驗視，指毛曰：“此真殺人贼也!”蓋公先使人以灰塗壁，又以煙煤濯其手：殺人者恐神來書，故匿背於壁而有灰色；臨出，以手護背，而有煙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盡吐其實。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隻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雞之戀，爲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逾園牆，便如鳥堕；冒劉郎而至洞口，竟賺門開。感?驚?，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摺樹，士無行其謂何!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爲玉惜；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幺鳳於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於襪底，寧非無賴之尤!蝴蝶過牆，隔窗有耳；蓮花瓣卸，堕地無蹤。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天降禍起，酷械至於垂亡；自作孽盈，斷頭幾於不續。彼逾牆鑽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誠難消其冤氣。是宜稍寬笞撲，摺其已受之慘；姑降青衣，開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無籍，市井凶徒。被鄰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贼智忽生。開戶迎風，喜得履張生之蹟；求漿值酒，妄思偷韓椽之香。何意魄奪自天，魂攝於鬼。浪乘搓木，直入廣寒之宮；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刀横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寇窮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張有冠而李借，奪兵遺繡履，遂教魚脱網鴻離。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溫柔鄉何有此鬼蜮哉!即斷首領，以快人心。胭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異。以月殿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原霓裳之舊隊，何愁貯屋無金?而乃感關雎而念好速，竟繞春婆之夢；怨揲梅而思吉士，遂離倩女之魂。爲因一線纏縈，致使群魔交至。爭婦女之顏色，恐失‘胭脂’；惹鷙鳥之紛飛，並托‘秋隼’。蓮鉤摘去，難保一瓣之香；鐵限敲來，幾破連城之玉。嵌紅豆於骰子，相思骨竟作厲階；喪喬木於斧斤，可憎才真成禍水!葳蕤自守，幸白璧之無瑕；縲絏苦爭，喜錦衾之可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爾冰人。”

案既結，遐邇傳誦焉。自吳公鞫後，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硯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詞，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戀之情，愛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且日登公堂，爲千人所窺指，恐娶之爲人姍笑，日夜縈回，無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爲之委禽，送鼓吹焉。

異史氏說：“甚哉!聽訟之不可以不慎也！縱能知李代爲冤，誰複思桃僵亦屈?然事雖暗味，必有其間，要非審思研察，不能得也。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摺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細被放衙，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坐堂上，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靜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愚山先生，吾師也。方見知時，餘猶童子。竊見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不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之，曾不肯作威學校，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虛應故事者所及。嚐有名士入場，作“寶藏興”文，誤記“水下”；錄畢而後悟之，料無不黜之理。作詞曰，“寶藏在山間，誤認卻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漢!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朋友看。”先生閱文至此而和之曰：“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樵夫漫說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嚐見他，登高怕險；那曾見，會水瀹殺?”此亦風雅之一斑、憐才之一事也。

〈阿纖〉

奚山者，高密人。貿販爲業，往往客蒙沂之間。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處，而夜已深，遍叩肆門，無有應者，徘徊廡下。忽二扉豁開，一叟出，便納客入。山喜從之。縶蹇登堂，堂上迄無幾榻。叟曰；“我憐客無歸，故相容納。我實非賣食沽飲者。家中無多手指，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雖有宿餚，苦少烹?，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頃，以足床來置地上，促客坐；又擕一短足幾至。拔來報往，蝶躞．甚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暫息。少間，一女郎出行酒。叟顧曰：“我家阿纖興矣。”視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風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竊屬意焉。因問叟清貫尊閥，答雲：“士虛，姓古。子孫皆夭摺，剩有此女。適不忍攪其酣睡，想老荆喚起矣。”問：“婿家阿誰！”答言：“未字。”山竊喜。既而品味雜陳，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萍水之人，遂蒙寵惠，沒齒所不敢忘。緣翁盛德，乃敢遽陳樸魯：僕有幼弟三郎，十七歲矣。讀書肄業，頗不頑冥。欲求援系，不嫌寒賤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僑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廬，移家而往，庶免懸念。”山都應之，遂起展謝。叟殷勤安置而去。雞既唱，叟已出，呼客盅沫。束裝已，酬以飯金。固辭曰：“客留一飯，萬無受金之理；矧附爲婚姻乎?”

既别，客月餘，乃返。去村里餘，遇老媼率一女郎，冠服盡素。既近，疑似阿纖。女郎亦頻轉顧，因把媼袂，附耳不知何辭。媼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唯唯。媼慘然’曰：“不幸老翁壓於敗堵，今將上墓。家虛無人，請少待路側，行即還也。”遂入林去，移時始來。途已昏冥，遂與偕行。道其孤弱，不覺哀啼；山亦酸惻。媼曰：“此處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難以過度。阿纖既爲君家婦，過此恐遲時日，不如早夜同歸。”山可之。既至家，媼挑燈供客已，謂山曰：“意君將至，儲粟都已糶去；尚存二十餘石，遠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門，有談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憚勞，先以尊乘運一囊去，叩門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數石粟，糶作路用，煩驅蹄?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戶，一碩腹男子出，告以故，傾囊先歸。俄有兩夫以五騾至。媼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爲操量執概，母放女收，頃刻盈裝，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盡。既而以金授媼。媼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東。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頭賃騎，談僕乃返。既歸，山以情告父母。相見甚喜，即以别第館媼，蔔吉爲三郎完婚。媼治奩裝甚備。阿纖寡言少怒，或與語，但有微笑；晝夜績織，無停晷。以是上下悉憐悦之。囑三郎曰：“寄語大伯：再過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舊鄰，偶及曩年無歸，投宿翁媼之事。主人曰：“客誤矣。東鄰爲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輒睹怪異，故空廢甚久，有何翁媼相留?”山甚訝之，而未深信。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無敢入者。一日，第後牆傾，伯往視之，則石壓巨鼠如貓，尾在外猶搖。急歸，呼眾共往，則已渺矣。群疑是物爲妖。後十餘日，複入視，寂無形聲；又年餘，始有居人。”山益奇之。歸家私語，竊疑新婦非人，陰爲三郎慮；而三郎篤愛如常。久之，家人紛相猜議。女微察之，夜中語三郎曰：“妄從君數載，未嚐少失婦德；今置之不以人齒，請賜離婚書，聽君自擇良偶。”因泣下。三郎曰：“區區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門，家日益豐，鹹以福澤歸卿，烏得有異言?”女曰：“君無二心，妄豈不知；但眾口紛紜，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終不釋，日求善撲之貓，以覘其意。女雖不懼，然蹙蹙不快。一夕，謂媼小恙，辭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訊，則室内已空。駭極，使人於四途蹤蹟之，並無消息。中心營營，寢食都廢。而父兄皆以爲幸，交慰藉之，將爲續婚；而三郎殊不悸。俟之年餘，音問已絕。父兄輒相謂責，不得已，以重金買妾；然思阿纖不衰。

又數年，奚家日漸貧，由是鹹憶阿纖，有叔弟嵐，以故至膠，迂道宿表戚陸生家。夜聞鄰哭甚哀，未遑詰也。既返，複聞之，因問主人。答雲：“數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於此。於是月前，姥死，女獨處，無一線之親，是以哀耳。”問：“何姓?”曰：“姓古。嚐閉戶不與里社通，故來悉其家世。”嵐驚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揮涕出。隔扉應曰：“客何人?我家故無男子。”嵐隙窺而遙審之，果嫂，便曰：“嫂啟關，我是叔家阿遂。”女聞之，拔關納入，訴其孤苦，意淒愴悲懷。嵐曰：“三兄憶念頗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遠遁至此?”即欲賃輿同歸。女愴然曰：“我以人不齒數故，遂與母偕隱；今又返而依人，誰不加白眼?如欲複還，當與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藥求死耳!”嵐既歸，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馳去。夫妻相見，各有涕液。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謝監生，窺女美，陰欲圖致爲妄，數年不取其直，頻風示媼，媼絕之。媼死，竊幸可謀，而三郎忽至。通計房租以留難之。三郎家故不豐，聞金多，頗有憂色。女曰：“不妨。”引三郎視倉儲，約粟三十餘石，償租有餘。三朗喜，以告謝。謝不受粟，故索金。女歎曰，“此皆妄身之惡幛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將訟於邑。陸氏止之，爲散粟子里黨，斂資償謝，以車送兩人歸。三郎實告父母，與兄析居。阿纖出私金，日建倉廪，而家中尚無倨石，共奇之。年餘驗視，則倉中盈矣。不數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貧。女移翁姑自養之；輒以金粟周兄，狙以爲常。三郎喜曰：“卿可雲不念舊惡矣。”女曰：“彼自愛弟耳。且非渠，妄何緣識三郎哉?”後亦無甚怪異。

〈瑞雲〉

瑞雲，杭之名妓，色藝無雙。年十四歲，其母蔡媼，將使出應客。瑞雲告曰：“此奴終身發軔之始，不可草草。價由母定，客則聽奴自擇之。”媼曰：“諾。”乃定價十五金，遂日見客。客求見者必以讚：贄厚者，接以弈，酬以畫；薄者，留一茶而已。瑞雲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貴介，日接於門。

餘杭賀生，才名夙著，而家僅中赀。素仰瑞雲，固未敢擬同鴛夢，亦竭微贄，冀得一睹芳澤。竊恐其閱人既多，不以寒峻在意；及至相見一談，而款接殊殷。坐語良久，眉目含情，作詩贈生曰：“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隻在人間。”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來白“客至”，生倉猝遂别。既歸，吟玩詩詞，夢魂縈擾。過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贄複往。瑞雲接見良歡。移坐近生，悄然謂：“能圖一宵之聚否?”生曰：“窮墩之士，惟有癡情可獻知己。一絲之贄，已竭綿薄。得近芳容，意願已足；若肌膚之親，何敢作此夢想。”瑞雲聞之，戚然不樂，相對遂無一語。生久坐不出，媼頻喚瑞雲以促之，生乃歸。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歡，而更盡而别，此情複何可耐?籌思及此，熱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絕。

瑞雲擇婿數月，更不得一當，媼頗恚，將強奪之，而未發也。一日，有秀才投贄，坐語少時，便起，以一指按女額曰：“可惜，可惜！”遂去。瑞雲送客返，共視額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過數日，墨痕漸闊；年餘，連顴徹准矣。見者輒笑，而車馬之蹟以絕。媼斥去妝飾，使與婢輩伍。瑞雲又荏弱，不任驅使，日益憔悴。賀聞而過之，見蓬首廚下，醜狀類鬼。起首見生，面壁自隱。賀憐之，便與媼言，願贖作婦。媼許之。賀貨田傾裝，買之而歸。入門，牽衣攬涕，不敢以伉儷自居，願備妄媵，以俟來者。賀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時猶能知我，我豈以衰故忘卿哉！”遂不複娶。聞者共姍笑之，而生情益篤。

居年餘，偶至蘇，有和生與同主人，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以適人對。又問：“何人?”曰：“其人率與僕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謂得人矣。不知價幾何許?”賀曰：“緣有奇疾，姑從賤售耳。不然，如僕者，何能於勾欄中買佳麗哉!”又問：“其人果能如君否?”賀以其問之異，因反詰之。和笑曰：“實不相欺：昔曾一覲其芳儀，甚惜其以絕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憐才者之真鑒耳。”賀急問曰：“君能點之，亦能滌之否?”和笑曰：“烏得不能，但須其人一誠求耳。”賀起拜曰：“瑞雲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爲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請從君歸，便贈一佳人。”遂與同返。既至，賀將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當先令治具者有歡心也。”即令以盥器貯水，戟指而書之，曰：“濯之當愈。然須親出一謝醫人也。”賀笑捧而去，立俟瑞雲自磧之，隨手光潔，豔麗一如當年。夫婦共德之，同出展謝，而客已渺，遍覓之不得，意者其仙歟?

〈仇大娘〉

仇仲，晉人，忘其郡邑。值大亂，爲寇俘去。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幸能溫飽。而歲屢枝，豪強者複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而邵氏矢志不搖。廉陰券於大姓，欲強奪之；關說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獪，與仲家積不相能，事事思中傷之。因邵寡，偽造浮言以相敗辱。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邵漸聞之，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爲畢姻。婦，薑秀才屺瞻之女，頗稱賢能，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仍使祿從師讀。

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爲腹心交。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產；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爲作馬牛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爲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福歸，謀諸婦；婦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罵之。福益恚，輒視金粟爲他人之物而委棄之。魏乘機誘博賭，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既至糧絕，被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憤怒，而無如何，遂析之，幸薑女賢，旦夕爲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屋悉償戲債，而母與妻皆不及知。福資既罄，無所爲計，因券妻貸資，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漏網之巨盜，武斷一鄉，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資。福持去，數日複空。意踟躕，將背券盟。趙横目相加。福懼，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薑，實將傾敗仇也。薑怒，訟興。福懼甚，亡去。薑女至趙家，始知爲婿所賣，大哭，但欲覓死。趙初慰諭之，不聽；既而威逼之，益罵；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趙急以帛束其項，猶冀從容而挫摺焉。明日，拘牒已至，趙行行不置意。官驗女傷重，命笞之，隸相顧無敢用刑。官久聞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喚家人出，立斃之。薑遂舁女歸。

自薑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絕，冥然大漸。祿時年十五，煢煢無以自主。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於遠郡，性剛猛，每歸寧，饋贈不滿其志，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又因道遠，遂數載已不一存問。邵氏垂危，魏欲招之來而啟其爭。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托寄語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於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慘澹，不覺愴惻。因問弟福，祿備告之。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躁躪至此！吾家田產，諸贼何得賺去！”因入廚下，?火炊糜，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啖之。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徒。眾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產殊置不問。大娘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惡博者。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守爲之動，判令知縣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既歸，邑宰奉令敲比，於是故產盡反。大娘時已久寡，乃遣少於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複來。大娘由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内外有條。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里中豪強，少見陵暴，輒握刃登門，侃佩爭論，罔不屈服。居年餘，田產日增。時市藥餌珍餚，饋遺薑女。又見祿漸長成，頻囑媒爲之覓姻。魏告人曰：“仇家產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複返矣。”人威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有範公子子文，家中名園，爲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誤入之，值公子私宴，怒執爲盜，杖幾死。會清明，祿自塾中歸，魏引與邀游，遂至園所。魏故與園丁有舊，放令入，周曆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洶湧，有畫橋朱欄，通一漆門；遙望門内，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内齋也。魏绐之曰：“君請先入，我適欲私焉。”祿信之，尋橋入戶，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之，鏇踵即返。祿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祿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爲笑，命諸僕引出。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容溫語，意甚親昵。俄趨入内；鏇出，笑握祿手，過橋，漸達囊所。祿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強曳入之，見花籬内隱隱有美人窺伺。既坐，則群婢行酒。祿辭曰：“童於無知，誤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釋令早歸，受恩匪淺。”公子不聽。俄頃，餚炙紛紜。祿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唯唯請教。公子雲：“拍名‘渾不似’。”祿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祿殊不解。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偶。夜夢一人知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爲異。祿適符夢兆，故邀入内舍，使婦人女輩共覘之也。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祿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爲辭。公子姑令歸謀，遂遣圉人負濕衣，送之以馬。既歸告母，母驚爲不祥。於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遠絕而已。逾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即倩雙媒納采焉。未幾，祿贅入公子家。年餘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馳；祿怒，擕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頻歲賴大娘經紀，第宅頗完好。新婦既歸，僕從如雲，宛然有大家風焉。

魏又見絕，嫉妒益深，恨無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資。國初立法最嚴，祿依令徙口外。範公子上下賄托，僅以蕙娘免行；田產盡沒入官。幸大娘執析產書，銳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幹頃，悉掛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祿自分不返，遂書離婚字付嶽家，伶仃自去。行數日，至都北，飯於旅肆。有丐子怔懂戶外，貌絕類兄；近致訊詰，果兄。祿因自述，兄弟悲慘。祿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福泣受而别。祿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爲奴。因祿文弱，俾主支籍，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祿悉告之。内一人驚曰，“是吾兒也!”蓋仇仲初爲寇家牧馬，後寇投誠，賣仲旗下，時從主屯關外。向祿緬述，始知真爲父子，抱頭悲哀，一室爲之酸辛。已而憤曰；“何物逃東，遂詐吾兒！”因泣告將軍。將軍即命祿攝書記；函致親王，付仲詣都。仲伺車駕出，先投冤狀。親王爲之婉轉，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贖業歸仇。仲返，父子各喜。祿細問家口，爲贖身計。乃知仲入旗下，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也。祿遂治任返。

初，福别弟歸，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撲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產既盡，亦無汝啖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薑。薑女罵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頻述告福而挪榆之，福慚愧不敢出氣。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廝養。福操作無怨詞，托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薑女複歸。母意其不可複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負荆。嶽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然後請見薑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蒐捉以出。女乃指福唾罵，福慚汗無以自容。薑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複敢有異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絕，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别營一室，妄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爲翌日之約而别。次朝，以乘輿取歸，母逆於門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爲歡，命福坐案側，乃執爵而言曰：“我苦爭者，非自利也。今弟悔過，貞婦複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居無何，昭雪之命下，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自，恨無術可以複施。適西鄰有回祿之變，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編菅蒸祿第，風又暴作，延燒幾盡；止餘福居兩三屋，擧家依聚其中，未幾，祿至，相見悲喜。初，範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父從其志，不複強。祿歸，聞其未嫁，喜如嶽所。公子知其災，欲留之；祿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茸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也。由是塢工大作，樓舍群起，壯麗擬於世胄。祿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祿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歡騰。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父既歸，堅辭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產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福祿聞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

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歡之，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福欲卻之；仲不忍拂，受雞酒焉。雞以布縷縛足，逸入竈；竈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見之而未顧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眾多，一時撲滅，而廚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複饋牽羊。卻之不得，系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兄弟歎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自是魏雖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仇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盜泉之水，一掬亦污也。”

〈曹操塚〉

許城外有河水洶湧，近崖深黯。盛夏時，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屍斷浮出，後一人亦如之。轉相驚怪。邑宰聞之，遣多人閘斷上流，竭其水。見崖下有深洞，中置轉輪，輪上排利刃如霜。去輪攻入，有小碑，字皆漢篆。細視之，則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寶盡取之。

異史氏曰：“後賢詩雲：‘盡掘七十二疑塚，必有一塚葬君屍。’寧知竟在七十二塚之外乎?奸哉瞞也！然千餘年而朽骨不保，變詐亦複何益?嗚呼，瞞之智，正瞞之愚耳!”

〈龍飛相公〉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一日，自他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眨，亦忘其死，問：“向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雲：“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錄。”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煩，非甚關切，不能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冊，尚睹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僕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惡籍盈指，非大善不可複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准，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或有出時。”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杏矣。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之而不肯發，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絕；鄰人伺之不得，以爲恨。一日，遇於田間，陽與語，绐窺眢井，因而堕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蘇，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複生，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閉洞中，不敢複作聲。鄰人知其不死，劇土填井，幾滿之。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少異者。空洞無所得食，計無生理。蒲伏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複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磷火浮游，熒熒滿洞，因而祝之：“聞青磷悉爲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反，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磷漸浮水來；磷中皆有一人，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雲：“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決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鬼也。”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爲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等無辜，三五日輒一施水粥。思我輩冷水浸骨，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塚，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之一，此即何難。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念佛，撚塊代珠，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忽見深處有籠燈，眾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眾強曳扶以行，飄若履虛。曲摺半里許，至一處，眾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耳孫也。”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向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於夜室，故以海水沒之。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於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強，莫敢爭。無何，地水暴至，采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群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烏得昌!汝既來此，當勿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教徒。堂上燭常明，不剪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曆時覺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但無别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合還人世。餘塚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於東原。”戴敬諾。翁乃喚集群鬼，仍送至舊坐處。群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蒐訪既窮，母告官，系縲多人，並少蹤緒。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於室，遣嫁去。會里中人複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婦，爲婦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複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於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爲具，市棺設地，葬叢塚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其塚。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於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異史氏曰：“餘鄉有攻煤者，洞沒於水，十餘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屍，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並無死者。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縋而上之，見風始絕，一晝夜乃漸蘇。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數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烏複有生人哉!”

〈珊瑚〉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蚤卒。弟二成，幼。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嫻淑。而生母沈，悍謬不仁，遇之虐，珊瑚無怨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詬責之。珊瑚退，毁妝以進。母益怒，投穎自撾。生素孝，鞭婦，母始少解。彼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謹，終不與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蟑，今若此，何以妻爲!”遂出珊瑚，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里門，珊瑚泣曰：“爲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耦，遂止焉。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無何，王率珊瑚出見生，便問；“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脈脈不作一言，惟俯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謂讓。王傲不相下，反數其惡，且言：“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強與他家事!”母怒甚而窮於詞，又見其意氣匈匈，慚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先是，生有母姨於媼，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嚐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媼。媼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於是與於媼居，如姑婦焉。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珊瑚執不肯，惟從於媼紡績以自度。

生自出婦，母多方爲生謀昏，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耦。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爲畢姻。二成妻戒姑，驕悍戾遝，尤倍於母。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二成又懦，不敢爲左右袒。於是母威頓減，莫敢撰，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戒姑歡。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恒於無人處，相對飲泣。無何，母以鬱積病，委頓在床，便溺轉側皆須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減姑輒喚去之。生於是奔告於媼，冀媼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又扉。生窘極，自肘下沖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於媼至，母喜止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勿複爾。”而家中饋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嚐食，緘留以進病者。母病蹟漸瘥。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沈歎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媼曰：“妹以去婦何如人?”曰：“嘻!誠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雲：“不知，請訪之。”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戒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減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明日，以車來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亟道甥婦德。媼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疵?餘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嗚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媼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曰：“罵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罵，亦惡乎而罵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罵也。”媼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向之所饋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而婦也。”沈驚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我婦矣!”媼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撻，媼力勸始止，遂爲姑媳如初。

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二成稱饒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臧姑時有陵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撲責，仍坐拘戒姑。生上下爲之營脱，卒不免。戒姑械十指，肉盡脱。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資，如數内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於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所謂金者，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穫，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内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歸。二成與減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爲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幾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兄亦駭，而心甚憐之，擧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責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複讓人手?”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責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減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反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挺，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餘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稱之少五兩餘，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擕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剪刀夾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爲?”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賴將以奚爲!”醒告戒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戒姑哭之慟，至勺飲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爲子。夫妻皆壽終。生三子擧兩進士，人以爲孝友之報雲。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顺，無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爲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

〈五通〉

南有五通，猶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計驅遣之；至於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婦，輒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爲害尤烈。有趙弘者，吳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媼盡奔。閻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爲汝禍。”因抱腰如擧嬰兒，置床上，裙帶自脱，遂押之。而偉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絕。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當複來。”乃去。弘於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妻，憊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複，而懼其複至。婢媼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伺之。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蘊藉。有僮列餚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強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爲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座二客並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耶、五耶醵酒爲賀。”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強合之，血液流離，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臥床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絕，屢試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會稽萬生者，趙之表弟，剛猛善射。一日過趙，時已暮，趙以客舍爲家人所集，遂導客宿内院。萬久不寐，聞庭中有人行聲，伏窗窺之，見一男子入婦室。疑之，捉刀而潛視之，見男子與閻氏並肩坐，餚陳幾上矣。忿火中騰，奔而入。男子驚起，急覓劍；刀已中顱，顱裂而踣。視之，則一小馬，大如驢。愕問婦；婦具道之，且曰：“諸神將至，爲之奈何!”萬搖手，禁勿聲。滅燭取弓矢，伏暗中。禾幾，有四五人自空飛堕。萬急發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劍蒐射者。萬握刃依扉後，寂不少動。一人入，剁頸亦殪。仍倚扉後，久之無聲，乃出，叩關告趙。趙大驚，共燭之，一馬兩豕死室中。擧家相慶。猶恐二物複仇，留萬於家，熱豕烹馬而供之；味美，異於常饈。萬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餘，其怪竟絕，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未有女未嫁，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闔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坐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初聞而驚，而生平意氣自豪，故亦不辭。至日，某仍懸彩於門，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竊意新郎已在誅數。未幾，見檐間忽如鳥堕，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反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視，則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蹟，入於江中。某大喜，聞萬無耦，是夕即以所備床寢，使與女合卺焉。於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擕妻而去。自是吳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爲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亂，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申氏〉

