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老殘遊記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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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老殘遊記續集

Author: E Liu

Release date: January 2, 2018 [eBook #56291]

Most recently updated: October 23, 2024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CHEN,CHEN-YEN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老殘遊記續集 ***

Title: 老殘遊記續集

Title: lao-can-you-ji-xu-pian Author: 劉鶚 Author: e liu Copyright/publication year: 1907

老殘遊記續集/自序 人生如夢耳。人生果如夢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趨而質諸蜉蝣子， 蜉蝣子不能決。趨而質諸靈椿子，靈椿子亦不能決。還而叩之昭明。

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復如是。觀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 一燈，一硯，一筆，一紙。昨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若是， 今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仍若是。固明明有我，並有此一榻， 一几，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亡。非若夢為烏而厲乎天。」

然則人生如夢，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決，又以質諸杳冥。

杳冥曰:「子昨日何為者？」對曰:「晨起洒掃，午餐而夕寐，彈琴讀書， 晤對良朋，如是而已。」杏冥曰:「前月此日，子何為者？」吾略舉以對。 又問:「去年此月此日，子何為?？」「強憶其略，遺忘過半矣。」 「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為者？」則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謂之如夢， 蒙更豈欺我哉？

夫夢之情境，雖已為幻為虛，不可復得，而敘述夢中情境之我，固儼然其猶在也。 若百年後之我，且不知其歸於何所，雖有此如夢之百年之情境， 更無敘述此情境之我而敘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於夢，猶覺百年更處於夢也！ 嗚呼！以此更虛於夢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駸駸然，狺狺然，何為也哉？ 雖然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固無法使之暫留，而其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業，固歷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夢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間之夢，亦未嘗不有可驚，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間於是乎有《老殘遊記續集》。

鴻都百煉生自序

老殘遊記續集/第01回 話說老殘在齊河縣店中，遇?德慧生攜眷回揚州去， 他便雇了長車，結伴一同起身。 當日清早，過了黃河，眷口用小轎搭過去，車馬經從冰上扯過去。 過了河不向東南往濟南府那條路走， 一直向正南奔墊台而行。到了午牌時分， 已到墊台。打過了尖，晚間遂到泰安府南門外下了店。 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燒香， 說明停車一日，故晚間各事自覺格外消停了。

卻說德慧生名修福，原是個漢軍旗人，祖上姓樂， 就是那燕國大將樂毅的後人。 在明朝萬曆未年，看?朝政日衰，知道難期振作， 就搬到山海關外錦州府去住家。 崇幀年間，隨從太祖入關，大有功勞，就賞了他個漢軍旗籍。 從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里去， 單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 這德慧生的父親，因做揚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 所以家眷就在揚州買了花園， 蓋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歲上中進土， 點了翰林院庶吉士，因書法不甚精， 朝考散館散了一個吏部主事，在京供職。 當日在揚州與老殘會過幾面，彼此甚為投契； 今日無意碰?，同住在一個店裡，你想他們這朋友之樂，盡有不言而喻了。

老殘問德慧生道：「你昨日說明年東北恐有兵事， 是從那裡看出來的？」慧生道： 「我在一個朋友座中，見張東三省輿地圖， 非常精細，連村莊地名俱有。至於山川險隘， 尤為詳盡。圖未有『陸軍文庫』四字。你想日本人練陸軍， 把東三省地圖當作功課，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這話告知朝貴， 誰想朝貴不但毫不驚慌，還要說： 『日本一個小國，他能怎樣？』大敵當前，全無準備，取敗之道， 不待智者而決矣。 況聞有人善望氣者云：『東北殺氣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動呢！』」 老殘點頭會意。

慧生問道：「你昨日說的那青龍子，是個何等樣人？」老殘道：「聽說是周耳先生的學生。 這周耳先生號柱史，原是個隱君子，住在西嶽華山裡頭人跡不到的地方。學生甚多。 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間來。凡學他的人，往往轉相傳授，其中誤會意旨的地方，不計其數。 惟這青龍子等兄弟數人，是親炙周耳先生的，所以與眾不同。我曾經與黃龍子盤桓多日， 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聞他們的大名。據說決非尋常鍊氣士的溪徑， 學問都極淵博的；也不拘拘專言道教，於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 以他們這種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木士一樣呢？」既有了青龍子、黃龍子， 一定又有白龍子、黑龍子、赤龍子了。這等道號實屬討厭。」

老殘道：「你說得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當初曾經問過黃龍子，他說道：『你說我名字俗， 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雅，雅有怎麼好處？盧杞、秦檜名字並不俗 ；張獻忠、 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獻忠」二字可稱純臣，「自成」二字可配聖賢。 然則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經》說：「世人皆有有， 我獨愚且鄙。」 鄙還不俗嗎？所以我輩大半愚鄙，不像你們名士，把個「俗」字當做毒藥， 把個「雅」字當做珍寶。 推到極處，不過想藉此討人家的尊敬。要知這個念頭，倒比我們的名字， 實在俗得多呢。 我們當日，原不是拿這個當名字用。因為我是己巳年生的，看龍子是乙巳年生的， 赤龍子是丁巳年生的， 當年朋友隨便呼喚?頑兒，不知不覺日子久了，人家也這麼呼喚。 難道好不答應人家麼？譬如你叫老殘， 有這麼一個老年的殘廢人，有什麼可貴？又有什麼雅致處？只不過也是被人叫開了， 隨便答應罷了。 怕不是呼牛應牛，呼馬應馬的道理嗎？』」德慧生道：「這話也實在說得有理。 佛經說人不可以?相， 我們總算?了雅相，是要輸他一籌哩？」

慧生道：「人說他們有前知，你曾問過他沒有？」老殘道： 「我也問過他的。他說叫做有也可， 叫做沒有也可。你看儒教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錯的。所以叫做有也可。 若像起課先生， 瑣屑小事，言之鑿鑿，應驗的原也不少，也是那隻叫做術數小道，君子不屑言。 邵堯夫人頗聰明， 學問也極好，只是好說術數小道，所以就讓朱晦庵越過去的遠了。 這叫做謂之沒有也可。」

德慧生道：「你與黃龍子相處多日，曾問天堂地獄究竟有沒有呢？ 還是佛經上造的謠言呢？」老殘道： 「我問過的。此事說來真正可笑了。那日我問他的時候，他說： 『我先問你，有人說你有個眼睛可以辨五色， 耳朵可以辨五聲，鼻能審氣息，舌能別滋味，又有前後二陰， 前陰可以撤溺，後陰可以放糞。此話確不確呢？』 我說：『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問呢？』他說： 『然則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聾子能辨五聲呢？』 我說：『那可沒有法子。』他就說：『天堂地獄的道理，同此一樣。 天堂如耳目之效靈， 地獄如二陰之出穢，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萬無一毫疑惑的。 只是人心為物慾所蔽，失其靈明， 如聾盲之不辨聲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虛心靜氣的人，自然也會看見的。 只是你目下要我給個憑據與你。 讓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吳道子的畫給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吳道子畫的， 雖聖人也沒這個本領。你若要想看見， 只要虛心靜氣，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見的一天。』我又問： 『怎樣便可以看見？』他說：『我已對你講過， 只要虛心靜氣，總有看見的一天。你此刻?急，有什麼法子呢？慢慢的等?罷。』」 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見的時候， 務必告訴我知道。」老殘也笑道：「恐怕未必有這一天。」

兩人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同說道： 「明日還要起早，我們睡罷。」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 老殘住的是東上房，與齊河縣一樣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頭洗臉。雇了五肩山轎。泰安的轎子像個圈椅一樣， 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 用四根繩子吊?，當個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槓， 槓頭上拴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 比那轎車上駕騾子的皮條稍為軟和些。轎夫前後兩名， 後頭的一名先趲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抬起一頭來， 人好坐上去，然後前頭的一個轎夫再趲進皮條去， 這轎子就抬起來了。當時兩個女眷，一個老媽子， 坐了三乘山轎前走，德慧生同老殘坐了兩乘山橋，後面跟?。

迸了城，先到岳廟裡燒香。廟裡正殿九間，相傳明朝蓋的階侯， 同北京皇宮是一樣的。德夫人帶? 環翠正殿上燒過了香，走?看看正殿四面牆上畫的古畫。 因為殿深了，所以殿里的光，總不大十分夠， 牆上的畫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是些花里胡紹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過來，向德夫人：「請到西院裡用茶；還有塊溫涼玉， 是這廟裡的鎮山之寶，請過去看看。」 德夫人說：「好。只是耽擱時候大多了，恐怕趕不回來。」環翠道： 「聽說上山四十五里地哩！來回九十里， 現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還是早點走罷！」

老殘說：「依我看來，泰山是五嶽之一，既然來到此地，索興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 今日上山，聽說南天門裡有個天街， 兩邊都是香鋪，總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說：「香鋪是有的，他們都預備乾淨被褥， 上山的客人在那兒住的多?呢， 老爺太太們今兒盡可以不下山，明天回來，消停得多，還可以到日觀峰去看出太陽。」 德慧生道：「這也不錯。我們今日竟拿定主意， 不下山罷。」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鋪子裡被褥，什麼人都蓋， 骯髒得了不得，怎麼蓋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 我們又沒有帶家人來，叫誰去取呢？」老殘道：「可以寫個紙條兒， 叫道士?個人送到店裡，叫你的管家僱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 慧生道：「可以不必。橫豎我們都有皮斗篷在小轎上，到了夜裡披?皮斗篷， 歪一歪就算了。誰正當真睡嗎？」德夫人道： 「這也使得。只是我瞧鐵二叔他們二位，都沒有皮斗篷，便怎麼好？」 老殘笑道：「這可多慮了！我們走江湖的人， 比不得你們做官的，我們那兒都可以混。不要說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沒被褥，我們也混得過去。」 慧生說：「好，好！ 我們就去看溫涼玉去罷。」

說?就隨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來，深深施了一禮，備人回了一禮。 走進堂屋，看見收拾得甚為乾淨。 道士端出茶盒，無非是桂圓、栗子、玉帶糕之類。大家吃了茶，要看溫涼王。 道士引到裡間，一個半桌上放?，還有個錦幅子蓋? ，道士將錦幅揭開，原來是一塊青玉，有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 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說： 「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扎手，下半截一點不涼，彷彿有點溫溫的似的， 上古傳下來是我們小廟裡鎮山之寶。」 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的很。老殘笑道：「這個溫涼玉，我也會做。」 大家都怪問道：「怎麼、這是做出來假的嗎？」 老殘道：「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埃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璞，所以不涼。」 德慧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稍坐了一刻，給了道人的香錢，道士道了謝，又引到東院去看漢柏。有幾棵兩人合抱的大柏樹， 狀貌甚是奇古，旁邊有塊小小石碣， 上刻「漢柏」兩個大字，諸人看過走回正殿，前面二門裡邊山轎俱已在此伺候。

老殘忽抬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古碣，問那道士說： 「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麼古碑？」道士回說： 「就是秦碣，俗名喚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慧生道： 「早已有過的了。」老殘笑道： 「我還有廿九字呢！」道士說：「那可就寶貴的了不得了。」

說?，各人上了轎，看看搭連里的表已經十點過了。轎子抬?出了北門，斜插?向西北走； 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塊立? ，刻了六個大字：「孔子登泰山處。」慧生指與老殘看， 彼此相視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腳， 從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殘在轎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圓陀陀的山，山上有個大廟，四畫樹木甚多， 知道必是個有名的所在。便問轎夫道： 「你瞧城西南那個有廟的山，你總知道叫什麼名字罷？」轎夫回道：「那叫蒿里山， 山上是閻羅王廟。山下有金橋、銀橋、 奈河橋，人死了都要走這裡過的，所以人活?的時候多燒幾回香，死後占大便宜呢！」 老殘詼諧道：「多燒幾回香，譬如多請幾回客， 閻王爺也是人做的，難道不講交情嗎？」轎夫道：「你老真明白，說的一點不錯。」

這時已到真山腳，路漸灣曲，兩邊都是山了。走有點把鐘的時候，到了一座廟宇， 轎子在門口歇下。轎夫說： 「此地是斗姥宮，裡邊全是姑子，太太們在這裡吃飯很便當的。但凡上等客官， 上山都是在這廟裡吃飯。」德夫人說：「既是姑子廟，我們就在這裡歇歇罷。」 又問轎夫：「前面沒有賣飯的店嗎？」轎夫說：「老爺太太們都是在這裡吃， 前面有飯篷子，只賣大餅鹹菜，沒有別的，也沒地方坐，都是蹲?吃，那是俺們吃飯的地方。」 慧生說：「也好，我們且進去再說。」

走進客堂，地方卻極乾淨。有兩個老姑子接出來，一個約五六十歲，一個四十多歲。 大家坐下談了幾句，老姑子問：「大太們還沒有用過飯罷？」德夫人說： 「是的。一清早出來的，還沒吃飯呢。」老姑子說：「我們小廟裡粗飯是常預備的， 但不知太太們上山燒香，是用葷菜是素萊？」德夫人道：「我們吃素吃葷，到也不拘， 只是他們爺們家恐怕素吃不來，還是吃葷罷。可別多備，吃不完可惜了的。」 老姑子說：「荒山小廟，要多也備不出來。」又問： 「太太們同老爺們是一桌吃兩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爺們， 一桌吃罷，可得勞駕快點。」老姑子問：「您今兒還下山嗎？恐來不及哩！」 德夫人說：「雖不下山，恐趕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緊的， 一霎就到山頂了。」

當這說話之時，那四十多歲的姑子，早已走開，此刻才回，向那老姑子耳邊咭咕了一陣， 老姑子又向四十多歲姑子耳邊咭咕了幾句，老姑子回頭便向德夫人道：「請南院裡坐罷。」 便叫四十多歲的姑子前邊引道，大家讓德夫人同環翠先行，德慧生隨後，老殘打末。

出了客堂的後門，向南拐灣，過了一個小穿堂，便到了南院，這院子朝南五間北屋甚大， 朝北卻是六間小南屋，穿堂東邊三間，西邊兩間。 那姑子引?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台階， 望東走到三間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間是六扇窗格，安了一個風門， 懸?大紅呢的夾板棉門帘。 兩邊兩間，卻是磚砌的窗台，台上一塊大玻璃，掩?素絹書畫玻璃擋子， 玻璃上面系兩扇紙窗，冰片梅的格子眼兒。當中三層台階，那姑子搶上那台階， 把板簾揭起，讓德夫人及諸人進內。

走進堂門，見是個兩明一暗的房子，東邊兩間敞?，正中設了一個小圓桌， 退光漆漆得的亮。圍?圓桌六把海梅八行書小椅子，正中靠牆設了一個窄窄的佛櫃， 佛柜上正中供了一尊觀音像。走近佛櫃細看，原來是尊康熙五彩御窯魚籃觀音， 十分精緻。觀音的面貌，又美麗，又莊嚴，約有一尺五六寸高。 龕子前面放了一個宣德年制的香爐， 光彩奪目，從金子裡透出殊砂斑來。龕子上面牆上掛了六幅小屏， 是陳章侯畫的馬鳴、龍樹等六尊佛像。 佛櫃兩頭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經卷，再望東看，正東是一個月洞大玻璃窗，正中一塊玻璃， 足足有四尺見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兒，糊?高麗白紙。月洞窗下放了一張古紅木小方桌， 桌子左右兩張小椅子，椅子兩旁卻是一對多寶櫥，陳設各樣古玩。 圓洞窗兩旁掛了一副對聯，寫的是：

靚妝艷比蓮花色

雲幕香生貝葉經

上款題「靚雲道友法鑒」，下款寫「三山行腳僧醉筆」。屋中收拾得十分乾淨。 再看那玻璃窗外，正是一個山澗，澗里的水花喇花喇價流，帶?些亂冰，玎玲璫琅價響， 煞是好聽。又見對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樹，碧綠碧綠，襯?樹根下的積雪，比銀子還要白些， 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讚歎，回頭笑向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揚州了， 我就在這兒做姑子罷， 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為什麼呢？」 慧生道：「稍停一會，你就知道了。」老殘說道：「您別貪看景致，您聞聞這屋裡的香， 恐怕你們旗門子裡雖闊，這香倒未必有呢！」德夫人當真用鼻子細細價嗅了會子，說： 「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麼這們好聞呢？」 只見那兩個老姑子上前，打了一個稽首說：「老爺太大們請坐，恕老僧不陪， 叫他們孩子們過來伺候罷。」德夫人連稱：「請便，請便。」

老姑子出去後，德夫人道：「這種好地方給這姑子住，實在可惜！」老殘道： 「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來了，但不知可是靚雲來？如果他來，可妙極了！ 這人名聲很大，我也沒見過，很想見見。倘若沾大嫂的光，今兒得見靚雲， 我也算得有福了。」未知來者，可是靚雲，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2回 話說老殘把個靚雲說得甚為鄭重，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 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罷？」老殘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 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殘道： 「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 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殘道：「這個容易， 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捎回店去， 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大家聽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 「這地不要說他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哩！」

說?，只見門帘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二藍摹木緞羊皮袍子， 玄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個頭，梳作一個大辮子，搽粉點胭脂， 穿的是挖雲子鑲鞋。進門卻不打稽首，對?各人請了一個雙安。 看那個大些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 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煙色，要借這粉蓋下去的意思； 二的團團面孔，淡施脂粉，卻一臉的秀氣，眼睛也還有神。各人還禮已畢， 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為覺得他是靚雲， 便就越看越好看起來了。

只見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罷？您是到那裡上任去嗎？」 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 他又問老殘道：「您是到那兒上任，還是有差使？」老殘道：「我一不上任， 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只見那二的說道：「您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 慧生道：「都不是楊州人，都在揚州住家。」二的又道：「揚州是好地方， 六朝金粉，自古繁華。不知道隋堤楊柳現在還有沒有？」老殘道： 「早沒有了！世間那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二的又道： 「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 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 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 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 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得此話，都吃了一驚。老殘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屬， 一定是靚雲無疑了。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士的聚處， 像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罷？」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 如詞章家的何蓮舫，書畫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 慧生又道：「請教法號，想必就是靚雲罷？」只見他答道：「不是， 不是。靚雲下鄉去了，我叫逸雲。」指那大的道：「他叫青雲。」 老殘插口問道：「靚云為什麼下鄉？幾時來？」逸雲道：「沒有日子來。 不但靚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哩！」老殘忙問： 「到底什麼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只見逸雲眼圈兒一紅，停了一停說： 「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罷！」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箸，一個人托?盤子， 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青雲立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罷。」 德慧生道：「怎樣坐呢？」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兒倆坐西邊， 我們對?這月洞窗兒，好看景致。下面兩個坐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 說完大家依次坐下，青雲持壺斟了一遍酒。逸雲道：「天氣寒，您多用一杯罷， 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罷。」

大家舉杯替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德夫人惦記靚雲，向逸雲道： 「您才說靚云為什麼下鄉？咱娘兒們說說不要緊的。」逸雲嘆口氣道： 「您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明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 您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像那倚門賣笑的娼妓，當初原為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 或是官，或是紳，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 讀到半通就念經典，做功課，有官紳來陪?講講話，不討人嫌。 又因為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 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 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 間或有喜歡風流的客，隨便詼諧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 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卻說是犯?祖上的清規，不敢妄為的。」 德夫人道：「然則你們這廟裡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 逸雲道：「也不盡然，老子說的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紳衿，常來起坐的， 既能夾以詼諧，這其中就難說了！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 被情絲系縛，也是有的。但其中十個人里，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您說的也是，但是靚雲究竟為什麼下鄉呢？」 逸雲又嘆一口氣道：「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 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 俺這靚雲師弟，今年才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 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又好修飾，您瞧他這屋子， 就可略見一斑了。前日，這裡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 帶?兩位師爺來這裡吃飯，也是廟裡常有的事。誰知他同靚雲鬧的很不像話， 靚雲起初為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到後來， 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 『今兒晚上如果靚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 老師父沒了法了，把兩師爺請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 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星。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 『你們不要執意，若不教靚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 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決不肯依，你們想想看罷，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 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裡斷送掉了！』 今天早起才把靚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雲、素雲、 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德夫人氣的搖頭，對慧生道：「怎麼外官這麼利害！ 咱們在京里看御史們的摺子，總覺言過其實，若像這樣，還有天日嗎？」 慧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次安還是我鄉榜同年呢！怎麼沒家教到這步田地！」 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慧生說：「我不吃了。」向逸雲要了筆硯同信紙，說： 「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為詳說。」

當時逸雲在佛櫃抽屜內取出紙筆，慧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 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裡吃飯。」重新人座。德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 慧生道： 「我只說今日在斗姥宮，風聞因得罪世兄，明日定來封門。弟明日下山， 仍須藉此地一飯， 因偕同女眷，他處不便。請緩封一日，俟弟與閣下面談後，再封何如？ 鵠候玉音。」逸雲聽了 ，笑吟吟的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青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 對德公夫婦請了兩個雙安， 說：「替斗姥娘娘謝您的恩惠。」青雲也跟?請了兩個雙安。德夫人慌忙道： 「說那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

二人坐下，青雲楞?個臉說道：「這信要不?勁，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雲道：

「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嗎？你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 可知那娼妓比我們還要下賤，可知那州縣老爺們比娟妓還要下賤！遇見馴良百姓， 他治死了還要抽筋剝皮，銼骨揚灰。遇見有權勢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 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您聽聽罷。他怕京官老爺們寫信給御史參他。 你瞧?罷！明天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彩綢、兩個宮燈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說?，小碗大碗俱已上齊，催?拿飯吃了好上山。霎時飯已吃畢，二雲退出， 頃刻青雲捧了小妝檯進來，讓德夫人等勻粉。老姑子亦來道謝，為寫信到縣的事。 德慧生問；「山轎齊備了沒有？」青雲說：「齊備了。」於是大家仍從穿堂出去， 過客堂，到大門，看轎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見有人挑了一肩行李。 轎夫代說是客店裡家人接?信，叫送來的。慧生道：「你跟?轎子走罷。」 老姑子率領了青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轎子走出， 打了稽首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轎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 環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殘第四。

出了山門，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約數十步始有石級數層而已。 行不甚遠，老殘在後，一少年穿庫灰搭連，布棉袍，青布坎肩， 頭上戴卞一頂新褐色氈帽，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 辮穗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轎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 那個雪白的頸項，卻是很顯豁的。老殘心裡詫異，山路上那有這種人？ 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轎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山轎本來離地甚近， 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說話甚為便當。 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面指，一面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 ，向那少年說話，彷彿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麼緣故， 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向東指?，對那少年說話； 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眼前說了兩句， 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老殘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 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齊放下。

慧生、老殘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攙?那少年，朝東望?說話呢。 老殘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喲！ 你怎麼不坐轎子，走了來嗎？快回去罷。」環翠道；「他師父說， 教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老殘道：「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 只見逸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 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累不?。」

德夫人向慧生、老殘道：「您見那山澗里一片紅嗎？剛才聽逸雲師兄說， 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 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哪！」逸雲說：「下去不好走， 您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 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 逸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 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幹什麼的？」逸雲說：「那叫晾經亭， 彷彿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罷各人重複上矯，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 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水流雲在橋了。橋上是一條大瀑布衝下來， 從橋下下山去。逸雲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 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徑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 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 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在十八盤下， 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 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向德夫人道： 「太太您怕不怕？」德夫人道：「怎麼不怕呢？您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 看?像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麼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 我們就成了肉醬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 這裡自古沒鬧過亂子，您放心罷。您不信，我走給您瞧。」說?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 走得一半，只見逸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 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別栽下來！」那裡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 這裡轎夫腳力已足，說：「太大們請上轎罷。」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絹子， 來對環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絹子把眼上，死活存亡， 聽天由命去罷。」環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

頃刻工夫已到南天門裡，聽見逸雲喊道：「德大太，到了平地啦， 您把手帕子去了罷！」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店門口停了轎。 逸雲來攙德夫人，替他把絹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 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老殘也替環翠把絹子除下， 環翠回了一口氣說：「我沒摔下去罷！」老殘說： 「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兩人笑了笑，同進店去。 原來逸雲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將後房打掃乾淨，他復往南天門等候轎子， 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亭俱己齊備。這元寶店外面三間臨街， 有櫃檯發賣香燭元寶等件，裡邊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

各人進到裡間，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 一角斜陽，還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雲叫挑夫搬進堂屋內， 說：「你去罷。」逸雲問：「怎樣鋪法？」老殘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同， 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慧生說：「甚好。」就把老殘的行李放在東邊， 慧生的放在西邊。逸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 「我來·罷，不敢勞您駕。」其時逸雲已將行李提到西房打開，環翠幫?搬鋪蓋。 德夫人說：「怎好要你們動手，我來罷。」其實已經鋪陳好了。 那邊一付，老殘等兩人亦布置停妥。逸雲趕過來，說道：「我可誤了差使了， 怎麼您已經歸置好了嗎？」慧生說：「不敢當，你請坐一會歇歇好不好？」 逸雲說聲：「不累，歇什麼！又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對老殘說： 「你看逸云何如？」老殘：「實在好。我又是喜愛，又是佩服， 倘若在我們家左近，我必得結交這個好友。」慧生說：「誰不是這麼想呢？」 「慢提慧生、老殘這邊議論。卻說德夫人在廟裡就契重逸雲，及至一路同行， 到了一個古蹟，說一個古蹟，看他又風雅，又潑辣，心裡想： 「世間那裡有這樣好的一個文武雙全的女人？若把他弄來做個幫手， 白日料理家務，晚上燈下談禪；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認嫡庶， 姊妹稱呼我也是甘心的。」自從打了這個念頭，越發留心去看逸雲， 見他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笑起來一雙眼又秀又媚，卻是不笑起來又冷若冰霜。 趁逸雲不在眼前時，把這意思向環翠商量。環翠喜的直蹦說： 「您好歹成就這件事罷，我替您磕一個頭謝謝您。德夫人笑道： 「你比我還?急嗎？且等今晚試試他的口氣，他若肯了，不怕他師父不肯。」 究竟慧生姻緣能否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3回 卻說德夫人因愛惜逸雲，有收做個偏房的意思，與環翠商量。那知環翠看見逸雲， 比那宋少爺想靚雲還要熱上幾分。正算計明天分手， 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忽聽德夫人這番話，以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見， 所以歡喜的了不得，幾乎真要磕下頭去，被德夫人說要試試口氣， 意在不知逸雲肯是不肯，心想倒也不錯，不覺又冷了一段。 說時，看逸雲帶?店家婆子擺桌子，搬椅子，安杯箸， 忙了個夠，又幫?擺碟子。擺好，斟上酒說： 「請太太們老爺們坐罷，今兒一天乏了，早點吃飯，早點安歇。」 大家走出來說：「山頂上那來這些碟子？」逸雲笑說：「不中吃， 是俺師父送來的。」德夫人說：「這可太費事了。」

閒話休提，晚飯之後，各人歸房。逸雲少坐一刻，說： 「二位大太早點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說：「你上那兒去？ 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嗎？」逸雲說：「我有地方睡，您放心罷。這家元寶店 ，就是婆媳兩個，很大的炕，我同他們婆媳一塊兒睡，舒服?呢。」 德夫人說：「不好，我要同你講話呢。這裡炕也很大，你怕我們三個人同睡不暖和 ，你就抱副鋪子裡預備香客的鋪蓋，來這兒睡罷。你不在這兒，我害怕 ，我不敢睡。」環翠也說：「你若不來，就是惡嫌咱娘兒們，你快點來罷 。」逸雲想了想，笑道：「不嫌髒，我就來。我有自己帶來的鋪蓋，我去取來。」

說?，便走出去，取進一個小包袱來，有尺半長，五六寸寬，三四寸高。 環翠急忙打開一看，不過一條薄羊毛毯子，一個活腳竹枕而已。 看官，怎樣叫活腳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兩頭安兩片短毛竹， 有樞軸，支起來像個小几，放下來只是兩片毛竹，不占地方： 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當。且說德夫人看了說：「暖呀！ 這不冷嗎？」逸雲道：「不要他也不冷，不過睡覺不蓋點不像個樣子； 況且這炕在牆後頭饒?火呢，一點也不冷。」德夫人取表一看， 說：「才九點鐘還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 我們隨便胡說亂道好不好呢？」逸雲道：「即便一宿不睡， 我也不困，談談最好。」德夫人叫環翠：「勞駕您把門關上， 咱們三人上炕談心去，這底下坐?怪冷的。」

說?三人關門上炕，炕上有個小炕幾兒，德夫人同環翠對面坐， 拉逸雲同自己並排坐，小小聲音問道：「這兒說話，他們爺兒們聽不?， 咱們胡說行不行？」逸雲道：「有什麼不行的？您愛怎麼說都行。」 德夫人道：「你別怪我，我看青雲、紫雲他們姐妹三，同你不一樣， 大約他們都常留客罷？」逸雲說：「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 究竟廟裡比不得住家，總有點忌諱。」德夫人又問：「我瞧您沒有留過客， 是罷？」逸雲笑說：「您何以見得我沒有留過客呢？」德夫人說： 「我那麼想，然則你留過客嗎？」 逸雲道：「卻真沒留過客。」德夫人說：「你見了標緻的爺們，你愛不愛呢？」 逸雲說：「那有不愛的呢！」德夫人說：「既愛怎麼不同他親近呢？」 逸雲笑吟吟的說道：「這話說起來很長。您想一個女孩兒家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 什麼都知道了，又在我們這個廟裡，當的是應酬客人的差使。 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說；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兩件新衣裳， 客人見了自然人人喜歡，少不得甜言蜜語的灌兩句。我們也少不得對人家瞧瞧， 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說我們飛眼傳情了，少不得更親近點，這時候您想， 倘若是個平常人倒也沒啥，倘若是個品貌又好，言語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自然而然的那個心就到了這人身上了。可是咱們究竟是女孩兒家， 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斷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 畢竟得避忌點兒。