涇河之側，有士人子申氏家，家窶貧，竟日恒不擧火。夫妻相對，無以爲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蹠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農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耳!”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申念：爲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癡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爲，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堕地聲，驚寤；呼夫不應；乾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蘇，扶臥床上。妻忿氣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鄰得稀酏餌申。申啜已，出而去。年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餘父執皆世家，向以搖尾爲羞，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雲‘不遭者可無不爲。’今且將作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浙米作糜。

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爲，事敗相累，當無悔!”絕裾而去。日暮，抵鄰村，違村里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濕。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處似有行人，恐爲所窺，見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憶垣内爲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伺其重穫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專。直將雞鳴，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先是，亢翁有女，絕惠美，父母皆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爲歡。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爲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扃門戶而已。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入室，則群眾皆迷，婢媼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閨，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内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癡，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夜不還，方且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幾駭絕，曰：“子真爲盜耶!”申曰：“汝逼我爲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爲人憐，亦有鬼枯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見諒於鬼神手！”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向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蹟；而松風刺骨，不可複耐。意瀕絕矣，忽見一人傴僂來。心竊喜，持捉遽出。則一叟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絕食，適於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衰欲褫其絮襖。叟苦哀之。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陰念此策良佳。次夜複往。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塚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雲：“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並道饑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穫。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擧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媼曰：“大姐，可向東舍一矚，汝奩妝悉在櫝中，忘扃橘未也。”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臥櫝；啟覆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绐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媼雲：“誰已扃矣。”於是母及女上榻息燭。乙急甚，乃作鼠齧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媼曰：“勿壞而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扃啟櫝。乙突出，女驚僕。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得免。嫁女家被盜，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遁百里，爲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捉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志之。

〈恒娘〉

洪大業，都中人，妻朱氏，姿致頗佳，兩相愛悦。後洪納婢寶帶爲妄，貌遠遜朱，而洪嬖之。朱不平，輒以此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妄所，然益嬖寶帶，疏朱。後徙其居，與帛商狄姓者爲鄰。狄妻恒娘，先過院謁朱。恒娘三十許，姿僅中人，言詞輕倩。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見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來，甚娟好。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恒娘，副室則虛員而已。朱一日見恒娘而問之曰：“予向謂良人之愛妄，爲其爲妄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妄。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爲弟子。”恒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爲叢驅雀，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即男子自來，勿納也。一月後，當再爲子謀之。”

朱從其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一周鏇朱，朱拒之益力，於是共稱朱氏賢。如是月餘，朱往見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毁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一月後，可複來。”朱從之：衣敝補衣，故爲不潔清，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朱不受，輒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往見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後日爲上巳節，欲招子踏春園。子當盡去敝衣，袍褲襪履，嶄然一新，早過我。”朱曰：“諾。”至日，攬鏡細勻鉛黄，一如恒娘教。妝竟，過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鳳髻，光可鑒影。袍袖不合時制，拆其線，更作之；謂其履樣拙，更於笥中出業履，共成之，訖，即令易着。臨别，飲以酒，囑曰：“歸去一見男子，即早閉戶寢，渠來叩關，勿聽也。三度呼，可一度納。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後，當複來。”朱歸，炫妝見洪。洪上下凝睇之，歡笑異於平時。朱少話游覽，便支頤作惰態；日未昏，即起入房，閨扉眠矣。未幾，洪果來款關，朱堅臥不起，洪始去。次夕複然。明日，洪讓之。朱曰：“獨眠習慣，不堪複擾。”日既西，洪入閨坐守之。滅燭登床，如調新婦，綢繆甚歡。更爲次夜之約，朱不可；長與洪約，以三日爲率。

半月許，複詣恒娘。恒娘闔門與語曰：“從此可以擅專房矣。然子雖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奪西施之寵，況下者乎!”於是試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試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頤。”乃以秋波送嬌，又囅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數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歸矣，攬鏡而嫻習之，術無餘矣。至於床弟之間，隨機而動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傳者也。”朱歸，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惟恐見拒。日將暮，則相對調笑，跬步不離閨闥，日以爲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寶帶，每房中之宴，輒呼與共榻坐；而洪視寶帶益醜，不終席，遣去之。朱賺夫入寶帶房，扃閉之，洪終夜無所沾染。於是寶帶恨洪，對人輒怨謗。洪益厭怒之，漸施鞭楚。寶帶忿，不自修，拖敝垢履，頭類蓬葆，更不複可言人矣。恒娘一日謂朱曰：“我術如何矣?”朱曰：“道則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終不能知之也。縱之，何也?”曰：“子不聞乎：人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丈夫之愛妄，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穫，而幸其所難遘也。縱而飽之，則珍錯亦厭，況藜羹乎！”“毁之而複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則似久别；忽睹豔妝，則如新至：譬貧人驟得粱肉，則視脱粟非味矣。而又不易與之，則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難，此即子易妻爲妄之法也。”朱大悦，遂爲閨中之密友。

積數年，忽謂朱曰：“我兩人情若一體，自當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實告：妄乃狐也。幼遭繼母之變，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絕，戀戀以至於今。明日老父屍解，妄往省覲，不複還矣。”朱把手唏噓。早旦往視，則擧家惶駭，恒娘已杏。異史氏曰：“買珠者不貴珠而貴犢：新舊易難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變憎爲愛之術，遂得以行乎其間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見人，勿使窺書。乃知容身固寵，皆有心傳也。”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聞曹州牡丹甲齊、魯，心向往之。適以他事如曹，因假縉紳之園居焉。時方二月，牡丹未華，惟徘徊園中，目注句萌，以望其拆，作懷牡丹詩百絕。未幾，花漸含苞，而資斧將匱；尋典春衣，流連忘返。

一日，凌晨趨花所，則一女郎及老嫗在焉。疑是貴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見之，從容避去。微窺之，宮妝豔絕。眩迷之中，忽轉一想：此必仙人，世上豈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蒐之，驟過假山，適與媼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顧失驚。嫗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爲!”生長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姬咄之曰：“如此妄言，自當縶送令尹!”生大懼。女郎微笑曰：“去之!”過山而去。生返，不能徒步，意女郎歸告父兄，必有詬辱之來。偃臥空齋，自悔孟浪。竊幸女耶無怒容，或當不複置念。悔懼交集，終夜而病。日已向辰，喜無問罪之師，心漸寧帖。而回憶聲容，轉懼爲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燭夜分，僕已熟眠。姬入，持甌而進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鴆湯，其速飲屍生聞而駭，既而曰：“僕與娘子，夙無怨嫌，何至賜死?既爲娘子手調，與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藥而死!”遂引而盡之。姬笑，接甌而去。生覺藥氣香冷，似非毒者。俄覺肺膈寬舒，頭顱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紅日滿窗。試起，病若失，心益信其爲仙。無可夤緣，但於無人時，仿佛其立處、坐處，虔拜而默禱之。

一日，行去，忽於深樹内，覿面遇女郎，幸無他人，大喜，投地。女鄧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正欲有言，老嫗忽至。女令隱身石後，南指曰：“夜以花梯度牆，四面紅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悵然，魂魄飛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則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紅窗。室中聞敲棋聲，伫立不敢複前，姑逾垣歸。少間，再過之，子聲猶繁；漸近窺之，則女郎與一素衣美人相對着，老嫗亦在坐，一俾侍焉。又返。凡三往複，三漏已催。生伏梯上，聞姬出雲：“梯也，誰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無階，恨悒而返。

次夕複往，梯先設矣。幸寂無人，入，則女郎無坐，若有思者。見生驚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謂福薄，恐於天人無分，亦有今夕也！”遂押抱之。纖腰盈掬，吹氣如蘭，撑拒曰：“何遽爾!”生曰：“好事多磨，遲爲鬼妒。”言未及已，遙聞人語。女急曰：“玉版妹子來矣!君可姑伏床下。”生從之。無何，一女子入，笑曰：“敗軍之將，尚可直言戰否?業已烹茗，敢邀爲長夜之歡。”女郎辭以困惰。玉版固請之，女郎堅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戀戀，豈藏有男子在室耶?”強拉之出門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絕，遂蒐枕蕈，冀一得其遺物，而室内並無香奩，隻床頭有水精如意，上結紫巾，芳潔可愛。懷之，越垣歸。自理衿袖，體香猶凝，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懷刑之懼，籌思不敢複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尋。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爲君子也，而不知寇盜也。”生曰：“艮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攬體入懷，代解裙結。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熏，無氣不馥。因曰：“僕固意卿爲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杜蘭香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爲情動耳。此事要宜慎祕，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妄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於好别矣。”生然之，而終疑爲仙；固詰姓氏。女曰：“既以妄爲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問：“嫗何人?”曰：“此桑姥。妄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同。”遂起，欲去，曰：“妄處耳目多，不可久羈，蹈隙當複來。”臨别，索如意，曰：“此非妄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爲誰?”曰：“妄叔妹也。”付鉤乃去。去後，衾枕皆染異香。由此三兩夜輒一至。生惑之，不複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之，曰：“君以妄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里將何以歸?妄有私蓄，聊可助裝。”生辭曰：“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爲人矣!”女固強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之。”生又從之。則甕口已見。女探入，出白鏹近五十兩許；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十餘鋌，生強反其半而後掩之。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爲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爲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複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於洛。生治任鏇里，擬先歸而後逆之；比至，則女郎車適已至門。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妄世家女，卓王利、當無如長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惠根，前程尤勝於君。”完婚有期，妻忽天殞。女曰：“妄妹玉版，君固嚐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嘉偶。”生聞之而笑，戲請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難。”喜問：“何術?”曰：“妹與妄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姬之往返耳。”生恐前情俱發，不敢從其謀。女固言：“不害。”即命車，遣桑嫗去。數日，至曹。將近里門，媼下車，使禦者止而候於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更複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許，乃相遇。禦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生知有變，擧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仇否?”答雲：“無仇。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樓下，爲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而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眾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蹟，哄然始散。

後年，姊妹各擧一子，始漸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問?未敢窮詰，而心竊怪之。遂托故複詣曹，入境咨訪，世族並無魏姓。於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上有贈曹國夫人詩，頗涉駭異，因詰主人。主人笑，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檐等。問所由名，則以其花爲曹第一，故同人戲封之。問其“何種”，曰：“葛巾紫也。”心益駭，遂疑女爲花妖。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覘之。女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複聚!”因與玉版皆擧兒遙擲之，兒堕地並沒。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後數日，堕兒處生牡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少府寂寞，以花當夫人，況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原哉?惜常生之未達也！”

卷十一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改創故藩邸為部院衙署。時方鳩工，有木作匠馮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寢，忽見紋窗半開，月明如晝。遙望短垣上，立一紅雞；注目間，雞已飛搶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來相窺。馮疑為同輩所私；靜聽之，衆已熟眠。私心怔忡，竊望其悞投也。少間，女果越窗過，徑已入懷。馮喜，默不一言。歡畢，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猶自隱，後遂明告。女曰：「我非悞就，敬相投耳。」兩人情日密。既而工滿，馮欲歸，女已候於曠野。馮所居村，離郡固不甚遠，女遂從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馮始知其非人。迨數月，精神漸減，心益懼，延師鎮驅，卒無少驗。一夜，女豔妝來，向馮曰：「世緣俱有定數：當來推不去，當去亦挽不住。今與子別矣。」遂去。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為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為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歸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丰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欲卜居於河朔耳。」馬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向姊咨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為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食飲，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餽卹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與共紉績。

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為常。為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

未幾菊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絕，而又恨其私祕佳本，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斸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屋，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貲，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肴，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歡始散。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

踰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為廊舍，更買田一區，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黃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客自東粵來，寄陶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

黃英既適馬，於壁間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亂，而家所須，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遣人一一賷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慙，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鳩工庀料，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亙，兩第竟合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為卿所累。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為我家彭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為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牀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乃於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為常。黃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煩，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製，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馬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積有薄貲，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牀榻裀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為之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恨相得晚，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罈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續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植此種於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書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產，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癡。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賣。父在時，曾書「勸學篇」黏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惟恐磨滅。非為干祿，實信書中真有金粟，晝夜研讀，無間寒暑。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見賓親，不知溫涼，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讀，忽大風飄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鐘」之說不妄，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為「金屋」之驗，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為佛龕。觀察大悅，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為金屋車馬皆有驗，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之娶，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咸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為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辯。

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翦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顏如玉，其以此應之耶？」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云「織女」。大異之，日置卷上，反覆瞻玩，至忘食寢。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驚絕，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絕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顏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脫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為人。每讀，使女坐於其側，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踰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跪而禱之，殊無影跡。忽憶所隱處，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所，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絕。」因使治棋秤摴蒱之具，日與遨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恐為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溷他所以迷之。

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頁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絃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指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仕矣。」

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驚問：「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於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踰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舉一男，買媼撫字之。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別矣。久恐為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悽然，良久曰：「必欲留，當舉架上盡散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強，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絕，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偽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於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及女。女聞之，遁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髣髴。宰以為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庭中煙結不散，瞑若陰霾。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辨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銜恨切於骨髓，為顏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於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為司理，逼納愛妾，託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為不可，而祖龍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嗚呼，何怪哉！

〈齊天大聖〉

許盛，兗人。從兄成，賈於閩，貨未居積。客言「大聖靈著，將禱諸祠」。盛未知大聖何神，與兄俱往，至則殿閣連蔓，窮極宏麗。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蓋齊天大聖孫悟空云。諸客肅然起敬，無敢有惰容。盛素剛直，竊笑世俗之陋。衆焚奠叩祝，盛潛去之。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孫悟空乃邱翁之寓言，何遂誠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聞呼大聖名，皆搖手失色，若恐大聖聞。盛見其狀，益譁辨之，聽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頭痛大作。或勸詣祠謝，盛不聽，未幾頭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連足盡腫，寢食俱廢。兄代禱，迄無驗。或言神譴須自祝，盛卒不信。月餘，瘡漸斂，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醫來，以刀割腐肉，血溢盈椀，恐人神其詞，故忍而不呻。又月餘，始就平復。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復如是，足徵吾之疾，非由悟空也。」兄聞其言，益恚，謂神遷怒，責弟不為代禱，盛曰：「兄弟如手足，前日支體腐爛而不之禱，今豈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為延醫剉藥，而不從其禱。藥下，兄暴斃。盛慘痛結於心腹，買棺殮兄已，投祠，指而數之，曰：「兄病謂汝遷怒，使我不能自白。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不敢有異辭；不然，當以汝處三清之法，還處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

至夜，夢一人招之去，入大聖祠，仰見大聖有怒色，責之曰：「因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脛股，猶不自悔，嘖有煩言。本宜送拔舌獄，念汝一生剛鯁，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醫夭其壽數，於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為口實。」乃命青衣使請命於閻羅，青衣曰：「三日後，鬼籍已報天庭，恐難為力。」神取方版，命筆不知何詞，使青衣執之而去，良久乃返，成與俱來，並跪堂上。神問何遲，青衣白：「閻魔不敢擅專，又持大聖旨上咨斗宿，是以來遲。」盛趨上，拜謝神恩，神曰：「可速與兄俱去。若能向善，當為汝福。」兄弟悲喜，相將俱歸。醒而異之，急起啟棺視之，兄果已甦醒，扶出，極感大聖力，盛由此誠服信奉，更倍於流俗。而兄弟資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對長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憂也？」盛方苦無所訴，因而備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暫往瞻矚，亦足破悶。」問何所，但言不遠，從之，出郭半里許，褐衣人曰：「予有小術，頃刻可到。」因命以兩手抱腰，略一點首，遂覺雲生足下，騰踔而上，不知幾百由旬。盛大懼，閉目不敢少啟，頃之，曰：「至矣。」忽見琉璃世界，光明異色，訝問何處，曰「天宮也」。信步而行，上下益高，遙見一叟，喜曰：「適遇此老，子之福也。」舉手相揖。叟邀過其所，烹茗獻客，止兩盞，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賈，敬造仙署，求少贈餽。」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狀類雀卵，瑩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攜歸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為過廉，代取六枚，付盛並裹之，囑納腰橐，拱手曰：「足矣。」辭叟出，仍令附體而下，俄頃及地。盛稽首請示仙號，笑曰：「適即所謂觔斗雲也。」盛恍然悟為大聖，又求佑護，曰：「適所會財星，賜利十二分，何須他求。」盛又拜之，起視已渺。既歸，喜而告兄，解取共視，則融入腰橐矣。後輦貨而歸，其利倍蓗。自此屢至閩，必禱大聖，他人之禱，時不甚驗，盛所求無不應者。

異史氏曰：昔士人過寺，畫琵琶於壁而去，比反則其靈大著，香火相屬焉。天下事固不必實有其人，人靈之，則既靈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託焉耳。若盛之方鯁，固宜得神明之佑，豈真耳內繡針，毫毛能變，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卒為邪惑，亦其見之不真也。

〈青蛙神〉

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幾百千萬，有大如籠者。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緣滑壁不得墮，其狀不一，此家當凶，人則大恐，斬牲禳禱之，神喜則已。

楚有薛昆生者，幼慧，美姿容。六七歲時，有青衣媼至其家，自稱神使，坐致神意，願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辭以兒幼。雖故卻之，而亦未敢議婚他姓。遲數年，崑生漸長，委禽於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臠？」姜懼，反其儀。薛翁憂之，潔牲往禱，自言不敢與神相匹偶，祝已，見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擾動，傾棄，謝罪而歸。心益懼，亦姑聽之。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從與俱往。入一朱門，樓閣華好，有叟坐堂上，類七八十歲人。崑生伏謁，叟命曳起之，賜坐案旁。少間，婢媼集視，紛紜滿側，叟顧曰：「入言薛郎至矣。」數婢奔去。移時，一媼率女郎出，年十六七，麗絕無儔。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謂與君可稱佳偶，君家尊乃以異類見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愛好之，默然不言。媼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請先歸，當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諾。」趨歸告翁。翁倉遽無所為計，乃授之詞，使反謝之，崑生不肯行。方誚讓間，輿已在門，青衣成羣，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見之皆喜，即夕合巹，琴瑟甚諧。由此神翁神媼，時降其家，視其衣赤為喜，白為財，必驗，以故家日興。

自婚於神，門堂藩溷皆蛙，人無敢詬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則忘，怒則踐斃，不甚愛惜。十娘雖謙馴，但善怒，頗不善崑生所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斂抑之。十娘語侵崑生，崑生怒曰：「豈以汝家翁媼能禍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諱言蛙，聞之恚甚，曰：「自妾入門，為汝家田增粟，賈益價，亦復不少。今老幼皆已溫飽，遂如鴞鳥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憤曰：「吾正嫌所增污穢，不堪貽子孫，請不如早別。」遂逐十娘。翁媼既聞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復之，崑生盛氣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鬱悶不食。翁懼，負荊於祠，詞義殷切，過三日，病尋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懽好如初。

十娘日輒凝妝坐，不操女紅，崑生衣履，一委諸母。母一日忿曰：「兒既娶，仍累媼。人家婦事姑，吾家姑事婦。」十娘適聞之，負氣登堂曰：「兒婦朝侍食，暮問寢，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傭錢自作苦耳。」母無言，慚沮自哭。崑生入，見母涕痕，詰得故，怒責十娘，十娘執辯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歡，不如勿有。便觸老蛙怒，不過橫災死耳！」復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門逕去。次日，居舍災，延燒數屋，几案牀榻，悉為煨燼。崑生怒，詣祠責數曰：「養女不能奉翁姑，略無庭訓，而曲護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婦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為，無所涉於父母。刀鋸斧鉞，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報。」言已，負薪殿下，爇火欲舉，居人集而哀之，始憤而歸。父母聞之，大懼失色。

至夜，神示夢於近村，使為婿家營宅。及明，齎材鳩工，共為崑生建造，辭之不止，日數百人相屬於道。不數日，第舍一新，牀幕器具悉備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詞溫婉，轉身向崑生展笑，舉家變怨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

十娘最惡蛇，崑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十娘色變，詬崑生，崑生亦轉笑生嗔，惡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從此絕。」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請罪於神，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餘，崑生念十娘，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於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所處。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大丈夫頻欲斷絕，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已受袁家采幣，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顏反璧，妾親攜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送曰：『癡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凌虐，縱死亦勿歸也。』」崑生感其義，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媼。媼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惡謔，於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於人世，今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媼著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由此往來無間。

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崑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呼之。

〈又〉（青蛙神）

青蛙神，往往託諸巫以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神則至；「怒矣」，婦子坐愁歎，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

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獨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無所為謀。適衆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來。」衆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強；未捐者，量力自註。」衆唯唯敬聽，各註已。巫視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蹟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註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況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為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註之。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不與。

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視之，則一巨蛙，室門僅容其身，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臥，以閾承頷，舉家盡驚。周曰：「必討募金也。」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齎送，蛙不動；請納五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斗；請全納，縮如拳，從容出，入牆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併？」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此完結。

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怒。少間，登其牀，牀搖撼欲傾；加喙於枕而眠，腹隆起如臥牛，四隅皆滿。周懼，即完百數與之。驗之，仍不少動。半日間，小蛙漸集，次日益多，穴倉登榻，無處不至；大於椀者，升灶啜蠅，糜爛釜中，以致穢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無隙處。一家皇駭，不知計之所出。不得已，請教於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舉；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盡起，下牀出門，狼犺數步，復返身臥門內。周懼，問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無奈何，如數付巫，蛙乃行，數步外，身暴縮，雜衆蛙中，不可辨認，紛紛然亦漸散矣。

祠既成，開光祭賽，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數。」共十五人，止遺二人。衆祝曰：「吾等與某某，已同捐過。」巫曰：「我不以貧富為有無，但以汝等所侵漁之數為多寡。此等金錢，不可自肥，恐有橫災飛禍。念汝等首事勤勞，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無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為衆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櫝。妻問之，亦不答，盡卷囊蓄而出。告衆曰：「某私剋銀八兩，今使傾橐。」與衆共衡之，秤得六兩餘，使人誌其欠數。衆愕然，不敢置辯，悉如數納入。巫過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慙，質衣以盈之。惟二人虧其數，事既畢，一人病月餘，一人患疔瘇，醫藥之費，浮於所欠，人以為私剋之報云。

異史氏曰：「老蛙司募，無不可與為善之人，其勝刺釘拖索者，不既多乎？又發監守之盜，而消其災，則其現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任秀〉

任建之，魚臺人，販氈裘為業，竭貲赴陝。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遷人。話言投契，盟為弟昆，行止與俱。至陝，任病不起，申善視之，積十餘日，疾大漸，謂申曰：「吾家故無恆產，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謝異域。君我手足也，兩千里外，更有誰何？囊金二百餘，一半君自取之，為我小備殮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輦吾櫬而歸。如肯攜殘骸，旋故里，則裝資勿計矣。」乃扶枕為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為市薄材，殮已，主人催其移槥，申託尋寺觀，竟遁不反。

任家年餘方得確耗。任子秀，時年十七，方從師讀，由此廢學，欲往尋父柩。母憐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資治任，俾老僕佐之行，半年始還。殯後，家貧如洗。幸秀聰穎，釋服，入魚臺泮，而佻㒓善博，母教戒綦嚴，卒不改。一日，文宗案臨，試居四等，母憤，泣不食，秀慚懼，對母自矢。於是閉戶年餘，遂以優等食餼。母勸令設帳，而人終以其蕩無檢幅，咸誚薄之。