「記得那年有個任三爺，一見就投緣，兩三面後別提多好。 那天晚上睡了覺，這可就胡思亂想開了。初起想這個人跟我怎麼這麼好， 就起了個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親近；再想他那模樣，越想越好看； 再想他那言談，越想越有味。閉上眼就看見他，睜開眼還是想?他，這就?上了魔， 這夜覺可就別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時候，臉上跟火燒的一樣，飛熱起來。 用個鏡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個樣子，別說爺們看了要動心，連我自己看了都動心。 那雙眼珠子，不知為了什麼，就像有水泡似的，拿個手絹擦擦，也真有點濕淥淥的。 奇怪！到天明，頭也昏了，眼也澀了，勉強睡一霎兒。剛睡不大工夫，聽見有人說話， 一骨碌就坐起來了。心裡說：『是我那三爺來了罷？」再定神聽聽， 原來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掃地呢。歪下頭去再睡，這一覺可就到了響午了。 等到起來，除了這個人沒第二件事聽見，人說什麼馬褂子顏色好，花樣新鮮， 冒冒失失的就問：『可是說三爺的那件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兩笑， 自己也覺得失言，臊得臉通紅的。停不多大會兒，聽人家說，誰家兄弟中了舉了。 又冒失問：『是三爺家的五爺不是？』被人家說：『你敢是迷了罷。』 又臊得跑開去，等到三爺當真來了，就同看見自己的魂靈似的，那一親熱， 就不用問了。可是閨女家頭一回的大事，那兒那麼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啟口， 人家也不敢輕易啟口，不過乾親熱親熱罷哩！

「到了幾天後，這魔?的更深了，夜夜算計，不知幾時可以同他親近。 又想他要住下這一夜，有多少話都說得了；又想在爹媽眼前說不得的話， 對他都可以說得。 想到這裡，不知道有多歡喜。後來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衣裳； 我要他替我做什麼帳幔子； 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被褥：我要他買什麼木器；我要問師父要那南院裡那三間北屋， 這屋子我要他怎麼收拾，各式長桌、方桌，上頭要他替我辦什麼擺飾，當中桌上、 旁邊牆上要他替我辦坐鐘、掛鐘；我大襟上要他替我買個小金表；我們雖不用首飾， 這手肐膊上實金鐲子是一定要的，萬不能少；甚至妝檯、粉盒，沒有一樣不曾想到。 這一夜又睡不?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這樣辦不能？又想任三爺昨日親口對我說： 『我真愛你，愛極了，倘若能成就咱倆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願；我就送了命， 我也願意，古人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是不知你心裡有我沒有？』 我當時怪臊的，只說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樣。』我此刻想來要他買這些物件， 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膩的，我要大毛做兩套，是什麼顏色， 什麼材料：中毛要兩套；小毛要兩套；棉、夾、單、紗要多少套， 顏色花紋不要有犯重的。 想到這時候，彷彿這無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經到我手裡似的。 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麼衣裳， 十五我穿什麼衣裳；二月二龍抬頭，我穿什麼衣裳；清明我穿什麼衣裳； 四月初八佛爺生日， 各廟香火都盛，我應該穿什麼衣裳；五月節，七月半，八月中秋， 九月重陽，十月朝，十一月冬至， 十二月臘，我穿什麼衣裳：某處大會，我得去看，怎麼打扮；某處小會，我也得去， 又應該怎樣打扮。青雲、紫雲他們沒有這些好裝飾，多寒蠢，我多威武。 又想我師父從七八歲撫養我這麼大，我該做件什麼衣服酬謝他； 我鄉下父母我該買什麼東西叫他二老歡喜歡喜，他必叫?我的名兒說： 『大妞兒，你今兒怎麼穿得這麼花紹？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 我也得買點啥送他，還沒有盤算得完，那四面的雞子，膠膠角角，叫個不住。 我心裡說這雞真正渾蛋，天還早?呢！再抬頭看，窗戶上已經白洋洋的了， 這算我頂得意的一夜。

「過了一天，任三爺又到廟裡來啦，我抽了個空兒，把三爺扯到一個小屋子裡， 我說：『咱倆說兩句話。』到了那屋子裡，我同三爺並肩坐在炕沿上，栽說： 『三爺我對你說……』這句才吐出口，我想那有這麼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沒有露口氣， 咱們女孩兒家倒先開口了。這一想把我臊的真沒有地洞好鑽下去，那臉登時飛紅， 振開腿就往外跑。三爺一見，心裡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過來望懷裡一抱， 說：『心肝寶貝，你別跑，你的話我知道一半啦，這有什麼害臊呢？人人都有這一回的， 這事該怎麼辦法？你要什麼物件？我都買給你，你老老實實說罷！』」

逸雲說：「我那心勃騰勃騰的亂跳，跳了會子，我就把前兒夜裡想的事都說出來了。 說了一遍，三爺沉吟了一沉吟說：『好辦，我今兒回去就稟知老太太商量， 老太太最疼愛我的，沒那個不依。俺三奶奶暫時不告訴他，娘們沒有不吃醋的， 恐怕在老太太眼前出壞。就是這麼辦，妥當，妥當。』話說完了，恐怕別人見疑， 就走出來了。我又低低囑咐一句：『越快越好，我聽您的信兒。』三爺說： 『那還用說。』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門口，他還站住對我說： 『倘若老太太允許了，我這兩天就不來，我托朋友來先把你師父的盤子講好了， 我自己去替你置辦東西。』我說：『很好，很好。盼望?哩！』

「從此，有兩三夜也沒睡好覺，可沒有前兒夜裡快活， 因為前兒夜裡只想好的一面。這兩夜，卻是想到好的時候， 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時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熱，一霎涼， 彷彿發連環瘧子似的。一天兩天還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 怎麼還沒有信呢？俗語說的好，真是七竅里冒火，五臟里生煙； 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買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裡埋怨他： 『你買東西忙什麼呢？先來給我送個信兒多不是好， 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幹麼呢？』到了第四天，一會兒到大門上去看看， 沒有人來；再一會兒又到大門口?看，還沒有人來！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 到得三點多鐘，只見大南邊老遠的一肩山轎來了，其實還隔?五六里地呢， 不知道我眼怎麼那麼尖，一見就認準了一點也不錯，這一喜歡可就不要說了！ 可是這四五里外的轎子，走到不是還得一會子嗎？忽然想起來， 他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他自己不來，先托個朋友來跟師父說妥他再來。 今兒他自己來，一定事情有變！這一想，可就是彷彿看見閻羅王的勾死鬼似的， 兩隻腳立刻就發軟，頭就發昏，萬站不住，飛跑進了自己屋子，捂上臉就哭。 哭了一小會，只聽外邊打粗的小姑子喊道：『華雲，三爺來啦！快去罷！』二位太太， 您知道為什麼叫華雲呢，團為這逸雲是近年改的，當年我本叫華雲。我聽打粗的姑子喊， 趕忙起來，擦擦眼，勻勻粉，自己怪自己：這不是瘋了嗎？誰對你說不成呢？ 自言自語的，又笑起來了！臉還沒勻完，誰知三爺已經走到我屋子門口， 揭起門帘說：『你幹什麼呢？』我說：『風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臉的。』

「我一面說話，偷看三爺臉神，雖然帶?笑，卻氣像冰冷，跟那凍了冰的黃河一樣。 我說：『三爺請坐。』三爺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條桌旁邊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門帘， 站?支?牙在那裡瞅。我說：『你還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爺兩個人臉對臉， 白瞪了有半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等到小姑子送進茶來，吃了兩碗，還是無言相對。 我耐不住了，我說：『三爺，今兒怎麼?啦，一句話也沒有？』三爺長嘆一口氣，說： 『真急死人，我對你說罷！前兒不是我從你這裡回去嗎？當晚得空， 我就對老太太說了個大概。 老太太問得多少東西，我還沒敢全說，只說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盤一算， 說：「這不得上千的銀子嗎？」我就不敢言語了。老太太說：「你這孩子， 你老子千辛萬苦掙下這個家業，算起來不過四五萬銀子家當，你們哥兒五個， 一年得多少用項。你五弟還沒有成家，你平常喜歡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 你今兒想到這種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銀子，還有將來呢？就不花錢了嗎？ 況且你的媳婦模樣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們兩口子也怪好的。 去年我看你小夫婦很熱，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說是為這華雲，所以變了心了。 我做婆婆的為疼愛兒子，拿上千的銀子給你幹這事，你媳婦不敢說什麼， 他倘若說：『賠嫁的衣服不時樣了。』要我給他做三二百銀子衣服， 明明是擠我這個短兒，我怎麼發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來趕羅我， 我又怎麼樣？我不給他們做，他們當面不說，背後說：『我們制買點物件， 姓任的買的，還在姓任的家裡，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銀子， 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願意。也不知道是護短呢， 是老昏了！』這話要傳到我耳朵里，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兒子， 你替我想想，你在外邊快樂，我在家裡受氣，你心裡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婦是不賢慧的， 同你吵一回，鬧一回，也還罷了；倘若竟仍舊的同你好，格外的照應你，你就過意得去嗎？ 倘若依你做了去，還是永遠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還是一邊住些日子呢？ 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婦，你連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麼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時， 還得在家裡住些時，是不用說的了。你在家裡住的時候，人家山上又來了別的客， 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錢買的衣裳真好看，穿起來給別人看；你買的器皿，給別人用； 你買的帳幔，給別人遮羞；你買的被褥，給人家蓋；你心疼心愛心裡憐惜的人，陪別人睡； 別人脾氣未必有你好，大概還要鬧脾氣；睡的不樂意還要罵你心愛的人，打你心愛的人， 你該怎麼樣呢，好孩子！你是個聰明孩子，把你娘的話，仔細想想，錯是不錯？依我看， 你既愛他，我也不攔你，你把這第一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個人去，一樣的稱心， 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麼多的冤錢：這是第一個辦法。你若不以為然，還有第二個辦法： 你說華雲模樣長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聰明，對你又是十二分的恩愛， 你且問他是為愛你的東西， 是為愛你的人？若是為愛你的東西，就是為你的錢財了，你的錢財幾時完， 你的恩愛就幾時斷絕； 你算花錢租恩愛，你算算你的家當，夠租幾年的恩愛，倘若是愛你的人， 一定要這些東西嗎？ 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若不要東西，真是愛你；要東西，就是假愛你。 人家假愛你， 你真愛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話：『剃頭挑子一頭想』嗎？我共總給你一百銀子， 夠不夠你自己斟酌辦理去罷！」」

逸雲追述任三爺當日敘他老太太的話到此已止，德夫人對?環翠伸了一伸舌頭說： 「好個利害的任太太，真會管教兒子！」環翠說：「這時候雖是逸雲師兄， 也一點法子沒有吧！」德夫人向逸雲道：「你這一番話，真抵得上一卷書呢！ 任三爺說完這話，您怎麼樣呢？」逸雲說：「我怎麼呢？哭罷咧！哭了會子， 我就發起狠來了。我說：『衣服我也不要了！東西我也不要了！任麼我都不要了！ 您跟師父商議去罷！』任三爺說：『這話真難出口，我是怕你?急， 所以先來告訴你，我還得想法子，就這樣是萬不行！您別難受。 緩兩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子去。』我說：『您別找朋友想法子了， 借下錢來，不還是老太太給嗎？倒成了個騙上人的事，更不妥了， 我更對不住您老太太了！』那一天就這麼，我們倆人就分手了！」

逸雲便向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煩，願意聽，話還長?呢！」 德夫人道：「願意聽，願意聽，你說下去罷，」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4回 卻說逸雲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爺果然託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 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甚麼都不要， 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老師父說道：『這事聽華雲自主。 我們廟裡的規矩可與窯子裡不同：窯子裡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他改裝， 以後好做生意；廟裡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 應酬客人。其中便有難於嚴禁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前幾十年還是暗的， 漸漸的近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還是個半暗的事。 您只可同華雲商量?辦，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 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在先也是本廟裡傳下來的規矩， 因為這比丘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沾染紅塵； 在別的廟裡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 惟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可是也有一點分別： 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裡供給，別人的衣服， 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塵事， 他就算犯規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項，俱得自己出錢制買， 並且每月還須津貼廟裡的用項。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 也須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因為廟裡本沒有香火田， 又沒有緣簿，但凡人家寫緣簿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裡去， 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裡呢？您還不知道嗎？況且初次染塵， 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德錢，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賬上應用， 您才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德錢呢？還是給他置買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 若是功德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若是置辦衣物， 這功德錢指那一項抵用呢？所以這事我們不便與聞，您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罷。 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裡的陳設，箱子裡的衣服， 也就不大離值兩千銀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首銀子的牌子， 那一間屋子也不稱，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 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您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是實情， 沒法駁回。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麼寒蠢，怎麼受罪， 我為?三爺都沒有什麼不肯，只是關?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 不必?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罷。』那個朋友去了， 我就仔細的盤算了兩夜，我起初想，同三爺這麼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 比要飯的叫化子總強點；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 沒有什麼不對以的。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拋彩球打?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 他舍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 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這算什麼呢？ 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 我還不是斗姥宮的窮姑子嗎？況且皇上家恩典、雖准其貤封， 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她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 何況一個姑子呢！《大清會典》上有貤封尼姑的一條嗎？想到這裡， 可就涼了半截了！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 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 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 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們損兩何呢？說： 『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待你的好意， 都摔到東洋大海里去，真沒良！真沒出息！』那時我說什麼呢？ 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台盤。正經客來，立刻就是青雲他們應酬了， 我只好在廚房裡端菜，送到門帘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麼滋味呢！ 等到吃完了飯，刷洗鍋碗是我的差使。這還罷了。頂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裡的地！ 院子裡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屋裡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倘若師兄們向客人睡在炕上， 我進去掃地，看見帳幔外兩雙鞋，心裡知道：這客當初何等契重我， 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裡又應該是什麼滋味呢！ 如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罷。又想逃走， 我沒有什麼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 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這條計又想左了。翻來復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 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 馬五爺是當鋪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柜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 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吃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去年就想算計我， 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眼前我只要略為撩撥他們下子， 一定上?。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漫慢的受用， 正中了三爺老太大的第一策，豈不大妙？

「想到這裡，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齊散盡，很是喜歡。停了一會子， 我想兩個人裡頭，找誰好呢？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罷； 又想老西兒的脾氣，不卡住脖兒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 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 唧唧咕咕，絮叨的沒有完期。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 還不定要唧咕出什麼樣子來才罷呢！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比糞還臭， 教人怎麼樣受呢？不用顧了眼前，以後的罪不好受。算了罷， 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又想馬五爺這個人，專吃牛羊肉。 自從那年縣裡出告示，禁宰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吃羊肉了。 吃的那一身的羊膻氣，五六尺外，就教人作噁心， 怎樣同他一被窩裡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這兩個呢， 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像個人樣子；像個人約呢，都沒有錢。 我想到這裡，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 所以給了他錢，就不教他像人；給了他個人，就不教他有錢： 這也是不錯的道理。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 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 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才的計策不錯，管他馬呢牛呢， 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 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這又喜歡起來了， 睡不?，下炕剔明了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 面似挑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曲不了誰。

「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道： 這事還有不妥當處前兒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 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 '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直怕他是用這個毒著兒來試我的心的罷？ 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罵一頓，兩下絕交。 噯呀險呀！我為三爺含垢忍污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 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 斷不忍用這個毒著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著兒破三爺的迷。 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裡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 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拿二千銀票來對我說： '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踐你的前約， 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罷。「這時候我才不得活不得呢！ 逼到臨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銀票扯個粉碎， 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麼樣呢？其實他那二千的票子， 老早掛好了失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 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這麼說， 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

「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麼利害， 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麼法子呢？ 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 不忙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 再把為他才用這忍垢納污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 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眼；他說不可以辦， 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 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 『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 只要他拿出這宗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地也不要緊。』 自然就這麼辦了。可是還有那朱六爺，苟八爺，當初也花過幾個錢， 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朱爺，苟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 你敢得罪誰呢？不要說，這打頭客的住，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 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陪他一個月兩個月；剩下來日子， 還得應酬朱苟算。起來一個月裡的日子，被牛馬朱苟佔去二十多天， 輪到任三爺不過三兩天的空兒；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 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又想，噯呀，我真昏了呀！ 不要說別人打頭客，朱苟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不過面子大些， 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撐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 他家裡三奶奶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 我這裡還是得陪著朱苟牛馬睡。

「想到這裡，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裡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 我要不是鏡子騙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撩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 我是個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麼凡心？墮的什麼孽障？從今以後， 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到這時候，我彷彿大澈大悟了不是？ 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

「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裡規矩過三十歲才準剪辮子呢， 我這時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等辮子養好了，再上台盤， 這多麼丟人呢！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麼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 得會明白嗎？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辮子的時候，述要糊塗呢！ 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裡又想， 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裡想斬斷葛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 三爺的說話就存在耳朵裡，三爺的情意就臥在心坎兒上，到底捨不得。 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麼這麼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 怎麼沒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 三天後就不姓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為的這樣用法， 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是人財兩空嗎？ 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徑嫁了三爺，豈不是好？這個主意妥當， 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歡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 也沒有什麼說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 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 誰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戶越亮，真是恨人！ 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奶奶， 三奶奶又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奶奶，二奶奶，他們又怎樣喜歡！ 我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唸書，讀文章中舉，中進士，點翰林， 點伏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 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 豈不快樂死了我嗎？咳！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

「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 ，做過那裡的道台，去的時候，多麼耀武揚威！未後聽人傳說， 因為被正太太凌虐不過，喝生鴉片煙死了。又見我們彩雲師兄， 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待承的同親姊妹一樣， 老爺出了門，那磨折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 自然先到太太屋裡了，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姨太太，不知道向誰偷上了， 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兒瞧瞧他身上那瘡疤子， 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他屋裡去，你要著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啦！』 把個老爺氣的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的拿著馬鞭子，叫他脫衣裳看疤， 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的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皂白， 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鎖到一空屋子裡去，一天給兩碗冷飯， 吃到如今，還是那麼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 十成裡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 十成裡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悶死了的； 十成裡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鬥口就是淘氣； 一百里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麼， 聽說也很利害。然則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 況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結髮夫妻過的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 要我去擾得人家六言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兒送掉了， 圖著什麼呢？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罷。

「剛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對我說道： 『逸雲，逸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為貪戀利欲， 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 還不趁勢用你本來具足的慧劍，斬斷你的邪魔嗎？』我聽了連忙說： 『是，是！』我又說：『我叫華雲，不叫逸雲。』那老者道： 『迷時??叫華雲，悟時就叫逸雲了。』我驚了一身冷汗， 醒來可就把那些胡思亂想一掃帚掃清了，從此改為逸雲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紀輕輕的真好大見識，說的一點也不錯。 我且問你：譬如現在有個人，比你任三爺還要好點， 他的正太太又愛你，又契重你的，說明了同你妹妹稱呼， 把家務全交給你一個人管，永遠沒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還願意嫁他， 不願意呢？」逸雲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樣嫁人呢？」 德夫人大驚道：「我不解你此話怎講？」未知逸雲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5回 話說德夫人聽逸雲說：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樣嫁人呢？ 慌忙問道：「此話怎講？」逸雲道：「《金剛經》云：『無人相， 無我相。』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相我相。《維摩詰經》： 維摩詰說法的時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薩以下諸大菩薩， 花不著身，只有須菩提花著其身，是何故呢？因為眾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 所以花不著身。須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 所以見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著其身。推到極處，豈但天女不是女身， 維摩詰空中，那得會有天女？因須菩提心中有男女相， 故維摩詰化天女身而為說法。我輩種種煩惱，無窮痛苦， 都從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 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

德夫人道：「你說了一段佛法，我還不能甚懂，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 都無一點愛心嗎？」逸雲道：「不然。愛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分男女，卻分輕重。 譬如見了一個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卻是從欽敬上生出來的愛心； 見了尋常人卻與我親近的，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 又從悲憫上生出愛心來。總之，無不愛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 德夫人連連點頭說：「師兄不但是師兄，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 又問道：「你是幾時澈悟到這步田地的呢？」逸雲道：「也不過這一二年。」 德夫人道：「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逸雲道：「只是一個變字。 《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 逸雲道：「兩位太太不嫌煩瑣，我就說說何妨。我十二三歲時什麼都不懂， 卻也沒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歲，初開知識，就知道喜歡男人了， 卻是喜歡的美男子。怎樣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戲子唱小旦的， 覺得他實在是好。到了十六七歲，就覺得這一種人真是泥捏的絹糊的， 外面好看，內裡一點兒沒有。必須有點斯文氣，或者有點英武氣， 才算個人，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再到十六八歲， 就變做專愛才子英雄，看那報館裡做論的人，下筆千言， 天下事沒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學生， 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或者自己請赴前敵， 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 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後來細細察看，知道那發議論的， 大都知一不知二，為私不為公，不能算個才子。那些借題目自盡的， 一半是發了瘋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個英雄。 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 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練一軍，救兄於祁門， 後來所向無敵，困守雨花台，畢竟克復南京而後已，是個真英雄！ 再到十八九歲又變了，覺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還有不足處， 必須像諸葛武侯才算才子，關公、趙雲才算得英雄；再後覺得管仲、 樂毅方是英雄，莊周、列禦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極處，除非孔聖人、 李老君、釋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這裡，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 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情形。 近來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兩個人：一個叫做住世的逸雲， 既做了斗姥宮的姑子，凡我應做的事都做。不管什麼人， 要我說話就說話，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摟就摟，要抱就抱， 都無不可，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又一個我呢，叫做出世的逸雲， 終日裡但凡閒暇的時候，就去同那儒釋道三教的聖人頑耍， 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很夠開心的了。」

德夫人聽得喜歡異常，方要再往下問，那邊慧生過來說： 「天不早了，睡罷！還要起五更等著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 「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儜沒有聽見逸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 比一卷書還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願意聽。」慧生說： 「這麼好聽，你為什麼不叫我來聽聽呢？」德夫人說：「我聽入了迷， 什麼都不知道了，還顧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王媽，王媽！ 咦！這王媽怎麼不答應人呢？」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 「你真聽迷了，那裡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 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儜忘記了， 不是我們出岳廟的時候，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 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舖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 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 「你們談的怎麼這麼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 我因為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幹，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

說到這裡，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 「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 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儜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 逸雲既來，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 煮了幾個雞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 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 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

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 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 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 「儜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 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 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裡去， 再從黑帶子裡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 德夫人說：「我們去罷。」回頭向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岩、 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 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疊角斬方的一枝石柱， 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彷彿劈開的半個饅頭， 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 「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 如栲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裡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鈞殿試策子的， 雖遠不及洪鈞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 重入元寶店裡，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麵，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 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 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 不到九點鐘，已到了斗姥宮門首。慧生抬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彩綢， 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轎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向彩綢一努， 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 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著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 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 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 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熏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 走上來向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向眾人略為打了個千兒， 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 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 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證，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斥了幾句， 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便飯， 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 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 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斗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准我情， 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 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 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宮，你們主人瞧不起， 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 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 再向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麼護短。」回頭對老殘說： 「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 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罷。」 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裡走，仍在靚雲房裡去坐。泰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 忙向老姑子托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裡， 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 「不多幾個。」問：「念經不念經？」答：「經總是要念的。」 問：「念的什麼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 《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 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裡想， 以為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念了，就不敢怠慢他。 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 「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 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裡懂得什麼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 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麼，靚雲！ 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

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 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 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 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 逸雲說：「好，你問，我也沾光聽一兩句。」靚雲遂立向老殘面前， 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 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 有人猜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 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 靚雲說：「為麼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 向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 「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為麼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 別說四句。」逸雲說：「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 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 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 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 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裡有客麼？」 逸雲說：「我屋裡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 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 才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 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 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 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 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 內裡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 「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逸雲道：「豈俱在這廟裡，簡直住在我炕上。」 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裡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 我睡在他懷裡呢！」德夫人道：「那麼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 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麼稀奇！ 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裡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 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疊著兩?半舊的錦被。 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骯髒，儜請歇著。」 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裡來。德夫人說：「咱倆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 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 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 外像彷彿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於污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 「你昨兒心目中只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 「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贊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 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為他了，才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

正在說話，那老姑子走來說道：「泰安縣宋大老爺來了，請問大人在那裡會？」 慧生道：「到你客廳上去罷。」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殘一個人， 看旁邊架上堆著無限的書，就抽一本來看，原來是本《大般若經》， 就隨便看將下去。話分兩頭：慧生自去會宋瓊，老殘自是看《大般若經》。

卻說德夫人喊了環翠同到逸雲炕上，逸雲說：「儜躺下來，我替儜蓋點被子罷。」 德夫人說：「你來坐下，我不睡，我要問你，赤龍子是個何等樣人？」 逸雲說：「我聽說他們弟兄三個，這赤龍子年紀最小，卻也最放誕不羈的。 青龍子、黃龍子兩個呢，道貌嚴嚴，雖然都是極和氣的人， 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龍子，教人看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嫖賭吃著，無所不為；官商士庶，無所不交。同塵俗人處，他一樣的塵俗； 同高雅人處，他又一樣的高雅，並無一點強勉處，所以人都測不透他。 因為他同青龍、黃龍一個師父傳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 究竟知道他實在的人很少。去年來到這裡，同大家夥兒嘻嘻呵呵的亂說， 也是上山回來在這裡吃午飯，師父留他吃晚飯。晚飯後師父同他談的話就很不少。 師父說：『你就住在這裡罷。』他說：『好，好！』師父說： 『儜願意一個人睡，願意有人陪你睡？』他說：『都可以。』師父說： 『兩個人睡，你叫誰陪你？』他說：『叫逸雲陪我。』師父打了個楞， 接著就說：『好，好！』師父就對我說：『你意下何如？』我心裡想， 師父今兒要考我們見識呢，我就也說：『好，好！』從那一天起， 就住了有一個多月。白日裡他滿山去亂跑，晚上圍一圈子的人聽他講道， 沒有一個不是喜歡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閒話， 並沒有半點不以為然的意思。到了極熟的時候，我問他道： 『聽說你老人家窯子裡頗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無實罷？』 他說：『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 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 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戒律。若兩無妨礙，就沒什麼做不得， 所謂形骸上無戒律。……』」

正談得高興，聽慧生與老殘在外間說話，德夫人惦記廟裡的事， 趕忙出來問：「怎樣了？」慧生道：「這個東西初起還力辯其無， 我說子弟倚父兄勢，凌逼平民，必要鬧出大案來。這件事以情理論， 與強姦閨女無異，幸尚未成，你還要竭力護短。俗語說得好： 『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閣下一定要縱容世兄，我也不必饒舌， 但看御史參起來，是壞你的官，是壞我的官？不瞞你說， 我已經寫信告知莊宮保說：途中聽人傳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確不確， 請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橫豎明日動身了。 他聽了這話，才有點懼怕，說：『我回衙門，把這個小畜生鎖起來。』 我看鎖雖是假的，以後再鬧，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說：「這樣最好。」 靚雲本隨慧生進來的，上前忙請安道謝。究竟宋少爺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6回 話說靚雲聽說宋公已有懼意，知道目下可望無事，當向慧生夫婦請安道謝。 少頃老姑子也來磕頭，慧生連忙摻起說：「這算怎樣呢，值得行禮嗎？ 可不敢當！」於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禮，早被慧生抓住了， 大家說些客氣話完事，逸雲卻也來說：「請吃飯了。」眾人回至靚雲房中， 仍舊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雲不來，換了靚雲，今日是靚雲執壺，勸大家多吃一杯。 德夫人亦讓二雲吃菜飲酒，於是行令猜枚，甚是熱鬧。瞬息吃完， 席面撤去。德夫人說：「天時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 靚雲說：「儜五點鐘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儜今兒不走， 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說：「人多，不好打攪的。」 逸雲說：「有的是屋子，比山頂元寶店總要好點。 我們哥兒倆屋子讓儜四位睡，還不夠嗎？我們倆同師父睡去。」 德夫人說：「你們走了，我們圖什麼呢？」逸雲說： 「那我們就在這裡伺候也行。」德夫人戲說道： 「我們兩口子睡一間屋。」指環翠說：「他們兩口子睡一間屋。」 問逸雲：「你睡在那裡呢？」逸雲說：「我睡在儜心坎上。 」德夫人笑道：「這個無賴，你從昨兒就睡在我心上，幾時離開了嗎？」大家一齊微笑。

德夫人又問：「你幾時剃辮子呢？」逸雲搖頭道： 「我今生不剃辮子了。」德夫人說：「不是這廟裡規定三十歲就得剃辮子嗎？」 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辮子了。」問： 「你打算嫁人嗎？」答：「不是這個意思，我這些年替廟裡掙的功德錢雖不算多， 也夠贖身的分際了，無論何時都可以走。我目下為的是自己從小以來， 凡有在我身上花過錢的人，我都替他們念幾卷消災延壽經，稍盡我點報德的意思， 念完了我就走，大約總在明年春夏天罷。」德夫人說：「你走， 可以到我們揚州去住幾天，好不好呢？」逸雲說：「很好， 我大約出門先到普陀山進香，必走過揚州，儜開下地名來，我去瞧儜去。 」老殘說：「我來寫，儜給管筆給張紙我。」靚雲忙到抽屜裡取出紙筆遞與老殘， 老殘就開了兩個地名遞與逸雲說：「儜也惦記著看看我去呀！」逸雲說： 「那個自然。」又談了半天話，轎夫來問過數次，四人便告辭而去。 送了打攪費二十兩銀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說之至再，始強勉收去。 老姑子同逸雲、靚雲送出廟門而歸。