有表叔張某，賈京師，勸使赴都，願攜與俱，不耗其資，秀喜，從之。至臨清，泊舟關外，時鹽航艤集，帆檣如林，臥後，聞水聲人聲，聒耳不寐。更既靜，忽聞鄰舟骰聲清越，入耳縈心，不覺舊技復癢。竊聽諸客皆已酣寢，囊中自備千文，思欲過舟一戲。潛起解囊，捉錢踟躕，回思母訓，即復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興勃發，不可復忍，攜錢逕去。至鄰舟，則見兩人對博，錢注豐美，置錢几上，便來入局。二人喜，即與共擲，秀大勝，一客錢盡，即以巨金質舟主，漸以十餘貫作孤注。賭方酣，又有一人登舟來，眈視良久，亦傾囊出百金質主人，入局共博。

張中夜醒，覺秀不在舟，聞骰聲，心知之，因詣鄰舟，欲撓沮之。至，則秀胯側積資如山，乃不復言，負錢數千而返，呼諸客並起，往來移運，尚存十餘千。未幾，三客俱敗，一船之錢俱空。客欲賭金，而秀欲已盈，故託非錢不賭以難之。張在側，又促逼令歸，三客躁急，舟主利其盆頭，轉貸他舟得百餘千。客得錢，賭更豪，無何，又盡歸秀。天已曙，放曉關矣，共運資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耳，大驚，尋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償於秀。及問姓名里居，知為建之之子，縮頸羞汗而退。過訪傍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陝時，亦頗聞其姓字，至此鬼已報之，遂不復追其前郄矣。乃以資與張合業而北，終歲，獲息倍蓗。遂援例入監，益權子母，十年間，財雄一方。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間有鬬龍舟之戲。刳木為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為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為龍尾，高丈餘，以布索引木板，下有童坐板上，攧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危險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啗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妓，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現宮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和霽，曰：「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年少，出與為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衆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喤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嫺，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可復聞。舞起，則巨濤洶湧，橫流空際，時墮一點星光，及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嫋嫋，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振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襟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俛仰中節。龍窩君嘉其慧悟，賜五文袴褶，魚鬚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衆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入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

既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已，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納袖中。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為計，曰：「吳江王壽期已迫，且為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為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悽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又闢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勻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為候，乃別。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一會於蓮畝。

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諸部悉還，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惘若失，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託晚霞為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森嚴，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癡想欲絕。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弔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蹙，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間，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步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顧居廬，忽如隔世。

次日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霞。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媼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浮沉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衏院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韻妙，頗愛悅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會端至，女喜不自已。媼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為當日所得非兒尸，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

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貲百萬，家由此巨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淮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白秋練〉

直隸有慕生，小字蟾宮，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慧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鏘。輒見窗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

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父適他出，有媼入曰：「郎君殺吾女矣！」生驚問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於今結想，至絕眠餐。意欲附為婚姻，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媼不信，務要盟約，生不肯，媼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納，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間，父歸，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也，笑置之。泊舟處，水深沒棹，夜忽沙磧擁起，舟滯不得動。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於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計明歲南來，尚須揭資，於是留子自歸。

生竊喜，恨不詰媼居里。日既暮，媼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臥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強其一語，曰：「為郎憔悴卻羞郎，可為妾詠。」生狂喜，女曰：「君為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媼果至，見女凝妝懽坐，不覺欣慰。邀女出，女俛首不語，媼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於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悅，要誓良堅。

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淒然淚瑩，生急起問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詞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賈』，即已大吉，何不祥之有與？」女乃稍懽，起身作別，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審舟中，則物並無虧損，譙訶乃已。

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決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別，以吟詩為相會之約，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貲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惟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貨車載子，復如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媼者。會有媼操柁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審詰邦族，則浮家泛宅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沈痼，媼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殷殷窺聽，聞兩人言，眥淚欲墮。媼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

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況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使瘳？妾請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為我吟『楊柳千條盡向西』。」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采蓮子云：『菡萏香連十頃陂。』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既而問：「父見媼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櫂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審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當使意自轉，反相求。」生問計，女曰：「凡商賈志在利耳。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驗，則妾為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歡有日，何憂為？」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餘資半從其教。既歸，所自置貨，資本大虧，幸少從女言，得厚息，略相準，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言能使己富。翁於是益揭資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媼過，又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媼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為子合巹。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媼乃邀婿去，家於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蓗。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為致數罈而歸。

後三四年，舉一子。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如楚，至湖，不知媼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者，得白驥，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巨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盜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覥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宮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於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去，龍宮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躄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綾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驥翼也，子何遇之？」蟾宮不敢隱，詳陳顛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雅，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則見道士踏杖浮行，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洩於父母。

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囑曰：「如妾死，勿瘞，當於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死當不朽。候水至，傾注盆內，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甦。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於楚。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遣州佐押解餉金六十萬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無所投宿，遠見古剎，因詣棲止。天明，視所解金，蕩然無存，衆駭怪，莫可取咎，回白撫公，公以為妄，將置之法。及詰衆役，並無異詞，公責令仍反故處，緝察蹤緒。至廟前，見一瞽者，形貌奇異，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訴前苦。瞽者便索肩輿，云：「但從我去，當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從之。瞽曰東，東之，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輻輳。入城，步移時，瞽曰：「止。」因下輿，以手南指：「見有高門西向，可款關自問之。」拱手自去。

州佐從其教，果見高門，漸入之，一人出，衣冠漢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來，其人云：「請留數日，當與君謁當事者。」遂導去，令獨居一所，給以食飲。暇時閒步，至第後，見一園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細草如氈，數轉廊榭，又一高亭，歷階而升，見壁上挂人皮數張，五官俱備，腥氣流熏。不覺毛骨森豎，疾退歸舍。自分留鞹異域，已無生望，因念進退一死，亦姑聽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見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馬甚駛，州佐步馳從之。俄至一轅門，儼如制府衙署，皁衣人羅列左右，規模凜肅。衣冠者下馬導入，又一重門，見有王者，珠冠繡紱，南面坐，州佐趨上，伏謁。王者問：「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諾。王者曰：「銀具在此。是區區者，汝撫軍即慨然見贈，未為不可。」州佐泣訴：「限期已滿，歸即就刑，稟白何所申證？」王者曰：「此即不難。」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復之，可保無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來時所經，既出山，送者乃去。

數日，抵長沙，敬白撫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辯，命左右者飛索以綥。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視未竟，面如灰土，命釋其縛，但云：「銀亦細事，汝姑出。」於是急檄屬官，設法補解訖。數日，公疾，尋卒。先是公與愛姬共寢，既醒，而姬髮盡失，闔署驚怪，莫測其由，蓋函中即其髮也。外有書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極人臣，賕賂貪婪，不可悉數。前銀六十萬，業已驗收在庫，當自發貪囊，補充舊額。解官無罪，不得妄加譴責。前取姬髮，略示微警，如復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領。姬髮附還，以作明信。」公卒後，家人始傳其書。後屬員遣人尋其處，則皆重巖絕壑，更無徑矣。

異史氏曰：紅線金合，以儆貪婪，良亦快異。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劍客所集，烏得有城郭衙署哉？嗚呼！是何神歟？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無已時矣。

〈某甲〉

某甲私其僕婦，因殺僕納婦，生二子一女。閱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賊，持刀入甲家。甲視之，酷類死僕。自歎曰：「吾今休矣！」傾囊贖命。迄不顧，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殺，共殺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頭未斷，寇去少甦，猶能言之。三日尋斃。嗚呼！果報不爽，可畏也哉！

〈衢州三怪〉

張握仲從戎衢州，言：「衢州夜靜時，人莫敢獨行。鐘樓上有鬼，頭上一角，象貌獰惡，聞人行聲即下。人駭而奔，鬼亦遂去。然見之輒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疋，如匹練橫地。過者拾之，即捲入水。又有鴨鬼，夜既靜，塘邊並寂無一物，若聞鴨聲，人即病。」

〈拆樓人〉

何冏卿，平陰人。初令秦中，一賣油者有薄罪，其言戇，何怒，杖殺之。後仕至銓司，家貲富饒。建一樓，上梁日，親賓稱觴為賀。忽見賣油者入，陰自駭疑。俄報妾生子，愀然曰：「樓工未成，拆樓人已至矣！」人謂其戲，而不知其實有所見也。後子既長，最頑，蕩其家。傭為人役，每得錢數文，輒買香油食之。

異史氏曰：「常見富貴家數第連亙，死後，再過已墟。此必有拆樓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烏可不早自惕哉！」

〈大蠍〉

明彭將軍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禪院，云已百年無僧。詢之土人，則曰：「寺中有妖，入者輒死。」彭恐伏寇，率兵斬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奪門飛去；中殿無異；又進之，則佛閣，周視亦無所見，但入者皆頭痛不能禁。彭親入亦然。少頃，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軍驚走，彭遂火其寺。

〈陳雲犧〉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兒時，相者曰：「後當娶女道士為妻。」父母共以為笑。而為之論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黃岡，生以故詣外祖母。聞時人語曰：「黃州四雲，少者無倫。」蓋郡有呂祖菴，菴中女道士皆美，故云。菴去臧氏村僅十餘里，生因竊往，扣其關，果有女道士四人，謙喜承迎，度皆雅潔，中一最少者，曠世真無其儔，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頤，但他顧。諸女冠覓盞烹茶，生乘間問姓名，答云：「雲棲姓陳。」生戲曰：「奇矣！小生適姓潘。」陳赬顏發頰，低頭不語，起而去。

少間，瀹茗，進佳果，道姓字：一白雲深，年三十許；一盛雲眠，二十已來；一梁雲棟，約二十有四五，卻為弟。而雲棲不至，生殊悵惘，因問之。白曰：「此婢懼生人。」生乃起別，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如欲見雲棲，明日可復來。」生歸，思戀綦切。次日，又詣之，諸道士俱在，獨少雲棲，未便遽問。諸女冠治具留餐，生力辭，不聽，白折餅授箸，勸進良殷。既問：「雲棲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勢已晚，生欲歸，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來奉見。」生乃止。俄挑燈具酒，雲眠亦去。酒數行，生辭以醉，白曰：「飲三觥，則雲棲出矣。」生果飲如數，梁亦以此挾勸之，生又盡之，覆琖告醉，白顧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勸飲，汝往曳陳婢來，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時而返，具言：「雲棲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臥。兩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終夜不堪其擾。天既明，不辭而別，數日不敢復往，而心念雲棲不忘也，但不時於近側探偵之。

一日既暮，白出門與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關，雲眠出應門，問之，則梁亦他適，因問雲棲，盛導去，又入一院，呼曰：「雲棲客至矣。」但見室門閛然而合，盛笑曰：「閉扉矣。」生立窗外，似將有言，盛乃去。雲棲隔窗曰：「人皆以妾為餌釣君也，頻來，則身命殆矣。妾不能終守清規，亦不敢遂乖廉恥，欲得如潘郎者而事之耳。」生乃以白頭相約。雲棲曰：「妾師撫養，即亦非易，果相見愛，當以二千金贖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為桑中之約，所不能也。」生諾之，方欲自陳，而盛復至，從與俱出，遂別而歸。中心惆悵，思欲委曲夤緣，再一親其嬌範，適有家人報父病，遂星夜而還。

無何，孝廉卒。夫人庭訓最嚴，心事不敢使知，但刻減金貲，日積之。有議婚者，輒以服闋為辭，母不聽，生婉告曰：「曩在黃岡，外祖母欲以兒婚陳氏，誠心所願。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黃省問，旦夕一往，如不果諧，從母所命。」夫人許之，乃攜所積而去。

至黃，詣菴中，則院宇荒涼，大異疇昔，漸入之，惟一老尼炊竈下，因就問訊。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雲星散矣。」問：「何之？」曰：「雲深、雲棟，從惡少遁去；向聞雲棲寓居郡北；雲眠消息不知也。」生聞之，悲歎，命駕即詣郡北，遇觀輒詢，並少蹤緒，悵恨而返。偽告母曰：「舅言陳翁如岳州，待其歸，當遣伻來。」踰半年，夫人歸寧，以事問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誑，媼疑甥與舅謀，而未以聞也。幸舅遠出，莫從稽其妄。

夫人以香愿登蓮峰，齋宿山下，既臥，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陳雲棲。聞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詞旨悲惻。末言：「有表兄潘生與夫人同籍，煩囑子姪輩，一傳口語，但道其暫寄棲鶴觀師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歲。令早一臨存，恐過此以往，未或知也。」夫人審潘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學宮，秀才輩想無不聞也。」未明早別，慇慇再囑。夫人既歸，向生言及，生長跪曰：「實告母，所謂潘生，即兒也。」夫人詰知其故，怒曰：「不肖兒宣淫寺觀，以道士為婦，何顏見親賓乎？」生垂頭，不敢出詞。

會生以赴試入郡，竊命舟訪王道成，至，則雲棲半月前出游不返。既歸，悒悒而病。適臧媼卒，夫人往奔喪，殯後迷途，至京氏家問之，則族妹也。相便邀入，見有少女在室，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婦，俾子不懟，心動，因詰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暫寄此耳。」問：「婿家誰？」曰：「無之。」把手與語，意致嬌婉，母大悅，為之過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與同榻，談笑甚懽，自願母夫人。夫人悅，請同歸荊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還。

既至，則生疾未起，母欲慰其沉痾，使婢陰告曰：「夫人為公子載麗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窺之，較雲棲尤豔絕也。因念：「三年之約已過，出游不返，則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麗，心懷頗慰。」於是囅然動色，病亦尋瘳。母乃招兩人相拜見，生出，夫人謂女：「亦知我同歸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歸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闊絕，必已另有良匹。果爾，則為母也婦；不爾，則終為母也女，報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約，即亦不強。但前在五祖山時，有女冠問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無此姓也。」女驚曰：「臥蓮峰下者即母耶？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則潘生固在此矣。」女問：「何在？」夫人命婢導去問生，生驚曰：「卿雲棲耶？」女問：「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為戲。女知為生，羞與終談，急返告母。母問其何復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師見愛，遂以為女，故從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為之成禮。

先是，女與雲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雲眠遂去之漢口。女嬌癡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業，道成頗不善之。會舅京氏如黃岡，女遇之流涕，因與俱去，俾改女子裝，將論婚士族，故諱其曾隸女冠籍。而問名者，女輒不願，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頗嫌之。是日，從夫人歸，得所託，如釋重負焉。合巹後，各述所遭，喜極而泣。

女孝謹，夫人雅憐愛，而彈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業，夫人頗以為憂。積月餘，母遣兩人如京氏，留數日而歸。泛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也。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云：「久切懸念，遠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故將詣黃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視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偽作姊，攜伴夫人，徐擇佳耦，盛從之。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懽，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為？新婦若大姊者，吾無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懼母嗔，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婦欲效英皇，如何？」母不言，亦囅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室，告盛曰：「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否？」盛不覺雙眥熒熒，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來略有微勞，即煩老母卹念，則中心冷暖頓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長伴老母，於願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閣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當為君奉事老母，作內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別與人享之。」三日後，襆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之母所，占其牀寢，不得已，乃從生去。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為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每與人曰：「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盛司出納，每記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常言幼孤，作字彈棋，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為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定數不可逃也。」生再試不第，夫人曰：「吾家雖不豐，薄田三百畝，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溫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樂，不願汝求富貴也。」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

〈司札吏〉

游擊官某，妻妾甚多。最諱某小字，呼年曰歲，生曰硬，馬曰大驢；又諱敗曰勝，安為放。雖簡札往來，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則怒。一日，司札吏白事，悞犯；大怒，以研擊之，立斃。三日後，醉臥，見吏持刺入。問：「何為？」曰：「『馬子安』來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揮之。吏微笑，擲刺几上，泯然而沒。取刺視之，書云：「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暴謬之夫，為鬼挪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絕倒。自鏤印章二：一曰「混帳行子」，一曰「老實潑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詩，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讀其詩。標名已足解頤。

〈蚰蜓〉

學使朱矞三家門限下有蚰蜒，長數尺。每遇風雨即出，盤旋地上如白練然。按蚰蜒形若蜈蚣，晝不能見，夜則出。聞腥輒集。或云：蜈蚣無目而多貪也。

〈司訓〉

教官某，甚聾，而與一狐善；狐耳語之，亦能聞。每見上官，亦與狐俱，人不知其重聽也。積五六年，狐別而去。囑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則五官俱廢。與其以聾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戀祿，不能從其言，應對屢乖。學使欲逐之，某又求當道者為之緩頰。一日，執事文場，唱名畢，學使退與諸教官燕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關說。已而學使笑問：「貴學何獨無所呈進？」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某為親戚寄賣房中偽器，輒藏靴中，隨在求售。因學使笑語，疑索此物。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官不敢呈進。」一座匿笑。學使叱出之，遂免官。

異史氏曰：「平原獨無，亦中流之砥柱也。學使而求呈進，固當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錄」云：「東萊一明經遲，司訓沂水。性顛癡，凡同人咸集時，皆默不語；遲坐片時，不覺五官俱動，笑啼並作，旁若無人焉者。若聞人笑聲，頓止。儉鄙自奉，積金百餘兩，自埋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獨坐，忽手足自動，少刻云：『作惡結怨，受凍忍飢，好容易積蓄者，今在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門斗在旁，殊亦不覺。次日，遲出，門斗入，掘取而去。過二三日，心不自寧，發穴驗視，則已空空。頓足拊膺，歎恨欲死。」教職中可云千態百狀矣。

〈黑鬼〉

膠州李總鎮，買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為途，往來其上，毫無所損，總鎮配以娼，生子而白，僚僕戲之，謂非其種。黑鬼亦疑，因殺其子，檢骨盡黑，始悔焉。公每令兩鬼對舞，神情亦可觀也。

〈織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纜忽自解，飄然遊行。但聞空中音樂並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聽之，莫敢仰視，任所往，遊畢，仍泊舊處。

有柳生落第歸，醉臥舟上，笙樂忽作，舟人搖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隨手墮地，眠如故，即以置之。少間，鼓吹鳴聒，生微醒，聞蘭麝充盈，睨之，見滿船皆佳麗，心知其異，目若瞑。少間，傳呼織成，即有侍兒來，立近頰際，翠襪紫綃，履細瘦如指，心好之，隱以齒齧其襪。少間，女子移動，牽曳傾踣，座上問之，因白其故，座上者怒，命即行誅，遂有武士入，捉縛而起。見南面一人，冠服類王者，因行且語，曰：「聞洞庭君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龍女而仙，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王者聞之，喚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諾。便授筆札，令賦「風鬟霧鬢」。生固襄陽名士，而構思頗遲，捉筆良久，上誚讓曰：「名士何得爾？」生釋筆自白：「昔三都賦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貴工不貴速也。」王者笑聽之。自辰至午，稿始脫，王者覽之，大悅曰：「真名士也。」遂賜以酒，頃刻，異饌紛綸。

方問對間，一吏捧簿進，曰：「溺籍告成矣。」問：「人數幾何？」曰：「一百二十八人。」問：「簽差何人？」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辭，王者贈黃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數，持此可免。」忽見羽葆人馬，紛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輿，遂不復見，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蕩舟北渡，風逆不得前，忽見水中有鐵貓浮出，舟人駭曰：「毛將軍出現矣！」各舟商人俱伏。又無何，湖中一木直立，築築動搖，益懼曰：「南將軍又出矣！」少時，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顧湖舟，一時盡覆。生舉界方危坐舟中，萬丈洪濤，至舟頓滅，以是得全。

生歸，每向人語其異，言：「舟中侍兒，雖未悉其容貌，而裙下雙鉤，亦人世所無。」後以故至武昌，有崔媼賣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異之，懷界方而往，媼忻然承接，呼女出見，年十五六已來，媚曼風流，更無倫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幃。生一見，魂魄動搖，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與老姥家藏頗相稱否？」因各出相較，長短不爽毫釐，媼喜，便問寓所，請生即歸命輿，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媼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豈以一界方抽身竄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則賃輿急返，而媼室已空，大駭，遍問居人，迄無知者。日已向西，躁懊若喪，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輿過，忽搴簾曰：「柳郎何遲也？」視之，則崔媼，喜問：「何之？」媼笑曰：「必將疑老身略騙者矣。別後，適有便輿，頓念官人亦僑寓，措辦亦艱，故遂送女歸舟耳。」生邀回車，媼必不可，生倉皇，不能確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見生入，談笑承迎。見翠襪紫履，與舟中侍兒妝飾，更無少別。心異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見耶？」生益俯窺之，則襪後齒痕宛然，驚曰：「卿織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長揖曰：「卿果神人，早請直言，以祛煩惑。」女曰：「實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鴻才，便欲以妾相贈，因妾過為王妃所愛，故歸謀之。妾之來，從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歸。

後詣武昌，女求同去，將便歸寧。既至洞庭，女拔釵擲水，忽見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躍登，如鳥飛集，轉瞬已杳。生坐船頭，於沒處凝盼之，遙遙一樓船至，既近窗開，忽如一彩禽翔過，則織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遽擲金帛珍物甚多，皆妃賜也。由是，歲一兩覲以為常。故生家富有珠寶，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識焉。

〈竹青〉

魚容，湖南人，談者忘其郡邑，家綦貧，下第歸，資斧斷絕，羞於行乞，餓甚，暫憩吳王廟中，因以憤懣之詞，拜禱神座，出臥廊下。忽一人引去，見吳王，跪曰：「黑衣隊尚缺一卒，可使補缺。」吳王可，即授黑衣，既著身，化為烏，振翼而出。見烏友羣集，相將俱去，分集帆檣。舟上客旅，爭以肉餌拋擲，羣於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須臾果腹，翔棲樹杪，意亦甚得。踰二三日，吳王憐其無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愛樂。魚每取食，輒馴無機，竹青恆勸諫之，卒不能聽。一日，有兵過彈之，中胸，幸竹青銜去之，得不被擒。羣烏怒，鼓翼搧波，波湧起，舟盡覆。竹青乃攝餌哺魚，魚傷甚，終日而斃。忽如夢醒，則身臥廟中。先是居人見魚死，不知誰何？撫之未冰，故不時以人邏察之，至是，訊知其由，斂貲送歸。後三年，復過故所，參謁吳王，設食，喚烏下集啗，乃祝曰：「竹青如在，當止。」食已，並飛去。

後領薦歸，復謁吳王廟，薦以少牢，已，乃大設以饗烏友，又祝之。是夜宿於湖村，秉燭方坐，忽几前如飛鳥飄落，視之，則二十許麗人。囅然曰：「別來無恙乎？」魚驚問之，曰：「君不識竹青耶？」魚喜，詰所來。曰：「妾今為漢江神女，返故鄉時常少。前烏使兩道君情，故來一相聚也。」魚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別，不勝懽戀。生將偕與俱南，女欲與俱西，兩謀不決。寢初醒，則女已起，開目，見高堂中巨燭熒煌，竟非舟中，驚起，問：「此何所？」女笑曰：「此漢陽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漸曉，婢媼紛集，酒炙已設，就廣牀上陳矮几，夫婦對酌。魚問：「僕之所在？」答：「在舟上。」生慮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當助君報之。」於是日夜談讌，樂而忘歸。

舟人夢醒，忽見漢陽，駭絕。僕訪主人，杳無信兆，舟人欲他適，而纜結不解，遂共守之。積兩月餘，生忽憶歸，謂女曰：「僕在此，親戚斷絕。且卿與僕，名為琴瑟，而不一認家門，奈何？」女曰：「無論妾不能往，縱能之，君家自有婦，將何以處妾乎？不如置妾於此，為君別院可耳。」生恨道遠，不能時至，女出黑衣，曰：「君舊衣尚在，如念妾時，衣此可至，至時為君解之。」乃大設肴珍，為生祖餞，既醉而寢，醒則身在舟中，視之，洞庭舊泊處也。舟人及僕俱在，相視大駭，詰其所往。生故悵然自驚，枕邊一襆，檢視，則女贈新衣襪履，黑衣亦摺置其中。又有繡橐維縶腰際，探之，則金貲充牣焉。於是南發達岸，厚酬舟人而去。

歸家數月，苦憶漢水，因潛出黑衣著之，兩脅生翼，翕然凌空，經兩時許，已達漢水。回翔下視，見孤嶼中有樓舍一簇，遂飛墮，有婢子已望見之，呼曰：「官人至矣！」無何，竹青出，命衆手為緩結，覺羽毛劃然盡脫。握手入舍，曰：「郎來恰好，妾旦夕臨蓐矣。」生戲問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為神，則皮骨已更，應與曩異。」越數日，果產，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漢產」。三日後，漢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飾珍物相賀。並皆佳妙，無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兒鼻，名曰增壽。既去，生問：「皆誰何？」女曰：「此皆妾輩。其末後著藕白者，所謂漢皋解珮，即其人也。」居數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飄然自行，抵陸，已有人縶馬道左，遂歸。由此往來不絕。

積數年，漢產益秀美，生珍愛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見漢產，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兒從父歸，約以三月。既歸，和愛之過於己出，逾十餘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殤，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詣漢告女，入門，則漢產赤足臥牀上，喜以問女。女曰：「君久負約，妾思兒，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愛兒之故，女曰：「待妾再育，放漢產歸。」又年餘，女雙生，男女各一：男名「漢生」，女名「玉珮」。生遂攜漢產歸。然歲恆三四往，不以為便，因移家漢陽。漢產十二歲入郡庠。女以人間無美質，招去，為之娶婦，始遣歸。婦名「扈娘」，亦神女產也。後和氏卒，漢生及妹皆來擗踊，葬畢，漢產遂留，生攜漢生玉珮去，自此不返。

〈段氏〉

段瑞環，大名富翁也。四十無子。妻連氏最妒，欲買妾而不敢。私一婢；連覺之，撻婢數百，鬻諸河間欒氏之家。段日益老，諸姪朝夕乞貸，一言不相應，怒徵聲色。段思不能給其求，而欲嗣一姪，則羣姪阻撓之，連之悍亦無所施，始大悔。憤曰：「翁年六十餘，安見不能生男！」遂買兩妾，聽夫臨幸，不之問。居年餘，二妾皆有身，舉家皆喜。於是氣息漸舒。凡諸姪有所強取，輒惡聲梗拒之。無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殤。夫妻失望。又將年餘，段中風不起，諸姪益肆，牛馬什物，競自取去。連詬斥之，輒反脣相稽。無所為計，朝夕嗚哭。段病益劇，尋死。諸姪集柩前，議析遺產。連雖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贍養老稚，姪輩不肯。連曰：「汝等寸土不留，將令老嫗及呱呱者餓死耶！」日不決，惟忿哭自撾。

忽有客入弔，直趨靈所，俯仰盡哀。哀已，便就苫次。衆詰為誰。客曰：「亡者吾父也。」衆益駭。客從容自陳。先是，婢嫁欒氏，踰五六月，生子懷，欒撫之等諸男。十八歲入泮。後欒卒，諸兄析產，置不與諸欒齒。懷問母，始知其故。曰：「既屬兩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畝田哉！」乃命騎詣段，而段已死。言之鑿鑿，確可信據。連方忿痛，聞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復有兒！諸所假去牛馬什物，可好自送還；不然，有訟興也！」諸姪相顧失色，漸引去。懷乃攜妻來，共居父憂。

諸段不平，共謀逐懷。懷知之，曰：「欒不以為欒，段復不以為段，我安適歸乎！」忿欲質官，諸戚黨為之排解，羣謀亦寢。而連以牛馬故，不肯已。懷勸置之。連曰：「我非為牛馬也，雜氣集滿胸，汝父以憤死，我所以吞聲忍泣者，為無兒耳。今有兒，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狀，待予自質審。」懷固止之，不聽，具詞赴宰控。宰拘諸段，審狀，連氣直詞惻，吐陳泉湧。宰為動容，并懲諸段，追物給主。既歸，其兄弟之子有不與黨謀者，招之來，以所追物，盡散給之。

連七十餘歲，將死，呼女及孫媳曰：「汝等誌之：如三十不育，便當典質釵珥，為婿納妾。無子之情狀實難堪也！」

異史氏曰：「連氏雖妒，而能疾轉，宜天以有後伸其氣也。觀其慷慨激發，吁！亦傑矣哉！」

濟南蔣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勸諫，不聽，曰：「寧絕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也！」年近四旬，頗以嗣續為念。欲繼兄子，兄嫂俱諾，而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餌以甘脃，問曰：「肯來吾家乎？」兒亦應之。兄私囑兒曰：「倘彼再問，答以不肯。如問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後，何愁田產不為吾有。』」一日，稼出遠賈，兒復來。毛又問，兒即以父言對。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產耶！其計左矣！」逐兒出，立招媒媼，為夫買妾。及夫歸，時有賣婢者，其價昂，傾貲不能取盈，勢將難成。其兄恐遲而變悔，遂暗以金付媼，偽稱為媼轉貸而玉成之。毛大喜，遂買婢歸。毛以情告夫，夫怒，與兄絕。年餘，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媼不知假貸何人，年餘竟不置問，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償母價也！」稼乃囊金詣媼。媼笑曰：「當大謝大官人。老身一貧如洗，誰敢貸一金者。」具以實告。稼感悟，歸告其妻，相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婦皆膝行，出金償兄，兄不受，盡歡而散。後稼生三子。

〈狐女〉

伊袞，九江人。夜有女來，相與寢處。心知為狐，而愛其美，祕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體支離。父母窮詰，始實告之。父母大憂，使人更代伴寢，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與同衾，則狐不至；易人，則又至。伊問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倫理，豈有對翁行淫者！」翁聞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絕。

後值叛寇橫恣，村人盡竄，一家相失。伊奔入崑侖山，四顧荒涼。日既暮，心恐甚。忽見一女子來，近視之，則狐女也。離亂之中，相見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暫創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數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約十餘步，又曳之回。忽見大木千章，繞一高亭，銅牆鐵柱，頂類金箔；近視，則牆可及肩，四圍並無門戶，而牆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過，伊亦從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問所自來。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贈。金鐵各千萬，計半生喫著不盡矣。」既而告別。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厭棄，已拚永絕；今又不能自堅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時已去。天明，踰垣而出。回視臥處，並無亭屋，惟四針插指環內，覆脂合其上；大樹，則叢荊老棘也。

〈張氏婦〉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於盜賊：蓋盜賊人猶得而仇之，兵則人所不敢仇也。其少異於盜者，特不敢輕於殺人耳。

甲寅歲，三藩作反，南征之士，養馬兗郡，雞犬廬舍一空，婦女皆被淫污。時遭霪雨，田中瀦水為湖，民無所匿，遂乘垣入高粱叢中。兵知之，裸體乘馬，入水搜淫，鮮有遺脫。惟張氏婦不伏，公然在家。有廚舍一所，夜與夫掘坎深數尺，積茅焉；覆以薄，加蓆其上，若可寢處。自炊灶下。有兵至，則出門應給之。二蒙古兵強與淫。婦曰：「此等事，豈可對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婦與入室，指蓆使先登。薄折，兵陷。婦又另取蓆及薄覆其上，故立坎邊，以誘來者。少間，其一復入。聞坎中號，不知何處，婦以手笑招之曰：「在此處。」兵踏蓆，又陷。婦乃益投以薪，擲火其中。火大熾，屋焚。婦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人問之。婦曰：「兩豬恐害於兵，故納坎中耳。」由此離村數里，於大道旁並無樹木處，攜女紅往坐烈日中。村去郡遠，兵來率乘馬，頃刻數至。笑語啁嗻，雖多不解，大約調弄之語。然去道不遠，無一物可以蔽身，輒去，數日無患。

一日，一兵至，甚無恥，就烈日中欲淫婦。婦含笑不甚拒。隱以針刺其馬，馬輒噴嘶，兵遂縶馬股際，然後擁婦。婦出巨錐猛刺馬項，馬負痛奔駭。韁繫股不得脫，曳馳數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軀不知處，韁上一股，儼然在焉。

異史氏曰：「巧計六出，不失身於悍兵。賢哉婦乎，慧而能貞！」

〈於子游〉

海濱人說：「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駭。一秀才寄宿漁舟，沾酒獨酌。夜闌，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稱：『于子游。』言詞風雅。秀才悅，便與懽飲。飲至中夜，離席言別。秀才曰：『君家何處？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僕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將隨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發矣。宜歸，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鷁首，躍身入水，撥刺而去，乃知為魚妖也。次日，見山峰浮動，頃刻已沒。始知山為大魚，即所云大王也。」

俗傳清明前，海中大魚攜兒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萊郡潮出大魚，鳴號數日，其聲如牛。既死，荷擔割肉者，一道相屬。魚大盈畝，翅尾皆具；獨無目珠。眶深如井，水滿之。割肉者誤墮其中，輒溺死。或云：「海中貶大魚，則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男妾〉

一官紳在揚州買妾，連相數家，悉不當意。惟一媼寄居賣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諸藝。大悅，以重價購之。至夜，入衾，膚膩如脂。喜捫私處，則男子也。駭極，方致窮詰。蓋買好僮，加意修飾，設局以騙人耳。黎明，遣家人尋媼，則已遁去無蹤。中心懊喪，進退莫決。適浙中同年某來訪，因為告訴。某便索觀，一見大悅，以原價贖之而去。

異史氏白：「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何事無知婆子，多作一偽境哉！」

〈汪可受〉

湖廣黃梅縣汪可受，能記三生：一世為秀才，讀書僧寺。僧有牝馬產騾駒，愛而奪之。後死，冥王稽籍，怒其貪暴，罰使為騾償寺僧。既生，僧愛護之，欲死無間。稍長，輒思投身澗谷，又恐負豢養之恩，冥罰益甚，遂安之。數年，孽滿自斃，生一農人家。墮蓐能言，父母以為怪，殺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憶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歲，人皆以為啞。一日，父方為文，適有友人過訪，投筆出應客。汪入見父作，不覺技癢，代成之。父返見之，問：「何人來？」家人曰：「無之。」父大疑。次日，故書一題置几上，旋出；少間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則見兒伏案間，稿已數行，忽睹父至，不覺出聲，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門之幸也，何自匿為？」由是益教之讀。少年成進士，官至大同巡撫。

〈牛犢〉

楚中一農人赴市歸，暫休於途。有術人後至，止與傾談。忽瞻農人曰：「子氣色不祥，三日內當退財，受官刑。」農人曰：「某官稅已完，生平不解爭鬬，刑何從至？」術人曰：「僕亦不知。但氣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農人頗不深信，拱別而歸。次日，牧犢於野，有驛馬過，犢望見，誤以為虎，直前觸之，馬斃。役報農人至官，官薄懲之，使償其馬。蓋水牛見虎必鬬，故販牛者露宿，輒以牛自衛；遙見馬過，急驅避之，恐其誤觸也。

〈王大〉

李信，博徒也。晝臥，忽見昔年博友王大、馮九來，邀與敖戲，李亦忘其為鬼，欣然從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馮乃導李先行，入村東廟中。少頃，周果同王至。馮出葉子，約與撩零。李曰：「倉卒無博貲，辜負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黃八官人放利債，同往貸之，宜必諾允。」於是四人並去。

飄忽間，至一大村。村中甲第連垣，王指一門，曰：「此黃公子家。」內一老僕出，王告以意。僕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請王、李相會。入見公子，年十八九，笑語藹然。便以大錢一提付李，曰：「知君愨直，無妨假貸。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為請。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從旁慫恿之，李乃諾。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償。

出谷，見一婦人來，則村中趙氏妻，素喜爭善罵。馮曰：「此處無人，悍婦宜小祟之。」遂與王捉返入谷。婦大號。馮掬土塞其口。周贊曰：「此等婦，只宜椓杙陰中！」馮乃捋襟，以長石強納之，婦若死。衆乃散去，復入廟，相與博賭。自午至夜分，李大勝，馮、周貲皆空。李因以厚貲增息悉付王，使代償黃公子；王又分給周、馮，局復合。居無何，聞人聲紛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爺親捉博者，今至矣！」衆失色。李捨錢踰垣而逃。衆顧貲，皆被縛。

既出，果見一神人坐馬上，馬後縶博徒二十餘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門啟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喚人犯上，執籍呼名。呼已，並令以利斧斫去將指，乃以墨朱各塗兩目，遊市三周訖。押者索賄而後去其墨朱，衆皆賂之。獨周不肯，辭以囊空；押者約送至家而後酬之，亦不許。押者指之曰：「汝真鐵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濕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堅不可下，悔恨而歸。

先是，趙氏婦以故至母家，日暮不歸。夫往迎之。至谷口，見婦臥道周。睹狀，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負之而歸。漸醒能言，始知陰中有物，宛轉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趙怒，遽赴邑宰，訟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狀類死。宰以其誣控，笞趙械婦，夫妻皆無理以自申。

越日，周醒，目眶忽變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視之，筋骨已斷，惟皮連之，數日尋墮。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見者無不掩笑。一日，見王大來索負。周厲聲但言無錢，王忿而去。家人問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無情，勸償之。周齦齦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賴債者，陰陽應無二理，況賭債耶！」次日，有二鬼來，謂黃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質審；李信亦見隸來，取作間證：二人一時並死。至村外相見，王、馮俱在。李謂周曰：「君尚帶赤墨眼，敢見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請見黃八官人，為汝還之。」遂共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負欠者誰，而取償於子？」出以告周，因謀出貲，假周進之。周益忿，語侵公子。鬼乃拘與俱行。無何，至邑，入見城隍。城隍呵曰：「無賴賊！塗眼猶在，又賴債耶！」周曰：「黃公子出利債，誘某博賭，遂被懲創。」城隍喚黃家僕上，怒曰：「汝主人開場誘賭，尚討債耶？」僕曰：「取貲時，公子不知其賭。公子家燕子谷，捉獲博徒在觀音廟，相去十餘里。公子從無設局場之事。」城隍顧周曰：「取貲悍不還，反被捏造！人之無良，至汝而極！」欲笞之。周又訴其息重。城隍曰：「償幾分矣？」答云：「實尚未有所償。」城隍怒曰：「本貲尚欠，而論息耶？」笞三十，立押償主。二鬼押至家，索賄，不令即活，縛諸廁內，令示夢家人。家人焚楮錠二十提，火既滅，化為金二兩、錢二千。周乃以金酬債，以錢賂押者，遂釋令歸。既蘇，臀創墳起，膿血崩潰，數月始痊。

後趙氏婦不敢復罵；而周以四指帶赤墨眼，賭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異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為官者矯枉之過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稱之息折奪良家子女，人無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則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為勢家役耳。迨後賢者鑒其弊，又悉舉而大反之。有舉人重貲作巨商者，衣錦厭粱肉，家中起樓閣、買良沃。而竟忘所自來。一取償，則怒目相向。質諸官，官則曰：『我不為人役也。』是何異懶殘和尚，無工夫為俗人拭涕哉！余嘗謂昔之官諂，今之官謬；諂者固可誅，謬者亦可恨也。放貲而薄其息，何嘗專有益於富人乎？」

張石年宰淄川，最惡博。其塗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墮指，而賭以絕。蓋其為官，甚得鉤距法。方簿書旁午時，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齒、家口、生業，無不絮絮問。問已，始勸勉令去，有一人完稅一繳單，自分無事，呈單欲下。公止之。細問一過，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為神，而並不知其何術。

〈樂仲〉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仲既長，嗜飲善啖，竊腹非母，每以肥甘勸進，母輒出之。後母病，彌留，苦思肉，仲急無所得肉，刲左股獻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憤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見骨，家人共救之，裹布敷藥，尋愈。心念母苦節，又慟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後輒對哀哭。

年二十始娶，身猶童子，娶三日，謂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我實不為樂。」遂去妻。妻父顧文淵，浼戚求返，請之三四，仲必不可，遲之半年，顧遂醮女。仲鰥居十年，行益不羈，奴隸優伶皆與飲，里黨乞求，不靳與。有言嫁女無釜者，便即竈頭舉贈之，自乃從鄰借釜炊。諸無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騙賺之。或以博賭無資，故對之欷歔，言追呼急，將以鬻子。仲自措稅金如干數，傾囊遺之，未幾催租吏登門，始典質營辦，以是故家益落。

先是仲殷饒，同堂子弟，爭奉事之，家中所有，任其取攜，莫之較。及仲蹇落，存問絕少，幸仲達不為意。值母忌辰，仲適病，不能上墓，將遣子弟代祀，僕造諸門，皆辭以故。仲乃酹諸室中，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頗似縈懷，因而病益劇。瞀亂中，覺有人摩撫之，目微啟，則母也。驚問：「何來？」曰：「緣家中無人上墓，故來就饗，即視汝病。」問：「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摩撫既已，四體生涼，開目四顧，渺無一人，而病良瘥。既起，思朝南海，苦無侶，會鄰村有結香社者，賣田十畝，挾資投之。而社中人以其不潔清，共擯絕之，苦求，乃許之。及詣途，牛酒薤蒜熏騰滿屋，衆益惡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於是獨行，至閩界，遇友人邀飲，有名妓瓊華在座，適言南海之游，瓊華願相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裝，遂與俱發，寢食共之，而實一無所私。

既至南海，社中人清醮方畢，見其載妓而至，益非笑之，鄙不與同事。仲與瓊華窺其意，俟其既拜而後拜之。衆拜已，恨無所現示，中有泣者。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見遍海皆蓮花，花上瓔珞垂珠；瓊華見為菩薩，仲視之，朵上皆其母。急奔呼母，躍入從之，衆見萬朵蓮花，悉變霞彩，障海如錦。少間，雲靜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猶身在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並無沾濡，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挽勸之，慘然下剎，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瓊華去。

仲獨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歲，丐食肆中，貌不類乞兒，細詰之，則被逐於繼母，心憐之。兒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攜與俱歸。問其姓氏，自言：「阿辛，姓雍，母顧氏。嘗聞母言，適雍六月，遂生余，余本樂姓。」仲大驚，自疑生平一度，不應有子，因問樂居何鄉，答云：「不知。但母歿時，付一函書，囑勿遺脫。」仲急索書，視之，則當年與顧家離婚書也。驚曰：「真吾兒也。」審其年月良確，顏慰心懷，然家計日疏。居二年，割畝漸盡，竟不能畜僮僕。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麗人入，視之，則瓊華也。驚問所自，笑曰：「業作假夫妻，何又問也？向不即從者，徒以有老嫗在，今媼已死。顧念不從人則無以自庇，從人則無以自潔，計兩全則無如從君者，是以不憚千里。」遂解粧代兒炊。仲良喜。

至夜，父子同寢如故，另潔一舍舍瓊華。兒母之，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治具，瓊華悉為營備，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產，因而婢僕馬牛日益繁盛。仲每謂瓊華曰：「僕醉時卿當避匿，勿使我見。」瓊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喚瓊華，瓊華豔妝出，仲視之，良久，忽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酒頓醒，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為玉宇瓊樓，移時始已。由此不復飲市上，惟對瓊華飲。瓊華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瓊華為之按股，見股上刲痕，化為兩朵赤菡，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瓊華亦信之。既為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事付新婦，與仲別院居。子及婦日三朝，非疑難事不以聞。役二婢：一溫酒，一瀹茗而已。

一日瓊華至兒所，兒媳多所咨白，良久而返，辛亦從往見父。入門，見仲白足坐榻上，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曰：「君欲何為？」視其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絕，急以兩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為君教子訓婦，亦有微恩。即差二三年，何不少待也？」一炊黍時，忽開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為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復合，於是居處言笑如初。

積三年餘，瓊華年近四旬，猶窈窕如二十許人。忽謂仲曰：「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粧竟，謂子及婦曰：「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捨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騙債者填償汝父，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入，再呼之，雙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號慟欲絕。入棺，並停堂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內則香霧噴溢，近舍皆聞。棺既闔，香光遂漸滅。

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產半給諸樂，辛不服，以詞質郡，久不決。初，顧嫁女於雍，經年餘，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絕。顧老無子，苦憶女，遂詣婿所，則女死而甥已逐，忿質公庭。雍懼，重賂之，顧不受，必欲得甥。雍窮覓郡邑，半年不得，夫婦皆被刑辱。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邪避道左，輿中一美人呼曰：「彼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顧欲詳詰，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如西安。至，則訟方沸騰，顧即自投至官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逐，案遂結。既歸，言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歿日，此時訟猶未興也。辛為顧移家來，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亦顧卹之。

異史氏曰：斷葷戒酒，佛之似也。爛熳天真，佛之真也。樂仲對麗人，直視之為香潔道伴，不作溫柔鄉觀也。寢處三十年，若有情，若無情，此為菩薩真面目，世中人烏得而測之哉？

〈香玉〉

勞山下清宮，耐冬高二丈，大數十圍，牡丹高丈餘，花時璀璨如錦，膠州黃生築舍其中而讀焉。一日遙自窗中見女郎，素衣掩映花間，心疑觀中烏得有此？趨出，已遁去，由此屢見，遂隱身叢樹中，以俟其至。無何，女郎又偕一紅裳者來，遙望之，豔麗雙絕，行漸近，紅裳者卻退，曰：「此處有人。」生乃暴起，二女驚奔，袖裙飄拂，香風流溢，追過短牆，寂然已杳。愛慕殷切，因題樹上云：「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

歸齋冥想，女郎忽入，驚喜承迎。女笑曰：「君洶洶似強寇，使人恐怖，不知君竟騷士，無妨相親。」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隸籍平康巷，被道士閉置山中，實非所願。」生問：「道士何名？當為卿一滌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與風流士長作幽會，亦佳。」問：「紅衣者誰？」曰：「此名絳雪，亦妾義姊。」遂相狎。既醒，曙色已紅，女急起，曰：「貪歡忘曉矣。」著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口舌，勿笑也。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梁上燕，棲處自成雙。」

生握腕曰：「卿秀外慧中，使人愛而忘死。顧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別，卿乘間常來，勿待夜也。」女諾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絳雪來，輒不至，生以為恨。女曰：「絳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癡也。當從容勸駕，不必過急。」一夕，女慘然入，曰：「君隴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長別矣。」問：「何之？」以袖拭淚，曰：「此有定數，難為君言。昔日佳什，今成讖語矣。『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為妾詠。」詰之，不言，但有嗚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藍氏，入宮游矚，見白牡丹，悅之，掘移逕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悵惋不已。過數日，聞藍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極，作哭花詩五十首，日日臨穴，涕洟其處。

一日憑弔而返，遙見紅衣人，揮涕穴側，從容而近就之，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瀾。已而挽請入室，女亦從之。歎曰：「童稚之姊妹，一朝斷絕。聞君哀傷，彌增妾慟，淚墮九泉，或當感誠再作。然死者神氣已散，倉猝何能與吾兩人共談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當亦無福可消雙美。曩頻煩香玉，道達微忱，胡再不臨？」女曰：「妾以年少書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與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晝夜狎暱，則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別，生曰：「香玉長離，使人寢食俱廢。賴卿少留，慰此懷思，何決絕如是？」女乃止，過宿而去，數日不復至。

冷雨幽窗，苦懷香玉，輾轉牀頭，淚凝枕簟。攬衣更起，挑燈命筆，踵前韻曰：「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詩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無和。」聽之，絳雪也。啟門內之，女視詩，即續其後曰：「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生讀之淚下，因怨相見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熱，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與狎，曰：「相見之歡，何必在此。」於是至無聊時，女輒一至，至則宴飲酬唱，有時不寢遂去，生亦聽之。謂之曰：「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每欲相問，卿是院中第幾株？早以見示，僕將把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惡人奪去，貽恨百年。」女曰：「故土難移，告君亦無益也。妻尚不能終從，況友乎？」生不聽，捉臂而出，每至壯丹下，輒問：「此為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適生以殘臘歸過歲，二月間，忽夢絳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難！君急往，尚得相見，遲無及矣。」醒而異之，急命僕馬，星馳至山。則道士將建屋，有一耐冬，礙其營造，工師方縱斤矣，生知所夢即此，急止之。入夜，絳雪來謝，生笑曰：「向不實告，宜遭此厄。今而後知卿矣，卿如不至，當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坐移時，生曰：「今對良友，益思豔妻。久不哭香玉，卿能從我哭乎？」二人乃往，臨穴灑涕，至一更向盡，絳雪抆淚勸止，乃還。