這裡四人回到店裡，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頂與逸雲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慧生與老殘， 二人都贊歎逸雲得未曾有。慧生問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頂上說愛極了他， 你想把他怎樣，後來沒有說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樣？」德夫人說： 「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說：「感謝之至，可行不行呢？」 夫人道：「別想吃天鵝肉了，大約世界上沒有能中他的意了。」 慧生道：「這個見解倒也是不錯的，這人做妾未免太褻瀆了， 可是我卻不想娶這麼一個妾，到真想結交這麼一個好朋友。」 老殘說：「誰不是這麼想呢？」環翠說：「可惜前幾年我見不著這個人， 若是見著，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殘說：「你這話真正糊塗， 前幾年見著他，他正在那裡熱任三爺呢，有啥好處？況且你家道未壞， 你家父母把你當珍寶一樣的看待，也斷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卻正是個機會， 逸雲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夠了，你真要願意，我就送你上山去。」 環翠因提起他家舊事，未免傷心，不覺淚如雨下，掩面啜泣。聽老殘說道送他上山， 此時卻答不出話來，只是搖頭。德夫人道：「他此時既已得了你這麼個主兒，也就離不開了。」

正在說話，只見慧生的家人連貴進來回語，立在門口不敢做聲。慧生問： 「你來有什麼事？」連貴稟道：「昨兒王媽回來就不舒服的很，發了一夜的大寒熱， 今兒一天沒有吃一點什麼，只是要茶飲。老爺車上的轅騾也病倒了， 明日清早開車恐趕不上。請老爺示下，還是歇半天，還是怎麼樣？」慧生說： 「自然歇一天再看，騾子叫他們趕緊想法子。王媽的病請鐵老爺瞧瞧，抓劑藥吃吃。」 正要央求老殘，老殘說：「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來就走。少頃回來對慧生說： 「不過冒點風寒，一發散就好了。」

此時店家已送上飯來，卻是兩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瓊送來的。 大家吃過了晚飯，不過八點多鐘，仍舊坐下談心。德夫人說： 「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斗姥宮了，還可同逸雲再談一晚上。」 慧生說：「這又何難，明日再去花上幾個轎錢，有限的很。」老殘道： 「我看逸雲那人灑脫的很，不如明天竟請他來，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話同他商量呢。」 慧生說：「也好，今晚寫封信，我們兩人聯名請他來，今晚交與店家，明日一早送去。」 老殘說：「甚好，此信你寫我寫？」慧生說：「我的紙筆便當，就是我寫罷。」

當時寫好交與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老殘遂對環翠道：「你剛才搖頭， 沒有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對你說罷：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為你說早幾年見他， 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說早年是萬不行的，惟有此刻倒是機會，也不過是據理而論， 其實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餘都無難處，第一條：現在再要你去陪客， 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說逸雲這種人真是機會難遇，萬不可失的，其如廟規不好何？」

環翠說：「我想這一層到容易辦，他們凡剃過頭的就不陪客， 倘若去時先剃頭後去，他就沒有法子了。只是有兩條萬過不去的關頭： 第一，承你從火水中搭救我出來，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於心不安； 第二，我還有個小兄弟帶著，交與誰呢？所以我想只有一個法子，明天等他來， 無論怎樣，我替他磕個頭，認他做師父，請他來生來度我， 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去投奔他。」

老殘道：「這倒不然，你說要報恩，你跟我一世，無非吃一世用上一世， 那會報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時我有三災八難，你在天上看見了， 必定飛忙來搭救我，那才是真報恩呢。或者竟來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 至於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個鄉下善和老兒，我分百把銀子替他置個二三十畝地， 就叫善和老兒替他管理撫養成人，萬一你父親未死，還有個會面的日期。 只是你年輕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難；逸雲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 是第二難。且等明日逸雲到來，再作商議。」德夫人道： 「鐵叔叔說的十分有理，且等逸雲到來再議罷。」大家又說了些閒話，各自歸寢。

次日八點鐘，諸人起來，盥漱方畢，那逸雲業已來到。 四人見了異常歡喜，先各自談了些閒話，便說到環翠身上。 把昨晚議論商酌的話，一一告知逸雲。逸雲又把環翠仔細一看， 說：「此刻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鐵姨奶奶也是個有根器的人， 你們所慮的幾層意思，我看都不難。只有一件難處，我卻不敢應承。 我先逐條說去：第一條，我們廟裡規矩不好，是無妨礙的， 你也不必先剪頭髮，明道不明道，關不到頭髮的事。我們這後山， 有個觀音庵，也是姑子廟。裡頭只有兩個姑子，老姑子叫慧淨， 有七十多歲，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歲了。這兩個姑子皆是正派不過的人， 與我都極投契。不過只是尋常吃齋念佛而已，那佛菩薩的精義，他卻不甚清楚。 在觀音庵裡住，是萬分妥當的。第二條，他的小兄弟的話呢，也不為難。 我這傲來峰腳下有個田老兒，今年六十多歲了，沒有兒子。十年前他老媽媽勸他納個妾， 他說：『沒有兒子將來隨便抱一個就是了。若是納了妾，我們這家人家，今兒吵， 明兒鬧，可就過不成安穩日子了。你留著俺們兩個老年人多活幾年罷！ 況且這納妾是做官的人們做的事，豈是我們鄉農好做得嗎？』 因此他家過得十分安靜，從去年常托我替他找個小孩子。他很信服我， 非我許可的他總不要，所以到今兒還沒選著。他家有二三百畝地的家業， 不用貼他錢，他也是喜歡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 或是兼祧兩姓俱可。」環翠說道：「我家本也姓田。」逸雲道： 「這可就真巧了。第三層，鐵老爺，你怕你姨太太年輕守不住，這也多慮， 我看他一定不會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內秀，決計是仙人墮落， 難已受過，不會再落紅塵的了。以上三件，是你們諸位所慮的，我看都不要緊。 只是一件甚難，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發，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 把他一個人放在個荒涼寂寞的姑子庵裡，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 就辛苦幾年也不算事。無奈那兩個姑子只會念經吃素，別的全不知道。 與其苦修幾十年，將來死了，不過來生變個富貴女人，這也就大不合算了！ 倒不如跟著鐵老爺，還可講幾篇經，說幾段道，將來還有個大澈大悟的指望， 這是一個難處。若說教我也不走，在這裡陪他，我卻斷做不到，不敢欺人。」 環翠道：「我跟師父跑不行嗎？」逸雲大笑道：「你當做我出門也像你們老爺， 僱著大車同你坐嗎？我們都是兩條腿跑，夜裡借個姑子廟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頓， 沒得吃就餓一頓，一天儘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蓮， 要跑起來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環翠沉吟了一會，說： 「我放腳行不行？」逸雲也沉吟了一會，對老殘說道：「鐵爺，你意下何如？」 老殘道：「我看這事最要緊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別的都無關係。」

環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發動，他連忙跪到逸雲眼前， 淚流滿面說：「無論怎樣都要求師父超度。」逸雲此刻竟大剌剌的， 也不還禮，將他拉起說：「你果然一心學佛，也不難。我先同你立約： 第一件到老姑子廟後，天天學走山道，能把這崎嶇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 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將來我再教你念經說法。大約不過一年的恨苦， 以後就全是樂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錯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 環翠道：「主意已定，同我們老爺意思一樣。只要跟著師父，隨便怎樣， 我斷無悔恨就是了。」

老殘立起身來，替逸雲長揖說：「一切拜托。」逸雲慌忙還禮說： 「將來靈山會上，我再問儜索謝儀罷。」老殘道：「那時候還不知道誰跟誰要謝儀呢？」 大家都笑了。環翠立起來替慧生夫婦磕了頭道：「蒙成就大德。」末後替老殘磕頭， 就淚如雨下說：「只是對不住老爺到萬分了。」老殘也覺淒然，隨笑說道： 「恭喜你超凡入聖。幾十年光陰迅速，靈山再會，轉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著淚說： 「我傷心就不能像你這樣，將來倘若我墮地獄，還望你二位早來搭救。」逸雲說： 「德夫人卻萬不會下地獄。只是有一言奉勸，不要被富貴拴住了腿要緊！後會有期。」

老殘忙去開了衣箱，取出二百兩銀子交與逸雲設法佈置，又把環翠的兄弟叫來， 替逸雲磕頭。逸雲收了一百兩銀子說：「儘夠了。不過田老兒處備分禮物， 觀音庵捐點功德，給他自己置備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說： 「我們也送幾個錢，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說：「也是一百兩罷。」 逸雲說：「都用不著了，出家人要多錢做什麼？」

店家來問開飯，慧生說：「開罷。」飯後，逸雲說： 「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兒同觀音庵兩處說妥了，再來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應， 才能算數呢。」道了一聲，告辭去了。

這裡老殘一面替環翠收拾東西，一面說些安慰話，環翠哭得淚人兒似的， 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勸道：「在旁的人萬不肯拆散你們姻緣，只因為難得有這麼一個逸雲， 我實在是沒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環翠含淚道： 「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這裡就要分離，心上好像有萬把鋼刀亂扎一樣，委實難受！」 慧生道：「明年逸雲朝南海，必定到我們那裡去，你一定隨同去的， 那時就可以見面，何必傷心呢！」過了一刻，環翠也收住了淚。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逸雲已經回來，對環翠說：「兩處都說好了， 明日我來接你罷。」德夫人問：「此刻你怎樣？」逸雲說：「我回廟裡去。」 德夫人說：「明日我們還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們這兒睡一夜罷。 本來是他們兩個官客睡一處，我們兩個堂客睡一處的，你竟陪我談一夜罷。 你肯度鐵奶奶，難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嗎？」逸雲笑道：「那也使得。 儜這個德奶奶已有德爺度你了。自古道：『儒釋道三教』，沒有你們德老爺度他， 他總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話怎講？」逸雲道：「『德』字為萬教的根基， 無德便是地獄。種子有德，再從德裡生出慧來，沒有一個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 「那不過是個名號，那裡認得真呢？」逸雲說：「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 他怎麼不叫德富、德貴呢？可見是有天命的了，我並非當面奉承，我也不騙錢花， 你們三位將來都要證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說： 「我終不敢自信，請你傳授口訣，我也認你做師父。」逸雲道：「師父二字語重， 既是有緣，我也該奉贈一個口訣，讓儜依我修行。」

德夫人聽了歡喜異常，連忙扒下地來就磕頭喊師父。逸雲也連忙磕頭說： 「可折死我了。」二人起來，逸雲說：「請眾人回避。」三人出去， 逸雲向德夫人耳邊說了個「夫唱婦隨」四個字。德夫人詫異道：「這是口訣嗎？」 逸雲道：「口訣本係因人而施，若是有個一定口訣， 當年那些高真上聖早把他刻在書本子上了。你緊記在心， 將來自有個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尋常的套話了。 佛經上常說：『受記成佛』，你能受記，就能成佛；你不受記， 就不能成佛。你們老爺現在心上已脫塵網，不出三年必棄官學道， 他的覺悟在你之先，此時不可說破。你總跟定他走，將來不是一個馬丹陽、 一個孫不二嗎？」德夫人凝了一會神，說：「師父真是活菩薩，弟子有緣， 謹受記，不敢有忘。」又磕了一個頭。

其時外間晚飯已經開上桌子，王媽竟來伺候。德夫人說：「你病好了嗎？」 王媽說：「昨夜吃了鐵爺的藥，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 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飯，一個饅頭，這會子全好了。」

當時五人同坐吃飯，德慧生問逸雲道：「儜何以不吃素？」逸雲說： 「我是吃素，佛教同你們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說： 「我看你同我們一樣吃的是葷哩。」逸雲說：「六祖隱於四會獵人中， 常吃肉邊菜。請問肉鍋裡煮的菜算葷算素？」慧生說：「那自然算葷。」 逸雲說：「六祖他卻算吃素，我們在斗姥宮終日陪客，那能吃素呢？ 可是有客時吃葷，無客時吃素，儜沒留心我在葷碗裡仍是夾素菜吃？」 環翠說道：「當真我倒留心的，從沒見我師父吃過一塊肉同魚蝦之類。」 逸雲道：「這也是世出世間法裡的一端。」老殘問道：「倘若竟吃肉， 行不行呢？」逸雲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 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說吃肉，當年濟顛祖師還吃狗肉呢！ 也擋不住成佛。地獄裡的人吃長齋的，不計其數，總之，吃葷是小過犯， 不甚要緊。譬如女子失節，是個大過犯，比吃葷重萬倍。 試問你們姨太太失了多少節了？這罪還數得清嗎？其實，若認真從此修行， 同那不破身的處子毫無分別。因為失節不是自己要失的，為勢所迫， 出於不得已，所以無罪。」大家點頭稱善。

飯畢之後，連貴上來回道：「王媽病已好了，轅騾又換了一個， 明天可以行了。請老爺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殘說： 「自然是走。」德夫人說：「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殘說：「千里搭涼棚， 終無不散的筵席。」逸雲說：「依我看，明天午後走罷。清早我先同鐵老爺、 奶奶送田頭兄弟到田老莊上，去後同鐵老爺到觀音庵，都安置好了儜再走， 鐵老爺也放心些。」大家都說甚是。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老殘果隨逸雲將環翠兄弟送去，又送環翠到觀音庵。 見了兩個姑子，囑托了一番，老姑子問：「下髮不下呢？」逸雲說： 「我不主剃頭的，然佛門規矩亦不可壞。」將環翠頭髮打開剪了一綹， 就算剃度了，改名環極。

諸事已畢，老殘回店，告知慧生夫婦，贊歎不絕。隨即上車起行， 無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風霜起要遲」。八九日光陰，已到清江浦。 老殘因有個親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婦同道，逕一車拉往淮安府去。 這裡慧生夫婦僱了一個三艙大南灣子，逕往揚州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7回 話說德慧生攜眷自赴揚州去了，老殘卻一車逕拉到淮安城內投親戚。 你道他親戚是誰？原來就是老殘的姊丈。這人姓高名維，字曰摩詰。 讀書雖多，不以功名為意。家有田原數十頃，就算得個小小的富翁了。 住在淮安城內勺湖邊上。這勺湖不過城內西北角一個湖，風景倒十分可愛。 湖中有個大悲閣，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橋有數十丈長，紅欄圍護； 湖西便是城牆。城外帆檣林立，往來不斷。到了薄暮時候，女牆上露出一角風帆， 掛著通紅的夕陽，煞是入畫。這高摩詰在這勺湖東面，又買了一塊地，不過一畝有餘， 圈了一個槿籬，蓋了幾間茅屋，名叫「小輞川園」。把那湖水引到園中，種些荷花， 其餘隙地，種些梅花桂花之類，卻用無數的小盆子，栽月季花。這淮安月季本來有名， 種數極多，大約有七八十個名頭，其中以藍田碧玉為最。