又數夕，生方獨居悽惻，絳雪笑入曰：「喜信報君知，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復降宮中。」生喜問：「何時？」答曰：「不知，要不遠耳。」天明下榻，生曰：「僕為卿來，勿長使人孤寂。」女笑諾。兩夜不至，生往抱樹，搖動撫摩，頻喚絳雪，久之無聲，乃返。對燭團艾，將以灼樹，女遽入，奪艾棄之，曰：「君惡作劇，使人創痏，當與君絕矣。」生笑擁之。坐方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見，泣下流離，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捉絳雪，相對悲哽。已而坐道離苦，生把之覺虛，如手自握，驚其不類曩昔。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雖相聚，君勿以為真，但作夢寐觀可耳。」絳雪曰：「妹來大好，妾被汝家男子糾纏死矣。」遂辭而去。

香玉款愛如生平，但偎傍之間，髣髴以身就影。生邑邑不懽，香玉亦俯仰自恨，曰：「君以白蘞屑，少雜硫黃，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報君恩。」亦別而去。明日往觀故處，則牡丹萌生矣。生從其言，日加培溉，又作雕闌以護之。香玉來，感激甚至。生謀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質，不堪復戕。且物生各有定處，妾來原不擬生君家，違之反促年壽。但相憐愛，好合自有日耳。」生恨絳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強之使來，妾能致之。」乃與生挑燈出，至樹下，取草一莖，布裳作度，以度樹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處，使生以兩爪齊搔之。俄絳雪從背後出，笑罵曰：「婢子來，益助桀為虐耶！」牽挽並入。香玉曰：「姊勿怪，暫煩陪侍郎君，一年後，不相擾矣。」自此遂以為常。

生視花芽，日益肥盛，春盡，盈二尺許。歸後，亦以金遺道士，囑令朝夕培養之。次年四月至宮，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間，花搖搖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轉瞬間，飄然已下，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君來何遲也！」遂入室。絳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婦，今幸退而為友。」遂相談讌賡和。至中夜，絳雪乃去，兩人同寢，款洽一如當年。

後生妻卒，遂入山，不復歸。是時，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於此，當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後十餘年，忽病，其子至，對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為？」謂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葉者，即我也。」遂不復言。子輿擡而歸，至家，尋卒。

次年，果有肥芽突出，葉如其數，道士以為異，益灌溉之。三年，高數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愛惜，因其不花，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尋死，無何，耐冬亦死。

異史氏曰：情之結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於情者深耶？一去而兩殉之，即非堅貞，亦為情死矣。人不能貞，猶是情之不篤耳。仲尼讀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三仙〉

士人某赴試金陵，經由宿遷，會三秀才，談論超曠，悅之，沽酒相懽。款洽間，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豐林，一麻西池。縱飲甚樂，不覺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儀，忽叨盛饌，於理不當。茅茨不遠，可便下榻。」常、麻並起捉裾，喚僕相將俱去。

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門遶清流，既入，舍宇清潔。呼僮張燈，又命安置從人。麻曰：「昔日以文會友，今闈場伊邇，不可虛此良夜。請擬四題，命鬮各拈其一，文成方飲。」衆從之，各擬一題，寫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構思。二更未盡，皆已脫稿，迭相傳視。秀才讀三作，深為傾倒，草錄而懷藏之。主人進良醞，巨杯促釂，不覺醺醉。客興辭，主人乃導客，就別院寢，醉中不暇解履，著衣遂寢。

及醒，紅日已高，四顧並無院宇，惟主僕臥山谷中，大駭，呼僕亦起。見傍有一洞，水涓涓流溢，自訝迷惘，視懷中，則三作俱存。下山，問土人，始知為「三仙洞」。蓋洞中有蟹、蛇、蝦蟆三物，最靈，時出游，人往往見之云。士人入闈，三題即仙作，以是擢解。

〈鬼隸〉

歷城縣二隸，奉邑令韓承宣命，營幹他郡，歲暮方歸。途遇二人，裝飾亦類公役，同行話言。二人自稱郡役。隸曰：「濟城快皂，相識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實相告：我城隍鬼隸也。今將以公文投東岳。」隸問「公文何事？」答云：「濟南大劫，所報者，殺人之名數也。」驚問其數。曰：「亦不甚悉，約近百萬。」隸問其期，答以「正朔」。二隸驚顧，計到郡正值歲除，恐罹於難；遲留恐貽遣責。鬼曰：「違悞限期罪小，入遭劫數禍大。宜他避，姑勿歸。」隸從之。未幾，北兵大至，屠濟南，扛尸百萬。二人亡匿得免。

〈王十〉

高苑民王十，負鹽於博興。夜為二人所獲。意為土商之邏卒也，舍鹽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縛。哀之。二人曰：「我非鹽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懼，乞一至家，別妻子。不許，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過暫役耳。」十問：「何事？」曰：「冥中新閻王到任，見奈河淤平，十八獄坑廁俱滿，故捉三種人淘河：小偷、私鑄、私鹽；又一等人使滌廁：樂戶也。」

十從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見閻羅在上，方稽名籍。鬼稟曰：「捉一私販王十至。」閻羅視之，怒曰：「私鹽者，上漏國稅，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為私鹽者，皆天下之良民。貧人揭錙銖之本，求升斗之息，何為私哉！」罰二鬼市鹽四斗，並十所負，代運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隨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邊，見河內人夫，繈續如蟻。又視河水渾赤，臭不可聞。淘河者皆赤體持畚鍤，出沒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負舁而出；深處則滅頂求之。惰者輒以骨朵攻背股。同監者以香綿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見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獨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懼，常沒身水中，十乃已。經三晝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蘇。

先是，十負鹽未歸，天明，妻啟戶，則鹽兩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覓之，則死途中。舁之而歸，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於前日死，至是始蘇。骨朵擊處，皆成巨疽，渾身腐潰，臭不可近。十故詣之。望見十，猶縮首衾中，如在奈河狀。一年，始愈，不復為商矣。

異史氏曰：「鹽之一道，朝遷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公者也；官與商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其私者也。近日齊、魯新規，土商隨在設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則潛設餌以釣他邑之民：其售於他邑，則廉其直；而售諸土人，則倍其價以昂之。而又設邏於道，使境內之人，皆不得逃吾網。其有境內冒他邑以來者，法不宥。彼此互相釣，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邏獲，則先以刀杖殘其脛股，而後送諸官；官則桎梏之，是名『私鹽』。嗚呼！冤哉！漏數萬之稅非私，而負升斗之鹽則私之；本境售諸他境非私，而本境買諸本境則私之，冤矣！律中『鹽法』最嚴，而獨於貧難軍民，背負易食者，不之禁；今則一切不禁，而專殺此貧難軍民！且夫貧難軍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盜，下知恥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盡此民，即『夜不閉戶』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當使滌獄廁耳！而官於春秋節，受其斯須之潤，遂以三尺法助使殺吾良民。然則為貧民計，莫若為盜及私鑄耳：盜者白晝劫人，而官若聾；鑄者爐火亙天，而官若瞽；即異日淘河，尚不至如負販者所得無幾，而官刑立至也。嗚呼！上無慈惠之師，而聽奸商之法，日變日詭，奈何不頑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各邑肆商，舊例以若干石鹽貲，歲奉本縣，名曰：「食鹽」。又逢節序，具厚儀。商以事謁官，官則禮貌之，坐與語，或茶焉。送鹽販至，重懲不遑。張公石年令淄川，肆商來見，循舊規，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賄，故不得不隆汝禮；我市鹽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禮乎！」捋袴將笞。商叩頭謝過，乃釋之。後肆中獲二負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執到官。公問：「販者二人，其一焉往？」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試奔，驗汝能否。」其人奔數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門而去。見者皆笑。公愛民之事不一，此其閒情，邑人猶樂誦之。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先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歿，娶繼室申氏，不能相善。虐遇何，因並及奚，終日嘵聒，恆不聊生。奚忿怒，亡去。去後，何生一子大男，奚久不返，申擯不與同炊，計日授粟。大男漸長，何不敢求益，惟紡績佐食。大男見塾中諸兒吟誦，羨之，告母欲讀。母以其太穉，姑送詣塾，試使讀以難之。而大男慧，所讀倍諸兒，師異之，願不索束贄。何乃使從師，薄相酬。積二三年，經書全通。一日歸，謂母曰：「塾中五六人，皆從父乞錢買餅餌，我何無也？」母曰：「待汝長時，當告汝知。」大男曰：「我方七八歲，何時長也？」母曰：「汝往塾，路經關聖廟，當拜之，祐汝速長。」大男信之，每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所祝何事？答云：「但祝明年使我十五六歲。」母笑之。而大男學與軀長並速，至十歲，遂如十三四歲者，其所為文，塾師不能竄易之。

一日謂母曰：「昔謂我壯大，當告父處，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餘，居然成人，研詰益頻，母乃緬述之。大男聞之，意不勝傷悲，欲往尋父。母曰：「兒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尋？」大男無言而去，至午不歸，往詢諸師，則辰餐未復。母大驚，猶謂其逃塾，出食資傭役，靡處不搜，竟杳無跡。

大男出門，茫然不知何往，惟隨途奔去，遇一人將如夔州，自言錢姓，大男丐食相從。錢病其緩，為賃代步，資斧皆耗竭。至夔，同食，錢陰投毒其中，大男瞑不覺。錢載至大剎，託為己子，偶病絕貲，賣諸僧。僧見其丰姿秀出，爭購之，錢得金而去。僧飲之，略醒，主僧始知之，詣視，奇其相，研詰，始得顛末，又益憐之，責僧，僧資使去。

有瀘州蔣秀才，下第歸，途中問得故，嘉其孝，攜與同行。至瀘，主其家月餘，遍加諮訪。或言閩商有奚姓者，於是辭蔣，欲之閩。蔣贈遺衣履，其里黨皆斂貲助之。至途，有二布客欲詣福清，邀與同侶。行數程，客窺囊金，引至空所，摯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旁，脫縛載諸後車，遂至翁家。翁家富，諸路商賈，多出其門，翁囑南北客代訪父耗，留大男伴諸兒讀。大男遂止翁家，不復游矣。由是家益遠，音益梗。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減其費，抑勒令嫁，何自食其力，志不搖。申強賣於重慶賈，賈劫取之去。至夜，以刀自劙，賈不敢逼，俟創瘥，又轉鬻於鹽亭賈。至鹽亭，自刺心頭，洞見臟腑。賈大懼，敷以藥，創既平，但求作尼。賈告之曰：「我有商侶，身無淫具，每欲得一人縫紉。此與作尼無異，亦可少償吾值。」何諾之。賈輿送去，入門，主人趨出，則奚生也。蓋奚已棄儒為商賈，以其無婦，故贈之也。相見悲駭，各述苦況，始知有兒尋父未歸。奚乃囑諸客旅偵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為妻矣。

然自歷艱苦，痾痛多病，不能操作，勸奚納媵，奚鑒前禍，不從所請。何曰：「妾如爭牀第者，數年間固已從人生子，尚得與君有今日之聚乎？且人加我者隱痛在心，豈及諸身而自蹈之。」奚乃囑客侶，為買三十餘老妾。踰半年，客果為買妾歸，入門，則妻申氏，各相駭怪。

先是申獨居年餘，兄苞勸令再適，申從之，惟田產為子姓所沮，不得售。鬻諸所有，積數百金，攜歸兄家。有保寧賈，聞其富有奩資，以多金啗苞，賺娶之。而賈老廢不能人，申懟兄，不安於室，梁縊井投，不堪其擾。賈怒，搜括其貲，將賣作妾，而聞者嫌其三十餘齒加長。賈將適夔，遠載與俱去，遇奚同肆商，遂貨而去之。既見奚，慙懼不出一語，奚問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則在保寧無再見之期，此亦數也。然今日我買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禮。」申恥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勸止之，奚不可，操杖臨偪，申不得已拜之，然終不屑承奉，但操作別室，何悉優容之，亦不忍課其勤惰。奚每與談讌，輒呼給役其側；何更代以婢，不聽。

會陳公嗣宗宰鹽亭，奚與里人有小爭，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訟，陳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與何竊頌公德。一夕，漏盡，僮忽叩扉，入白：「邑令公至。」奚駭極，急覓衣履，則公已入寢門，益駭，不知所為。何審之，急出曰：「是吾兒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蓋大男從陳翁姓，業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過故里，始知兩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中人始知大男已貴，反其田廬。公留僕營造，冀父復返。既而授任鹽亭，又欲棄官尋父，陳翁苦勸之。會有卜者，使筮焉。卜人曰：「小者居大，少者為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為官吉。」公乃之任。為不得親，居官不茹葷酒。是日，得里人狀，睹奚姓，疑之，陰遣內紀綱竊訪之，果父也。乘夜微行而出，見母，益信卜者之神。臨去，囑勿播，出金三百，啟父辦裝歸里。父抵家，門戶已新，益畜僕馬，居然大家矣。

申見大男貴盛，益自斂，兄苞知之，告於官，為妹爭嫡。官廉得其情，曰：「貪貲勸嫁，去奚已更二夫，何顏爭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彰。而申妹何，何亦姊之。衣服飲食，悉不自私。申初懼其復讎，至是益愧悔。奚亦忘其舊惡，俾內外皆呼以太母，但誥命不及耳。

異史氏曰：顛倒衆生，不可思議，此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於妻妾之間，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賢母，烏能有此奇合，坐享厚糈以終身哉？

〈外國人〉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呂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為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撫題疏，送之還國。

〈韋公子〉

韋公子，咸陽世家。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嘗載金數千，欲盡覽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無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當意，則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歸，怒其行，延明師置別業，使與諸公子鍵戶讀。公子夜伺師寢，踰垣歸，遲明而返。以為常。一夜，失足折肱，師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藥之。及愈，公與之約：能讀倍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撻如前。然公子最慧，讀常過程。數年，中鄉榜。欲自敗約，公箝制之。赴都，以老僕從，授日記籍，使誌其言動。故數年無過行。後成進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將有作，惟恐公聞，入曲巷中，輒託姓魏。

一日，過西安，見優僮羅惠卿，年十六七，秀麗如好女，悅之。夜留繾綣，贈貽豐隆。聞其新娶婦尤韻妙，私示意惠卿。惠卿無難色，夜果攜婦至，三人共一榻。留數日，眷愛臻至。謀與俱歸。問其家口，答云：『母早喪，父存。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咸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即生余。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驚問母姓。曰：「姓呂。」生駭極，汗下浹體，蓋其母即生家婢也。生無言。時天已明，厚贈之，勸令改業。偽託他適，約歸時召致之，遂別去。

後令蘇州，有樂妓沈韋娘，雅麗絕倫，愛留與狎。戲曰：「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為名妓，有咸陽公子，與公同姓，留三月，訂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別時，贈黃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媼，故從其姓。」公子聞言，愧恨無以自容。默移時，頓生一策。忽起挑燈，喚韋娘飲，暗置鴆毒盃中。韋娘纔下咽，潰亂呻嘶。衆集視，則已斃矣。呼優人至，付以尸，重賂之。而韋娘所與交好者盡勢家，聞之，皆不平，賄激優人，訟於上官。生懼，瀉橐彌縫，卒以浮躁免官。

歸家年才三十八，頗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無子。欲繼公孫；公以門無內行，恐兒染習氣，雖許過嗣，但待其老而後歸之。公子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為不可，乃止。又數年，忽病，輒撾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聞而嘆曰：「是殆將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詣其家，使定省之。月餘果死。

異史氏曰：「盜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斷其首，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雖然，風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風塵中，亦皆擅場。」

〈石清虛〉

邢雲飛，順天人。好石，見佳石，不靳重直。偶漁於河，有物挂網，沉而取之，則石徑尺，四面玲瓏，峰巒疊秀。喜極，如獲異珍。既歸，雕紫檀為座，供諸案頭。每值天欲雨，則孔孔生雲，遙望如塞新絮。

有勢豪某，踵門求觀，既見，舉付健僕，策馬竟去，邢無奈，頓足悲憤而已。僕負石至河濱，息肩橋上，忽失手墮河。豪怒，鞭僕。即出金，僱善泅者，百計冥搜，竟無可見。乃懸金署約而去。由是尋石者日盈於河，迄無獲者。

後邢至落石處，臨流於邑，但見河水清澈，則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檀座猶存。既歸，不肯設諸廳事，潔內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門而請，邢託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請入舍，以實其無，既入，則石果陳几上，錯愕不能言。叟撫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見之，請即賜還。」邢窘甚，遂與爭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驗證？」邢不能答，叟曰：「僕則故識之，前後九十二竅，巨孔中五字云：『清虛天石供。』」邢審視，孔中果有小字，細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認；又數其竅，果如所言。邢無以對，但執不與。叟笑曰：「誰家物，而憑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門外，既還，則石失所在，大驚，疑叟，急追之，則叟緩步未遠，奔去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矣！徑尺之石，豈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強曳之歸，長跪請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僕家者耶？」答曰：「誠屬君家，但求割愛耳。」叟曰：「既然，則石固在是。」入室，則石已在故處。叟曰：「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此石能自擇主，僕亦喜之。然彼急於自見，其出也早，則魔劫未除。實將攜去，待三年後，始以奉贈。既欲留之，當減三年壽數，始可與君相終始。君願之乎？」曰：「願。」叟乃以兩指捏一竅，竅軟如泥，隨手而閉二三竅已。曰：「石上竅數，即君壽也。」作別欲去。邢苦留之，辭甚堅，問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積年餘，邢以故他出，夜有小偷入室，諸無所失，惟竊石而去。邢歸，悼喪欲死，訪察購求，全無蹤緒。積有數年，偶入報國寺，見賣石者，近視，則故物也，將便認取，賣者不服，因負石至官。官問：「何所質驗？」賣石者能言竅數，邢問其他，賣石者不能言。邢乃言竅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申。官欲杖責賣石者，賣石者自言以二十金買諸市，遂釋之。邢得石歸，裹以錦，藏櫝中，時出一賞，先焚異香，而後出之。

有尚書某，購以百金，而邢曰：「雖萬金不易也。」尚書怒，陰以他事中傷之，邢被收，典質田產。尚書託他人風示其子，子告邢，邢願以死殉石。妻竊與子謀，獻石尚書家，邢出獄，始知，罵妻毆子，屢欲自經，皆以家人覺救，得不死。夜夢一丈夫來，自言石清虛。謂邢勿戚：「特與君年餘別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時，可詣海岱門，以兩貫相贖。」邢得夢，喜，謹志其日。而石在尚書家，更無出雲之異，久亦不甚貴重之。明年，尚書以罪削職，尋死。邢如期詣海岱門，則其家人竊石出，將求售主，因以兩貫市歸。

後邢至八十九歲，自治葬具，又囑子，必以石殉。既而果卒，子遵遺教，瘞石墓中。半年許，賊發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詰。踰二三日，攜僕在道，忽見兩人，奔躓汗流，望空自投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將石去，不過賣四兩銀耳。」遂縶送諸官，一訊遂伏。問石，則鬻諸官氏。取石至，官愛玩，欲得之，命寄諸庫。吏舉石，石忽墮地，碎為數十餘片，罔不失色。官乃重械兩盜而放之，邢子拾石出，仍瘞墓中。

異史氏曰：物之尤者禍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癡甚矣！而卒之石與人相終始，誰謂石無情哉？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而況人乎！

〈曾友於〉

曾翁，昆陽故家也。翁初死未殮，兩眶中淚出如瀋，有子六人，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為邑名士，以為不祥，戒諸兄弟各自惕，勿貽痛於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長子成，至七八歲，母子為強寇擄去。娶繼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義。孝以悌等出身賤，鄙不齒，因連結忠、信若為黨。即與客飲，悌等過堂下，亦傲不加禮。仁、義皆忿，與友于謀，欲相讎。友于百詞寬譬，不從所謀，而仁、義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適邑周氏，病死，糾悌等往撻其姑，悌不從。孝憤然，令忠、信合族中無賴子，往捉周妻，搒掠無算，拋粟毀器，盎盂無存。周告邑宰，宰怒，拘孝等囚繫之，將行申黜。友于懼，見宰自投。友于品行，素為宰所仰，諸兄弟以是得無苦。友于乃詣周所，親負荊，周亦器重友于，訟遂息。孝歸，終不德友于。

無何，友于母張夫人卒，孝等皆不為之服，宴飲如故。仁、義益忿，友于曰：「此彼之無禮，於我何損焉？」及葬，把持墓門，不使合厝，友于乃殯母隧道中。未幾，孝妻亡，友于招仁、義同往奔喪，二人皆曰：「期且不論，功於何有？」再勸之，鬨然散去。友于乃自往，臨哭盡哀。隔牆聞仁、義鼓且吹，孝怒，糾諸弟往毆之。友于操杖先從，入其家，仁覺先逃，義方踰垣，友于自後擊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毆不止，友于橫身障阻之，孝怒，讓友于。友于曰：「責之者，以其無禮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惡，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撻友于，忠、信亦相助毆兄，聲勢震動，里黨羣集勸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詣兄請罪，孝逐去之，不令居喪次。而義創甚，不復食飲，仁代具造訟諸官，訴其不為庶母行服。官簽牒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陳狀。友于以面目損傷，不能詣署，但作詞稟白，哀求閣寢，宰遂銷案。義亦尋愈。由是讎怨益深。仁、義皆幼弱，輒被撻楚，懟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友于曰：「此兩語，我宜言之，兩弟何云？」因苦勸之，卒不聽。

友于遂扃戶，攜妻子借寓他所，離家五十餘里，冀不相聞。友于在家，雖不助弟，而孝等猶稍稍顧忌之。既去，諸兄一不當，輒叫罵其門，辱侵母諱。仁、義度不能抗，惟杜門思乘間刺殺之，行則懷刃。一日，寇所掠長兄成，忽攜婦亡歸。諸兄弟以家久析，聚謀三日，竟無處可以置之。仁、義竊喜，招去共養之。往告友于，友于亦喜，即歸，共出田宅居成。諸兄怒其市惠，登其門窘辱之，而成久在寇中，習於威猛，聞之大怒，曰：「我歸，更無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責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義各以杖出，捉忠及信并撻無數。成不待其訟，先訟之。宰又使人請教友于，友于不得已詣宰，俛首不言，但有流涕，亟問之，惟求公訊。宰乃判孝等各出田產歸成，使七分相準。自此仁、義與成倍益愛敬。談次，忽及葬母事，因並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是禽獸也！」遂欲啟壙，更為改葬，仁、義奔告友于，友于急歸，諫止之。成不聽，刻期發墓，作齋於塋。以刀削樹，謂諸弟曰：「所不衰麻相從者，有如此樹。」衆唯唯。於是一門皆哭臨，安厝盡禮。由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剛烈，輒批撻諸弟，於孝尤甚，惟重友于，盛怒時，友于至，一言可解。孝有所行，成輒不平之，因之孝無一日不至友于所，潛對友于詬詛，友于婉諫，卒不納。友于不堪其擾，又遷之於三泊僦屋而居，去家益遠，音跡遂疏。

踰二年，諸弟皆畏憚成，久遂相習，紛競絕少。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長繼業，三繼德，皆嫡出；次繼功，四繼績，皆庶出；又婢出繼祖。皆成立，亦效父舊行，各為黨，日相競，孝亦不能呵止。惟祖無兄弟，年又最幼，諸兄皆得而詬厲之。岳家故近三泊，會詣岳，迂道詣叔。入門，見叔家兩兄一弟，絃誦怡怡，樂之，久居，不言歸。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之，我豈惜甌飯瓢飲乎！」乃歸。過數月，夫妻往壽岳母，告父曰：「兒此行不歸矣。」父詰之，因吐微隱，父慮與有夙隙，計難久居。祖曰：「父慮過矣。二叔聖賢也。」遂去，攜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齒兒行，使執卷從長子繼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餘，入雲南郡庠，與善閉戶研讀，祖又諷誦最苦。友于甚愛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脣，業姤辱庶母，功怒，刺殺業。官收功，重械之，數日死獄中。業妻馮氏，猶日以罵代哭，功妻劉聞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誰家男子活耶！」操刀入，擊殺馮，自投井中亦死。馮父大立，悼女慘死，率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撻上下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馮氏何得復爾！」吼奔而出，諸曾從之，諸馮盡靡。成首捉大立，割其兩耳，其子護救，繼、績以鐵杖橫擊，折其兩股。諸馮各被夷傷，鬨然盡散。惟馮子猶臥道周，眾等莫可方略，成夾之以肘，置諸馮村而還。遂呼繼績詣官自首，馮狀亦至，於是諸曾皆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門外，猶恐兄念舊惡。適友于率一子一姪入闈歸，見忠，驚曰：「弟何來？」忠長跪道左，友于益駭，握手入，詰得其情，驚曰：「且為奈何，一門乖戾，逆知奇禍久矣。不然，胡以竄迹如此。兄離家既久，與大令無聲氣之通，今即匍伏而往，只取辱耳。但得馮父子傷重不死，吾三人中倖有捷者，則此禍可以少解。」乃留之，晝與同餐，夜與共寢，忠頗感愧。居十餘日，又見其叔姪如父子，兄弟如同胞，悽然下淚曰：「今始知曩日非人。」友于亦喜其悔悟，相對酸惻。俄報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鳴，先歸展墓。

明季甲第最重，諸馮皆為斂息。友于乃託親友賂以金粟，資其醫藥，訟乃息。舉家共泣，乞友于復歸，友于乃與兄弟焚香約誓，俾各滌慮自新，遂移家還。祖從叔不卻歸其家，孝乃謂友于曰：「我乏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即從其志，俾姑寄名為汝子。後有寸進，可賜還也。」友于從之。後三年，祖果舉於鄉，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居數日，祖有兒，方三歲，亡歸友于家，藏繼善室，不肯反，捉去輒逃。孝乃異其居，令與友于鄰，祖啟戶於隔垣，通叔家，兩間定省如一焉。時成漸老，一門事皆取決友于，因而門庭雍穆，稱孝友焉。

異史氏曰：天下惟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詩書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門內之行，其漸漬子孫者，直入骨髓。故古云：「其父殺人報讎，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雖不仁，其報已慘，而卒能自知乏德，託子於弟，宜其有操心慮患之子也。論果報，迂矣。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風儀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試，偶過許娼之門，見內有二八麗人，因目注之。女微笑點其首，公子喜，近就與語。女問：「寓居何所？」具告之。問：「寓中有人否？」曰：「無。」女云：「妾夕間奉訪，勿使人知。」公子諾而歸。及暮，屏去僮僕，女果至，自言：「小字溫姬。」且云：「妾慕公子風流，故背媼而至。區區之意，願奉終身。」公子亦喜，自此三兩夜輒一至。一夕，冒雨來，入門，解去溼衣，罥諸椸上，又脫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塗，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視其靴，乃五文新錦，沾濡殆盡，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賤務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癡於情也。」聽窗外雨聲不止，遂吟曰：「淒風冷雨滿江城。」求公子續之，公子辭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風雅？使妾清興消矣！」因勸令肄習，公子諾之。往來既頻，僕輩皆知。

公子有姊夫宋氏，亦世家子，聞之，竊求公子，一見溫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隱身僕舍，伺女至，伏窗窺之，顛倒欲狂，急排闥，女起，踰垣而去。宋嚮往甚殷，乃修贄詣媼，指名求之，媼曰：「果有溫姬，但死已久。」宋愕然而退，告公子，公子始知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誠然。顧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願足矣，人鬼何論焉？」公子以為然。試畢而歸，女亦從之，他人不見，惟公子見之。至家，寄諸齋中，公子獨宿不歸，父母疑之。女歸寧，始隱以告母，母大驚，戒公子絕之，公子不能聽。父母深以為憂，百術驅之不能去。

一日，公子有諭僕帖，置案上，中多錯謬，椒訛菽，薑訛江，可恨訛可浪。女見之，書其後：「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薦。不圖虛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為天下笑乎？」言已而沒。公子雖愧恨，猶不知所題，折帖示僕。聞者傳為笑談。

異史氏曰：溫姬可兒，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則妻妾羞泣矣。顧百計遣之不去，而見帖浩然，則花菽生江，何殊於杜甫之子章髑髏哉！

耳錄云：「道傍設漿者，榜云：『施「恭」結緣。』」亦可一笑。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曰：「賣古淫器」。訛窰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內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眾，何獨「花菽生江」哉！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為班爪，一為班牙。便謂：「先生，余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為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為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為創。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

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羣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爭囓，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喫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媼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係老姥何人？胡以不見？」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歸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巖上。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二班也。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為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也。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問城南老董。」衆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扳談，生舉卮勸客，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劇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尊既盡，不復喚，苗曰：「措大飲酒，使人悶損矣。」起向壚頭出前行沽，提一巨瓻而入。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為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裝行，約數里，馬病，臥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無所方計。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二十餘里，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為神人，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非君所能飽，飲可也。」引盡一瓻乃起而別，曰：「君醫馬尚須時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後生闈畢，三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攜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衆起為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懽。衆欲聯句，苗爭曰：「縱飲甚樂，何必愁思？」衆不聽，設金谷之罰。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事。」衆笑曰：「其罪不至於此。」苗曰：「如不見誅，僕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絕巘憑臨眼界空。」苗信口而續之曰：「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衆弗之聽。苗不可復忍，遽作龍吟，山谷響應，又起俛仰為獅子舞。詩思既亂，衆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醉，客又互誦闈中作，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二人勝負屢分，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牀頭對婆子讀耳，廣衆中刺刺者可厭也。」衆有慚色，又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為虎，撲殺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領薦。後三年，再經華陰，忽見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馳。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為？答曰：「我今為苗氏之倀，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後，應有儒服儒冠者見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為故人謀也。」靳不敢辯，敬諾而別。至寓所，籌思終夜，莫知為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耳。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右，竊懷忌嫉。聞靳言，陰欲陷之，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著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肴酒並陳，敬禮備至。會郡守登嶺上，守故與蔣為通家，聞蔣在下，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著未竟，虎驟至，銜蔣而去。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襟袖，強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遁，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也。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復來，寓客邸。忽覺心動，毛髮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髮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已化為血水。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事之孝，家雖貧，甘旨無缺。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蜋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子。杜歸，問：「餺飥美乎？」母搖首，出示子。杜裂視，見蜣蜋，怒甚。入室，欲撻妻，又恐母聞。上榻籌思，妻問之，不語。妻自餒，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燭之，但見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為妻所化。邑令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衆人。譚薇臣曾親見之。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也。一日，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羣，若相告語，衆狼悉散去。毛乃歸。

先是，邑有銀商甯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為甯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歸，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餽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羣集，圍旋隸。隸大窘。狼競前囓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歸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

後數日，官出行，一狼啣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又啣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歸，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啣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甯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被狼啣去也。

昔一穩婆出歸，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為用力按捺，產下放歸。明日，啣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游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綿子。又行里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

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為何人。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祠四十餘里，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蹟最著，常託生人以為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寢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也。」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牀頭祕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餘年坎壈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也！」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

無何，翁大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勿與校計。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里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踰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為活，業益消減。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

異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為人樸誠無偽。余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里，老死竟不相聞。余偶過其居里，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也。抑何其神哉！」

〈老龍船戶〉

朱公徽蔭巡撫粵東時，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千里行人，死不見尸，數客同遊，全無音信，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竟置不問。公蒞任，歷稽舊案，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凡幾。公駭異惻怛，籌思廢寢。遍訪僚屬，迄少方略。於是潔誠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齋寢，恍惚見一官僚，搢笏而入。問：「何官？」答云：「城隍劉某。」「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雲者，龍也；水上木為船；壁上門為戶：豈非『老龍船戶』耶！」蓋省之東北，曰小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巨商，每由此入粵。公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此等賊以舟渡為名，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水底。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懽騰，謠頌成集焉。

異史氏曰：「剖腹沉石，慘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絕不少關痛癢豈特粵東之暗無天日哉！公至則鬼神效靈，覆盆俱照，何其異哉！然公非有四目兩口，不過痌瘝之念，積於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則刀戟橫路，入則蘭麝熏心，尊優雖至，究何異於老龍船戶哉！」

〈青城婦〉

費邑高夢說為成都守，有一奇獄。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婦。既而以故西歸，年餘復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婦有私，苦訊之。橫加酷掠，卒無詞。牒解上司，並少實情，淹繫獄底，積有時日。

後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醫，適相言及。醫聞之，遽曰：「婦尖嘴否？」問：「何說？」初不言，詰再三，始曰：「此處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為蛇交，則生女尖喙，陰中有物類蛇舌。至淫縱時，則舌或出，一入陰管，男子陽脫立死。」高聞之駭，尚未深信。醫曰：「此處有巫媼能內藥使婦意蕩，舌自出，是否可以驗見。」高即如言，使媼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報郡。上官皆如法驗之，乃釋婦罪。

〈鴞鳥〉

長山楊令，性奇貪。康熙乙亥間，西塞用兵，市民間騾馬運糧。楊假此搜括，地方頭畜一空。周村為商賈所集，趁墟者車馬輻輳。楊率健丁悉篡奪之，不下數百餘頭。四方估客，無處控告。

時諸令皆以公務在省。適益都令董、萊蕪令范、新城令孫，會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門號愬，蓋有健騾四頭，俱被搶掠，道遠失業，不能歸，哀求諸公為緩頰也。三公憐其情，許之。遂共詣楊。楊治具相款。酒既行，衆言來意。楊不聽。衆言之益切。楊舉酒促釂以亂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罰。須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問所執何物，口道何詞，隨問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輪，地下有崑崙，有一古人劉伯倫。左問所執何物，答云：『手執酒杯。』右問口道何詞，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須提。』」范公云：「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宮，有一古人姜太公。手執釣魚竿，道是『願者上鉤』。」孫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黃河，有一古人是蕭何。手執一本大清律，道是『贓官贓吏』。」楊有慚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靈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執一帚，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衆相視腆然。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華整，舉手作禮。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飲。聞諸公雅令，願獻芻蕘。」衆請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三尺劍，道是『貪官剝皮』。」衆大笑。楊恚罵曰：「何處狂生敢爾！」命隸執之。少年躍登几上，化為鴞，沖簾飛出，集庭樹間，四顧室中，作笑聲。主人擊之，且飛且笑而去。

異史氏曰：「市馬之役，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為羣，作騾馬賈者，長山外不數數見也。聖明天子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鴞所至，人最厭其笑，兒女共唾之，以為不祥。此一笑，則何異于鳳鳴哉！」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縋入淘之。掘尺餘，得髑髏。誤破之，口含黃金，喜納腰橐。復掘，又得髑髏六七枚。悉破之，無金。其旁有磁瓶二、銅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數十斤，側有雙環，不知何用，斑駁陸離。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時乙蘇，曰：「我乃漢人。遭新莽之亂，全家投井中。適有少金，因內口中，實非含斂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頭顱？情殊可恨！」衆香楮共祝之，許為殯葬，乙乃愈；甲則不能復生矣。

顏鎮孫生聞其異，購銅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驗陰晴：見有一點潤處，初如粟米，漸闊漸滿，未幾雨至；潤退，則雲開天霽。其一入張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則黑點起如豆，與日俱長；望則一瓶遍滿；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則復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結實，與在樹者無異云。

〈元少先生〉

韓元少先生為諸生時，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師，而殊無名刺。問其家閥，含糊對之。束帛緘贄，儀禮優渥。先生許之，約期而去。至日，果以輿來。迤邐而往，道路皆所未經。忽睹殿閣，下車入，氣象類藩邸。既就館，酒炙紛羅，勸客自進，並無主人。筵既撤，則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異。展禮罷，趨就他舍，請業始至師所。公子甚慧，聞義輒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頗懷疑悶。館有二僮給役，私詰之，皆不對。問：「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導窺之，僮不可。屢求之，乃導至一處，聞拷楚聲。自門隟目注之，見一王者坐殿上，階下劍樹刀山，皆冥中事。大駭。方將卻步，內已知之，因罷政，叱退諸鬼，疾呼僮。僮變色曰：「我為先生，禍及身矣！」戰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窺！」即以巨鞭重笞訖。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見者，以幽明異路。今已知之，勢難再聚。」因贈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壈未盡耳。」使青衣捉騎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爾！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間，非冥中物也。」既歸，坎坷數年，中會、狀，其言皆驗。

〈薛慰娘〉

豐玉桂，聊城儒生也。貧無生業。萬歷間，歲大祲，孑然南遁。及歸，至沂而病。力疾行數里，至城南叢葬處，益憊，因傍冢臥。忽如夢，至一村，有叟自門中出，邀生入。屋兩楹，亦殊草草。室內一女子，年十六七，儀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湯，以陶器供客。因詰生里居、年齒，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陽族。流寓此間，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門戶，余家子孫如見探訪，即煩指示之。老夫不敢忘義。義女慰娘，頗不醜，可配君子。三豚兒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馬齒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處得翁之家人而告訴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餘，自有來者，止求不憚煩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實告翁：僕故家徒四壁，恐後日不如所望，中道之棄，人所難堪。即無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諾，即何妨質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貧。此訂非專為君，慰娘孤而無依，相託已久，不忍聽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見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闔扉而去。

生覺，則身臥冢邊，日已將午。漸起，次且入村。村人見之皆驚，謂其已死道旁經日矣。頓悟叟即冢中人也，隱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復死，莫敢留。村有秀才與同姓，聞之，趨詰家世，蓋生緦服叔也。喜導至家，餌治之，數日尋愈。因述所遇，叔亦驚異，遂坐待以覘其變。居無何，果有官人至村，訪父墓址，自言平陽進士李叔向。

先是，其父李洪都，與同鄉某甲行賈，死於沂，某因瘞諸叢葬處。既歸，某亦死。是時翁三子皆幼。長伯仁，舉進士，令淮南。數遣人尋父墓，迄無知者。次仲道，舉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於是親求父骨，至沂遍訪。是日至，村人皆莫識。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為具陳所遇，叔向奇之。審視兩墳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於此。叔向恐誤發他冢，生遂以所臥處示之。叔向命舁材其側，始發冢。冢開，則見女尸，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誤，駭極，莫知所為。而女已頓起，四顧曰：「三哥來耶？」叔向驚，就問之，則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歸逆旅。急發旁冢，冀父復活。既發，則膚革猶存，撫之僵燥，悲哀不已。裝斂入村，清醮七日；女亦縗絰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黃金二錠，曾分一為妾作匳。妾以孤弱無藏所，僅以絲線縶腰，而未將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諸壙，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線誌者分贈慰娘。暇乃審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無子，止生慰娘，甚鍾愛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歸，將媼問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適有宦者，任滿赴都，遣覓美妾，凡歷數家，無當意者，將為扁舟詣廣陵。忽遇女，隱生詭謀，急招附渡。媼素識之，遂與共濟。中途，投毒食中，女、嫗皆迷。推嫗墮江；載女而返，以重金賣諸宦者。入門，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為禮，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

一夜，宿於沂，自經死，乃瘞諸亂冢中。女在墓，為羣鬼所凌，李翁時呵護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為擇一快婿。」前生既見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誼可託。待汝三兄至，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歸候，汝三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也。女於喪次，為叔向緬述之。叔向歎息良久，乃以慰娘為妹，俾從李姓。略買衣妝，遣歸生。曰：「資斧無多，不能為妹子辦妝。意將偕歸，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及歸，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別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歸，囑諸子為之買宅。

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暫收契券，約日交兌。及期，馮早至；適女亦從別院入省母，突見之，絕似當年操舟人。馮見亦驚。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問：「廳前跮踱者為誰？」仲道曰：「幾忘卻，此必前日賣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因問：「何來？」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暫歸便返，使僕坐以待之。」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則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驚涕曰：「吾兒何來！」衆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雖於街頭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為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蹤。蓋失女後，妻以悲死，鰥居無依，故遊學至此也。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馮則舉家遁去，乃知殺媼賣女者，即其人也。

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日就消乏，故貨居宅，賣女之資，亦瀕盡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餽遺不絕，一切日用皆供給之。生遂家於平陽，但歸試甚苦。幸是科舉孝廉。慰娘富貴，每念媼為己死，思報其子。媼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貧無立錐。一日，博局爭注，毆殺人命，亡歸平陽，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也。駭歎久之，因為道破，乃知馮即殺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養於婿，婿為買婦，生子女各一焉。

〈田子成〉

江寧田子成，過洞庭，舟覆而沒。子良耜，明季進士，時在抱中。妻杜氏，聞訃，仰藥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撫養成立，筮仕湖北。年餘，奉憲命營務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縣丞，隸漢陽，辭不就。院司強督促之乃就。輒放蕩江湖間，不以官職自守。

一夕，艤舟江岸，聞洞簫聲，抑揚可聽。乘月步去，約半里許，見曠野中，茅屋數椽，熒熒燈火；近窗窺之，有三人對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許；下座一叟；側座吹簫者，年最少。吹竟，叟擊節贊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聞。叟曰：「盧十兄必有佳作，請長吟，俾得共賞之。」秀才乃吟曰：「滿江風月冷淒淒，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吟聲愴惻。叟笑曰：「盧十兄故態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屬和，請歌以侑酒。」乃歌「蘭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頤。少年起曰：「我視月斜何度矣。」突出見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態盡露也！」遂挽客入，共一舉手。叟使與少年相對坐。試其杯皆冷酒，辭不飲。少年起以葦炬燎壺而進之。良耜亦命從者出錢行沽，叟固止之。因訊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鄉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間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盧十兄，與公同鄉。」盧自見良耜，殊偃蹇不甚為禮。良耜因問：「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聞。」答曰：「流寓已久，親族恆不相識，可歎人也！」言之哀楚。叟搖手亂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觴政，聒絮如此，厭人聽聞！」遂把杯自飲，曰：「一令請共行之，不能者罰。每擲三色，以相逢為率，須一古典相合。」乃擲得么二三，唱曰：「三加么二點相同，雞黍三年約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擲得雙二單四，曰：「不讀書人，但見俚典，勿以為笑。四加雙二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兄弟喜相逢。」盧得雙么單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呂向兩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擲，復與盧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令畢，良耜興辭。盧始起曰：「故鄉之誼，未遑傾吐，何別之遽？將有所問，願少留也。」良耜復坐，問：「何言？」曰：「僕有老友某，沒於洞庭，與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識？」曰：「少時相善。沒日，惟僕見之，因收其骨，葬江邊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盧曰：「明日來此，當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數武，但見墳上有叢蘆十莖者是也。」良耜灑涕，與衆拱別。

至舟，終夜不寢，念盧情詞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則舍宇全無，益駭。因遵所指處尋墓，果得之。叢蘆其上，數之，適符其數。恍然悟盧十兄之稱，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細問土人，則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數墳在焉。遂發冢負骨，棄官而返。歸告祖母，質其狀貌皆確。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於江；後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歿後，葬竹橋之西，故詩中憶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王桂庵〉

王樨，字桂菴，大名世家子。適南遊。泊舟江岸。鄰舟有榜人女，繡履其中，風姿韶絕。王窺既久，女若不覺。王朗吟「洛陽女兒對門居」，故使女聞。女似解其為己者，略舉首一斜瞬之，俛首繡如故。王神志益馳，以金一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金落岸邊。王拾歸，益怪之，又以金釧擲之，墮足下；女操業不顧。無何，榜人自他歸。王恐其見釧研詰，心急甚；女從容以雙鉤覆蔽之。榜人解纜，逕去。王心情喪惘，癡坐凝思。時王方喪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詢舟人，皆不識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務畢，北旋，又沿江細訪，並無音耗。抵家，寢食皆縈念之。

踰年，復南，買舟江際，若家焉。日日細數行舟，往來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貲罄而歸。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夢至江村，過數門，見一家柴扉南向，門內疏竹為籬，意是亭園，逕入。有夜合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光潔。又入之，見北舍三楹，雙扉闔焉。南有小舍，紅蕉蔽窗。探身一窺，則椸架當門，罥畫裙其上，知為女子閨闥，愕然卻退；而內亦覺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則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將狎就，女父適歸，倏然驚覺，始知是夢。景物歷歷，如在目前。祕之，恐與人言，破此佳夢。

又年餘，再適鎮江。郡南有徐太僕，與有世誼，招飲。信馬而去，誤入小村，道途景象，彷彿平生所歷。一門內，馬纓一樹，夢境宛然。駭極，投鞭而入。種種物色，與夢無別。再入，則房舍一如其數。夢既驗，不復疑慮，直趨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遙見王，驚起，以扉自幛，叱問：「何處男子？」王逡巡間，猶疑是夢。女見步趨甚近，閛然扃戶。王曰：「卿不憶擲釧者耶？」備述相思之苦，且言夢徵。女隔窗審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屬宦裔，中饋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難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絕數家。金釧猶在，料鍾情者必有耗問耳。父母偶適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計無不遂；若望以非禮成耦，則用心左矣。」王倉卒欲出。女遙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王記而出。

罷筵早返，謁江蘺。江迎入，設坐籬下。王自道家閥，即致來意，兼納百金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訊之甚確，固待聘耳，何見絕之深？」翁曰：「適間所說，不敢為誑。」王神情俱失，拱別而返。當夜輾轉，無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僕，恐娶榜人女為先生笑；今情急，無可為媒，質明，詣太僕，實告之。太僕曰：「此翁與有瓜葛，是祖母嫡孫，何不早言？」王始吐隱情。太僕疑曰：「江蘺固貧，素不以操舟為業，得毋誤乎？」乃遣子大郎詣孟。孟曰：「僕雖空匱，非賣婚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諒僕必為利動，故不敢附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無錯謬。但頑女頗恃嬌愛，好門戶輒便拗卻，不得不與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約期乃別。

大郎復命，王乃盛備禽妝，納采於孟，假館太僕之家，親迎成禮。居三日，辭岳北歸。夜宿舟中，問芸娘曰：「向於此處遇卿，固疑不類舟人子。當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視耳。妾家僅可自給，然儻來物頗不貴視之。笑君雙瞳如豆，屢以金貲動人。初聞吟聲，知為風雅士，又疑為儇薄子作蕩婦挑之也。使父見金釧，君死無地矣。妾憐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墮吾術矣！」女問：「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詰之，乃曰：「家門日近，此亦不能終祕。實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吳尚書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壯其詞以實之。芸娘色變，默移時，遽起，奔出；王屣履追之，則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諸船驚鬧，夜色昏蒙，惟有滿江星點而已。王悼痛終夜，沿江而下，以重價覓其骸骨，亦無見者。邑邑而歸，憂痛交集。又恐翁來視女，無詞可對。

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駕造之，年餘始歸。途中遇雨，休裝民舍，見房廊清潔，有老嫗弄兒廈間。兒見王入，即撲求抱，王怪之。又視兒秀婉可愛，攬置膝頭，嫗喚之，不去。少頃，雨霽，王舉兒付嫗，下堂趣裝。兒啼曰：「阿爹去矣！」嫗恥之，呵之不止，強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麗者自屏後抱兒出，則芸娘也。方詫異間，芸娘罵曰：「負心郎！遺此一塊肉，焉置之？」王乃知為己子。酸來刺心，不暇問其往跡，先以前言之戲，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無子，攜媼往朝南海。歸途泊江際，芸娘隨波下，適觸翁舟。翁命從人拯出之，療控終夜，始漸蘇。翁媼視之，是好女子，甚喜，以為己女，攜歸。居數月，欲為擇婿，女不可。踰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歲也。王於是解裝，入拜翁媼，遂為岳婿。居數日，始舉家歸。