那日老殘到了高維家裡，見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見，自然格外的歡喜。坐了片刻， 外甥男女都已見過，卻不見他姊丈。便啟口問道：「姊丈哪裡去了？ 想必又到哪家赴詩社去了罷。」他大姊道：「沒有出門，想必在他小輞川園裡呢。」 老殘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個花園了。」大姊道：「咦，哪裡是什麼花園呢， 不過幾間草房罷了。就在後門外，不過朝西北上去約一箭多遠就到了。 叫外甥小鳳引你去看罷，昨日他的藍田碧玉開了一朵異種，有碗口大，清香沁人， 比蘭花的香味還要清些。你來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詩哩。」老殘道： 「詩雖不會做，一嘴賞花酒總可以擾得成了。」

說著就同小鳳出了後門，往西不遠，已到門口。進門便是一道小橋， 過橋迎面有個花籬擋住，順著迴廊往北行數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廳。 上面橫著塊扁額，寫了四個大字是「散花斗室」。進了廳門，只見那高摩詰正在那裡拜佛。 當中供了一尊觀音像，面前正放著那盆藍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鳳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來，說道：「二舅舅來了。」高維回頭一看， 見了老殘，歡喜的了不得，說：「你幾時來的？」老殘說：「我剛才來的。」 高維說：「你來得正好。你看我這花今年出的異種。你看這一朵花，總有上千的瓣子。 外面看像是白的，細看又帶綠色，定神看下去。彷彿不知有若干遠似的。平常碧玉， 沒有香味，這種卻有香，而又香得極清，連蘭花的香味都顯得濁了。」 老殘細細的聞了一回，覺得所說真是不差。高維忙著叫小童煎茶， 自己開廚取出一瓶碧羅春來說：「對此好花，若無佳茗，未免辜負良朋。」 老殘笑道：「這花是感你好詩來的。」高維道：「昨日我很想做兩首詩賀這花， 後來恐怕把花被詩熏臭了，還是不做的好。你來倒是切切實實的做兩首罷！」 老殘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糞做肥料的。這花太清了， 用糞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們兩個做首詩，譬如放幾個屁，替他做做肥料， 豈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後老殘就在這裡，無非都是吃酒、談詩、 養花、拜佛這些事體，無庸細述。

卻說老殘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東面，也是一個花園的樣子。 進了角門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曰「海渡杯」。池子東面也是個船房。 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齊花，半城都香，名曰「銀漢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間的水榭， 名曰「秋夢軒」。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間蝴蝶廳，廳後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

老殘平常便住在秋夢軒裡面。無事時，或在海渡杯裡著棋， 或在銀漢浮槎裡垂釣，倒也安閑自在。一日在銀漢浮槎裡看《大圓覺經》， 看得高興，直到月輪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賞許久，方去安睡， 自然一落枕便睡著了。夢見外邊來了一個差人模樣，戴著一頂紅纓大帽， 手裡拿了許多文書，到了秋夢軒外間椅子上坐下。老殘看了，甚為詫異。 心裡想：「我這裡哪得有官差直至臥室外間，何以家人並不通報？」

正疑慮間，只見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們敝上請你老人家去走一趟。」 老殘道：「你是哪衙門來的，你們貴上是誰？」那差人道：「我們敝上是閻羅王。」 老殘聽了一驚，說道：「然則我是要死了嗎？」那差人答道：「是。」老殘道： 「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還早著呢，我這裡今天傳的五十多人， 你老人家名次在儘後頭呢！」手中就捧上一個單子上來。看真是五十多人， 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邊。老殘看罷說道：「依你說，我該甚麼時候呢？」 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來給你老人家送個信兒，讓你老人家好預備預備， 有要緊話吩咐家人好照著辦。我等人傳齊了再來請你老人家。」老殘說： 「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沒有甚麼預備，也沒有什麼吩咐，還是就同你去的好。」 那差人連說：「不忙，不忙。」就站起來走了。

老殘一人坐在軒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覺得月明如晝， 景象清幽，萬無聲籟，微帶一分悽慘的滋味。說道：「噯！我還是睡去罷，管他甚麼呢。」 走到自己臥室內，見帳子垂著，?前一雙鞋子放著。心內一驚說： 「呀！誰睡在我?上呢？」把帳子揭開一看，原來便是自己睡得正熟。 心裡說：「怎會有出兩個我來？姑且搖醒?上的我，看是怎樣。」 極力去搖，原來一毫也不得動。心裡明白，點頭道：「此刻站著的是真我， 那?上睡的就是我的屍首了。」不覺也墮了兩點眼淚，對那屍首說道： 「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來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

煞是可怪，此次出來，月輪也看不見了，街市也不是這個街市了， 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黃沙的天氣將晚不晚的時候。走了許多路，看不見一個熟人， 心中甚是納悶，說：「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賞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來同行，豈不省事。 為啥要這麼著急呢？」

忽見前面有個小童，一跳一跳的來了，正想找他問個路，逕走到面前， 原來就是周小二子。這周小二子是本宅東頭一個小戶人家的娃子，前兩個月吊死了的。 老殘看見他是個熟人，心裡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嗎？」 那周小二子抬頭一看，說 ：「你不是鐵二老爺嗎？你怎麼到這裡來？」老殘便將剛才情形告訴說了一遍。 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氣。別人家賴著不肯死，你老人家著急要死， 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樣呢？」老殘道：「我要見閻羅王，認不得路。 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閻羅王宮門我進不去，我送你到宮門口罷！」 老殘道：「就是這麼辦，很好。」說著，不消費力，已到了閻羅王宮門口了。 周小二子說道：「你老人家由這東角門進去罷。」老殘道： 「費你的心，我沒有帶著錢，對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錢，不要錢。」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殘進了東角門，約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門，不見一個人。又進了二門， 心裡想道：「直往裡跑也不是個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見是個殿門，不敢造次， 心想：「等有個人出來再講。」卻見東邊朝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老殘便迎了上去。 只見那人倒先作了個揖，口中說道：「補翁，久違的很了。」老殘仔細一看， 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八字黑鬚，穿了一件天青馬褂，彷彿是呢的，下邊二藍夾袍子。 滿面笑容問道：「閣下何以至此？」老殘把差人傳訊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 「差人原是個好意，不想你老兄這等性急，先跑得來了，沒法只好還請外邊去散步一回罷。 此刻是五神問案的時候，專訊問那些造惡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這起案子， 是個人命牽連，與你毫不相干。不過被告一口咬定，須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結的。 請出去遊玩遊玩，到時候我自來奉請。」

老殘道了「費心」，逕出二門之外，隨意散步。走到西角門內， 看西面有株大樹，約有一丈多的圍圓，彷彿有一個人立在樹下。 心裡想走上前去同他談談，這人想必也是個無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 原來是個極熟的人。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個月死的。老殘見了不覺大喜， 喊道：「海舟兄，你在這裡嗎？」上前作了一個揖。那梁海舟回了半個揖。

老殘道：「前月分手，我想總有好幾十年不得見面，誰想不過一個月， 竟又會晤了，可見我們兩人是有緣分。只是怎樣你到今還在這裡呢，我不懂的很。」 那梁海舟一臉的慘淡顏色，慢騰騰的答道：「案子沒有定。」老殘道： 「你有甚麼案子？怎會耽擱許久？」梁海舟道：「其實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還， 那還有餘罪嗎？只是轇葛的了不得。幸喜我們五弟替了個人情，大約今天一堂可以定了。 你是甚麼案子來的？」老殘道：「我也不曉得呢。適才裡面有個黑鬚子老頭兒對我說， 沒有甚麼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還活著沒有死嗎， 怎會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道：「他來有何用，他是托了一個有道的人來解散的。」 老殘點頭道：「可見還是道比錢有用。你想，你雖不算富，也還有幾十萬銀子家私， 到如今一個也帶不來。倒是我們沒錢的人痛快，活著雙肩承一喙，死後一喙領雙肩， 歇耗不了本錢，豈不是妙。我且問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後， 你打甚麼主意？」梁海舟道：「我沒有甚麼主意，你有甚麼主意嗎？」

老殘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 放我們做了鬼。這鬼有五樂，我說給你聽：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沒有家累； 四行路便當，要快頃刻千里，要慢蹲在那裡，三年也沒人管你；五不怕寒熱， 雖到北冰洋也凍不著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熱不著我。有此五樂，何事不可為？ 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結了，我就過江。先游天台、雁宕，隨後由福建到廣東看五嶺的形勢， 訪大庾嶺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綠山水。上峨媚、上北順太行轉到西嶽，小住幾天， 回到中嶽嵩山。玩個夠轉回家來，看看家裡人從我死後是個甚麼光景， 托個夢勸他們不要悲傷。然後放開腳步子來，過瀚海，上崑崙， 在崑崙山頂上最高的所在結個茅屋，住兩年再打主意。一個人卻也稍嫌寂寞， 你同我結了伴兒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搖頭說：「做不到，做不到。」

老殘以為他一定樂從，所以說得十分興高采烈。看他連連搖頭， 心裡發急道：「你這個人真正糊塗！生前被幾兩銀子壓的氣也喘不得一口， 焦思極慮的盤算，我勸了你多回決不肯聽。今日死了，半個錢也帶不來， 好容易案子已了，還不應該快活快活嗎？難道你還去想小九九的算盤嗎？」 只見那梁海舟也發了急，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說道：「你才直下糊塗呢。 你知道銀子是帶不來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帶得來的罷！銀子留下給別人用， 罪孽自己帶來消受。我才說是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還有別的案子呢！ 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這快活老兒，吃了燈草灰，放輕巧屁哩！」 老殘見他十分著急，知他心中有無數的懊惱，又看他面色慘白，心裡也替他難受， 就不便說下去了。

正在默然，只見那黑鬚老頭兒在老遠的東邊招手，老殘慌忙去了，走到老頭兒面前 。老頭兒已戴上了大帽子，卻還是馬褂子。心裡說道：「原來陰間也是本朝服飾。」 隨那老頭兒進了宮門，卻仍是走東角門進。大甬道也是石頭鋪的，與陽間宮殿一般， 似乎還要大些。走盡甬道，朝西拐彎就是丹墀了。上丹墀彷彿是十級。走到殿門中間， 卻又是五級。進了殿門，卻偏西邊走約有十幾丈遠，又是一層臺子。從西面階級上去， 見這臺子也是三道階路。上了階，就看見閻羅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頭上戴的冕旒， 身上著的古衣冠，白面黑鬚，於十分莊嚴中卻帶幾分和藹氣象。離公案約有一丈遠的光景， 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殘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禮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 手中捧了許多簿子。

只見閻羅天子啟口問道：「你是鐵英嗎？」老殘答道：「是。」閻羅又問： 「你在陽間犯的何罪過？」老殘說：「不知道犯何罪過。」閻羅說： 「豈有個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殘道：「我自己見到是有罪過的事， 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為無罪的事。況且陽間有陽間律例， 陰間有陰間的律例。陽間的律例，頒行天下，但凡稍知自愛的， 皆要讀過一兩遍，所以干犯國法的事沒有做過。至於陰間的律例， 世上既沒有頒行的專書，所以人也無從趨避，只好憑著良心做去。 但覺得無損於人，也就聽他去了。所以陛下問我有何罪過， 自己不能知道，請按律定罪便了。」閻羅道：「陰律雖無頒行專書， 然大概與陽律彷彿。其比陽律加密之處，大概佛經上已經三令五申的了。」 老殘道：「若照佛家戒經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髮難數了。」 閻羅天子道：「也不見得，我且問你，犯殺律嗎？」老殘道： 「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葷。雖未擅宰牛羊，然雞鴨魚蝦， 總計一生所殺，不計其數。」閻羅頷之。又問：「犯盜律否？」 答日：「犯。一生罪業，惟盜戒最輕。然登山摘果，涉水採蓮， 為物雖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謂非盜。」又問：「犯淫律否？」 答日：「犯。長年作客，未免無聊，舞榭歌台，眠花宿柳，閱人亦多。」 閻羅又問口、意等業，一一對答已畢。每問一事，那老者即舉簿呈閱一次。

問完之後，只見閻羅回顧後面說了兩句話，聽不清楚。 卻見座旁走下一個人來，也同那老者一樣的裝束。走至老殘面前說： 「請你起來。」老殘便立起身來。那人低聲道：「隨我來。」 遂走公案前繞至西，距寶座不遠，旁邊有無數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層， 看著彷彿像那看馬戲的起碼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 惟最下一層空著七八張椅子。那人對老殘道：「請你在這裡坐。」

老殘坐下，看那西面也是這個樣子，人已坐滿了。仔細看那坐上的人， 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參差亂坐，還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 有穿藍布棉襖褲的，還有光脊梁的；也有和尚，也有道士； 也有極鮮明的衣服，也有極破爛的衣服，男女皆同。 只是穿官服的少，不過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 最奇第二排中間，一個穿朝服旁邊椅子上， 就坐了光脊梁赤腳的，只穿了一條藍布單褲子。 點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卻看閻羅王寶座後面， 卻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馬褂， 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頂子花翎居多，也有藍頂子的，一兩個而已。 女的卻都是宮裝。最奇者，這麼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後面， 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沒有一人言笑，也無一人左右顧盼。

老殘正在觀看，忽聽他那旁坐的低低問道：「你貴姓呀！」 老殘回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穿藍布棉襖褲的，卻有了雪白的下鬚 ，大約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滿面笑容。老殘也低低答道：「我姓鐵呀。」 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殘戲答道：「我不是善人呀。」 那老者道：「凡我們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 姻緣有遠近，我剛才看見西邊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兩位投生富貴家去了。」 老殘問道：「這一堆子裡有成仙成佛的沒有？」那老翁道： 「我不曉得，你等著罷，有了，我們總看得見的。」

正說話間，只見殿庭窗格也看不見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彷彿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廳似的。那老翁附著老殘耳朵說道： 「五神問案了。」當時看見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張公案。 每張公案面前，有一個差役站班，同知縣衙門坐堂的樣子彷彿。 當真每個公堂面前，有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裡俱拿著狼牙棒。 又有五六個差役似的，手裡也拿著狼牙棒。怎樣叫做狼牙棒？ 一根長棒，比齊眉棒稍微長些，上頭有個骨朵，有一尺多長，茶碗口粗， 四面團團轉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約一寸長三四分寬， 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對老殘道：「你看，五神問案悽慘得很！ 算計起來，世間人何必作惡，無非為了財色兩途，色呢， 只圖了片時的快活；財呢，都是為人忙，死後一個也帶不走。 徒然受這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