至，則孟翁坐待，已兩月矣。翁初至，見僕輩情詞恍惚，心頗疑怪；既見，始共懽慰。歷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寄生〉

寄生字王孫，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認父，謂有夙惠，鍾愛之。長益秀美，八九歲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擇偶。父桂菴有妹二娘，適鄭秀才子僑，生女閨秀，慧豔絕倫。王孫見之，心切愛慕。積久，寢食俱廢。父母大憂，苦研詰之，遂以實告。父遣冰於鄭；鄭性方謹，以中表為嫌，卻之。王孫愈病。母計無所出，陰婉致二娘，但求閨秀一臨存之。鄭聞，益怒，出惡聲焉。父母既絕望，聽之而已。

郡有大姓張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諸姊，擇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孫，自輿中窺見，歸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見媒媼于氏，微示之。媼遂詣王所。時王孫方病，訊知，笑曰：「此病老身能醫之。」芸娘問故。媼述張氏意，極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媼往候王孫。媼入，撫王孫而告之。王孫搖首曰：「醫不對症，奈何！」媼笑曰：「但問醫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緩至，可矣；執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癡乎？」王孫欷歔曰：「但天下之醫，無愈和者。」媼曰：「何見之不廣也？」遂以五可之容顏髮膚，神情態度，口寫而手狀之。王孫又搖首曰：「媼休矣！此余願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復聽矣。媼見其志不移，遂去。

一日，王孫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極，躍然而起。急出舍，則麗人已在庭中。細認之，卻非閨秀，著松花色細褶繡裙，雙鉤微露，神仙不啻也。拜問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於情者，而獨鍾閨秀，使人不平。」王孫謝曰：「生平未見顏色，故目中止一閨秀。今知罪矣！」遂與要誓。方握手殷殷，適母來撫摩，蘧然而覺，則一夢也。回思聲容笑貌，宛在目中。陰念：五可果如所夢，何必求所難遘。因而以夢告母。母喜其念少奪，急欲媒之。王孫恐夢見不的，託鄰嫗素識張氏者，偽以他故詣之，囑其潛相五可。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頤，婀娜之態，傾絕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也。連日與爹娘負氣耳！」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為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也。渠若見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歸，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銳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

嫗歸，復命，一如媒媼言。王孫詳問衣履，亦與夢合，大悅。意雖稍舒，然終不以人言為信。過數日，漸瘳，祕招于媼來，謀以親見五可。媼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問，媼忽忻然來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輩將扶，移過對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矣。」王孫喜，明日，命駕早往，媼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引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隟目注之。女從門外過，媼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王孫窺覘盡悉，意顫不能自持。未幾，媼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則五可已別字矣。

王孫失意，悔悶欲死，即刻復病。父母憂甚，責其自誤。王孫無詞，惟日飲米汁一合。積數日，雞骨支牀，較前尤甚。媼忽至，驚曰：「何憊之甚？」王孫涕下，以情告。媼笑曰：「癡公子！前日人趁汝來，而故卻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雖然，尚可為力。早與老身謀，即許京都皇子，能奪還也。」王孫大悅，求策。媼命函啟遣伻，約次日候於張所。桂菴恐以唐突見拒。媼曰：「前與張公業有成言，延數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無函信。諺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菴從之。次日，二僕往，並無異詞，厚犒而歸。王孫病頓起。由此閨秀之想遂絕。

初，鄭子僑卻聘，閨秀頗不懌；及聞張氏婚成，心愈抑鬱，遂病，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二娘懟曰：「吾姪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與女言，將使仍歸王孫，若為媵。女俛首不言，意若甚願。二娘商鄭，鄭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復預聞。二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以姪完婚，偽欲歸寧，昧旦，使人求僕輿於兄。兄最友愛，又以居村鄰近，遂以所備親迎車馬，先迎二娘。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僕兩媼護送之。到門，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僕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子以紅帕蒙首，駭極，欲奔；鄭僕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便拜訖。二媼扶女，逕坐青廬，始知其閨秀也。舉家皇亂，莫知所為。

時漸瀕暮，王孫不復敢行親迎之禮。桂菴遣僕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絕。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歸，桂菴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於別室。而王孫周旋兩間，蹀踱無以自處。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二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三朝公會，五可見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積久不相能，而二女卻無間言，衣履易著，相愛如姊妹焉。

王孫始問五可卻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卻于媼耳。尚未見妾，意中止有閨秀；即見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也。使君為伊病，而不為妾病，則亦不必強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于媼，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見君，媼何能為。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內耶。夢中業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孫驚問：「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為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子之良緣，皆以夢成，亦奇情也。故並誌之。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子遂幾為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與？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魂之子哉！」

〈周生〉

周主者，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將遣僕齎儀代往。使周為祝文。周作駢詞，歷敘平生，頗涉狎謔。中有云：「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此訴夫人所憤也，類此甚多。脫稿，示同幕凌生。凌以為褻，戒勿用。弗聽，付僕而去。未幾，周主卒於署；既而僕亦死；徐夫人產後，亦病卒。人猶未之異也。周生子自都來迎父櫬，夜與凌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聽凌君言，遂以褻詞，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僕；恐冥罰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夢同，因述其文。周子為之惕然。

異史氏曰：「恣情縱筆，輒灑灑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詞，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但使賢夫人及千里之僕，駢死而不知其罪，不亦與刑律中分首從者，殊多憒憒耶？冤已！」

〈褚遂良〉

長山趙某，稅屋大姓。病癥結，又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涼，移臥簷下。既醒，見絕代麗人坐其傍。因詰問之。女曰：「我特來為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婦何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其如無貲買藥何！」女曰：「我醫疾不用藥也。」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痞塊，隱隱作解拆聲。又少時，欲登廁。急起，走數武，解衣大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爽快。返臥故處，謂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圖報。日相尋覓，今始得見，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又慮茅屋灶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莝無席，灶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又何以養妻子？」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見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又轉瞬，見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几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主人聞其異，請一見之，女即出見。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不拒絕。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

一日，座中一孝廉，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櫺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女頗厭之。被拒者輒罵趙。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春藥翁來見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逕去。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大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衆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其後。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見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羣入其室，灰壁敗灶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竟終杳已。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一日適城隍廟，閒步廊下，見內塑劉全獻瓜像，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為除去之。

後數年，病臥，被二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侯方無所為計，忽自內一綠衣人出，見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綠衣人責二皂曰：「此汝侯大爺，何得無禮！」二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綠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為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見侯拱手曰：「侯大哥來耶？汝亦無甚大事，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復返。」遂別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涉？」馬作人言，兩相苦。官命稽籍，籍註馬壽若干，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因訶曰：「此汝天數已盡，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謂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與俱出，又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庇，生平實未識荊。乞示姓字，以圖啣報。」綠衣人曰：「三年前，僕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見飲，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被雀糞之污，悶不可耐，君手為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別矣。」侯始悟，乃歸。既至家，款留二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

侯甦，蓋死已踰兩日矣。從此益修善。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酧劉全。年八旬，尚強健，能超乘馳走。一日，途間見劉全騎馬來，若將遠行。拱手道溫涼畢，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須。君可歸治後事，三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小缺，亦無苦也。」遂去。侯歸告妻子，招別戚友，棺衾俱備。第四日日暮，對衆曰：「劉大哥來矣。」入棺遂歿。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蘭州時，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為土質。一時秦中爭傳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鳥使〉

苑城史烏程家居，忽有鳥集屋上，香色類鴉。史見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鳥使召我矣。急備後事，某日當死。」至日果卒。殯日，鴉復至，隨槥緩飛，由苑之新。及殯，鴉始不見。長山吳木欣目睹之。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羈，焚香代為禱免，卒不應；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衆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數日輒一往祝之。雖不見驗，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見，邀益堅。

一日，生歸，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開。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一夜，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小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卻又寂然。案頭有錢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備用。僕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無妨質言，何必盜竊？」少間，視錢，脫去二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復失。有熟雞，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從此絕跡矣。

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僕設錢而子不取，設酒而子不飲；我外祖衰邁，無為久祟之。僕備有不腆之物，夜當憑汝自取。」乃以錢十千、酒一罇，兩雞皆聶切，陳几上。生臥其傍，終夜無聲，錢物如故。狐怪從此亦絕。

生一日晚歸，啟齋門，見案上酒一壺，燂雞盈盤，錢四百，以赤繩貫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報。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綠，飲之甚醇。壺盡半酣，覺心中貪念頓生，驀然欲作賊。便啟戶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牆。牆雖高，一躍上下，如有翅翎。入其齋，竊取貂裘、金鼎而出。歸置牀頭，始就枕眠。天明，攜入內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生恬然不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卻邪，遂研入酒，飲生。少頃，生忽失聲曰：「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聞富室被盜，譟傳里黨。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為之謀，使乘夜拋其牆內。生從之。富室復得故物，事亦遂寢。

生歲試冠軍，又舉行優，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為行優？」梁最高，非跋足可黏。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無知者；況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為也。」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所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亦小人之恥獨為小人耳。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為邪惑。狐意未必大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婦，一為盜污遂行淫哉！吁！可懼也！」

吳木欣云：「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盜，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減筆從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彙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盜口占一絕云：『手把菱花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為苦，竊物先防識字官。』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為盜？』盜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學道志功名，只為家貧誤一生。冀得貲財權子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為盜，亦仕進之志也。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而返悔為所誤，迂哉！一笑。

〈果報〉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術。其為人邪蕩不檢，每有鑽穴踰隙之行，則卜之。一日，忽病，藥之，不愈。曰：「吾實有所見。冥中怒我狎褻天數，將重譴矣，藥何能為！」亡何，目暴瞽，兩手無故自折。

某甲者，伯無嗣。甲利其有，願為之後。伯既死，田產悉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頗裕，亦無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於是併三家之產，富甲一鄉。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擲地。又曰：「汝絕人後，尚欲有後耶！」剖腹流腸，遂斃。未幾，子亦死，產業歸人矣。果報如此，可畏也夫！

〈公孫夏〉

保定有國學生某，將入都納貲，謀得縣尹。方趣裝而病，月餘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趨出逆客。客華服類貴者。三揖入舍，叩所自來。客曰：「僕，公孫夏，十一皇子坐客也。聞治裝將圖縣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遜謝，但言：「貲薄，不敢有奢願。」客請效力，俾出半貲，約於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撫皆某最契之交，暫得五千緡，其事濟矣。目前真定缺員，便可急圖。」某訝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問吳、越桑梓耶？」某終躊躕，疑其不經。客曰：「無須疑惑。實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壽盡，已注死籍。乘此營辦，尚可以致冥貴。」即起告別，曰：「君且自謀，三日當復會。」遂出門跨馬去，某忽開眸，與妻子永訣。命出藏鏹，市楮錠萬提，郡中是物為空。堆積庭中，雜芻靈鬼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

三日，客果至。某出貲交兌，客即導至部署，見貴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貴官略審姓名，便勉以「清廉謹慎」等語。乃取憑文，喚至案前與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監生卑賤，非車服炫耀，不足震懾曹屬。於是益市輿馬；又遣鬼役以彩輿迓其美妾。區畫方已，真定鹵簿已至。途百里餘，一道相屬，意甚得。忽前導者鉦息旗靡。驚疑間，見騎者盡下，悉伏道周；人小徑尺，馬大如狸。車前者駭曰：「關帝至矣！」某懼，下車亦伏，遙見帝君從四五騎，緩轡而至。鬚多繞頰，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長幾近耳際。馬上問：「此何官？」從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區區一郡，何直得如此張皇！」某聞之，灑然毛悚；身暴縮，自顧如六七歲兒。帝君令起，使隨馬蹤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筆札，俾自書鄉貫姓名。某書已，呈進。帝君視之，怒曰：「字訛誤不成形象！此市儈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詞。帝君厲聲曰：「干進罪小，賣爵罪重！」旋見金甲神綰鎖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脫，逐出門外。四顧車馬盡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間。細認其處，離家尚不甚遠。幸身輕如葉，一晝夜始抵家。豁若夢醒，牀上呻吟。家人集問，但言股痛。蓋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問：「阿憐何不來。」蓋妾小字也。

先是，阿憐方坐談，忽曰：「彼為真定太守，差役來接我矣。」乃入室麗妝，妝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異。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復還。數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漸瘳，但股瘡大劇，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貲盡耗，而橫被冥刑，此尚可忍；但愛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難堪耳。」

異史氏曰：「嗟乎！市儈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線索，恐夫子馬蹤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勝誅耳。吾鄉郭華野先生傳有一事，與此頗類，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再起總制荊楚。行李蕭然，惟四五人從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為貴官也。適有新令赴任，道與相值。駝車二十餘乘，前驅數十騎，騶從以百計。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時先之，時後之，時以數騎雜其伍。彼前馬者怒其擾，輒訶卻之。先生亦不顧瞻。亡何，至一巨鎮，兩俱休止。乃使人潛訪之，則一國學生，加納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价召之使來。令聞呼駭疑；及詰官閥，始知為先生，悚懼無以為地。冠帶蒲伏而前。先生問：『汝即某縣縣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爾一邑，何能養如許騶從？履任，則一方塗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歸，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憑。」先生即令取憑，審驗已，曰：『此亦細事，代若繳之可耳。』令伏拜而出，歸途不知何以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蒞任而已受考成者，實所創聞。蓋先生奇人，故信其有此快事耳。」

〈韓方〉

明季，濟郡以北數州縣，邪疫大作，比戶皆然。齊東農民韓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禱於孤石大夫之廟。歸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潔，問：「何悲？」韓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於此，禱之何益？僕有小術，可以一試。」韓喜，詰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報，何必通鄉貫乎？」韓敦請臨其家。其人曰：「無須。但歸，以黃紙置牀上，厲聲言：『我明日赴都，告諸嶽帝！』病當已。」韓恐不驗，堅求移趾。其人曰：「實告子：我非人也。巡環使者以我誠篤，俾為南鄉土地。感君孝，指授此術。目前嶽帝舉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殺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賂，以謀口食耳。言告嶽帝，則彼必懼，故當已。」韓悚然起敬，伏地叩謝。及起，其人已渺。驚歎而歸。遵其教，父母皆愈。以傳鄰村，無不驗者。

異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與策馬應『不求聞達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類此。猶憶甲戌、乙亥之間，當事者使民捐穀，具疏謂民樂輸。於是各州縣如數取盈，甚費敲扑。時郡北七邑被水，歲祲，催辦尤難。唐太史偶至利津，見繫逮者十餘人。因問：『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樂輸耳。』農民不知『樂輸』二字作何解，遂以為徭役敲比之名，豈不可歎而可笑哉！」

〈紉針〉

虞小思，東昌人。居積為業。妻夏，歸寧返，見門外一嫗，偕少女哭甚哀。夏詰之，嫗揮淚相告。乃知其夫王心齋，亦宦裔也。家中落，無衣食業，浼中保貸富室黃氏金，作賈。中途遭寇，喪貲，幸不死。至家，黃索償，計子母不下三十金，實無可準抵。黃窺其女紉針美，將謀作妾。使中保質告之：如肯可，折債外，仍以廿金壓券。王謀諸妻。妻泣曰：「我雖貧，固簪纓之胄。彼以執鞭發蹟，何敢遂媵吾女！況紉針固自有婿，汝烏得擅作主！」

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與王投契，生男阿卯，與褓中論婚。後孝廉官於閩，年餘而卒。妻子不能歸，音耗俱絕。以故紉針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遂無詞，但謀所以為計。妻曰：「不得已，其試謀諸兩弟。」蓋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職，兩孫田產尚多也。次日，妻攜女歸告兩弟，兩弟任其涕淚，並無一詞肯為設處。范乃號啼而歸。適逢夏詰，且訴且哭。

夏憐之。視其女，綽約可愛，益為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當竭力。」范未遑謝，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籌思曰：「雖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復大難。當典質相付。」母子拜謝。夏以三日為約。別後，百計為之營謀，亦未敢告諸其夫。三日，未滿其數；又使人假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實告。又訂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並置牀頭。至夜，有盜穴壁，以火入。夏覺，睨之，見一人臂跨短刀，狀貌凶惡。大懼，不敢作聲，偽為睡者。盜近箱，意將發扃。回顧夏枕邊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燈解視；乃入腰橐，不復胠篋而去。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牆呼鄰，鄰人集而盜已遠。夏乃對燈啜泣。見婢睡熟，乃引帶自經於櫺間。天曙婢覺，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聞奔至，詰婢始得其由，驚涕營葬。

時方夏，尸不僵，亦不腐。過七日，乃殮之。既葬。紉針潛出，哭於其墓。暴雨忽集，霹靂大作，發墓，紉針震死。虞聞，奔驗，則棺木已啟，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見女尸，不知為誰。夏審視，始辨之。方相駭怪。未幾，范至，見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聞夫人自縊，日夜不絕聲。今夜語我，欲哭於殯宮，我未之應也。」夏感其義，遂與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謝。虞負妻歸，范亦歸告其夫。

聞村北一人被雷擊死於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賊。」俄聞鄰婦哭聲，乃知雷擊者即其夫馬大也。村人白於官，拘婦械鞫，則范氏以夏之措金贖女，對人感泣，馬大賭博無賴，聞之而盜心遂生也。官押婦搜贓，則止存二十數；又檢馬尸得四數。官判賣婦償補責還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償債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電以風，墳復發，女亦頓活。不歸其家，往扣夏氏之門，蓋認其墓，疑其復生也。夏驚起，隔扉問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紉針耳。」夏駭為鬼，呼鄰媼詰之，知其復活，喜內入室。女自言：「願從夫人服役，不復歸矣。」夏曰：「得無謂我損金為買婢耶？汝葬後，債已代償，可勿見猜。」女益感泣，願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兒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夏強送女歸。女啼思夏。王心齋自負女來，委諸門內而去。夏見，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見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無子女，又見女依依憐人，頗以為懽。

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偶病劇，女晝夜給役。見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一，我誓不復生！」夏少瘳，始解顏為歡。夏聞流涕，曰：「我四十無子，但得生一女如紉針亦足矣。」夏從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為行善之報。

居二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無雙。此言出，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為揀。富室黃某亦遣媒來。虞惡其為富不仁，力卻之。為擇於馮氏。馮，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歸，遂逕諾之。黃以不得於虞，亦託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與訂盟。既歸，詣虞，則虞昨日已受馮氏婿書。聞王所言，不悅，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債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無顏，託人告黃以馮氏之盟。黃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控於邑宰，宰意以先約判歸黃。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書，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斷，將惟女願從之。黃又以金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餘不決。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車過東昌，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閩籍，十八已鄉薦矣。以前約未婚。其母囑令便道訪王，問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遠來數千里，患無憑據。傅啟篋出王當日允婚書。虞招王至，驗之果真，乃共喜。是日當官覆審，傅投刺謁宰，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會試後，市幣帛而還，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到閩，又報至東，傅又捷南宮。復入都觀政而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扶父柩，載母俱歸。又數年，虞卒，子纔七八歲，女撫之過於其弟。使讀書，得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也。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游俠耶？彰善癉惡，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也。轟轟屢擊，皆為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

〈桓侯〉

荊州彭好士，友家飲歸。下馬溲便，馬齕草路傍。有細草一叢，蒙茸可愛，初放黃花，豔光奪目，馬食已過半矣。彭拔其餘莖，嗅之有異香，因納諸懷。超乘復行。馬騖駛絕馳，頗覺快意，竟不計算歸途，縱馬所之。忽見夕陽近山，始將旋轡。但望亂山叢沓，並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來，見馬方噴嘶，代為捉啣，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請宿止。」彭問：「此屬何地？」曰：「閬中也。」彭大駭，蓋半日已千餘里矣。因問：「主人為誰？」曰：「到彼自知。」又問：「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馬若飛。過一山頭，見半山中屋宇重疊，雜以屏幔，遙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

彭至下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氣象剛猛，巾服都異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遠於彭君。」因揖彭，請先行。彭謙謝，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覺捉處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復爭，遂行。下此者，猶相推讓，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則陳設炫麗，兩客一筵。彭暗問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張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復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歲歲叨擾親賓，聊設薄酌，盡此區區之意。值遠客辱臨，亦屬幸遇。僕竊妄有干求，如少存愛戀，即亦不強。」彭起問：「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塵世所能驅策。欲市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獻，不敢易也。」桓侯曰：「當報以良馬，且將賜以萬金。」彭離席伏謝。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傾，酒饌紛綸。日落，命燭。衆起辭，彭亦告別。桓侯曰：「君遠來焉歸？」彭顧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觴酌客。謂彭曰：「所懷香草，鮮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點金；草七莖，得金一萬。」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謝。桓侯曰：「明日造市，請於馬羣中任意擇其良者，不必與之論價，吾自給之。又告衆曰：「遠客歸家，可少助以資斧。」衆唯唯。觴盡，謝別而出。途中始詰姓字，同座者為劉子翬。同行二三里，越嶺，即睹村舍。衆客陪彭並至劉所，始述其異。

先是，村中歲歲賽社於桓侯之廟，斬牲優戲，以為成規，劉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賽社方畢。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請過山。問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過山見亭舍，相共駭疑。將至門，使者始實告之；衆亦不敢卻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遠客行至矣。」蓋即彭也。衆述之驚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燭之，膚肉青黑。彭自視亦然。衆散，劉即襆被供寢。既明，村中爭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馬。十餘日，相數十匹，苦無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見一馬，骨相似佳；騎試之，神駿無比。逕騎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尋之，其人已去。遂別村人欲歸。村人各餽金貲，遂歸。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來，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莖，遵方點化，家以暴富。遂敬詣故處，獨祀桓侯之祠，優戲三日而返。

異史氏曰：「觀桓侯燕賓，而後信武夷幔亭非誕也。然主人肅客，遂使蒙愛者幾欲折肱，則當年之勇力可想。」

吳木欣言：「有李生者，脣不掩其門齒，露於外盈指。一日，於某所宴集，二客遜上下，其爭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卻向後。力猛肘脫，李適立其後，肘過觸喙，雙齒並墮，血下如涌。衆愕然，其爭乃息。」此與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粉蝶〉

陽曰旦，瓊州土人也。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見一門北向，松竹掩藹。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巡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約十四五，飄灑豔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

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絃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姪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姪實不省姑係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因與瞻眺，見園中桃杏含苞，頗以為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還齋炳燭，見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絃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為若姪鼓之。」十娘即坐，問姪：「願何聞？」陽曰：「姪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絃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如身仍在舟中，為颶風之所擺簸。陽驚歎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

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為吾姪遺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

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俄，晏與十姑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為一鼓。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為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繫已，下舟。陽淒然，方欲拜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啗胡餅一枚，覺表裏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

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痾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著也。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

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每為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李檀斯〉

長山李檀斯，國學生也。其村中有媼走無常，謂人曰：「今夜與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莊一新門中，身軀重贅，幾被壓死。」時李方與客歡飲，悉以媼言為妄。至夜，無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問之，則其家夜生女矣。

〈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為族。家清貧；然風標修潔，灑然裙履少年也。富翁蘭氏，見而悅之，妻以女，許為起屋治產。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婦尤驕倨，常傭奴其夫；自享饈饌，生至，則脫粟瓢飲，折稀為匕，置其前。王悉隱忍之。

年十九，往應童子試，被黜。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噉之。婦入，不語，移釜去。生大慚，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為自經之具。生忿投羹碗，敗婦顙。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入深壑。至叢樹下，方擇枝繫帶，忽見土崖間，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復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王又言之。內云：「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音聲清銳，細如游蜂。生曰：「諾。」遂退以待夕。