說著，只見有五個古衣冠的人從後面出來，其面貌真是凶惡異常。 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霧愁雲， 把個殿門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約略還看得見些兒，再往前便看不見了。 隱隱之中，彷彿聽見無數啼哭之聲似的。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8回 話說老殘在那森羅寶殿上面，看那殿前五神問案。 只見毒霧愁雲裡靠東的那一個神位面前，阿旁牽上一個人來。 看官，你道怎樣叫做阿旁？凡地獄處治惡鬼的差役，總名都叫做阿旁。 這是佛經上的名詞，彷彿現在借留學生為名的，都自稱四百兆主人翁一樣的道理。

閒話少講，卻說那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稍長大漢， 一臉的橫肉，穿了一件藍布大褂，雄赳赳的牽到案前跪下。 上面不知問了幾句什麼話，距離的稍遠，所以聽不見。 只遠遠的看見幾個阿旁上來，將這大漢牽下去。距公案約有兩丈多遠， 地上釘了一個大木樁，樁上有個大鐵環。 阿旁將這大漢的辮子從那鐵環裡穿過去收緊了， 把辮子在木樁上纏了有幾十道，拴得鐵結實，也不剝去衣服。 只見兩旁凡拿骨朵錘、狼牙棒的一齊下手亂打，如同雨點一般。 看那大漢疼痛的亂蹦。起初幾下子，打得那大漢腳蹦起直豎上去， 兩腳朝天，因為辮子拴在木樁上，所以頭離不了地，身子卻四面亂摔， 蹦上去，落下來，蹦上去，落下來，幾蹦之後，就蹦不高。 落下來的時候，那狼牙棒亂打，看那兩丈圍圓地方，血肉紛紛落， 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樣。中間夾著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樣的飄。 皮肉分兩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兩輕，落的慢，看著十分可慘。

老殘座旁那個老者在那裡落淚，低低對老殘說道： 「這些人在世上時，我也勸道許多，總不肯信。今日到了這個光景， 不要說受苦的人，就是我們旁觀的都受不得。」老殘說： 「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了。」嘴說不忍望下看， 心裡又不放心這個犯人，還要偷著去看看。只見那個人已不大會動了， 身上肉都飛盡，只剩了個通紅的骨頭架子。雖不甚動， 那手腳還有點一抽一抽的。老殘也低低的對那老者道： 「你看，還沒有死透呢，手足還有抽動，是還知道痛呢！ 那老者擦著眼淚說道：「陰間哪得會死，遲一刻還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時，只見阿旁將木樁上辮子解下，將來搬到殿下去。 再看殿腳下不知幾時安上了一個油鍋，那油鍋扁扁的形式， 有五六丈圍圓，不過三四尺高，底下一個爐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 火門有四五尺高，三只腳架住鐵鍋，那爐口裡火穿出來比鍋口還要高二三尺呢。 看那鍋裡油滾起來也高出油鍋，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樣， 那四邊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著幾個阿旁，將那大漢的骨頭架子抬到火爐面前， 用鐵叉叉起來送上去。那火爐旁邊也有幾個阿旁，站在高臺子上， 用叉來接，接過去往油鍋裡一送。誰知那骨頭架子到油鍋裡又會亂蹦起來， 濺得油點子往鍋外亂灑。那站在鍋旁的幾個阿旁，也怕油點子濺到身上， 用一塊似布非布的東西遮住臉面。約有一二分鐘的工夫，見那人骨架子， 隨著沸油上下，漸漸的顏色發白了。見那阿旁朝鍋裡看，彷彿到了時候了， 將鐵叉到鍋裡將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鍋外地上一摔。 又見那五神案前有四五個男男女女在那裡審問，大約是對質的樣子。 老殘扭過臉對那老者道：「我實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話，只見閻羅天子回面對老殘道：「鐵英， 你上來，我同你說話。」老殘慌忙立起，走上前去。 見那寶座旁邊，還有兩層階級，就緊在閻羅王的寶座旁邊， 才知閻羅王身體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殘立在旁邊， 頭才同他的肩膊相齊，似乎還要低點子。那閻羅王低下頭來， 同老殘說道：「剛才你看那油鍋的刑法，以為很慘了嗎？ 那是最輕的了，比那重的多著呢！」老殘道： 「我不懂陰曹地府為什麼要用這麼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權力， 難道就不能改輕了嗎？臣該萬死，臣以為就用如此重刑， 就該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卻又陰陽隔絕， 未免有點不教而殺的意思吧。」閻羅王微笑了一笑說： 「你的戇直性情倒還沒有變哪！我對你說，陰曹用重刑， 有陰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們的總理是地藏王菩薩。 本來發了洪誓大願，要度盡地獄，然後成佛。至今多少年了， 毫無成效。以地藏王菩薩的慈悲，難道不想減輕嗎？ 也是出於無可奈何！我再把陰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須知道， 人身性上分善惡兩根，都是歷一劫增長幾倍的。若善根發動， 一世裡立住了腳，下一世便長幾倍，歷世既多，以至於成就了聖賢仙佛。 惡根亦然，歷一世亦長幾倍。可知增長了善根便救世，增長了惡根便害世， 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難。譬如一人放火，能燒幾百間屋；一人救火， 連一間屋也不能救。又如黃河大汛的時候，一個人決堤，可以害幾十萬人； 一人防堤，可不過保全這幾丈地不決堤，與全局關係甚小。所以陰間刑法， 都為炮煉著去他的惡性的，就連這樣重刑，人的惡性還去不盡，初生時很小， 一入世途，就一天一天的發達起來。再要刑法加重，於心不忍， 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現在陰曹正在提議這事， 目下就有個萬不得了的事情，我說給你聽，先指給你看。」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毒霧愁雲裡面， 彷彿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里遠， 其間有個大廣廠，廠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 那房子大約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邊堆著無數的人， 都是用繩子捆縛得像寒菜把子一樣的。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 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拿一個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雙手接住。 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壯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從未錯過一次。 此處阿旁也是這樣，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頭朝下把人往磨眼裡一填， 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磨子旁邊血肉同醬一樣往下流注， 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殘看著約摸有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磨碎了。 像這樣的磨子不計其數，心裡想道： 「一分鐘磨四五個人，一刻鐘豈不要磨上百個人嗎？這麼無數的磨子， 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磨幾天的。」心裡這麼想， 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疑惑一個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嗎， 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磨第二回。一個人不定磨多少回呢！ 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磨的次數。」老殘說：「是犯了何等罪惡， 應該受此重刑？」閻羅王道：「只是口過。」老殘大驚，心裡想道： 「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其時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 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磨子了。閻羅王又已知道老殘心中所說的話， 便道：「你心中以為口過是輕罪嗎？為的人人都這麼想，所以犯罪人多了。 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作點難， 也是個莫大號功德。」老殘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 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才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 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是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 也都不至於犯著這罪。惟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 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除卻逆倫，就數他最大了。我先講殺字律。 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吧！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 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獄。若是口過呢， 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 若殺一個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科罪。 至於盜字律呢，盜人財帛罪小，盜人名譽罪大，毀人名譽罪更大。 毀人名譽的這個罪為甚麼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數， 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 世界既不分皂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釀得人種絕滅而後已。 故陰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磨他幾十百次， 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 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 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的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裡一大宗。 又如淫字律呢，淫本無甚罪，罪在壞人名節。若以男女交媾謂之淫， 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媾，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淫字，也有道理。 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若任意毀傷，在那不孝裡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 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損人名節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 不比隨意撒謊便當。若隨口造謠言損人名節呢，其罪與壞人名節相等。 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等。可知這樣損人名節， 比實做損人名節的事容易得多，故統算一生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 又有一種圖與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議論，使女人不重名節，致有失身等事， 雖非此人壞其名節，亦與壞人名節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因， 誤信此人遊談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鬱以死， 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鬱以死， 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 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 就容易明白了。你試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積算起來，應該怎樣科罪呢？」

老殘一想，所說實有至理，不覺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心裡想道： 「我自己的口過，不知積算起來該怎樣呢？」閻羅王又知道了，說： 「口過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關節不犯，如不犯以上所說各大關節， 言語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過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議。 如人能廣說與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剛經》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 得福多否？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 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這是佛經上的話，佛豈肯騙人。要知『受持』二字很著力的， 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說，福德之大，至比於無量數之恒河所有之沙的七寶布施還多。 以比例法算口過，可知人自身實行惡業，又向人演說，其罪亦比恒河中所有沙之罪過還重。 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獄功罪是一樣的算法。若人於儒經、道經受持奉行， 為他人說，其福德也是這樣。」老殘點頭會意。閻羅王回頭向他侍從人說： 「你送他到東院去。」

老殘隨了此人，下了臺子。往後走出後殿門，再往東行過了兩重院子， 到了一處小小一個院落，上面三間屋子。那人引進這屋子的客堂，揭開西間門簾， 進內說了兩句話，只見裡面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見面作了個揖說：「請屋裡坐。」 那送來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殘進屋說：「請教貴姓？」那人說：「姓顧名思義。」 顧君讓老殘桌子裡面坐下，他自己卻坐桌子外面靠門的一邊。 桌上也是紙墨筆硯，並堆著無窮的公牘。他說：「補翁，請寬坐一刻， 兄弟手下且把這件公事辦好。」筆不停揮的辦完，交與一個公差去了。 卻向老殘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殘連聲謙遜道：「不敢。」顧君道： 「今日敝東請閣下吃飯，說公事忙，不克親陪，叫兄弟奉陪，多飲幾杯。」 彼此又說了許多客氣話，不必贅述。

老殘問道：「閣下公事忙的很，此處有幾位同事？」顧君道： 「五百餘人。」老殘道：「如此其多？」顧君道：「我們是幕友， 還有外面辦事的書吏一萬多人呢！」老殘道：「公牘如此多， 貴東一人問案來得及嗎？」顧君道：「敝東親詢案，千萬中之一二； 尋常案件，均歸五神訊辦。」老殘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 顧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個五位呢， 連兄弟也不知底細，大概也是分著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 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別省事的朋友，沒有會過面的很多呢， 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還有不曾識面的呢！」老殘道： 「原來如此。」顧君道：「今日吃飯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 惟有閣下是回府的。請問尊意，在飯後即回去，還是稍微遊玩遊玩呢？ 」老殘道：「倘若遊玩些時，還回得去嗎？」顧君道：「不為外物所誘， 總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動時便回去了。」老殘道：「既是如此， 鄙人還要考察一番地府裡的風景，還望閣下保護，勿令遊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 顧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間之酒，萬不可飲。 至囑至囑！就是街上遊玩去，沽酒市脯也斷不可吃呢！」老殘道：「謹記指教。」

少時，外間人來說：「席擺齊了，請師爺示，還請哪幾位？」 聽他說了幾個名字，只見一刻人已來齊。顧君讓老殘到外間， 見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見畢。顧君執壺，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讓過， 方讓老殘坐了第四座。老殘說：「讓別位吧！」顧君說：「這都是我們同事了。 」入座之後，看桌上擺得滿桌都是碟子，青紅紫綠都有，卻認不出是什麼東西。 看顧君一逕讓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價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 看著顧君吩咐家人將三位扶到東邊那間屋裡去，回頭向老殘道： 「閣下可以同進去看看。」 原來這間屋內，盡是大?。看著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張?上睡下， 用一個大被單連頭帶腳都蓋了下去，一面著人在被單外面拍了兩三秒鐘工夫， 三個人都沒有了，看人將被單揭起，仍是一張空?。老殘詫異，低聲問道： 「這是什麼刑法？」顧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經在那裡『呱呱』價啼哭了。」 老殘道：「三人投生，斷非一處，何以在這一間屋裡拍著，就會到那裡去呢？」 顧君道：「陰陽妙理，非閣下所能知的多著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閣下願意出遊， 我著人送去何如？」老殘道：「費心感甚。」顧君吩咐從人送去， 只見一人上來答應一聲「是」。老殘作揖告辭，兼說謝謝酒飯。 顧君送出堂門說：「恕不送了。」

那家人引著老殘，方下台階，不知怎樣一恍，就到了一個極大的街市， 人煙稠密，車馬往來，擊轂摩肩。正要問那引路的人是甚麼地方，誰知那引路的人， 也不知道何時去了，四面尋找，竟尋不著。心裡想道：「這可糟了。 我此刻豈不成了野鬼了嗎？」然而卻也無法，只好信步閒行。看那市面上， 與陽世毫無分別，各店舖也是懸著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 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新舊不齊。只是天色與陽間差別，總覺暗沉沉的。 老殘走了兩條大街，心裡說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兩三條小巷，信步走去， 不覺走到一個巷子裡面。看見一個小戶人家，門口一個少年婦人，在雜貨擔子買東西。 老殘尚未留心，只見那婦人抬起頭來，對著老殘看了一看，口中喊道： 「你不是鐵二哥哥嗎？你怎樣到這裡來的？」慌忙把買東西的錢付了，說： 「二哥哥，請家裡坐吧。」老殘看著十分面熟，只想不起來她是誰來， 只好隨她進去，再作道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老殘遊記續集/第09回 話說老殘正在小巷中瞻望，忽見一個少年婦人將他叫住，看來十分面善， 只是想不起來，只好隨她進去。原來這家僅有兩間樓房，外面是客廳， 裡間便是臥房了。老殘進了客屋，彼此行禮坐下，仔細一看，問道： 「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那婦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認不得我了！ 相別本也有了十年，無怪你記不得了。還記當年在揚州，二哥哥來了， 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那時我們姐妹們同居的四五個人， 都未出閣。誰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來， 怎不叫人傷心呢！」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老殘道：「噯！ 當年石嬸娘見我去，同親姪兒一般待我。」誰知我上北方去了幾年， 起初聽說妹妹你出閣了，不到一二年，又聽你去世了，又一二年， 聽說石嬸娘也去世了。回想人在世間，真如做夢一般，一醒之後， 夢中光景全不相干，豈不可歎！當初親戚故舊，一個一個的， 聽說前後死去，都有許多傷感，現在不知不覺的我也死了，悽悽惶惶的， 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去的是好。今日見著妹妹，真如見著至親骨肉一般。 不知妹妹現在是同嬸嬸一塊兒住不是？不知妹妹見著我的父親母親沒有？」 石姑娘道：「我哪裡能見著伯父伯母呢？我想伯父伯母的為人， 想必早已上了天了，豈是我們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見呢！就是我的父母， 我也沒有見著，聽說在四川呢。究竟怎樣也不得知，真是悽慘。」 老殘道：「然則妹妹一個人住在這裡嗎？」石姑娘臉一紅，說道： 「慚愧死人，我現在陰間又嫁了一回了。我現在的丈夫是個小神道， 只是脾氣非常暴虐，開口便罵，舉手便打，忍辱萬分，卻也沒一點指望。」 說著說著，那淚便點點滴滴的下來。

老殘道：「你何以要嫁的呢？」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時候， 才十九歲，幸尚還沒有犯甚麼罪，閻王那裡只過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 只是我雖然自由，一個少年女人，上哪裡去呢？我婆家的翁姑找不著， 我娘家的父母找不著，叫我上哪裡去呢？打聽別人，據說凡生產過兒女的， 婆家才有人來接，不曾生產過的，婆家就不算這個人了。 若是同丈夫情義好的，丈夫有繫念之情，婆家也有人來接， 將來繼配生子，一樣的祭祀。這雖然無後，尚不至於凍餒。 你想我那陽間的丈夫，自己先不成個人，連他父母聽說也做了野鬼， 都得不著他的一點祭祀，況夫妻情義，更如風馬牛不相干了。 總之，人凡做了女身，第一須嫁個有德行的人家， 不拘怎樣都是享福的。停一會我指給你看，那西山腳下一大房子有幾百間， 僕婢如雲，何等快樂。在陽間時不過一個窮秀才，一年掙不上百十吊錢。 只為其人好善，又孝順父母，到陰間就這等闊氣。其實還不是大孝呢！ 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們想看一眼都看不著呢。女人若嫁了沒有德行的人家， 就可怕的很。若跟著他家的行為去做，便下了地獄，更苦不可耐， 像我已經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沒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積， 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還要大得多呢。只是當年在陽世時不知這些道理， 到了陰間雖然知道，已不中用了。然而今天碰見二哥哥，卻又是萬分慶幸的事。 只盼望你回陽後努力修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脫離苦海了。」

老殘道：「這話奇了。我目下也是個鬼，同你一樣，我如何能還陽呢？ 即使還陽，我又知道怎修積！即使知道修積，僥倖成了道，又與你有甚麼相干呢？」 石姑娘道：「一夫得道，九族昇天。我不在你九族內嗎？那時連我爹媽都要見面哩！」 老殘道：「我聽說一夫得道，九祖昇天。那有個九族昇天之說嗎？」石姑娘道： 「九祖昇天，即是九族昇天。九祖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惠，看親戚遠近的分別。 但是九族之內，如已下地獄者，不能得益。像我們本來無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哩！」 老殘道：「不要說成道是難極的事，就是還陽恐怕也不易罷！」石姑娘道： 「我看你一身的生氣，決不是個鬼，一定要還陽的。但是將來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 幸甚幸甚。」老殘道：「那個自然。只是我現在有許多事要請教於你。 鬼住的是什麼地方，人說在墳墓裡，我看這街市同陽間一樣，斷不是墳墓可知。」 石姑娘道：「你請出來，我說給你聽。」

兩人便出了大門。石姑娘便指那空中彷彿像黃雲似的所在，說道： 「你見這上頭了沒有？那就是你們的地皮。這腳下踩的，是我們的地皮。 陰陽不同天，更不同地呢！再下一層，是鬼死為?的地方。鬼到人世去會作祟，? 到鬼世來亦會作祟。鬼怕?，比人怕鬼還要怕得凶呢！」老殘道： 「鬼與人既不同地，鬼何以能到人世呢？」石姑娘道：「俗語常言， 鬼行地中，如魚行水中；鬼不見地，亦如魚不見水。你此刻即在地中， 你見有地嗎？」老殘道：「我只見腳下有地，難道這空中都是地嗎？」 石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給憑據你看。」便手摻著老殘的手道： 「我同你去看你們的地去。」彷彿像把身子往上一攢似的，早已立在空中， 原來要東就東，要西就西，頗為有趣。便極力往上遊去。石姑娘指道： 「你看，上邊就是你們的地皮了。你看，有幾個人在那裡化紙呢。」

看那人世地皮上人，彷彿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上邊有三個人正化紙錢，化過的，便一串一串掛下來了。 其下有八九個鬼在那裡搶紙錢。老殘問道：「這是件甚事？」 石姑娘道：「這三人化紙，一定是其家死了人，化給死人的。那死人有罪， 被鬼差拘了去，得不著，所以都被這些野鬼搶了去了。」老殘道： 「我正要請教，這陽間的所化紙錢銀錠子，果有用嗎？」石姑娘說： 「自然有用，鬼全靠這個。」老殘道：「我問你，各省風俗不同， 銀錢紙錠亦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石姑娘道： 「都是一樣，哪一省行甚麼紙錢，哪一省鬼就用甚麼紙錢。」老殘道： 「譬如我們遨遊天下的人，逢時過節祭祖燒紙錢，或用家鄉法子， 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礙沒妨礙呢？」石姑娘道：「都無妨礙。 譬如揚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的錢都是爛板洋錢，匯到揚州就變成英洋， 不過稍微折耗而已。北五省用銀子，南京、蕪湖用本洋，通匯起來還不是一樣嗎？ 陰世亦復如此，得了別省的錢，換作本省通用的錢，代了去便了。」

老殘問道：「祭祀祖、父，能得否？」石姑娘道：「一定能得， 但有分別、如子孫祭祀時念及祖、父，雖隔千里萬里，祖、父立刻感應， 立刻便來享受。如不當一回事，隨便奉行故事，毫無感情，祖、父在陰間不能知覺， 往往被野鬼搶去。所以孔聖人說『祭如在』，就是這個原故。聖人能通幽明， 所以制禮作樂，皆是極精微的道理。後人不肯深心體會，就失之愈遠了。」 老殘又問。「陽間有燒房化庫的事，有用沒用呢？」石姑娘說：「有用。 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銀錢，可以隨處變換。何處化的庫房，即在何處，不能挪移。 然有一個法子，也可以行。如化庫時，底下填滿蘆席，莫教他著土，這房子化到陰間， 就如船隻一樣，雖千里萬里也牽得去。」老殘點頭道：「頗有至理。」

於是同回到家裡，略坐一刻，可巧石姑娘的丈夫也就歸來。見有男子在房， 怒目而視，問石姑娘這是何人？石姑娘大有觳觫之狀，語言蹇澀。老殘不耐煩， 高聲說道：「我姓鐵，名叫鐵補殘，與石姑娘係表兄妹。今日從貴宅門口過， 見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門問訊一切。我卻不知陰曹規矩，親戚准許相往來否？ 如其不許，則冒昧之罪在我，與石姑娘無涉。」那人聽了，向了老殘仔細看了一會， 說：「在下名折禮思，本係元朝人，在陰曹做了小官，於今五百餘年了。原妻限滿， 轉生山東去了，故又續娶令表妹為妻。不知先生惠顧，失禮甚多。先生大名， 陽世雖不甚大，陰間久已如雷震耳。但風聞仙壽尚未滿期，即滿期亦不會閒散如此， 究竟是何原故，乞略示一二。」老殘道：「在下亦不知何故，聞係因一個人命牽連案件， 被差人拘來。既自見了閻羅天子，卻一句也不曾問到。原案究竟是哪一案， 是何地何人何事。與我何干係，全不知道，甚為悶悶。」折禮思笑道：「陰間案件， 不比陽世，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故無庸直詢。但是既蒙惠顧， 禮宜備酒饌款待，惟陰間酒食，大不利於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體。」 老殘道：「初次識荊，亦斷不敢相擾。但既蒙不棄，有一事請教。僕此刻孤魂飄泊， 無所依據，不知如何是好？」折禮思道：「閣下不是發願要遊覽陰界嗎？ 等到閣下遊興衰時，自然就返本還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說。」又道： 「舍下太狹隘，我們同到酒樓上熱鬧一霎兒罷！」便約老殘一同出了大門。

老殘問向哪方走，析禮思說：「我引路罷。」就前行拐了幾個彎， 走了三四條大街， 行到一處，迎面有條大河，河邊有座酒樓，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日。 上得樓去，一間一間的雅座，如蜂窩一般。折禮思揀了一個座頭入去， 有個酒保送上菜單來。折公選了幾樣小菜，又命取花名冊來。折公取得， 遞與老殘說：「閣下最喜招致名花，請看陰世比陽間何如？」 老殘接過冊子來驚道：「陰間何以亦有此事。僕未帶錢來，不好相累。」 折公道：「些小東道，尚做得起，請即挑選可也。」老殘打開一看， 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蘭，又不是南方的寶寶媛媛，冊上分著省份， 寫道某省某縣某某氏。大驚不止，說道：「這不都是良家婦女嗎？何以當著妓女！」 折禮思道：「此事言之甚長。陰間本無妓女，係菩薩發大慈悲，所以想出這個法子。 陰間的妓女，皆係陽間的命婦罰充官妓的，卻只入酒樓陪坐，不薦枕席。 陰間亦有薦枕席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為的事了。」老殘問道： 「陽間命婦，何以要罰充官妓呢？」折禮思道：「因其惡口咒罵所致。 凡陽間咒罵人何事者，來生必命自受。如好咒罵人短命早死等， 來世必夭折一度，或一歲而死，或兩三歲而死。陽間妓女， 本係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氣，更受鞭扑等類種種苦楚。 將苦楚受盡，也有即身享福的，也有來生享福的。惟罪重者，一生受苦， 無有快樂時候。若良家婦女，自己丈夫眠花宿柳，自己不能以賢德感化， 令丈夫回心，卻極口咒罵妓女，並咒罵丈夫；在被罵的一邊，卻消了許多罪， 減去受苦的年限。如應該受十年苦的，被人咒罵得多，就減作九年或八年不等。 而咒罵人的，一面咒罵得多了，陰律應判其來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種種苦惱， 以消其極口咒罵之罪。惟犯此過的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幾至無人不犯，故菩薩慈悲， 將其犯之輕者，以他別樣口頭功德抵銷。若犯得重者，罰令在陰間充官妓若干年， 滿限以後往生他方，總看他咒罵的數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殘道：「人在陽間挾妓飲酒，甚至眠花宿柳，有罪沒有？」 折公道：「不能無罪，但是有可以抵銷之罪耳。如飲酒茹葷，亦不能無罪， 此等統謂之有可抵銷之罪，故無大妨礙。」老殘道：「既是陽間挾妓飲酒有罪， 何以陰間又可以挾妓飲酒，豈倒反無罪耶？」折公道：「亦有微罪。所以每叫一局， 出錢兩千文，此錢即贖罪錢也。」老殘道：「陽間叫局，也須出錢， 所出之錢可算贖罪不算呢？」折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謂之也算也不算？ 因出錢者算官罪，可以抵銷；不出錢算私罪，不准抵銷，與調戲良家婦女一樣。 所以叫做也算也不算。」老殘道：「何以陽間出了錢還算可以抵銷之公罪， 而陰間出了錢即便抵銷無罪，是何道理呢？」折公道： 「陽間叫局，自然是狎褻的意思，陰間叫局則大不然。凡有錢之富鬼， 不但好叫局，並且好多叫局。因官妓出局，每出一次局，抵銷輕口咒罵一次。 若出局多者，早早抵銷清淨，便可往生他方，所以陰間富翁喜多叫局， 讓他早早消罪的意思，係發於慈悲的念頭，故無罪。不但無罪，且還有微功呢。 所以有罪無罪，專爭在這發念時也。若陽間為慈悲念上發動的，亦無餘罪也。」 老殘點頭歎息。

折公道：「講了半天閒話，你還沒有點人，到底叫誰呀？」老殘隨手指了一名。 折公說：「不可不可！至少四名。」老殘無法，又指了三名。折公亦揀了四名， 交與酒保去了。不到兩秒鐘工夫，俱已來到。老殘留心看去，個個容貌端麗， 亦復畫眉塗粉，豔服濃妝。雖強作歡笑，卻另有一種陰冷之氣，逼人肌膚， 寒毛森森欲豎起來。坐了片刻，各自散去。

折公付了錢鈔，與老殘出來，說：「我們去訪一個朋友吧。」老殘說：「甚好。」 走了數十步，到了一家，竹籬茅舍，倒也幽雅。折公扣門，出來一個小童， 開門讓二人進去。進得大門，一個院落，上面三間敞廳。進得敞廳，覺桌椅條檯， 亦復佈置得井井有條。牆上卻無字畫，三面粉壁，一抹光的， 只有西面壁上題著幾行大字， 字有茶碗口大。老殘走上前去一看，原來是一首七律。寫道：

野火難消寸草心，百年荏苒到如今。

牆根蚯蚓吹殘笛，屋角鴉梟弄好音。

有酒有花春寂寂，無風無雨晝沉沉。

閑來曳杖秋郊外，重疊寒雲萬里深。

老殘在牆上讀詩，只聽折禮思問那小童道：「你主人哪裡去了？」 小童答道：「今日是他的忌辰，他家曾孫祭奠他呢，他享受去了。」 折禮思道：「那麼回來還早呢，我們去吧。」老殘又隨折公出來。 折公問老殘上哪裡去呢，老殘道：「我不知道上哪裡去。」 折公凝了一凝神，忽然向老殘身上聞了又聞，說：「我們回去， 還到我們舍下坐坐吧。」

不到幾時，已到折公家下。方進了門，石姑娘迎接上來， 走至老殘面前，用鼻子嗅了兩嗅，眉開眼笑的說：「恭喜二哥哥！」 折公道：「我本想同鐵先生再遊兩處的，忽然聞著若有檀香味似的， 我知道必是他身上發出來的，仔細一聞果然，所以我說趕緊回家吧。 我們要沾好大的光呢！」石姑娘道：「可盼望出好日子來了。」 折禮思說：「你看此刻香氣又大得多了。」老殘只是愣，說： 「我不懂你們說的甚麼話。」石姑娘說：「二哥哥，你自己聞聞看。」 老殘果然用鼻子嗅了嗅，覺得有股子檀香味，說： 「你們燒檀香的嗎？」石姑娘說：「陰間哪有檀香燒！ 要有檀香，早不在這裡了。這是二哥哥你身上發出來的檀香， 必是在陽間結得佛菩薩的善緣，此刻發動， 頃刻你就要上西方極樂世界的。我們這裡有你這位佛菩薩來一次， 不曉得要受多少福呢！」

正在議論，只覺那香味越來得濃了，兩個小樓忽然變成金闕銀台一般。 那折禮思夫婦衣服也變得華麗了，面目也變得光彩得多了，老殘詫異不解何故，正欲詢問。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老殘遊記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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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2. LIMITED WARRANTY, DISCLAIMER OF DAMAGES - Except for the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described in paragraph 1.F.3,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and any other party distributing a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under this agreement, disclaim all liability to you for damages,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YOU AGREE THAT YOU HAVE NO REMEDIES FOR NEGLIGENCE, STRICT LIABILITY, BREACH OF WARRANTY OR BREACH OF CONTRACT EXCEPT THOSE PROVIDED IN PARAGRAPH 1.F.3. YOU AGREE THAT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D ANY DISTRIBUTOR UNDER THIS AGREEMENT WILL NOT BE LIABLE TO YOU FOR ACTUAL, DIRECT, INDIRECT, CONSEQUENTIAL, PUNITIVE OR INCIDENTAL DAMAGES EVEN IF YOU GIVE NOTICE OF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DA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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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Project Gutenberg™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are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information page at www.gutenberg.org.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The Foundation’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www.gutenberg.org/contact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Project Gutenberg™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fo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not protected by copyright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www.gutenberg.org.

This web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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