未幾，星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靜敞雙扉。生拾級而入。纔數武，有橫流湧注，氣類溫泉。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入。熱透重衣，膚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沒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傷。行次，遙見夏屋中有燈火，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卻。又有羣犬要吠，皆大如犢。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耶？吾家娘子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從此無災矣。」挑燈導之。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媼曰：「終日相覓，又焉往！」反曳入。婦帕裹傷處，下牀笑逆，曰：「夫妻年餘，狎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虛誚，我被實傷，怒亦可以少解。」乃於牀頭取巨金二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語，拋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尤遙望之。生急奔且呼，燈乃止。既至，婢曰：「君又來，負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謀與卿復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為樂。」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也！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尸；作不如程，則刵耳、劓鼻、敲肘脛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後門，生問：「諸役何也？適言負尸，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設『給孤園』，收養九幽橫死無歸之鬼。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請一過觀之。」

移時，入一門，署「給孤園」。入，見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見燭羣集，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見尸橫牆下；近視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負，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歸享安樂。」生不得已，負置祕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尸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子出矣。」生從入。見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戶坐，乃二十許天人也。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薄。」生喜，伏謝。女曰：「汝以樸誠，可敬乃事。如有舛錯，罪責不輕也！」生唯唯。婢導至西堂，見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子官閥。婢曰：「小字錦瑟，東海薛侯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婢去，旋以衣履衾褥來，置牀上。生喜得所。

黎明，早起視事，錄鬼籍。一門僕役，盡來參謁，餽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卻之。日兩餐，皆自內出。娘子察其廉謹，特賜儒巾鮮衣。凡有齎賚，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頗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偽作騃鈍。積二年餘，賞給倍於常廩，而生謹抑如故。

一夜，方寢，聞內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見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羣盜充庭，僕仆駭竄。一僕促與偕遁，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盜中呼曰：「勿驚薛娘子！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羣賊方搜錦瑟不得，生知未為所獲，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見主婢伏於暗陬。生曰：「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復行矣！」生棄刀負之。奔二三里許，汗流竟體，始入深谷，釋肩令坐。飚一虎來。生大駭，欲迎當之，虎已啣女。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為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歸。登堂如墟。

天既明，僕媼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又出藥糝其創，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內室以勞之。賜之坐，三讓而後隅坐。女舉爵如讓賓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意欲效楚王女之於臣建。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殺身不足酬。所為非分，懼遭雷殛，不敢從命。苟憐無室，賜婢已過。」

一日，女長姊瑤臺至，四十許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瑤臺命坐，曰：「我千里來，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辭。瑤臺遽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瑤臺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瑤臺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謫。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大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歸耳。」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歸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郎歸。君幹理家事畢，妾當自至。」以馬授生，啟扉自出，壁復合矣。

生騎馬入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煥映矣。先是，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至暮，不歸，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賈出經商，又買妾歸，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恆數月不歸。生訊得其故，怒，繫馬而入。見舊媼，媼驚伏地。生叱罵久，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遁；既於舍後得之，已自經死。遂使人舁歸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託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將訟其霸產占妻之罪。賈不敢復言，收肆西去。

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扣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餘即遣歸。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懽。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牀，妾始出；入房，則生臥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

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大怪之。急反告生，則牀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產，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舉之，男也。為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子勿復爾！業多，則割愛難矣。」自此，婢不復產。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時返其家，往來皆以夜。一日，攜婢去，不復來。生年八十，忽攜老僕夜出，亦不返。

〈太原獄〉

太原有民家，姑婦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潔，村無賴頻頻就之。婦不善其行，陰於門戶牆垣阻拒之。姑慚，借端出婦；婦不去，頗有勃谿。姑益恚，反相誣，告諸官。官問姦夫姓名。媼曰：「夜來宵去，實不知其阿誰，鞫婦自知。」因喚婦。婦果知之，而以姦情歸媼，苦相抵。拘無賴至，又譁辨：「兩無所私。彼姑婦不相能，故妄言相詆毀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獨誣汝？」重笞之。無賴叩乞免責，自認與婦通。械婦，婦終不承。逐去之。婦忿告憲院，仍如前，久不決。

時淄邑孫進士柳下令臨晉，推折獄才，遂下其案於臨晉。人犯到，公略訊一過，寄監訖，便命隸人備磚石刀錐，質明聽用。共疑曰：「嚴刑自有桎梏，何將以非刑折獄耶？」不解其意，姑備之。明日，升堂，問知諸具已備，命悉置堂上。乃喚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謂姑婦：「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婦雖未定，而姦夫則確。汝家本清門，不過一時為匪人所誘，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擊殺之。」姑婦趑趄，恐邂逅抵償。公曰：「無慮，有我在。」於是媼婦並起，掇石交投。婦啣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媼惟以小石擊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婦把刀貫胸膺，媼猶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婦我知之矣。」命執媼嚴梏之，遂得其情。笞無賴三十，其案始結。

附記：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戶他出，婦應之。役不得賄，拘婦至。公怒曰：「男子自有歸時，何得擾人家室！」遂笞役，遣婦去。乃命匠多備手械，以備敲比。明日，合邑傳頌公仁。欠賦者聞之，皆使妻出應，公盡拘而械之。余嘗謂：孫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則喜而不暇哀矜矣。

〈新鄭訟〉

長山石進士宗玉，為新鄭令。適有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歸，不能騎步，賃手車一輛，攜貲五千，兩夫挽載以行。至新鄭，兩夫往市飲食，張守貲獨臥車中。有某甲過，睨之，見旁無人，奪貲去。張不能禦，力疾起，遙尾綴之，入一村中；又從之，入一門內。張不敢入，但自短垣窺覘之。甲釋所負，回首見窺者，怒執為賊，縛見石公，因言情狀。問張，備述其冤。公以無質實，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無皂白。公置若不聞。頗憶甲久有逋賦，遣役嚴追之。逾日，即以銀三兩投納。石公問金所自來。甲云：「質衣鬻物。」皆指名以實之。石公遣役令視納稅人，有與甲同村者否。適甲鄰人在，喚入問之：「汝既為某甲近鄰，金所從來。爾當知之。」鄰曰：「不知。」公曰：「鄰家不知，其來曖昧。」甲懼，顧鄰曰：「我質某物、鬻某器，汝豈不知？」鄰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爾必與甲同盜，非刑詢不可！」命取梏械。鄰人懼曰：「吾以鄰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諱乎。彼實劫張某錢所市也。」遂釋之。時張以喪貲未歸，乃責甲押償之。此亦見石之能實心為政也。

異史氏曰：「石公為諸生時，恂恂雅飭，意其人翰苑則優，簿書則詘。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譟於河朔。誰謂文章無經濟哉！故志之以風有位者。」

〈李象先〉

李象先，壽光之聞人也。前世為某寺執爨僧，無疾而化。魂出棲坊上，下見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顛上，蓋體中陽氣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燈火猶明，飄赴之。及門，則身已嬰兒。母乳之。見乳恐懼；腹不勝飢，閉目強吮。逾三月餘，即不復乳；乳之，則驚懼而啼。母以米瀋間棗栗哺之，得長成。是為象先。兒時至某寺，見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猶畏乳。

異史氏曰：「象先學問淵博，海岱清士。子早貴，身僅以文學終，此佛家所謂福業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隱疾，數月始一動；動時急起，不顧賓客，自外呼而入，於是婢媼盡避；使及門復痿，則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房文淑〉

開封鄧成德，游學至兗，寓敗寺中，傭為造齒籍者繕寫。歲暮，僚役各歸家，鄧獨炊廟中。黎明，有少婦叩門而入，豔絕，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鄧起挑燈，適有所作，女至益早。鄧曰：「來何早也？」女曰：「明則人雜，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擾君清睡。適望見燈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戲曰：「寺中無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無人，君是鬼耶？」鄧見其可狎，俟拜畢，曳坐求歡。女曰：「佛前豈可作此。身無片椽，尚作妄想！」鄧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師未就。君往訪李前川，可以得之。託言攜有家室，令別給一舍，妾便為君執炊，此長策也。」鄧慮事發獲罪。女曰：「無妨。妾房氏，小名文淑，並無親屬，恆終歲寄居舅家，有誰知？」鄧喜。既別女，即至某村，謁見李前川，謀果遂。約歲前即攜家至。既反，告女。女約候於途中。鄧告別同黨，借騎而去。女果待於半途，乃下騎，以轡授女，御之而行。至齋，相得甚懽。

積六七年，居然琴瑟，並無追捕逃者。女忽生一子。鄧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兗生。」女曰：「偽配終難作真。妾將辭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為！」鄧曰：「命好，倘得餘錢，擬與卿遁歸鄉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謝，多謝！我不能脅肩諂笑，仰大婦眉睫，為人作乳媼，呱呱者難堪也！」鄧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

月餘，鄧解館，謀與前川子同出經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設帳，必無富有之期。今學負販，庶有歸時。」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鄧問：「何作？」女曰：「妾欲去。」鄧急起，追問之，門未啟，而女已杳。駭極，始悟其非人也。鄧以形跡可疑，故亦不敢告人，託之歸寧而已。

初，鄧離家，與妻婁約，年終必返；既而數年無音，傳其已死。兄以其無子，欲改醮之。婁更以三年為期，日惟以紡績自給。一日，既暮，往扃外戶，一女子掩入，懷中繃兒，曰：「自母家歸，適晚。知姊獨居，故求寄宿。」婁內之。至房中，視之，二十餘麗者也。喜與共榻，同弄其兒，兒白如瓠。歎曰：「未亡人遂無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為姊後，何如？」婁曰：「無論娘子不忍割愛；即忍之，妾亦無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難。當兒生時，患無乳，服藥半劑而效。今餘藥尚存，即以奉贈。」遂出一裹，置窗間。婁漫應之，未遽怪也。既寢，及醒呼之，則兒在而女已啟門去矣。駭極。日向辰，兒啼飢，婁不得已，飼其藥，移時湩流，遂哺兒。積年餘，兒漸豐肥，漸學語言，愛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絕。但早起抱兒，不能操作謀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婁恐其索兒，先問其不謀而去之罪，後敘其鞠養之苦。女笑曰：「姊告訴艱難，我遂置兒不索耶？」遂招兒。兒啼入婁懷。女曰：「犢子不認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將金來，署立券保。」婁以為真，顏作頳，女笑曰：「姊勿懼，妾來正為兒也。別後慮姊無豢養之資，因多方措十餘金來。」乃出金授婁。婁恐受其金，索兒有詞，堅卻之。女置牀上，出門逕去。抱子追之，其去已遠，呼亦不顧。疑其意惡。然得金，少權子母，家以饒足。

又三年，鄧賈有贏餘，治裝歸。方共慰藉，睹兒問誰氏子。妻告以故。問：「何名？」曰：「渠母呼之兗生。」生驚曰：「此真吾子也！」問其時日，即夜別之日。鄧乃歷敘與房文淑離合之情，益共欣慰。猶望女至。而終渺矣。

〈秦檜〉

青州馮中堂家，殺一豕，燖去毛鬣，肉內有字云：「秦檜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惡，因投諸犬。嗚呼！檜之肉，恐犬亦不當食之矣！

聞益都人說：「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為檜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於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秦檜、萬俟卨伏跪地下。往來行人瞻禮岳王，則投石檜、卨，香火不絕。後大兵征于七之年，馮氏子孫毀岳王像。數里外，有俗祠「子孫娘娘」，因舁檜、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鬚之悞，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內，舊有澹臺子羽祠。當魏璫烜赫時，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毀冠去鬚，改作魏監。此亦駭人聽聞者也。

〈浙東生〉

浙東生房某，客於陝，教授生徒。嘗以膽力自詡。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四足撓動。大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死。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蘇。見室中燈火熒熒，牀邊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膽氣固如此耶！」生知為狐，益懼。女漸與戲，膽始放，遂共狎暱。積半年，如琴瑟之好。

一日，女臥牀頭，生潛以獵網蒙之。女醒，不敢動，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氣，從牀下出，恚曰：「終非好相識！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覺自行。出門，凌空翕飛。食頃，女釋手，生暈然墜落。適世家園中有虎阱，揉木為圈，結繩作網，以覆其口。生墜網上，網為之側；以腹受網，身半倒懸。下視，虎蹲阱中，仰見臥人，躍上，近不盈尺，心膽俱碎。園丁來飼虎，見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時，始漸甦，備言其故。其地乃浙界，離家止四百餘里矣。主人贈以貲遣歸。歸告人：「雖得兩次死，然非狐則貧不能歸也。」

〈博興女〉

博興民王某，有女及笄。勢豪某窺其姿，伺女出，掠去，無知者。至家逼淫，女號嘶撐拒，某縊殺之。門外故有深淵，遂以石繫尸，沉其中。王覓女不得，計無所施。天忽雨，雷電繞豪家，霹靂一聲，龍下攫豪首去。天晴，淵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頭，審視，則豪頭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龍其女之所化與？不然，何以能爾也？奇哉！

〈一員官〉

濟南同知吳公，剛正不阿。時有陋規，凡貪墨者，虧空犯贓罪，上官輒庇之，以贓分攤屬僚，無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強之不得，怒加叱罵。公亦惡聲還報之，曰：「某官雖微？亦受君命。可以參處，不可以罵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損朝廷之祿，代人償枉法贓耳！」上官乃改顏溫慰之。

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無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

會高苑有穆情懷者，狐附之，輒慷慨與人談論，音響在座上，但不見其人。適至郡，賓客談次，或詰之曰：「仙固無不知，請問郡中官共幾員？」應聲答曰：「一員。」共笑之。復詰其故，曰：「通郡官僚雖七十有二，其實可稱為官者，吳同知一人而已。」

是時泰安知州張公，人以其木強，號之「橛子」。凡貴官大僚登岱者，夫馬兜輿之類，需索煩多，州民苦於供億。公一切罷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請殺之以犒騶從。」大僚亦無奈之。公自遠宦，別妻子者十二年。初蒞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來省之，相見甚歡。逾六七日，夫人從容曰：「君塵甑猶昔，何老誖不念子孫耶？」公怒，大罵，呼杖，逼夫人伏受。公子覆母號泣，求代。公橫施撻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駕歸，矢曰：「渠即死於是，吾亦不復來矣！」逾年，公卒。

此不可謂非今之強項令也。然以久離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豈人情哉！而威福能行於牀笫，事更奇於鬼神矣。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廣里。善針灸，不擇貧富輒醫之。里中來一丐者，脛有廢瘡，臥於道。膿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飴之。高見而憐焉，遣人扶歸，置於耳舍。家人惡其臭，掩鼻遙立。高出艾親為之灸，日餉以疏食。數日，丐者索湯餅。僕怒訶之。高聞，即命僕賜以湯餅。未幾，又乞酒肉。僕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臥於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飯猶嫌粗糲，既與湯餅，又乞酒肉。此等貪饕，只宜仍棄之道上耳。」高問其瘡，曰：「痂漸脫落，似能步履，顧假咿嚘作呻楚狀。」高曰：「所費幾何，即以酒肉饋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僕偽諾之，而竟不與；且與諸曹偶語，共笑主人癡。

次日，高親詣視丐，丐跛而起，謝曰：「蒙君高義，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載。但新瘥未健，妄思饞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僕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餌丐者。僕啣之，夜分，縱火焚耳舍，乃故呼號。高起視，舍已燼。歎曰：「丐者休矣！」督衆救滅。見丐者酣臥火中，齁聲雷動。喚之起，故驚曰：「屋何往？」羣始驚其異。

高彌重之，臥以客舍，衣以新衣，日與同坐處。問其姓名，自言：「陳九。」居數日，容益光澤。言論多風格，又善手談，高與對局，輒敗；乃日從之學，頗得其奧祕。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時少之不樂也。即有貴客來，亦必偕之同飲。或擲骰為令，陳每代高呼采，雉盧無不如意。高大奇之。每求作劇，輒辭不知。

一日，語高曰：「我欲告別，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設相邀，勿以人從也。」高曰：「相得甚歡，何遽決絕？且君杖頭空虛，亦不敢煩作東道主。」陳固邀之曰：「盃酒耳，亦無所費。」高曰：「何處？」答云：「園中。」時方嚴冬，高慮園亭苦寒。陳固言：「不妨。」乃從至園中。覺氣候頓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異鳥成羣，亂弄清咮，彷彿暮春時。亭中几案，皆鑲以瑙玉。有一水晶屏，瑩澈可鑒：中有花樹搖曳，開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來句卍於其上。以手撫之，殊無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見鸜鵒棲架上，呼曰：「茶來！」俄見朝陽丹鳳，啣一赤玉盤，上有玻璃琖二，盛香茗，伸頸屹立。飲已，置琖其中，鳳啣之，振翼而去。鸜鵒又呼曰：「酒來！」即有青鸞黃鶴，翩翩自日中來，啣壺啣盃，紛置案上。頃之，則諸鳥進饌，往來無停翅；珍錯雜陳，瞬息滿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陳見高飲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鵒又呼曰：「取大爵來！」忽見日邊閃閃，有巨蝶攖鸚鵡盃，受斗許，翔集案間。高視蝶大於雁，兩翼綽約，文采燦麗，亟加贊歎。陳喚曰：「蝶子勸酒！」蝶展然一飛，化為麗人，繡衣翩躚，前而進酒。陳曰：「不可無以佐觴。」女乃仙仙而舞。舞到酣際，足離於地者尺餘，輒仰折其首，直與足齊，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嘗著於塵埃。且歌曰：「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不啻繞梁。高大喜，拉與同飲。陳命之坐，亦飲之酒。高酒後，心搖意動，遽起狎抱。視之，則變為夜叉：睛突於眥，牙出於喙，黑肉凹凸，怪惡不可言狀。高驚釋手，伏几戰栗。陳以箸擊其喙，訶曰：「速去！」隨擊而化，叉為蝴蝶，飄然颺去。

高驚定，辭出。見月色如洗，漫語陳曰：「君旨酒佳肴，來自空中，君家當在天上。盍攜故人一遊？」陳曰：「可。」即與攜手躍起。遂覺身在空冥，漸與天近。見有高門，口圓如井，入則光明似晝。階路皆蒼石砌成，滑潔無纖翳。有大樹一株，高數丈；上開赤花，大如蓮，紛紜滿樹。下一女子，擣絳紅之衣於砧上，豔麗無雙。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見之，怒曰：「何處狂郎，妄來此處！」輒以杵投之，中其背。陳急曳於虛所，切責之。高被杵，酒亦頓醒，殊覺汗愧。乃從陳出，有白雲接於足下。陳曰：「從此別矣。有所囑，慎志勿忘：君壽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當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高覺雲漸低，身落園中，則景物大非。

歸與妻子言，共相駭異。視衣上著杵處，異紅如錦，有奇香。早起從陳言，裹糧入山。大霧障天，茫茫然不辨徑路。躡荒急奔，忽失足，墮雲窟中，覺深不可測；而身幸不損。定醒良久，仰見雲氣如籠。乃自歎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數終不能免。何時出此窟耶？」又坐移時，見深處隱隱有光，遂起而漸入，則別有天地。有三老方對奕，見高至，亦不顧問，棋不輟。高蹲而觀焉。局終，斂子入盒。方問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墮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間，不宜久淹，我送君歸。」乃導至窟下。覺雲氣擁之以昇，遂履平地。見山中樹色深黃，蕭蕭木落，似是秋杪。大驚曰：「我以冬來，何變暮秋？」奔赴家中，妻子盡驚，相聚而泣。高訝問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為異物矣。」高曰：「異哉，纔頃刻耳。」於腰中出其糗糧，已若灰燼。相與詫異。妻曰：「君行後，我夢二人皂衣閃帶，似誶賦者，詾詾然入室張顧，曰：『彼何往？』我訶之曰：『彼已外出。爾即官差，何得入人閨闥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語，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已所遇者，仙也；妻所夢者，鬼也。高每對客，衷杵衣於內，滿座皆香，非麝非蘭，著汗彌盛。

〈人妖〉

馬生萬寶者，東昌人，疏狂不羈。妻田氏，亦放誕風流。伉儷甚敦。有女子來，寄居鄰人寡媼家，言為翁姑所虐，暫出亡。其縫紉絕巧，便為媼操作。媼喜而留之。逾數日，自言能於宵分按摩，愈女子瘵蠱。媼常至生家，游揚其術，田亦未嘗著意。

生一日於牆隙窺見女，年十八九已來，頗風格。心竊好之。私與妻謀，託疾以招之。媼先來，就榻撫問已，言：「蒙娘子招，便將來。但渠畏見男子，請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無廣舍，渠儂時復出入，可復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間西村阿舅家招渠飲，即囑令勿歸，亦大易。」媼諾而去。妻與生用拔趙幟易漢幟計，笑而行之。日曛黑，媼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數語，媼別去。田便燃燭，展衾，讓女先上牀，己亦脫衣隱燭。忽曰：「幾忘卻，廚舍門未關，防狗子偷喫也。」便下牀，啟門易生。生窸窣入，上牀與女共枕臥。女顫聲曰：「我為娘子醫清恙也。」間以昵辭，生不語。女即撫生腹，漸至臍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觸腕崩騰。女驚怖之狀，不啻悞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以手入其股際。則擂垂盈掬，亦偉器也。大駭，呼火。生妻謂事決裂，急燃燈至，欲為調停。則見女投地乞命。羞懼，趨出。

生詰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為桑沖門人，因得轉傳其術。又問：「玷幾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祇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誅，思欲告郡；而憐其美，遂反接而宮之。血溢隕絕，食頃復甦。臥之榻，覆之衾，而囑曰：「我以藥醫汝，創痏平，從我終焉可也；不然，事發不赦！」王諾之。明日，媼來，生紿之曰：「伊是我表姪女王二姐也。以天閹為夫家所逐，夜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將為市藥餌，兼請諸其家，留與荊人作伴。」媼入室視王，見其面色敗如塵土。即榻問之。曰：「隱所暴腫，恐是惡疽。」媼信之，去。

生餌以湯，糝以散，日就平復。夜輒引與狎處；早起，則為田提汲補綴，灑掃執炊，如媵婢然。居無何，桑沖伏誅，同惡者七人並棄市；惟二喜漏網，檄各屬嚴緝。村人竊共疑之；集村媼隔裳而探其隱，羣疑乃釋。王自是德生，遂從馬以終焉。後卒，即葬府西馬氏墓側，今依稀在焉。

異史氏曰：「馬萬寶可云善於用人者矣。兒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鉗，因斷其鉗而畜之。嗚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蟄蛇〉

予邑郭生，設帳於東山之和莊，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館者也。書室之南為廁所，乃一牛欄；靠山石壁，壁上多雜草蓁莽。童子入廁，多歷時刻而後返。郭責之。則曰：「予在廁中騰雲。」郭疑之。童子入廁，從旁睨之，見其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墜；移時不動。郭進而細審，見壁縫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氣而上。遂遍告莊人共視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長，而粗則如巨桶。蓋蟄於內而不能出，已歷多年者也。

〈晉人〉

晉人某有勇力，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技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群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眾大駭，優禮而散。

〈龍〉

北直界有堕龍入村，其行重抽，入某紳家。其戶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嘩噪，銃炮轟然。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身盡泥塗，極力騰躍，尺餘輒堕。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拏空而去。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矚。忽椽間一黄磚堕，上盤一小蛇，細裁如蚓。忽鏇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帶。共驚，知爲龍，群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其中，移時而沒。

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眯，如含麥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啟臉而審視之，睛固無恙，但有赤線蜿蜒於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憂懼待死。積三月餘，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眥而去，婦無少損。袁宣四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眾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沒。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愛才〉

仕宦中有妹養宮中而字貴人者，有將官某代作啟，中警句雲：“令弟從長，奕世近龍光，貂珥曾參於畫室；舍妹夫人，十年陪鳳輦，霓裳遂燦於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夜月之霜：禦溝之水可托，無勞雲英之詠。”當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階換武階，後至通政使。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聊齋志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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